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屏风后发出一道巨大的响声, 果盘从桌上跌落,蓦地四分五裂。
瓷片破空飞来,屏风上淡淡开放的兰花登时划开一道狰狞的裂口。
圣人心中一惊, 猛地站起身,快步转到屏风后。
只见鲜红的石榴籽洒落满地, 还有一粒滚到了他的脚边,与祝兰君嘴边不断溢出的鲜血相映。
祝兰君伏在桌案上,双眼微闭, 奄奄一息。
“兰儿, 你怎么了?”
圣人连忙将她扶起,焦急地唤道。
祝兰君倚在圣人的怀中, 双眉如黛, 瞳若点漆, 丝毫没有病中的憔悴,容颜昳丽,光彩照人。
肌肤白皙,近看宛若美玉莹光, 又似明珠生晕。
圣人抱着她, 双手颤抖,不停地为她擦拭唇边涌出的鲜血,明黄的龙袍沾满血色。
祝兰君揪住他的衣领, 把他往下拉,艰难地张了张嘴。
“兰儿, 你想说什么?”
圣人顺从地俯下身, 趴在她的唇边,认真地听着。
“我错了……”祝兰君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请六郎、六郎……”后面的话却没有力气说了。
乍然重新听见“六郎”这个称呼, 圣人心中大恸。
当年恩爱之时,祝兰君便常以此名唤他。
一瞬之间,少年时的柔情缱绻涌上胸口,一行清泪从他的眼中流下。
圣人握着她的手,语无伦次地道:“兰儿,你别说了,我、我都明白,我从来没有怨过你……”
说着说着,已经泪流满面。
祝兰君心底流露出一丝讽刺,然而眼中同样流下泪来。
她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地道:“妾还有两件事放心不下,第一便是姐姐留下的一点骨血,这世上我只剩下沅沅一个亲人了……”
说到这里,祝兰君忍不住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我答应你,我会善待她的。”圣人连忙说道,“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得到他的承诺,祝兰君心中大石坠地。
“另外一件事,妾身无德,自知不配葬入皇陵。死后棺椁希望能运回……”
祝兰君断断续续地说着,肺部的空气渐渐稀薄,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濒死之际,她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道湛湛的江流,只见河床宽阔,碧波粼粼,滔滔地向群山奔去。
一位少女在水中浮潜,乌黑的长发散开,宛若一条红鲤。
“哗”的一声,她钻出水面,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的脸。
“姐姐——”
少女大叫奔向岸边,奔向心爱的姐姐,奔向魂牵梦萦的故乡,沅水在她身后不知疲惫地奔涌。
帝幸长门宫见废后。越三日,废后卒。
史官手持刻刀,兢兢业业地在竹简上凿出这一行小字,尽忠职守地记录皇朝发生的每一件事。
却无从探寻经历当日的情形。
穆清芷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天光柔和,皓云千里,没有一点阴沉的迹象,一切都是那么的生机勃勃。
每一次想起来,穆清芷都会感到一种荒唐:就是在那么晴朗的一天,她永远地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为什么会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为什么一切还能照常运转?
所有人不应该和她一样悲伤难过吗?
对于长安的名门勋贵来说,一个早已被废的皇后,她的死不过是一粒小石子投入长安这座波谲云诡的湖中,连细小的涟漪也泛不起来。
穆清芷跪在灵堂前,面前的铜盆吞吐着火舌,投入其中的纸钱尽数被吞噬。
淡淡的焦味在堂上弥漫,挥之不去。
穆清芷双目红肿,眼睛疼痛不已,早已流不出眼泪了。
祭拜完姨母,穆清芷来到库房,姨母生前留给她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侍女将清单呈给穆清芷,她拿着单子仔细地看过去,将每一样物件与记忆对上。
“啪嗒”一声,她打开一个木盒。
里面放着的东西杂乱,既有发簪玉佩等物,又有瓷虎、陶埙这些小儿玩物。
穆清芷拣起一个香囊,从里头倒出一张小笺和一束头发。
小笺的边缘泛黄,用簪花小楷写着一行字:
“今日沅沅满月带她进宫。她抓住旁人的头发就不肯撒手,我怎么说都不行,性子怎么这么霸道,和兰儿一模一样。”
穆清芷轻轻地念出来,极力想象着母亲的语气。
她应当带着一点埋怨嗔怪,随手写下了今日发生的事情。
可是不久之后,她就去世了。
自己从小就没有娘亲,连一点的记忆也没有。
然后是现在,姨母也去世了。
穆清芷的泪落了下来。
她想起了那一个雨后的清晨,芙蓉含着露水,空气清新。
她趴在姨母的怀里,撒娇说梦见娘亲了。
姨母就提到了这个盒子,说她从小就爱抓东西不放,说等她出阁就把钥匙交给她。
然而世事无常,她现在才看见。
穆清芷捧着那一束发丝。
它用红线整齐地缠着,完好无损地保存在香囊里,终于在今日重见天日。
香囊里还有干茉莉、桂皮等香料,防止潮湿、虫蛀。
穆清芷收好香囊,将它抵在胸口,用力地吸了一大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她接着往下走,手指不停地抚摸着挂在脖颈上的明珠。
她打开最后一个盒子,里面装着祝兰君生前佩戴的各式玉佩。
穆清芷只看了一会,将一块圆形玉佩拿在手中。
这是姨母从小佩戴的玉佩。
完美无瑕的羊脂白玉,刻着一丛兰花。
她的目光落在边缘的一个豁口上,那时她八九岁的时候摔的。
当时萧旻就在旁边,谁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连忙扑到地上当肉垫,所以自己没有什么事。
倒是被她拿在手里的玉佩狠狠地摔了出去。
即便有技艺最好的工匠修复,还是留下了这个显眼的缺口。
姨母心疼极了,但看着穆清芷哭得一塌糊涂,又舍不得责骂她。
只好将这块玉佩收起来,不再佩戴了。
穆清芷一手摸着这个小小的粗糙的豁口,一手抚着脖颈上的明珠,想到这一桩往事,心中百感交集。
姨母当时一定很伤心吧。穆清芷握紧玉佩想道。
……
因废后死前的请求,圣人应允其棺椁归乡安葬。
其它不明就里的人,只当是圣人厌恶废后至极。
连她死后都不允许安葬在长安。
穆清芷的脸上施着浓重的粉黛,却掩盖不住眼睛的红肿。
短短几天,她食不下咽,又每天守灵,身量清瘦了许多。
祝兰君的头七已过,两列训练有素的侍卫守在马车边上,护送灵柩回乡。
车队行驶过长安的春明门,穆清芷下车向着北面的太极宫遥遥下拜,叩谢皇恩。
“妾穆氏代废后叩谢圣恩,得天恩眷顾,终身难报,伏惟圣人万寿无疆,千秋永绥。”
叩谢完毕,穆清芷由侍女搀扶上马车。
刚刚坐定,她的脸上就流露出无比的疲惫,不必再伪装成感激涕零的模样。
穆清芷靠在车厢边上揉了揉脸,叹了一口气,身心俱疲。
穆清芷闭眼休憩,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下。
“怎么了?”
