看着楚玥那双酷似先皇后的眼睛含-着泪,楚翎帝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朝楚玥招招手:“过来,到父皇身边来。”


    待楚玥走近,楚翎帝竟亲自从御案上的攒盒里捏了一块她平日最爱的梅花糕,递到她手里,柔声道:


    “朕知道你心善,顾念姐妹之情。但你姑母的话虽难听,道理却没错。御林军乃天子亲卫,轻易不可离京。再者,大动干戈确实劳民伤财。”


    他看着楚玥,语气里满是商量的意味,全然没有帝王的架子:


    “玥儿,你是朕最疼爱的公主,朕不想驳你的面子,但也要顾全大局。你能不能……体谅一下父皇的难处?”


    一旁的楚昭华看得直翻白眼。这哪里是皇帝在训话,分明是老父亲在哄女儿!


    楚玥捏着那块梅花糕,看着父皇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白发,原本到了嘴边的任性话语又咽了回去。


    “父皇……”楚玥吸了吸鼻子,仿佛做出了极大的让步,红着眼眶懂事地说道,“儿臣知道了,儿臣不想让父皇为难,也不想动用内库的银子惹姑母生气。若是无法派御林军,不若由儿臣带府兵亲往一趟江南?”


    “胡闹!”


    楚翎帝原本和煦的笑容瞬间收敛,虽然是斥责,语气里却满是回护与担忧:“江南路途遥远,匪患未平,你一金枝玉叶的嫡公主,如何吃得了这苦?若是伤着了,你让朕如何向你母后交代?”


    看着眼前这一幕感人至深的“父慈女孝”,一直立在御案旁研墨的凤阁女官吴向真,眼底却划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真是可笑啊。


    同样流着楚家的血,同样是唤他一声父皇。这一位,只不过是提出要去江南,便让圣人担心路途遥远、怕她吃苦受累;而那一位呢?从小在冷宫吃着馊饭长大,如今孤身一人在江南那种吃人的虎狼窝里搏命,还要时刻提防着暗箭。


    可在这位“慈父”眼里,楚璃的生死惊险,竟抵不过楚玥皱一下眉头。


    四殿下,您瞧瞧,这就是天家亲情。若您自己不争气,哪怕死在外面,怕是也换不来这勤政殿里的一声叹息。


    就在殿内气氛凝固之际——


    “圣人。”


    一直立在御案旁、静默得仿佛影子的凤阁女官吴向真,忽然停下了研墨的手,轻声开口。


    她的声音清冷平稳,既无女子的娇柔,也无臣子的惶恐,如同一盆凉水,瞬间浇灭了殿内焦躁的火气。


    “微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翎帝有些疲惫地摆摆手:“说。”


    吴向真微微欠身,目光不卑不亢地扫过争得面红耳赤的楚玥和一脸盛怒的长公主,最后落在皇帝身上,语气客观且冷静:


    “二殿下担忧四殿下安危,长公主担忧江南民变与国库空虚,皆是一片为了社稷的拳拳之心。只是……从京中调派御林军,路途遥远,一来一回怕是延误战机,且动静太大,易生波澜。”


    她顿了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抛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毒饵”:


    “既然人已在扬州,何不……就近调兵?”


    “就近?”楚翎帝挑眉,来了兴趣,“何处有兵?”


    “江南大营。”


    吴向真垂眸,语气淡然得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江南大营驻扎扬州城外,兵强马壮,且粮草充足。不如圣人下一道旨意,准许四殿下持节,在江南大营点兵二百,押解钦犯回京。”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的脸色瞬间精彩纷呈。


    长公主楚昭华原本还紧皱的眉头,在听到“江南大营”四个字时,瞬间舒展开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与得意。


    江南大营?


    那可是大皇子那一派苦心经营多年的地盘!里面的统领、副将,哪个没拿过大皇子的好处?哪个不是大皇子的人?


    让楚璃去那里点兵?简直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吴司言此计甚妙!”


    楚昭华立刻变了脸,之前的盛气凌人一扫而空,甚至笑着附和道:“皇弟,我看这法子好!既不用劳师动众调御林军,也不花内库一分钱,还能护送杜衡之回京。这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啊!”


    她甚至还加了一把火:“若是有了江南大营的兵,楚璃还办不好这差事……那她也确实没脸再回京城了!”


