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玥眼睫微眯,唇边那抹冷笑未散,反而更深:“定心?”


    她缓缓起身,走到案前,目光垂落,带着审视的意味。


    “这究竟是公事所需,还是你的私心?”


    陆云裳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静如古井。她略微抬眸,只低声道:“回殿下,于公于私,皆有考量。”


    她深知这回答未必能让楚玥全然满意,却恰是此刻最稳妥、也最真实的应对。


    殿内静了片刻。


    良久,楚玥才极轻地呵出一声,分不清是嘲是叹:“陆大人……倒是坦荡。”


    她重新垂眸,视线落回那页名录,指尖轻轻点在“楚璃”二字上,“只是,”楚玥的声音很淡,像雪落在窗纸上,“把她带出京城,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陆云裳微微低头,声音沉稳如旧:“臣明白。”


    “既然明白,”楚玥倏然抬眼,目光如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向她,“却还敢把她写上这名单。”


    她轻轻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陆云裳,你当真是......你这是把自己的软肋,亲手送到我面前。”


    陆云裳心头一紧,却仍旧应道:“臣知晓。”


    楚玥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的寒意渐次褪去,反倒浮起一层极浅的、几不可察的满意。她没有再多言,只将那名册合上,往手边一搁。


    “好了,”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透着几分尘埃落定的倦意,“你先回去吧。行程安排,过几日便会有人知会你。”


    事情的发展,的确出乎陆云裳的意料。


    让一位公主离京,本就是极难开禁之事,更何况是远赴江南那般千里之外。她原以为,即便楚玥应允,也少不得在御前多方斡旋,耗费时日,乃至付出相应的代价。


    可仅仅过了两日,旨意便明发下来。


    圣人不仅允了此行,还明明白白地将差事落在楚璃头上。以“统筹江南采买事宜”为名,名正言顺,体面非常。


    接到旨意的那一刻,陆云裳立在檐下,看着宣旨太监远去的背影,方才真切地意识到:


    楚玥在御前说话的分量,远比她所预想的,要重得多。


    出行之日定在清晨。


    天色尚是混沌的蟹壳青,宫门外已聚起一片井然的人影。车马静候,箱笼齐整,侍从往来穿梭,脚步与低语皆被晨雾吸附,只余下一种压着劲的忙碌。


    楚璃身着便于远行的深色骑装,外披狐裘斗篷,站在队伍最前方,神情难得认真。她此次名义上是主事之人,身边自然跟着陆云裳这位“协助女官”,此外还有贺清清与姚澄二人随行,负责账册与采买名录。


    护卫一共六名,皆佩刀在身,其中四男两女,皆是从内廷挑选出来的精干之人;侍女四名,内侍四名,一行共十八人。


    不显声势,却该有的,一个不缺。


    江南路远,但沿途皆有驿馆接应,补给早已安排妥当。乍一看,不过是一次寻常的采买差事,只有极少数人心里清楚,这一路,未必太平。


    陆云裳正默然出神,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背上。


    回头,便见楚玥立在不远处。


    她今日未着宫装,只一袭素青氅衣裹身,立在稀薄的晨雾里,神色淡淡,目光却长久地凝在那支即将远行的队伍上。待众人整备停当,她才不疾不徐,缓步上前。


    楚玥行至近前,目光先落在楚璃身上。那一眼并不锐利,反带着些许罕见的温沉,像在看一个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妹妹。停驻片刻,她才将视线转向陆云裳。


    “路远,”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送入对方耳中,“事也不会少。”


    陆云裳垂首敛衽:“臣明白。”


    楚玥几不可察地颔首,似是料定她会如此应答。这才又转向楚璃,语气比方才舒缓些许:“皇妹此行不必求快。若遇不明之处,宁可缓一步,多看三分。”


    楚璃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弯起,绽出一个乖巧的笑:“皇姐放心,我记下了。”


    话说得轻快,眸底却掠过一丝与她神情不符的警醒。楚玥静静看她片刻,目光自她利落的骑装扫过眉眼之间那点尚未褪尽的鲜活气,终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似笑非笑,却很快收敛。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抬了抬手,示意启程。


    车帘落下,车轮缓缓转动。


    马蹄声在宫门前响起,一声声踏在青石路上,由近及远。楚玥站在原地,目送那支队伍离开,直到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


    风拂过廊下,她的斗篷微微晃动。


    楚玥这才垂下眼,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这一步棋,已经落下了。


    ......


