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她像不像你侄女?”


    温轻瓷不回话,陆阑梦也不在意,紧接着很轻地笑了一声。


    “安城女子大学的毕业证书不那么好拿的,若是在学校里没有人帮衬她,她日后恐怕也要在这日头底下站着,讨好卖笑,求人买她篮子里的鲜花。”


    “哦,不对,你侄女年纪更大些,又念过书,卖花是大材小用了。”


    “我同闻香阁的秦姆妈很熟,可为她做介绍人,到时候让她做个不愁吃穿的红倌人,你说好不好?”


    温轻瓷依旧无言,脚步却有片刻的停顿。


    随即,她的手掌倏地向后用力抬起,稳稳托住了陆阑梦的大腿根,接着走路的步子便慢了下来,不再颠簸。


    陆阑梦顿时省了不少力气。


    她满意于温轻瓷的识相,幽幽叹了口气,端起一派慈悲宽容的腔调。


    “温医生,我是在帮你啊。”


    “你背着我,路是会难走一些,可你侄女日后的路,不就平坦了么?”


    “……”


    一路上温轻瓷都没再开口同陆阑梦说话。


    直到看见前方注册科的牌子,她弯腰放下人后,才开了口。


    望着眼前的大小姐,温轻瓷面色声音皆平静冷淡,一如寻常。


    “到地方了。”


    “大小姐,我做到了,也希望你能遵守诺言。”


    陆阑梦却看出了温轻瓷眼底那多出的一触即散的寒意,唇角轻翘。


    整理好身下被弄乱的衣裙,她从手包里取出全部的银元,拉过温轻瓷的手,轻轻放入她掌心。


    “拿去吧,给你侄女压惊的,给她买点糖吃。”


    说完,视线越过温轻瓷,落在旁侧注册科门边站着排队的女学生们身上。


    “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们了。”


    不远处,楚不迁松开温沁,走到陆阑梦身后。


    在周遭学生的退让下,她们先一步进了注册科缴费。


    温沁有父母和姑姑护着,从没经历过什么糟心事,现下眼眶发红,一刻硕大泪珠悬在那,眼看着就要滴下去。


    温轻瓷拿出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惯来冷淡的声线难得温和几分。


    “不要怕,她日后不会寻你的麻烦。”


    温沁吸了吸鼻子,问道:“她的腿应该快好了吧,姑姑,你什么时候离开陆公馆?”


    温轻瓷没回话,右手悄然摸进西裤口袋,若有所思地抚弄了一下那样小物件。


    就快要到重阳节,照规矩,陆家人是要去祠堂祭祖的。


    届时,所有陆家人都会到场。


    当年阿哥将她从死人堆里捡出来养活,又不遗余力供她吃穿,送她去港城学医。


    他没对任何人红过脸,连路边的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一心一意钻研医术。


    那样好脾气又善良的人,怎么可能烂赌成性,惨死在那种鱼<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混杂的地方。


    无论如何,她都不信。


    口袋里的东西,是给嫂嫂阿哥收尸时发现的,刻着陆家的家族藏印。


    东西是谁的,她阿哥的死,便跟这人有着脱不掉的干系。


    她会把这个人找出来,查清楚真相,替阿哥报仇。


    ……


    在家时,练琴尚且还能偷懒。


    自从开学后,陆阑梦指骨的疼痛便加剧了。


    疼得连拿筷子都费劲,关节处明显泛红。


    去医院,医生也只是给她开止疼药,再嘱咐她热敷。


    坊间得了手疾的人,都是忍忍就过去了,没人会为了这么点疼痛,就去花钱求医,是以西医院的医生也不怎么懂得根治这种病,只知如何缓解疼痛。


    而好的中医大夫针灸就能治本,加上推拿按揉,手法得当,也可缓解疼痛。


    陆阑梦并不知道其中的关窍,再加上当年姆妈难产,中医没能将人救活,她对中医本就有偏见。


    近些年,报纸上也都在骂中医庸碌迂腐,宣扬西医的厉害之处。


    她时常想,若是当年有西医院,姆妈在医院生产,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人不能去幻想改变过去,一旦开始幻想,就会陷入一种无能为力的痛苦漩涡。


    手指的毛病一直无法根治,夜里,陆阑梦时常疼得翻来覆去,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于是这日回公馆以后,她没再去琴房找罪受,而是回了卧房休息。


    傍晚用餐时,她刚拿起筷子,只用了那么一点力气,却疼得嘶了一声。


    陆阑梦蹙起眉梢,暴躁到几乎想要杀人解恨。


    楚不迁立即叫人弄来两条热帕子,给陆阑梦敷手。


    佣人在旁布菜,陆阑梦两只手疼得不舒服,暴躁过后,神情开始有些恹恹的。


    扫了眼温轻瓷常站着的方向,问道:“她人呢?”