穆清芷推开车窗,向外看去。
侍卫回答道:“启禀世子妃,前面有人。”
不必侍卫回答,穆清芷也已经看见了。
萧旻一身寻常衣物,身后也没有随从护卫,独自骑着一匹骏马,等候在此。
这是姨母死后,她第一次见到萧旻。
他竟然会来。
穆清芷和萧旻一前一后地走入凉亭。
只见石桌上放着一盏刚刚温热的酒壶,立着两个酒杯。
穆清芷见状,直接拿起酒壶,将两个酒杯倒满酒水。
紧接着,她拿起酒杯,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
“多谢太子殿下来送我。”穆清芷豪爽地道。
脸上虽然是笑着,但神色却透着说不出的落寞。
萧旻凝眸望着她的笑脸,眼眸沉沉。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也跟着端起酒杯仰头喝尽。
几轮下去,穆清芷的双颊绯红,坐在桌边抵着额头。
“怎么就没有了?”
穆清芷嘟囔一声,将酒壶扔在地上,发了一点小脾气。
她扔完之后,向萧旻瞥了一眼,看他没有反应,便直接站起身来要走,身形一晃。
萧旻连忙拉住她的手腕,说道:“小心点。”
壶里盛着的是果酒,浓度并不高,然而酒不醉人,人自醉。
萧旻的目光落在穆清芷的脖颈上,惊异地发觉她自小佩戴的那一串明珠项链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圆形玉佩,有些眼熟,但萧旻一时没有想起来。
“你的项链去哪里了……”
萧旻目露犹豫,缓缓地问道,仍旧拉着穆清芷的手不放。
“你想知道吗?”
穆清芷甩开萧旻的手,眼神清明,她一点也没醉。
“那姨母和你究竟说了什么?”
穆清芷逼近萧旻,咄咄逼人地道:“你们究竟有什么好说的?”
为什么姨母临死前还单独见了萧旻?
到底有什么事情隐瞒她?
面对穆清芷冷冷的眼光,萧旻微微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
穆清芷冷哼一声,明白萧旻不肯回答。
“告辞了,太子殿下。”
穆清芷径直越过萧旻,头也不回地抛下他,走出凉亭。
萧旻怔怔地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穆清芷的背影,掩在袖口的双手紧攥成拳。
指甲嵌进肉里,鲜血一滴一滴地顺着手臂流下,落在地上晕开血色的花。
他能告诉她吗?
他怎么敢告诉她?
他的一生都是一个笑话。
什么报仇,其实母亲早都知道。
她明明知道一切,却还是死了,抛下了她的孩子。
还有他血脉相连的“父亲”,萧旻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他。
他竟然全部都知道。
他恨过他的冷漠,他对待母亲的无情,却没有想到他竟然能够如此丧心病狂。
萧旻闭了闭眼睛,心沉了下来。
他永远不要沅沅见到他可怜的一面。
作者有话说:
香囊的剧情请看第12章 。
第82章 82 她的心始终
“你还不走?”
穆清芷走下马车, 看着跟随了一路的萧旻,开口问道。
车队东出长安数百里,抵达华州。
明日潼关一过, 她们便彻底脱离京畿地界。
萧旻跃下马背,走到穆清芷的面前, 说道:“明日便走。”送她过潼关再离开。
听见萧旻的回答,穆清芷点点头,不再说话, 转身进了驿站。
简单地用了晚膳, 便吹灭烛火,合衣睡下。
睡至中夜, 穆清芷迷迷糊糊地听见窗外传来剥啄之声, 爬了起来。
此时清辉明亮, 一道黑色影子清清楚楚地落在窗户上,发出急促的叫声。
穆清芷心中有了猜测,她走近打开窗,果然是决云飞了进来。
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找过来的。
穆清芷把它抱在怀里, 打起精神陪它玩了一会, 便让侍女把它送回它的主人那里了。
送走决云,穆清芷重新躺下,连翻了好几个身, 一点睡意却无影无踪,瞪着双眼看着天花板。
穆清芷索性穿衣下楼。
这驿站附近栽种着一片柏树, 此时夜风穿林而过, 激起阵阵凉意。
穆清芷独自走了一会,突然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幽深的柏树林。
安安静静的,仿佛什么也没有。
穆清芷盯着看了一会儿, 突然喊道:“你出来吧。”
声音落下,在四周密不透风的柏树间震得来回激荡。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树后转出,正是萧旻。
穆清芷刚才只觉心中略感异样,刻意开口试探。
没有想到她一开口,萧旻竟然真的从林中走了出来。
只见他微微抿唇,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偏又有一股别样的深邃艳丽之感,幽暗中似妖似仙而非人。
萧旻走到她面前几丈之外,四目相对,只听见柏叶随风微微摇晃发出的沙沙声。
“太子殿下这么晚了还不睡吗?”穆清芷开口道,神色平静。
“心绪杂乱,不能入眠。”
萧旻看着穆清芷,只见她穿着孝服,一身素白,头上没有一支发簪装饰,甚至眼睛还有些红肿没有消退。
但是在人前,她从来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萧旻望着四周的柏树,柏树除去坚贞的意象,古书上还有记载:
“丘垄皆植松柏。”
当时人大多认为柏木聚阴,是以陵寝之旁常有种植,寄托对亡者的哀思。
这个驿站里怎么偏偏种了这么多柏树?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两人也没有太多的话可以说。
穆清芷开口便要告退。
“我有件东西给你。”萧旻叫住了她。
穆清芷停下脚步再次转头看向他,似乎在思考他要干什么。
萧旻咽了咽口水,从衣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银质的手镯。
看到它的一瞬间,穆清芷脱口而出:“怎么在你这?”
