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应得干脆:“包在我身上。”
淮南城水网纵横,街市却热闹得很。青石板路被行人踏得发亮,两侧商铺一间挨着一间,布庄门口晾着新到的绸缎,药铺前药香混着水汽,茶肆里人声翻涌。檐下的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婉一踏进这片街市,便下意识走在前头。
“这条街原先是走盐运的。”她抬手指了指脚下的路,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后来官道改了,盐路断了,才慢慢变成绸缎铺子多。你们看这几家,门面不大,走货却快。”
她说话时,脚步不停,还顺手掀起一块幌子往里看了一眼,目光一扫便收回,像是已经得了答案。
“前头拐角那家茶楼,”她下巴朝前一抬,“茶一般,点心也不新鲜,但码头上、商行里的消息,十有八九都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陆云裳听着,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轻声问了一句:“那你常去?”
苏婉脚下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偶尔。想听消息,总得给人点茶钱。”
楚璃始终走在她身后半步,神色淡淡,却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在眼里。
再往南走,街面忽然宽了些。
“这边是外来的商号。”苏婉语气一收,脚步慢了下来,叹气道,“再往南走,是几家外来商号,最近抢生意抢得厉害。”
她说这些时,眼睛亮得很,脚步也轻快,像是终于走进了自己的地盘,连背影都带着股熟门熟路的松弛。
楚璃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句,声音不高,却让苏婉说得愈发顺畅;陆云裳则落后半步,目光在街市与苏婉之间来回,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姑娘哪里是不懂规矩。
她只是不愿把规矩用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拔高的笑声,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哟,这不是苏家的大小姐吗?”
几名锦衣公子迎面而来,为首那人摇着折扇,步子迈得慢悠悠,目光先是在楚璃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苏婉身上,笑意立刻变了味。
“今日倒是难得,”他啧了一声,“没在码头混,改陪人逛街了?”
身后几人立刻跟着笑起来,有人甚至故意撞了下旁边的同伴,笑声里满是揶揄。
苏婉脚步一顿,方才的轻快像是被人一脚踩住,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让一让。”她语气平直,连多一个字都懒得给,“挡路了。”
那公子却不退,反而向前一步,折扇“啪”地一合,横在她面前,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苏婉,你这话可就没意思了。”他上下打量楚璃与陆云裳,目光黏得不太干净,“带着外头来的女眷,也不介绍介绍?怎么,苏家如今连待客的规矩,都学会藏着掖着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行人已经慢下脚步,隐约有人停下来看热闹。
陆云裳眉梢微抬,手指在袖中轻轻一动,尚未开口,苏婉却已经先一步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高,却冷。
“规矩?”她抬眼看他,目光锋利得像是当街亮了刃,“那也得是对人用的。”
她上前半步,几乎与那人平视,“本小姐若是瞧见狗吠,不用棒子赶走,便是客气了。”
那人脸色骤然一变,折扇下意识收紧。
“你——”
“真正讲究规矩的人,出门前都会先把自家的事收拾妥当。”她目光在他衣襟上略停了停,像是随口一提,“否则一阵风吹过来,账本没压好,可是要翻页的。”
赵三公子脸色一僵:“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婉笑得十分无害,“就是见你最近常在外头走动,想着你家铺子里大概太清闲了。”
她向前半步,语气依旧温和:“毕竟要是忙着补账、对账、查账,哪还有空站在街口教旁人什么叫规矩呢?”
折扇在对方手中微微一抖。
“苏婉,你——”
“赵三公子别急。”她抬手止住,像是在安抚,“我这人嘴笨,说话直了点,但心是好的。”
她歪了歪头,目光清亮又诚恳。
“再说了,赵三公子,”苏婉没给他接话的机会,语气淡淡,却偏往人最不想被提的地方戳,“你站在这儿堵路,是想替你爹再败一笔生意,还是觉得淮南城的人都不知道,你们赵家当年靠什么起家的?”