    楚玥却是一惊,脸色煞白。


    她虽无实权,却也知道江南大营的水有多深。那里的兵若是给了楚璃,半路上随便制造个“匪患”或者“哗变”,楚璃和杜衡之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不可!父皇!”


    楚玥急切地看向楚翎帝,“江南大营……江南大营军纪涣散,且……且……”


    她想说那是大皇子的势力,可这话在御前怎能明说?那是结党营私的指控,没有证据,说了便是诬陷皇兄。


    楚玥咬着唇,冷汗都下来了,只能苍白地辩驳:“二百人……实在太少,如何护得住重犯?”


    “不少了。”长公主抢白道,“杜衡之不过是个文官,又不是江洋大盗。二百精兵若还护不住,那只能说明领兵的人无能!”


    “好了。”


    楚翎帝终于开了口。


    他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楚玥,又看了一眼长公主,“吴司言之策,可。”


    楚翎帝朱笔一挥,在折子上重重批下了一个“准”字。


    “传朕旨意——”


    “着四皇女楚璃,即刻于江南大营点兵二百,押解杜衡之回京!钦此!”


    “父皇——”楚玥还想再求。


    “退下!”楚翎帝声音一沉,帝王威压尽显。


    长公主得意地抚了抚鬓角的珠翠,经过楚玥身边时,脚步微顿。


    她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道:


    “昭宁,别怪姑母没提醒你。有些人命薄,你非要强行去扶,小心最后把自己也给拽下去。”


    说完,长公主扬长而去。


    吴向真合上折子,神色依旧清冷,仿佛刚才那个把楚璃推向死路的建议并非出自她口。


    楚璃,究竟是潜龙升天,还是死无葬身之地……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第98章


    正午的日头毒辣, 晒得驿馆前厅的青砖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尘土味。


    传旨太监站在台阶上,展开明黄的锦轴, 尖细的嗓音在大厅里回荡:


    “……着令四公主楚璃, 即刻前往江南大营,甄选精兵二百,即日启程, 亲自押解人犯回京!钦此!”


    太监读完, 合上圣旨,笑眯眯地往前递了一步, 那笑容里却藏着几分看好戏的轻蔑:“殿下,领旨谢恩吧。”


    楚璃跪在地上,双手并未举起,只是垂在身侧。


    她低着头,肩膀忽然轻轻耸动了一下。


    “呵……”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溢出,紧接着, 她慢慢抬起头。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 此刻没有半点怒火, 反而盛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她歪了歪头,视线像粘腻的毒蛇一样缠绕在太监的脖颈上:


    “公公,父皇这是……嫌我也活得太长了吗?”


    声音软糯, 却听得太监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气, 下意识退了半步:“殿、殿下慎言……”


    楚璃嘴角的笑意更深,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软剑。她不想接旨,她只想把眼前这张虚伪的脸皮割下来。


    空气死一般的静, 杀意在无声蔓延。


    就在楚璃的手指即将触到剑柄的刹那——


    一只微凉的手,悄无声息地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紧接着, 一道清冷如雪的声音,极低地钻进楚璃的耳朵,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阿璃,别脏了手。”


    “接旨。活着,才有资格质问。”


    手背上的凉意,像是一道咒语,瞬间定住了楚璃即将失控的疯魔。


    她浑身一震,眼底的猩红慢慢褪去,侧头看了一眼陆云裳。陆云裳依旧垂着眸,但却让楚璃有种仿佛天塌下来都有她顶着的错觉。


    她双手举过头顶,稳稳接住圣旨,声音清脆:


    “儿臣……领旨谢恩。”


    “这就对了嘛。”太监如蒙大赦,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一刻也不敢多待,“咱家这就回去复命了。”


    驿馆的大门“哐当”一声被人从里面重重关上。


    那一瞬间,楚璃脸上的乖巧面具彻底碎裂。


    她没有摔圣旨,而是慢条斯理地将圣旨放在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一根一根地擦拭着刚才碰过圣旨的手指,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二百人……江南大营……”


    “在他心里,在他心里,是不是我就算死在半路上,也不过是给他儿子……添了一笔无伤大雅的罪名?”


    “阿璃。”


    她缓缓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楚璃那只因为用力过猛而指节泛白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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