这只镯子她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奉德妃的遗物,后来戴在了奉雪宜的手腕上。
怎么会突然又回到了萧旻的手中。
萧旻想象过穆清芷各种各样的反应,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他的眼中流露出疑惑的神色。
穆清芷见状,将心中的惊讶说了出来。
“这是一对手镯。一只在我手上,一只在奉雪宜手上。”
萧旻没有想到穆清芷竟然会记得这只手镯,更误会和奉雪宜手上的镯子是同一对。
穆清芷听完他的解释,不禁一呆,心头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当时为此产生的种种伤心难过。
竟然是一场误会。
这么多年以后,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它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解开了。
她曾经多么的伤心,多么的难过啊。
穆清芷在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却没有接过,说道:“太子殿下,你收起来吧。我的身份,不太合适……”
她只说了“不太合适”四个字,并没有挑明是哪里不太合适。
究竟是横隔在二人之间的前仇旧恨,还是她身为人妇,不便收下外男的东西。
她的心始终将他拒在千里之外。
萧旻只觉得,他越想靠近,想要在沅沅伤心的时候陪着她,她却无声地抗拒他的靠近。
即便此时此刻,除了他们二人,再也没有第三个人注视这一切。
然而无形的名义礼教,像一把枷锁,将他们永远地分开,不允许再靠近一步。
“辰州的五溪蛮族猖狂,不服朝廷教化。你这次去沅陵,如果碰上什么事情,看在这个镯子的情面上,瑶族的人会帮你的。”
五溪蛮族指的是辰州境内瑶、苗等混杂部落,因沿着五条溪水而居得名。
历来不服从朝廷的羁縻,时常发生暴动。
虽然汉人与五溪蛮划分界限,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但凡事皆有意外。
穆清芷从未去过沅陵,不清楚当地的具体情况。
“我……”
听见萧旻的这番话,穆清芷心中不禁踌躇。
按理说自己不应该收下,但是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情,强龙不压地头蛇,姨母能够顺利下葬,还是得求助当地的人。
而且姨母和瑶族又有旧怨,如果她们不怀好意,看在这只镯子的份上,说不定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就在穆清芷犹豫的时候,萧旻不容分说地强硬地将这只镯子塞进了她的手中。
穆清芷拿着镯子,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萧旻,银饰自带的冰凉触感从她的手心传递过来。
“收好。”
萧旻淡淡地道。
自夜转昼,翌日一早,一行人行了数十里,便看见官道旁立着一块石碑。
过了石碑,就算是真正地出了华州地界,不在京畿的管辖范围。
萧旻不能再往前了。
储君不能够擅自离开京畿。
穆清芷今日没有坐马车,而是骑在马上,头戴帷帽,遮住了容貌。
见到这石碑,她勒马向着萧旻颔首示意,“多谢一路相送,我们就此分别吧。”
二人下马,撒酒道别。
萧旻看不见她的神色,只是听见穆清芷的语气,也猜不出她心中究竟是什么感受。
自从祝兰君离世,她长大了不少。
萧旻立在那块石碑旁,目送一行人渐渐走远,隐入连绵险峻的群山之中。
直到再也望不见穆清芷的身影,萧旻也不舍得收回视线。
过了好一会,他终于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长安而去。
一人向西,一人向东,背道而驰。
穆清芷自潼关向东经过洛阳抵达襄阳,乘船一路向南。
水面壮阔,数不清的船只往来穿梭,两岸的嘈杂声不绝于耳。
穆清芷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水面。
她见过的水大多都是人工打造供人观赏游玩的人工湖,自然是风景优美,无人打扰。
她即便没有表露出来,但心中无时无刻不存了忧思之情,时日已久,便会郁结在心肺肝脏各处,对身体不好。
但眼下身处这热闹非凡的地方,不知不觉也冲淡了些许悲伤,不至于抑郁成疾。
在水上呆了数十日,风景渐渐看腻,这一日终于到了江陵府。
一过江陵府,就要正式进入沅江,不出几日便能够顺利到达沅陵。
船只暂时停靠在渡口,舟人下船采购船上的生活所需用品。
穆清芷这一路都呆在船上,心中沉闷,听见外头的喧闹声,突然起了兴致带着帷帽,下船透透气。
数名侍卫围在她的身侧,手握剑柄,这里鱼龙混杂,生怕有不长眼的人冲撞了她。
穆清芷站了一会,微微撩开挡在眼前的白纱,透过侍卫站着的间隙向外看去。
这和在幽州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她在幽州接触的人大多数都是士兵,带伤的士兵,总是和血腥疼痛打交道。
而眼前来来往往的人,大多都是守在渡口的雇夫,一看见船帆收起,靠近岸边,便争抢着一拥而上。
穆清芷心中好奇,侧身询问身边的侍女他们这是在做什么,闹哄哄的。
侍女也不知道,走出去询问,回来时告诉穆清芷,这是专门搬卸货物赚工钱的雇夫。
穆清芷“啊”了一声,瞧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叟也混在里面。
那么重的箱笼压在他的背上,颤颤巍巍的,几乎像一座大山要把他的脊背压断。
一旁的人还在不断地催促他快一点。
穆清芷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这种感受她自己也说不明白,只觉得有泪水从眼角沁了出来。
在同州时,她见到过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的景象,心中悲哀。
但那是天灾,人力只能尽力施救。
她在幽州也见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场面,那时候她只是恨突厥人欺压边疆的子民。
然而在今天,她骤然见到了另外一面。
在她眼中歌舞升平的王朝,突然撕开了一块小角,露出里面像齿轮一样的小人物——这种人叫做“百姓”。
这些人是怎么生活的?
他们就依靠这样的方式生活吗?
穆清芷望着渡口来来往往的面孔,每一张脸都汗津津的,被太阳晒得黑黢黢的。
自己和他们之间只有几丈的距离,但是穆清芷却觉得有一道天堑在中央。
从她生下来起,她便没有为钱财烦恼过。
穆清芷越看越难过,去叫侍卫帮那个老人家搬运货物,但是心里还是闷闷的。
她只能帮今天,明天那个老人家还是要继续在这里一个人干活。
而且天底下,绝对不只一个像这个老叟一样的人。
那么多人,该怎么办呢?
