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尹年近五旬,是个面容和气的人,身形敦实,咋一看去就是个没有脾气的老实人模样,见着虞钟灵,便笑眯眯上前拱手道:“虞大人。”


    虞钟灵因为得皇帝看重,领了御史台的官职,但因为主要职责是找出邪祟,而非弹劾百官,算得上是挂职在御史台,加之年岁尚轻,因而京城年轻娘子们都还是称呼她为虞小姐,唯有官员才会称她一声虞大人。


    “赵大人。”虞钟灵回了礼,才问道:“我可否先进去看看我妹妹的情况。”


    虞钟灵是陛下身边的红人,态度也温和,并不是要阻拦公务,仅仅是想去看看妹妹,京兆尹当然不至于不近人情,笑眯眯一抬手:“当然,虞大人请。”说着,她又看向月熹亭,笑问:“可是庄王世子。”


    虞钟灵为人疏离寡淡,母亲又战功赫赫,为了避免皇帝忌讳,并不与勋贵娘子们相交,也只有最近,因为陛下指派了虢国公成为庄王世子的老师,身边才有了亲近的身影。


    京兆尹一见到虞钟灵身边出现了自己并不认识的陌生女人,就猜想到庄王世子身上。


    她也并没有猜错。


    月熹亭点头:“正是。”


    说着,她便也和虞钟灵一起进了屋子。


    京兆尹不拦着虞钟灵,当然也不会拦着庄王爱女,挥了挥手示意差役等在外面,自己慢悠悠跟在两人身后走了进去。


    在门外就能闻到血腥味,推门一进去,这味道就更是浓郁,但月熹亭并未不适,而是先看向虞秀。


    这孩子虽然有些叛逆,但一直被妈妈姐姐好好护着,从没真正遇见过什么挫折,当然也没上过战场厮杀,最重要的是,虞秀才十五岁,还是个未成年,现在却亲手杀了人,别给吓着了。


    但虞秀倒没有亲手杀人的不适,只是有些懊恼和愤怒,看见姐姐进来,立马委委屈屈靠过去:“姐……”


    虞钟灵一见她这样,心便软了一半,叹了口气,说不出责怪的话。


    虢国公当初只有一位正夫,便是虞钟灵和虞秀的父亲,但这个福薄的男人在次女出生不久便病逝,虢国公又并未续弦,而是手把手将两个女儿抚养长大,但长女和次女到底是不同的,虢国公大多数精力都在教导长女成才,又要忙于朝堂,虞钟灵少而聪颖,便主动担负起照顾妹妹的责任,又当娘又当姐,可以说虞钟灵对于妹妹的情感极为深厚。


    虞钟灵道:“你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的,而不是自己偷偷翻墙过来。”


    但还没等虞秀解释,她又叹气道:“也怪我,不应该瞒着你,否则何至于让你落入圈套。”


    虞钟灵原先见妹妹对伶伎的态度,怕她得知伶伎的死讯会伤心难过,哪知就给幕后小人抓住了机会设计虞秀,虞钟灵心中更多是对自己的懊恼。


    虞秀道:“是我之前太不懂事,还让姐姐为我担心。”


    她也很懊恼,只恨自己看错了人,竟然还让对方攀扯到她姐姐身上。


    听到对面口口声声对虞钟灵的污蔑,虞秀怒从心起,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把人给杀了。


    那把杀人的匕首被当作凶器收了起来,虞秀委屈:“那还是姐姐去年送我的生辰礼呢。”


    “生辰礼往后再送。”月熹亭上前揽过虞秀的肩膀,轻声问道:“没吓到吧?别怕,有我和你姐姐在呢。”


    虞秀乖乖点头,倒也并未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虞钟灵见月熹亭安抚着虞秀,自己便扭头去看尸体。


    仵作正在验尸,尸体胸口的衣服被扒开,能看到其中正在流血的豁大伤口,尸体眼睛瞪大,面露惊恐,表情仍然残留着错愕之前,一身被洗得近乎发白的粗布麻衣,这实在太过寻常,看不出更多的线索。


    京兆尹上前说道:“虞大人,按照规定,令妹还是需要去狱中坐坐的。”


    虞钟灵道:“自然。”


    有人报案,京兆尹出动,这事儿闹成这样,她不可能置律法不顾。


    月熹亭揽着虞秀,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安慰:“别怕,我们到时候去看你。”


    她抬头询问道:“之后能去狱中探望吗?”