    楚不迁答道:“温医生这会儿应该在佣人房吃饭。”


    “去把她叫过来。”


    “是。”


    没一会儿,温轻瓷过来了。


    陆阑梦扫了眼她,把手背上的热帕子挪开,手伸到她面前。


    “手疼的毛病,你会治吗?”


    “不太会。”


    会就是会,不会便是不会。


    什么叫不太会?


    陆阑梦微微眯起眸子,显然不满温轻瓷的答复。


    洛爷在角落安静啃着牛肉,这会儿闻到温轻瓷的气息,抬起狗头,很开心地嚎了两嗓子。


    陆阑梦:“去把这白眼狼的牛肉撤了,让它吃两天素肉。”


    佣人立刻上前,把洛爷的饭盆拿走。


    洛爷龇牙咧嘴,却被不远处的陆阑梦一个眼神震慑得不敢乱动,挺起毛茸茸的胸脯,憋屈匍匐在地上,撒娇般低低地从肚子里发出嗷呜嗷呜的狗叫。


    然而陆阑梦不想搭理它。


    她看着温轻瓷,刚要发作,当事人却先她一步开了口,嗓音不疾不徐地解释。


    “这是中医的针灸治疗法,不是我在医科大学的专业所学,算作野路子。”


    “需要用针,治疗起来会很疼,大小姐若是不怕,亦不用我担责,我可一试。”


    “……”


    温轻瓷并没有说谎。


    针灸的确不是西洋医生会的技术。


    陆阑梦怎么可能不怕。


    她最怕疼。


    可中医能管用吗?


    别到时候她挨了疼,还治不好病。


    思及此,陆阑梦神情更加恹恹,蹙眉问道:“就没有不疼的办法吗?”


    “没有。”


    “……”


    “容我想片刻。”


    陆阑梦说着,抬眸扫向温轻瓷。


    “你过来,先侍奉我吃饭。”


    手疼,不愿再执筷,她要温轻瓷喂她。


    第10章


    小楼餐厅的窗帘只拉了内层的乔其纱,留声机传出低柔悦耳的古典乐。


    陆阑梦慵懒坐在高背绒面餐椅上,眉眼轻抬,绸缎似的乌黑墨发披散在腰后,像黑猫成了精。


    温轻瓷洗净双手,上前执起筷子,淡声询问道:“大小姐想吃哪道菜?”


    陆阑梦扫了眼桌面,道:“醩香鱼片。”


    温轻瓷便给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入碟子里。


    陆阑梦不满:“你放碟子里,我怎么吃?”


    温轻瓷没回话,复又夹起鱼肉,喂至陆阑梦唇边。


    陆阑梦身体微微前倾,嘴只张到能容纳一小口鱼片的弧度。


    食物到嘴里,就慵懒靠回椅背。


    觉得鱼片味道不错,她又吃了一片,接着又要了虾籽烧茭白、蟹粉狮子头、山药炒菌菇。


    期间,陆阑梦几次抬起眸,端详温轻瓷的表情。


    此人连眉梢都没蹙一下,态度顺从,只是那股子冷劲儿还在,惜字如金。


    陆阑梦觉得没意思,细细咀嚼过嘴里的食物后,开始挑刺。


    “这茭白味道有点淡。”


    温轻瓷依旧没答话,执筷立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


    陆阑梦又抬了下巴:“汤。”


    温轻瓷放下筷子换了汤匙,给她盛了小半碗,又舀起一勺,喂到她嘴边。


    刚碰到唇瓣,陆阑梦就侧头避开,蹙眉道:“烫。”


    因偏头动作突然,温轻瓷的手没来得及撤回去,那温热柔软的触感就此贴了上来。


    贴在她寸脉与关脉的位置。


    这是脉搏最明显,也是象征生命且脆弱的位置。


    却被陆阑梦的嘴碰上了。


    清冷的眸底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厌恶。


    温轻瓷僵硬用衣袖迅速擦拭干净那块地方,然而不管怎么擦,心里还是很不舒服,甚至觉得那块位置有点发痒。


    而陆阑梦眼光扫过的一瞬,注意到温轻瓷腕子上有几颗红点。


    这点印记,因肤白,格外明显。


    像是蚊虫叮咬的。


    小楼这些打扫的佣人,没用心给温轻瓷的房间驱虫灭蚊。


    陆阑梦眼神冷了几分,到底是没当场发作。


    接着也没再挑温轻瓷的刺,安稳吃完了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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