穆清芷心里钻出这样的念头,眺望着渡口来往的船只,却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穆清芷叹了一口气,将这个念头压在心底。
就在此时,又一条船只入港。
穆清芷后退几步,看着船板放下。
数不清的商贩旅人如同潮水一样从上面涌下来,而守在下面的雇夫又如潮水般冲上去。
突然,人群中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穆清芷睁大眼睛,却又没有再看见了。
就当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向她飞奔而来。
侍卫猛然抽剑,将这人当作刺客,穆清芷连忙道:“不要动!”
说着,她向前跑去,和萧晏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穆清芷的帷帽差点摔落,露出半张脸蛋。
“你终于来了。”
穆清芷的语气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萧晏知晓姨母过世的事情,就立刻从幽州启程。
等她收到信时,已经是数十天后了。
“是啊,终于赶上了。”
萧晏摸着她的头发,发出感慨。
两人找了附近酒楼的雅间坐下,穆清芷终于摘下帷帽。
“你瘦了好多。”
穆清芷刚刚转身,就看见萧晏一个箭步到自己面前,脱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穆清芷被她这么一说,眼泪差点掉下来了。
两个人握着手坐在一起,桌上的饭菜一口都没动,就听穆清芷把最近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即便大概的事情穆清芷都在信上写了寄给萧晏,但她还是忍不住再讲一遍。
一边讲一边掉眼泪。
发泄了一通,压在心口无比沉重的情绪才减轻一些。
二人用完饭菜,萧晏无意瞥见穆清芷脖颈上的玉佩,问道:“你怎么换了一块玉佩戴?”
作者有话说:
镯子在第一章
第83章 83 “这是有人
穆清芷听见萧晏的疑问, 眼神一黯,垂下了眼眸。
她轻声道:“我把它摘下来,让它陪伴着姨母。”长眠在无尽阴冷黑暗的地底。
穆清芷说着, 下意识地想要抚上脖颈上的明珠,然而手指触碰到的却是白玉微冷的触感。
姨母闭上眼睛的时候, 她握着姨母的手,也是这样的感觉,甚至更加的寒冷。
萧晏凝望着穆清芷。
只见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泪痕, 萧晏心中怜惜, 情不自禁地伸手将穆清芷揽进怀中。
坊市上热闹的吆喝叫卖声隐隐约约地透过紧闭的窗户传了进来。
日光照进清幽安静的厢房,金色的灰尘在光线里上下浮动。
穆清芷的头枕在萧晏的肩头,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
沅陵隶属辰州地界, 在先任辰州刺史祝公的治理下,瑶、苗等族与汉人和谐相处,常常有通婚之事。
然而数十年过去,却再也见不到昔日祝相公在任时的景象。
穆清芷站在庭院中央, 外祖父昔年置办的旧宅重新清理出来, 但空气中还是弥漫着陈年的腐朽之气。
台阶左右各摆放着一个深青色水缸,表面泛着一层铜锈,有些年头了。
穆清芷盯着水面浮着的飘萍, 想到姨母和娘亲小时候说不定会踩在凳子看水里的植物,不禁思绪渐深。
过了好一会, 她听见脚步声, 萧晏从屋里走了出来。
“进去吧。”
穆清芷点头,拉住萧旻的衣袖,往向他原先中箭的地方:“伤口还疼不疼?”
萧旻被她拉住, 旋即窝住她的手,微笑道:“不疼了。”
穆清芷眼中仍旧担忧。
就在此时,侍女领着一个人从院子外走进来。
“娘子,医师找到了。”
出门在外,穆清芷没有显露身份,只是让下人以“娘子”称呼她。
数十年过去,旁人也只知道这座闲置多年的宅子终于有人住了,却不知道主人家是谁。
穆清芷转头望去,不禁微微一愣。
好巧不巧,侍女找来的医师竟然是彭漪。
她与高慧君师徒二人说要去辰州行医。
辰州治下之大,所设郡县众多,她实在没有想到竟然能够正好在沅陵碰上。
彭漪也面露惊诧,万万没有想到这侍女口中“从外地来的主家”竟然就是穆清芷。
“参见世子,参见世子妃。”
穆清芷颔首,请彭漪进屋为萧晏诊脉。
“世子身上的毒都已清了,我开一副药方,好生修养即可。”
彭漪拿纸笔写下,交给一旁的侍女。
穆清芷安心了不少,问道:“高夫人近日可好?”
“家师一切都好,谢世子妃关心。”
彭漪道高慧君近日专心搜寻研究瑶寨中的毒药,自己则找了一个医馆坐诊收些诊金。
今日听说有户人家要找府医,出的聘金甚高,才特地过来看看。
“瑶族……”穆清芷听见这两个字,心里不禁有些犹疑。
她还记得当日奉雪宜就自称辰州人士。
“我转念一想,也只有世子妃出手能这么大方了。”
彭漪笑道,她说话素来招人喜欢。
穆清芷从前觉得她略有些心机城府,但见过渡口上为了几文钱辛劳的雇夫,心中却有了别样的见地。
高慧君不喜钻营,不慕名利,悬壶济世,免费为百姓看病抓药。
但生计该如何操持,买药的钱该从哪里来,却是要一文钱一文钱地积攒。
“日后有劳夫人了。”
穆清芷说着,吩咐侍女拿出纸笔,写下契约,双方签字画押。
“我稍后将聘金送到府上去。”
及至午间,彭漪坐在医馆,却听见有人道有位娘子去你家里找你。
回家一看,果然是穆清芷身边的侍女,她拿出聘金,交到彭漪的手中。
“娘子,您是不是拿错了,比约定好的多了许多。”
彭漪拿在手上,掂量起来便觉得重了多少。
“这是我们娘子和郎君另外的心意,请夫人收下吧。”
侍女笑道。
彭漪一直将她送出门,才走回来。
一进屋,就看见一个女孩从药柜后跑了出来,抱住她的腿。
穿着淡粉衣裳,脖子上挂个一把长命锁,刻着“春芳并茂”四个小字。
“娘,刚才的人是谁啊?”
她一边说话,一边向彭漪手上的钱袋瞥去,止不住的好奇。
“你就别打坏主意了。”
彭漪没好气地道,她这个女儿是个财迷,从小就爱数钱。
小女孩吐了吐舌头,调皮地道:“知道了。”
“师公一直在楼上吗,下来吃过饭吗?”