话音落下,周围立刻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很快压住,却更显刺耳。
赵三公子脸色涨红,恼羞成怒,声音不自觉拔高:“苏婉,你别以为仗着苏家——”
“仗着苏家怎么了?”苏婉又近了一步,声音不高,却硬生生压住了对方的气势,见对方被堵住话头,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真心觉得遗憾。
“你看,”她摊了摊手,“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
她侧身让开一步,语气重新变得轻快。
“可你非要跟我讲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扫。
这一句落下,周围再也压不住,笑声此起彼伏。
赵三公子僵在原地,脸一阵青一阵白,却偏偏不敢再往前。
气氛骤然绷紧。
就在这时,楚璃缓缓开口。
“淮南城,”她声音清冷,却极稳,像是水面下暗藏的流,“是做生意的地方。”
她目光淡淡扫过赵三公子,眼神不重,却让人心口一沉。
“不是给人丢脸的地方。”
那一瞬间,赵三公子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寒意,他自是知道楚璃身份,这才故意来挑衅,如今楚璃开口,他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后半句话硬生生卡住,只得僵着脸侧身让开。
苏婉侧头看了楚璃一眼,见对方帮她说话,明显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轻的笑。
她往旁边一让,语气恢复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路通了,请吧。”
几人只能灰溜溜退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苏婉才低声骂了一句:“晦气。”
陆云裳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随意,却带着点探究:“你在淮南,似乎挺招人惦记。”
苏婉哼了一声,却没反驳。
陆云裳见状,轻轻一笑。
“方才那位赵三公子,家中当年是靠什么起家的?怎得你一提起,他便不敢出声了?”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苏婉脚步未停, 只抬手把鬓边碎发往后捋了捋,语气压得很低,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淮南这地方, 银子走得比人快。有些买卖, 账面上看着清白,底下却一层盐一层水,掺得厉害。”
楚璃听出话外音, 侧目看她一眼, 没接腔,只淡淡 “嗯” 了一声。鬓角一缕青丝贴在颊边, 她凝神听着,浑然未觉。
陆云裳目光落在她侧脸,见碎发碍眼,脚步轻挪半步,小心翼翼将发丝别到耳后,往后退了半步的位置, 抬手虚挡在她肩头, 隔绝了大半冷风, 这才又重新温声开口道:“那赵家,也是跟盐道沾边?方才那位赵三公子,看着也不像省油的。”
苏婉闻言, 嘴角轻轻一挑, “他啊——”
苏婉拖长了尾音,笑得意味深长,“背后有人, 自然走路都横些。只不过靠得太近,容易被盐腌着。”她侧头看了陆云裳一眼, “赵家本事不在做生意,在站队。赵三公子能在淮南横着走,靠的不是自己,是家里那位姨母。”
“她姨母是何人?”楚璃道。
苏婉回头看楚璃,见她眉峰蹙着,神情收敛了几分,语气也郑重起来:“不知殿下可听过杜衡之的名号?”
楚璃脚步极轻地一顿,几乎察觉不出。下一瞬已如常往前走,目光落在前方淌动的人流上,声音浸着水汽般清冷:“杜衡之?驿馆之人也曾提起过,此人在江南颇有威望?”
苏婉苦笑着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这杜大人,手里捏着转盐运使司,盐船走哪条水道、在哪处靠岸,他一句话就能定。”她抬手比了个不大的圈,“赵家与杜家算旧亲,论辈分,刚才那位赵三公子,得叫他一声姨丈。”
陆云裳垂眸,目光落在脚下被水汽浸得发亮的青石板上,纹路里积着浅浅一汪水。她唇角那点笑意淡下去,却没完全敛去,轻声道:“怪不得,这人周身都透着股咸酸味。”
苏婉被她这一句说得一愣,随即忍不住偏过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差点笑出声。她抬手掩了掩唇,清了清嗓子,才重新开口。
“所以啊,”她摊了摊手,动作洒脱,“有些人不敢吵,不是怕我,是怕水一搅,底下的东西翻上来,晒不得。”
楚璃往前走的脚步缓了缓,唇角微弯。那笑极浅,像檐角滴落的水珠,转瞬即逝,却真切:“你倒是看得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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