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阑梦单手拢着衣领, 白皙的鼻尖泛红,而下面的脚踝,已经冷得没什么知觉了。


    她扫了眼人群, 没看见温轻瓷的身影,眉梢一蹙。


    “人呢,放出来没有?”


    “出来了。”


    少年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嗓子里含着一口粗砂,是刻意压出来的沙哑,听起来有些不自然, 像绷得过紧的琴弦,生怕一松弛就露出本来的清亮。


    “外边冷,我给他在大饭店开了间房, 大小姐,这边请。”


    说完, 许无咎摘下头上的礼帽,领着陆阑梦往饭店的方向走。


    ……


    安城大饭店。


    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戴白手套的门僮,见到陆阑梦时,他们拉门鞠躬,异口同声地道了句:“晚上好,欢迎光临。”


    楼下大厅的装潢布置无比奢华,地板擦得铮亮,可见人影。


    柜台前有两个领着藤皮箱、西装革履的洋人,以及一位穿长衫的华人男士,不远处的沙发上坐着几位旗袍洋装高跟鞋的俏丽女郎。


    陆阑梦由服务生带领走到拐角处的电梯,而后戴帽的电梯员操作手拉门,礼貌询问要去几楼,许无咎答了三楼,又随手给了小费。


    与他自己出门时不同,跟着罗先生或是大小姐出门在外时,小费是一定不能少的。


    他办事周到细致,是以不到二十的年纪,就得了罗先生的重用,管着码头百来号人。


    几个人站在两三平米的逼仄空间里。


    所幸三面都是镜子,顶上的灯光也很明亮,站着并不压抑。


    尽管已经尽全力管束着自己,电梯员还是忍不住从镜子里偷偷打量了两眼陆阑梦,压下砰砰直跳的心脏。


    想到待会要见温轻瓷。


    陆阑梦下意识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衣服。


    镜子里的少女唇红齿白,毛茸茸的领子拥到腮边,把那张漂亮的脸蛋衬得只有巴掌大小。


    一头如瀑墨发,几缕贴在了额角纱布的位置,因那被体温蒸得融化了的初雪,浸得微微打卷。


    陆阑梦抬手去拨,细白的手指刚碰到脸颊,就错愕地顿住。


    白狐领的大衣裹着她的身子,却没怎么扣严实,虚虚敞着一道缝,露出了里面的月白色睡裙。


    是真丝的料子,软塌塌地贴在身上,而领口松松的,一截被冷风吹得隐隐泛红的白皙锁骨,像是落在雪里的梅花瓣儿。


    她今日,居然是穿成这样出的门?


    向来要脸面的大小姐,指尖被初冬夜里的冷空气冻得发红,与此刻脸上浮现出的红晕,连成一片。


    只片刻,骄纵的劲儿又回来了。


    察觉到电梯员的偷瞄,她安静瞥回去,眸光不躲不闪,好像此刻狼狈的不是她,而该是那些盯着她看的人。


    电梯员有些讪讪地转开视线。


    出电梯后。


    一行人走到了房间门口。


    潜意识里,站在身边的陆阑梦才是主子。


    是以,许无咎没敲门,从衣兜里摸出一把挂着皮牌子刻了房号的黄铜钥匙,准备直接开门。


    陆阑梦却拦下他,说道:“你和赶过来的几个兄弟今夜就在饭店住下吧,开销全算我的,尽管玩。”


    许无咎点头,把钥匙给了陆阑梦,又抬眸看了眼陆阑梦身边的楚不迁,才转身离开。


    陆阑梦也没用钥匙开门,而是曲起手指,很有礼貌地扣了两下门板。


    等了一会儿,里边才传来回应。


    “来了。”


    竟不是温轻瓷,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陆阑梦有短瞬的怔愣。


    直到里边的人把门拉开来。


    映入她眼眸的,的的确确是个穿着睡衣的男人。


    视线不悦地越过门口的男人,往里看。


    然房间是空的,没有其他人。


    陆阑梦这才回转目光,望着面前的男人,声音冷得冰人。


    “你是谁?”


    男人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陆家大小姐,看上去有些局促,自报家门后,又结巴着主动解释起来。


    “大小姐,谢谢你救我出来,我真的是被冤枉的,一醒来,我床边就多了个男人,说是我绑架了他……”


    陆阑梦没耐心听,打断道:“她人呢?”