“没有,我把饭菜端上去的。”
小女孩“噔噔噔”地跑到楼梯口边上,指着楼上说道:“有客人来找师公,一直在上面。”
声音清脆,像是刚剥壳的菱角。
彭漪正想询问,却突然听见叮当声轻轻响起,紧接着一道人影缓缓地走下楼梯。
她穿着黑裙,身上佩戴着银镯银链,方才的声音便是她身上的银饰相互碰撞发出的。
这样的装扮绝对不是汉人,一看便是五溪蛮族的女子。
彭漪认出了这个女子。
她是瑶族中的巫医,精通草药禳祝之术。
师父寻访瑶族的医术,大半是从她的口中得知。
汉名好像是叫……
奉雪宜。
“那等阴险的毒药,应当就是我当初丢失的那一瓶,至于为什么会流到幽州……”
奉雪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竟然叫有心之人得到拿去害人,是我之过。”
她说着,冷若冰霜的脸上长眉微微蹙起,流露出一丝自责。
高慧君走在奉雪宜的时候身边,连忙道:“娘子莫要自责。
这是歹人的过错,我离开之前中毒之人还安然无恙,并未丢掉性命。”
想到这里,高慧君问道:“既然如此,那毒应当还是有别的解法?”
“虽然不知道您说的“以毒攻毒”的法子为什么奏效……”
面对高慧君求知的眼神,奉雪宜摇摇头,说道:“但这毒并没有解药,想来是会留下隐患的。”
“若是有机会,真想见一见那个出手救治的医者。”
奉雪宜虽然笃定,但心中却还是想不通为什么高慧君口中“以毒攻毒”的法子会起作用。
天底下的毒药,有一入口便见血封喉的,便也有像瑶族的毒药这样杀人于无形。
如果不是对症下药的“以毒攻毒”,而是胡乱拿一些毒药对冲,只会死的更快。
高慧君闻言,想起萧晏的伤势。
自己离开时他虽然还在病中,但气色日渐好转,不像是留下暗疾的样子。
她转念却想到了另外一人,难不成……
高慧君心中浮现一种不详的预感,却又觉得荒缪。
她行医多年,见过诸多场面,无一人不渴望活下来。
怎么会有人会舍命救另外一个人。
特别是两个毫无关系的人。
二人说着,已经走到了楼下。
“奉姐姐。”
小女孩脆生生地叫道。
奉雪宜笑着应了一声,摸了摸她头顶柔软的头发,说道:“我走了。”
她将目光转向彭漪,脸上的笑意却淡了。
黑漆漆的瞳仁望着她,显出莫名的冰冷。
彭漪心中一寒,却听见她淡淡地说道:“彭夫人以后是要辞了医馆的活计,专心做府医吗?”
她的口中吐出一个地名,不偏不倚,正是穆清芷居住的宅子。
彭漪的瞳孔微缩,不明白奉雪宜为什么知晓才发生的事情。
她派人跟踪她吗?
但自己一个医师也没什么跟踪的必要啊。
彭漪的脑子飞速运转,不是自己的缘故,那还会是因为什么?
奉雪宜身为瑶族峒主的女儿,这件事情有什么地方值得她如此关心。
高慧君向彭漪投来疑惑的眼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彭夫人不要多心。”
看着彭漪略显僵硬的神色,奉雪宜微微一笑,说道:“我只是劝告,有些差事还是不要当,免得卷入是非中。”
“尤其是长安来的人。”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尤其重。
“哈欠!”
穆清芷猛地打了一个哈欠,声音格外的大,萧晏被她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哈哈哈。”
萧晏拿出帕子给她擦脸,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穆清芷将脸抬起来,一双圆亮的杏眼瞪了一眼萧晏,恶声恶气地道:“不许笑!”
她这么说,结果自己却不好意思,脸蛋红得像熟透了的林檎果。
穆清芷气鼓鼓地撅起嘴巴,说道:“这是有人在想我了。”
萧晏憋住笑,促狭地道:“说不定有人在骂你。”
“不理你了。”
穆清芷又瞪了萧晏一眼,挥了挥手上的地契,说道:“赶紧忙正事,看看哪一个地方风水好,今天就定下来。”
送到穆清芷手上的地契都是风水师看过,随便选一个,都是沅陵附近风水上佳的土地。
但是穆清芷还是想亲自过目挑选,选一个最好最好的地方,给姨母睡觉。
希望一切事宜顺利。
穆清芷压下心底隐隐约约的不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84 “如果你又
鸡鸣时分, 远山只隐隐透出一丝光亮,大体还是被黑暗所笼罩。
一队长长的送葬队伍行走在河滩边上,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终于到达安葬的地方。
穆清芷站在树下,沅水就在面前, 绕过一座座群山,缓缓地奔流,不时有白色的浪花激起。
两岸的青山掩映在雾气之中, 缥缈若海上仙山。
青山秀水, 宛若置身仙境。
墓穴已经挖好,一个土黄色的大坑袒露在天地间, 再一捧土一捧土地埋上。
穆清芷走到棺椁边, 她轻轻地推了推合上的棺盖。
太沉了, 推不动。
沉重的棺木压在上面,严丝合缝,透不出一点光亮。
将她和姨母永远地分隔在了两边。
雾气从四面八方涌现,耳畔突然响起了野兽嚎叫的声音, 声音凄然。
一股寒气从穆清芷的心底冒出来。
她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终于后退一步。
四人抬起棺椁,扛在背上, 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入穴中。
穆清芷目不转睛地盯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直到棺木放稳, 四个人从坑中陆陆续续地爬出来。
山里头的野兽叫得更加凄惨了。
穆清芷转眸向山边望去,浓雾之中什么也看不清,却像藏着什么恐怖的东西。
穆清芷忍不住催促, 想要尽快让棺木入土为安。
萧晏不动声色地走到她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护住她。
突然听见“嘶嘶”的声音从地面响起,雾气中还飘来一股腥臭的气味,十分浓烈刺鼻。
穆清芷微微一愣,还在疑惑这是什么声音,便听见萧晏紧张地道:“小心,有蛇!”