    京兆尹笑眯眯道:“自然可以,庄王世子也请放心,虞二小姐在狱中我们也会好生照看。”


    “你们二人现在也可以亲自护送虞二小姐去往京兆府。”


    月熹亭松了口气,虞钟灵颔首,虞秀倒是无所谓坐不坐牢,只担心给家里惹了麻烦让母亲和姐姐为难,但京兆尹的人在这里,有些话便不好多说,只能沉默着朝外走。


    一出门,便看见挂上了宫中牌子的马车缓缓驶来,最后在几人面前停下。


    京兆尹忙上前笑道:“内贵人。”


    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是林同光,她上前先朝着京兆尹拱手,然后才朝着虞钟灵道:“陛下请虞大人进宫一趟。”


    虞钟灵意料到陛下会找她询问情况,原本打算先把妹妹这边暂时处理好再进宫回话,没想到陛下竟然会派遣林同光过来,她有些犹豫看向月熹亭和虞秀。


    “没事,我陪着虞秀去也是一样。”月熹亭道。


    她日日都到虢国公府习武,日日都有虞秀陪着一同练,时常说笑,又一同摸鱼,关系也很亲近。


    虞钟灵便放心下来,叮嘱妹妹:“好好听熹亭娘子的话。”


    说完,见妹妹这次老老实实点头,才放心跟着林同光上了马车离开。


    月熹亭陪同虞秀去了京兆府的大牢。


    古时候的监狱和现代可不能比,在月熹亭眼中可谓天差地别,一踏进牢狱之中,便感觉一股霉湿、腐土、汗水和屎尿的臭味扑面而来,熏得她当场呆愣原地,胃里一阵翻涌,愣是迈不开脚步了。


    虞秀小声道:“熹亭姐姐,不然你就先离开吧,我自己一个人也行的。”


    她虽然对环境有点慊弃,但也只是捂鼻皱眉,而不是像月熹亭这样,感觉眼睛都快被熏得睁不开了。


    但月熹亭在原地闭眼了一会儿,似乎已经灵魂出窍,好半响,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决绝道:“不用,我送你到地方。”


    她越走越麻木,感觉要被臭懵了,但好歹是到了地方。


    虞秀进了某一间牢房,这环境当然也算不上好,但和先前一路看过来的牢房相比,条件已经好上了些许,最起码更干净。地面是硬土和稻草,墙壁高处开了个小窗户通风,日光能透进来,让牢房中不至于漆黑一片,还有一张床榻、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差役提了恭桶进来放在墙角,月熹亭过去看了一眼,洗得还算干净,她便又转向床榻,伸手摸了摸,忧心忡忡道:“这被褥是不是有点薄了?”


    牢狱惯常都是阴寒刺骨,湿气又重,被褥还薄,在这里睡几晚上,生病了可怎么办。


    京兆尹脾气很好道:“我待会儿让人给虞二小姐多加一床被褥。”


    月熹亭这才满意,又说:“我还有一事,想请赵大人通融一下。”


    京兆尹道:“请说。”


    月熹亭道:“虞秀的膳食,可以由她姐姐派人送进来吗?”


    京兆尹挑了挑眉,唔了一声,便道:“当然可以。不过庄王世子请放心,我们京兆府,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混进来使坏的。”


    月熹亭点头,又朝着虞秀道:“你在这里好好照顾自己。”


    虞秀点点头,月熹亭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明白自己的潜台词,但京兆尹在,又不能说太多,只能离开得忧心忡忡。


    “世子,现在回王府吗?”江密询问。


    月熹亭摇摇头,先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叹了口气:“还是先去宫门口等她出来吧。”


    江密知道这个她是指虞钟灵,便驾着马车去了宫门口。


    直到日近黄昏,虞钟灵才从宫门出来,看见马车后,神情松缓下来,朝着马车走来。


    “我刚刚从牢里出来,身上有些味儿。”马车中传来月熹亭的声音。


    虞钟灵嗯了一声,掀开了车帘,弯腰坐了进去,抬手将月熹亭揽在怀里,下巴抵在月熹亭肩膀上,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月熹亭感觉她像是有些疲惫,抬手轻轻扶着她的后背安慰,先说了牢里虞秀的情况,最后道:“之后虞秀的膳食你让心腹给她送去吧,免得有人下毒。”


    这事儿虞秀明显是落入了圈套,暂且不知幕后之人目的,但虞秀却绝对不能在牢狱中出事。


    月熹亭以前没少看古装剧,牢狱里下毒的事情可也不少,不防不行。


    虞钟灵应道:“好,我知道了。”


    “谢谢你,熹亭。”


    她最后一句话声音有些低沉,但她将头搭在月熹亭肩上,便又有些依赖的撒娇意味,月熹亭一愣,随后心头一软,道:“我们之间,哪儿还需要说谢谢这样客气的话。”


    月熹亭说完又轻声问道:“陛下那边怎么说?”


    虞钟灵语气轻松:“说我发现京中暗桩竟然不及时上奏,罚俸三月,令我闭门思过,在虞秀这事儿查清之前,不准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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