    车马缓缓驶出宫城,沿长街南行。待城门在身后合拢时,晨雾已散了大半,天色透出清冷的亮。


    一出城门,天地骤然开阔。


    官道笔直地伸向南边,道上的积雪被连日车马压得瓷实,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楚璃坐在前头的马车里,掀着帘子一角往外看,脸上是难得的安静,仿佛已将宫门前那些翻涌的情绪悉数按进了心底。


    陆云裳骑马随在车侧,目光沉静地扫过前后,心下盘算着路程。今日原只计划赶至三十里外的驿馆,行程并不紧迫。


    然而,队伍行进不足一刻钟,前方却忽然慢了下来。


    领头的侍卫抬手示意停行,车马依次刹住,在官道上拖出一道断续的影子。


    陆云裳微微蹙眉:“为何停下?”


    话音未落,前方已传来喧嚷人声。


    不似寻常避让,倒像是起了争执。


    陆云裳已利落下马,快步上前。只见官道一侧,歪斜停着几辆破旧牛车,车上麻袋堆积,袋口松垮,隐约露出些粗布料子。几个衣衫单薄的百姓拦在路中,满脸焦灼,正与拦路的侍卫急急分辩。


    “官爷行行好!”为首的是个脸膛冻得通红的中年汉子,“不是成心挡道,是车轴突然断了,实在挪不动啊!”


    侍卫眉头紧锁:“官道之上岂容久滞?速速让开!”


    那汉子急得连连搓手:“这冰天雪地,我们几个老弱,哪里抬得动这满车重物……”


    正说着,一辆牛车后忽然探出个妇人的身影,怀里紧紧抱着个孩子。那孩子面色发青,正蜷在她怀中不住地咳嗽。


    这一幕落进楚璃眼中,她原本要开口催促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陆云裳却已察觉到不对。她目光落在那些麻袋上,又扫了一眼牛车的车辙痕迹,痕迹太深,不像是自然断的。就在她思索之际,城门方向忽然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有人自后追了上来。


    为首之人穿着半旧的官服,身后跟着几名衙役,远远便扬声喝道:“前头可是南下采买的宫中队伍?”


    这一声喊,让原本喧闹的官道骤然一静。


    楚璃心头一跳,下意识放下了车帘。


    陆云裳却站在原地,神色不变,只淡淡回道:“正是。不知阁下何人?”


    那人翻身下马,拱了拱手,笑得意味深长:“下官城外巡检,听闻有贵人出城,特来照应。”


    他说话时,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往楚璃的马车方向飘了一眼。


    陆云裳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一笑:“原来是巡检大人,有劳。”


    那巡检也不再客套,目光在牛车与宫中车马之间来回游走,语气看似殷勤,实则试探:“这几辆牛车挡了官道,下官正要清理,没想到竟惊扰了贵人。”


    他说着,挥了挥手,示意衙役上前。


    那几名百姓见状,脸色顿时变了,为首的汉子连忙挡在车前,声音发颤:“官爷!我们真不是有意拦路,车轴坏了,这才——”


    “断了?”巡检冷笑一声,踱步上前,用靴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那歪斜的车轴,“断得可真是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巡检随即一抬手, 语气倏然转缓,竟透出几分“体恤”之意:“罢了罢了,今日既是贵人大驾在此, 下官也不好叫场面太难堪, 多生事端。”


    话音落下,原本已挽起袖口、迈步上前的几名衙役动作齐齐一滞,目光在巡检脸上扫了一眼, 又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随即心领神会,默不作声地向后退了半步, 重新垂手站定。


    见众人识趣,巡检这才回身,对着陆云裳身后的马车深深一揖道:“公主殿下,官道这点小事,自有下官处置,必定料理干净, 不敢误了贵人正事。您看……是否这就启程?”


    他说话时, 眼睛始终没往那几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百姓身上瞧, 目光倒是不着痕迹地,一次又一次,朝那辆垂着宫缎车帘的马车瞟去。那眼神里, 殷勤底下压着的, 分明是急不可耐的催促。


    车帘一动,楚璃已探出半个身子,秀眉微蹙, 眼看便要开口。


    陆云裳不动声色地抬臂,往前侧轻轻一挡, 肩背随之微微一斜,不着痕迹地将她又挡回车内。她再抬眼时,脸上神情已全然不同,方才的沉静褪去,换上一副温吞局促的模样,唇角牵起的笑意也显得生涩,仿佛是个不惯应对场面的内宫女官。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