    男人讷讷道:“三少爷吗?我不知道,房里就我一个人。”


    陆阑梦不语,随即径直跨步走进去,将房间里外检查了个遍。


    别说人了,连只猫都没有。


    少女蹙眉立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她才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弯唇轻声笑了一下。


    人不在,是正常的。


    那女人行事一向谨慎小心,不会愚笨至此,让自己被警备厅的人抓过去。


    好在,被抓的不是她。


    陆阑梦竟丝毫没有白折腾了一宿的气恼。


    只是也懒得再坐车回公馆,当在大饭店住下了。


    大饭店里长期留有她的客房,在五楼,面积大,配有西式家具、独立浴室,虽比不上她的闺房宽敞舒适,但将就住一晚是没问题的。


    乘电梯上去。


    进屋以后没一会儿,酒店服务生就很贴心地送来了热牛奶和各式各样的点心、水果。


    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又喝了牛奶。


    楚不迁在旁侧站着,看了眼陆阑梦脖子上的触目红印,这会儿已经有些微微红肿,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


    “可要去请温医生过来?”


    “不用,你去楼下找饭店经理,叫他拿一罐消肿止疼的药膏来。”


    “是。”


    ……


    翌日天亮。


    陆阑梦还得去学校上课。


    不到六点钟,楚不迁就带着梳头娘姨和两个女佣进了房,免得大小姐睡过头。


    然而陆阑梦在床上怎么都叫不醒,一张莹白漂亮的脸蛋烧得滚烫,唇色却有些发白,显然是发烧了。


    楚不迁吓了一跳,快步出门,叫司机开车去弄堂里27号,把温轻瓷请过来。


    司机到弄堂里的时候,温轻瓷正在帮嫂子做粢饭,炸油条。


    听说陆阑梦发烧,她很利落地脱下围裙,又去屋里拎上医药箱,弯腰坐进车里。


    这会儿正是上工上学最热闹的点,又下了一夜的雪,地面积雪本就不好走,从饭店那头过来时倒还好,可弄堂里这边,每一栋楼房里住的人都是成倍成倍的,乍一看,都是要往外去上工的人,单车、黄包车、电车,熙熙攘攘的人挤在一条街道里,拥挤不堪。


    这边本就不走轿车,于是堵了车。


    按喇叭也无用。


    大冬日的,司机急得脑门发汗。


    温轻瓷看他一眼,随后说道:“下车,我来开。”


    司机讶然:“你会开车?有一等司机执照吗?”


    “安城这边的驾照,还未考,港城司机执照是有的。”


    “那不行的。”


    司机不放心让温轻瓷一个连驾照都没有的姑娘家开车。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温轻瓷开车撞死了人,担责任的是他。


    “我知道一条小山路,虽绕了点,但比这边完全走不通要好。”


    “你把路告诉我,我来开车。”


    温轻瓷看了眼车后,淡声道:“你先倒着开,开出这条路,再左转。”


    倒车是会的。


    只不过在这么多人里倒着开,难度很大。


    见司机犹豫,温轻瓷沉了嗓音。


    “大小姐的病情耽误不得,你要是怕,就下,我自己开过去。”


    司机没办法,只好下了车。


    温轻瓷坐到驾驶位,熟练握着方向盘。


    车子在司机的视线里徐徐倒退,伴随着喇叭声,匀速且快地一路倒出了巷子口。


    轿车在弄堂里本就是稀罕物,而开车的,又是个相貌姣好的女郎。


    这期间不少人好奇看过去,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点害怕,在车经过时,连忙往路边闪开,嘴里还念叨着‘作孽哦,女人开洋车’,可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那抹坐在方向盘后的纤瘦背影,隐隐的有点羡慕。


    温轻瓷车技极好,一路畅通无阻。


    将车稳稳停在大饭店门外,她拿起副驾驶放着的医药箱,往里走去。


    楚不迁已经交代过饭店的工作人员,有人一直等候在门口,此时带着她上楼。


    大小姐昨天夜里并未在家睡,而是宿在了饭店。


    温轻瓷本没多想,直到她进房间,看见床上躺着的人。


    平日里那位骄纵得不可一世的大小姐,此刻因高热,唇瓣微微发白干裂,一张脸也烧得酡红,额角的发丝和贴着的纱布都被汗水濡湿了,眉头微微拧着,睡裙吊带滑落肩头,露出不正常的桃粉色的肌肤。


    最显眼的,却不是她的病态,而是那脖颈处一块格外触目的红痕。


    也许是嫌热,她一脚把丝被踢到了细软的腰际,一条腿向上微微曲起,夹紧了被单,脚踝纤细,趾尖涂着鲜红的蔻丹,在这一片素色的床单上,像几点灼人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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