一阵恐慌在雾气中弥漫,周围有惨叫声传过来。
话音刚落,萧晏便拔下穆清芷头上的簪子,朝着地上一掷,正中一条小蛇的七寸。
还惊魂未定,穆清芷又听见一阵清脆的叮当声传来。
由远及近,仿佛无数只银铃相互撞击。
数道人影从雾中走了出来,皆是着黑衣银饰,瑶族装扮的女子。
“你们……”
此时的穆清芷已经看清伏在地上昂首吐信的蛇群,不禁睁大双眼,谨慎地道。
为首的人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穆清芷和萧晏紧紧交握在一起的双手。
“穆娘子,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这声音一出现,穆清芷瞬间想了起来。
她对着浓雾中的身影,脱口而出:“你是奉雪宜!”
言语间满是惊讶,眼神下意识地向她的左手看去,手腕上果然戴着一个镯子。
“是我。”
奉雪宜点头,走到穆清芷面前,容貌自然清晰地显露出来。
只见她的神色略微有些冰冷,仿佛来者不善。
穆清芷心中忐忑,又知道自己理亏在先,不知道如何开口,几次张口却都纠结不已,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奉雪宜将她的窘迫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随后轻飘飘地扫了一眼站在穆清芷身旁的萧晏。
“穆娘子,怎么是这个人陪在你身边,我表哥呢?”奉雪宜似笑非笑地道,“他竟然舍得让你独自出来。”
奉雪宜突然提起萧旻,穆清芷登时俏脸含霜,严肃地道:“奉娘子请你慎言,我和他没有关系,陪在我身边的这个人是我的夫君。”
奉雪宜吃了一惊,只从祝皇后倒台之后她便回到辰州,对于长安发生的事情不甚了解。
自然也不知道穆清芷早已成婚的事情。
她终于正眼打量了一下萧晏。
只见他凤眼含情,眉宇间英悍之气毕露,却又有几分说不上来的雌雄莫辨之感,唇红齿白,风流倜傥。
“表哥知道这件事情吗?”奉雪宜惊奇不已,开口问道。
穆清芷不知道为什么奉雪宜居然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但她一点也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我和晏郎的婚事是圣人所赐,合乎礼法,所有人都知道。”
穆清芷认真地道:“今日是我亲人入土为安的日子,请奉娘子莫要打搅。”
她一边说,一边看向地上在原地蠕动的蛇群。
人死如灯灭,她不想有任何人来打扰姨母的安宁了。
“打搅。”
奉雪宜重重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她许久不说官话,带了一些别扭的口音。
她抬起头看着穆清芷,冷冷地道:“那我偏要呢?”
她话音刚落,原本安静伏在地上的蛇群顿时猛地向前窜起。
那股蛇类身上的腥臭味几乎是扑面而来。
穆清芷瞪圆了眼睛,对着奉雪宜道:“你!”
奉雪宜看着她圆圆的像小鹿一样的眼睛,轻声地道:“是你非要送上门来的。”
如果将祝兰君安葬在长安,甚至是除了辰州以外的任何地方,她都可以放过。
偏偏是辰州。
仇人到了眼前,怎么能够轻易放过呢?
得知那座空置已久的宅子有了动静,左右街坊还说这户人家是回乡安葬亲人的。
奉雪宜几乎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是你偏要自投罗网。
明明知道这些恩怨,却偏偏还要回到辰州。
到她的眼前。
“这位娘子,若有什么事情,不如好好商量,免得伤了和气。”
站在一旁的萧晏出声说道。
她不知道祝皇后与奉德妃的旧怨,对于突然出现的一干人等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奉雪宜抬起下颌,对着萧晏道:“你要是现在离开,我可以放过你。”
“不用和她说了。”
穆清芷安抚住萧晏,轻声地道:“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让我来处理。”
眼下的情景,遍地毒蛇,不能激怒了奉雪宜。
穆清芷转眸看着奉雪宜,低声下气地说道:“奉娘子,从前的事情是我们的不是,对你们不住,我代我姨母向你赔罪。
只要你答应今天让我姨母安然下葬,所有的错我一力承担。”
奉雪宜冷哼一声,说道:“看来你是不肯让了。”
左手猛地挥出一掌,朝着穆清芷胸口拍去,逼迫她向旁边避让。
穆清芷见她劲力迅即,却不躲不闪,右手迎上。
两掌相接,吹得各自的衣袖鼓动飞舞。
萧晏接住穆清芷,便要出手,却被穆清芷拉住,朝着她摇了摇头。
见到好言相劝不管用,穆清芷咬牙,从怀中拿出萧旻交给她的银镯子。
“怎么会在你这里?”
果然,一见到这只镯子,奉雪宜当即蹙眉,疾言厉色地道。
穆清芷拉起奉雪宜的右手,动作轻柔地将银镯子戴了进去。
数十年过去,这对分离已久的银镯子重新戴回了一个人的手上。
奉雪宜的神情果然一变。
穆清芷还想开口,却突然身体一软,差点要一头栽倒在地上,却被奉雪宜及时接住。
“你……你做了什么?”
奉雪宜看着穆清芷倔强的神色,微笑道:“只是一点小迷药,不会有事的。”
穆清芷拉住她的衣袖,迟迟不肯闭眼,拼尽全力地道:“不、不许你侮辱我姨母的灵柩……”
死死地盯着奉雪宜。
奉雪宜双手盖住穆清芷的眼睛,轻声地道:“睡吧。”
即便穆清芷拼命地掐自己的手掌,但药效很快地在她的身上发作,几乎要将她淹没。
穆清芷恨恨地又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突然听见一声嘹亮的叫声,从云层中传来。
这叫声熟悉极了。
奉雪宜抬头望天,瞧见一个白点儿,心中明了,笑道:“他来了。”
她就猜到了。
他不会不来的。
所以说……
奉雪宜将穆清芷背在背上,侧头看了她一眼。
穆清芷脑袋趴在她的肩上,头发散乱,肉嘟嘟的脸颊有些发红,不知道是闷的还是刚刚气的。
她还以为她早就和萧旻成亲了。
怎么就和别的郎君在一起了?
他竟然会允许。
想到这里,奉雪宜心里闪过一丝愉悦。
她看着东倒西歪睡了一地的人,连忙招呼同伴,赶紧把棺材抬起来。
“赶在他到达之前,搬回寨子里。”
一路上,那只雪白的海东青始终跟在后面,几次驱赶都不成功。
奉雪宜索性就不管它了,加紧脚步,沿着沅江的上游翻山越岭,回到寨子里去。
“阿雪,你回来啦,峒主正要找你。”
一进入寨子,迎面的族人就对着奉雪宜说道。
她的目光落在奉雪宜背上背着的娘子,不解地道:“你怎么还把外面的人带进来了?”
为了抵御官兵的攻击,寨子建在深山之中,毒虫众多,蛇瘴密布。
如果没有族人引路,外人根本无法进入。
而居住在寨子里的族人也鲜少下山,不喜和汉人交流。
瑶族的瑶,最早出自徭役的“徭”,指的便是不服徭役之意。
“我有用。”
奉雪宜道:“你在这等一会,过不了多久会有一个汉人追过来,你领他去我家里等着。”
……
穆清芷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如同走马观花,想起了早上发生的事情。
她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起来。
“你醒了。”
一睁开眼,一张俊美的容貌映入眼帘。
长眉微微蹙起,鼻若悬胆,唇若涂朱。
狭长的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穆清芷,满是担忧关心。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穆清芷来不及疑惑萧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要起身下床。
“沅沅,你别急……”
萧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穆清芷打断。
她看着萧旻,焦急地道:“我姨母呢?”
“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穆清芷的声音急促尖锐,带着深深的惶恐。
看着穆清芷慌乱害怕的神色,萧旻握住穆清芷双肩,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严肃地承诺:“我保证,不会有事的。”
极力想让沅沅安心一点。
“你能保证吗?”穆清芷怔怔地问道。
她能相信萧旻吗?
听见穆清芷的质问,萧旻如鲠在喉,满心苦涩。
“我能。”
穆清芷望着他,眼睛里依旧深深地藏着惶恐和不信任。
事情关乎姨母,她真的能够信任他吗?
可是除了信任他,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
穆清芷迟迟没有回应。
他知道,沅沅害怕被他再次隐瞒欺骗。
一切都是他的过错。
萧旻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道:“我向你保证。如违此约,我萧旻不得好死,永坠地狱。”
说得掷地有声。
傍晚的光线透过窗子照了进来,忽明忽暗。
一道明显的分割线落在二人之间。
穆清芷的脸颊隐在黑暗中,嘴唇抿起,眼神执拗。
她坚定地道:“你要说到做到。”
“如果你又是骗我……”
穆清芷微微一顿,那双圆润可爱的眼睛里此时此刻满是冰冷。
“那你要受千刀万剐的凌迟之苦,比我还要痛一千倍一万倍。
死后坠入阿鼻地狱,受拔舌之苦,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穆清芷语气冰冷无比,几乎将能想到的所有狠毒的诅咒说了上去。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萧旻知道她的决心,也见证萧旻的决心。
姨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萧旻迎着她的目光,抿住唇道:“好。如果我没有做到……”
他将穆清芷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说完这个,萧旻便道:“你肚子该饿了吧,先出去吃晚饭。”
“我不吃。”
“那我把晚饭端进来给你吃。”
“不要。”
穆清芷再次拒绝。
面对萧旻的一再劝说,穆清芷干脆把脸埋在被褥里面。
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出去,我想睡觉了!”
“可是……”
萧旻站在床边,犹豫地道。
“出去,出去,出去!”
穆清芷高声喊了三遍,还狠狠地锤了一下被子。
蓬松的被子一下被她锤扁了。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鼻腔里满是陌生的气息,不是自己的床铺,一点也不舒服。
穆清芷翻了个身,将脸露了出来。
她呆呆地望着头顶的房梁,突然伸手捂住了眼睛。
眼泪一滴一滴地,无声地,汹涌地从指缝里流了下来。
“不要哭。”
哭又没有用。
穆清芷凶狠地说道,然而语气里还带着掩盖不住的哭腔。
她一边告诫自己,一边拿手擦眼泪,可是眼泪多得怎么擦也擦不完。
还顺着脸颊,流进了衣领里,混着热出来的汗,黏在肌肤上,浑身都不舒服。
现在该怎么办?
穆清芷一边哭,一边在心里想。
她干脆不擦眼泪了,任由自己哭得一塌糊涂。
穆清芷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脖颈处,想要抚摸脖颈上的明珠,却摸了个空。
她微微一愣,拿起放在胸口的玉佩,泪眼模糊地看着上面的兰花图案。
姨母,我该怎么办?
以前每一次哭,姨母都会心疼,都会妥协,都会答应她的任何要求,仿佛无所不能。
可是现在姨母走了,永远地离开了她。
不管她怎么哭,姨母都再也不会出现了,不会抱着她,心疼地喊她“沅沅”了。
穆清芷将玉佩轻轻地贴在脸颊边。
冰冰凉凉的触感从脸颊上传来,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会。
一定会有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85 恨痴情
穆清芷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触碰自己, 穆清芷睁开眼睛,一把捉住了它。
决云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乖巧地卧在自己的手中, 发出小声的鸣叫。
穆清芷坐起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环顾四周。
屋内的陈设风格迥异,四面墙壁都是竹木制成,空气便从中间的缝隙流通, 不像汉人居住的黄土墙面。
屋子里不是完全黑暗, 桌子中间放着一盏烛台。
一滴滴烛泪顺着彤红的烛身往下流,一支红烛燃烧近半。
穆清芷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 穿衣下床, 拿着烛台向外走去。
一走出来, 穆清芷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座干栏木楼上,距离地面数尺之远,人只能通过一座窄窄的木梯上下。
楼下用来堆放柴火,圈养着牛羊。
穆清芷小心翼翼地走到楼梯口, 决云在她身边盘来旋去, 不断鸣叫。
“小点声。”穆清芷皱起眉头,对着决云道。
她没打算趁机逃跑,而是想要摸清附近的地形。
“你醒了。”
萧旻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穆清芷转过身, 借着手上的烛台看去。
朦胧的烛光下,萧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几丈之外, 双眸凝望穆清芷。
夜风微凉, 拂过萧旻耳畔的发丝,宛若千万缕情丝拂动。
此时月光洒在小楼上,一地雪白。
他仿佛是开放在夜色深处的幽昙, 用尽一生一世的时间等候。
穆清芷瞪了一眼决云,恼怒它把萧旻引来了。
萧旻早就察觉到穆清芷醒了,只是一直隐在暗处。
见她想要下楼,这才出声阻拦。
“我想去找点吃的。”
穆清芷对着萧旻扯了一个谎,面不改色。
恰好肚子里也发出响亮的叫声。
“下面没有吃的,还会有毒虫蛇蚁,你要当心不要乱走。”
萧旻看出穆清芷的心口不一,他没有拆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穆清芷见萧旻向她走过来,只好无奈地点点头,跟着他回到大厅。
桌上的饭菜放了一个晚上,早已冰凉。
“你坐在这里,我给你煮碗面。”
“不用。”
穆清芷叫住他,犹豫地道:“……也还是可以吃的。”
但脸上那副勉强为难的神色还是把她轻而易举地出卖了。
“算了吧。”萧旻笑道,“你从小一口冷饭都不吃,现在变了口味了吗?”
那倒没有。
她只喜欢吃新鲜的刚出锅的饭菜。
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说罢,萧旻便一头钻进了厨房。
穆清芷无聊,便站在门边看着他忙活。
在记忆里,萧旻从小就擅长任何的事情,不管是读书,还是学武,还是后来的治国大事,都做得十拿九稳。
现在他连这种事情也做得这么行云流水吗?
“古人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你怎么还会这些?”
穆清芷好奇地道。
她想起了太傅以前给她讲课的一句话,大体的意思是君子要远离厨房。
萧旻一边留意锅里的动静,一边向穆清芷看了一眼,语带笑意。
“那你一定没有记住太傅讲的前几句。”
“是什么?”穆清芷却是不记得了。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萧旻云淡风轻地复述了一遍,正好锅里的面条熟了,他捞了起来。
“煮好了,坐下吃吧。”
萧旻放下碗,最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洒着肉末。
虽然不是什么珍稀美味的吃食,但是穆清芷今天一直没用膳,又大哭了一顿,早就饿得不行了。
此时闻到热腾腾的香气,她不禁食指大动,便要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你们在干嘛?”
奉雪宜突然出现在门边,双眉微微上挑,凝望着屋子里的两人。
一刻钟前,穆清芷绝对想不到,会出现这么诡异的一幕。
她坐着吃面,萧旻和奉雪宜坐在旁边一起看着她吃饭,也不说话。
穆清芷咬了一口荷包蛋的蛋白,咽了下去,斟酌着语气,对着奉雪宜说道:“我姨母……”
“不要说话。”奉雪宜径直打断她的话,神情冷淡。“专心用饭。”
穆清芷怏怏地低下脑袋。
任谁一眼都能看出她的不开心。
“我没有乱动,棺木在一个地方好好地放着。如果担心我损坏她的遗体,你大可以放心。”
奉雪宜几次三番地察觉到穆清芷频频投来的目光,连眼神里都写满了担忧和欲言又止,她终于不耐烦了,冷冷地说道。
“那就好。”穆清芷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就信了?”
看着穆清芷脸上毫无防备满是信任的笑容,奉雪宜忍不住问道:“你不怕我刚才是骗你的吗?”
“啊?”
穆清芷发出一声疑问,她还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她想了一会,说道:“可是你又没有骗过我。”
而且奉雪宜为什么要骗她。
奉雪宜面露不屑:“我们瑶人可不像你们汉人一样满口都是假话,我从不骗人。”
“不是这样的,哪里都有爱说假话的人。有说假话的汉人,那也会有不说假话的汉人,我就是。”
穆清芷反驳道:“同样,肯定也会有说假话的瑶人,这个和是什么人没有关系。”
奉雪宜冷哼一声,质问道:“那你说,你见过我们瑶人说谎吗?”
这个问题一下把穆清芷难住了。
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瑶族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呢?
不对不对,有一个人,她不仅知道,而且是非常非常地熟悉。
穆清芷看向萧旻。
四目相对,眼神中所流露出的复杂情感,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晓。
一时之间,穆清芷手里的面都不香了。
其实她并没有想表达或者谴责什么,仅仅是下意识的动作,想要找一个例子反驳奉雪宜的话。
但是当她看向萧旻的时候,看着他抿唇一言不发的时候,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算了。
穆清芷在心里说道。
为了口舌之快争辩,也没什么必要。
说出来她也不会好受。
就像已经愈合的伤疤没有必要再撕开,袒露在人前,大声地说好痛好痛。
而那些全心全意的信赖依恋,一旦经受欺骗,就很难愈合了。
穆清芷轻轻地移开目光,看着奉雪宜说道:“我没接触过瑶人,说不出来。”
奉雪宜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眼神变化,但让她猜也猜不出来。
索性夜已深了,她站起身道:“赶紧睡吧。”说着便要走出去。
穆清芷连忙追上去,叫住了她:“奉娘子!”
奉雪宜转过身来。
月光下,更显得她的眉眼皎洁,仿佛覆盖着淡淡的霜华,难以接近。
她注视着穆清芷,见她嘴唇微张,额头沁出汗珠,面带红晕,仿佛一朵芙蓉花开放。
穆清芷深吸一口气,抬眸盯着奉雪宜。
她无比诚恳地道:“奉娘子,您怎样才愿意高抬贵手?
只要你提出来,不管什么条件,即便是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穆清芷都答应你。”
为表诚意,穆清芷一边说,一边还伸出三根手指发了一个誓言。
顶着穆清芷灼热得几乎要把人烧穿的目光,奉雪宜终于开口了。
“我无意与你为难。”
穆清芷眼神一亮,还未开口却听奉雪宜接着说道:“只要你姨母的棺木移葬到别处,只要不在辰州境内,不管是任何地方,我都不会为难。”
她的言辞坚决,决无转圜的余地。
穆清芷闻言,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姨母的遗愿便是安葬在辰州,安葬在沅水边上。
她怎么能违背姨母临终的心愿。
她必须要完成姨母最后的心愿。
“辰州辽阔无边,我愿意另外择一处墓穴,离这里越远越好,可以吗?”
穆清芷几乎是哀求地道。
她只是想为姨母寻一处长眠之所,别无他求。
然而,下一刻奉雪宜神色更冷,斩钉截铁地道:“绝无可能。”
辰州虽大,却容放不下一具棺材。
穆清芷张了张口,想要再次恳求,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突然,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头。
穆清芷回眸,映入眼帘的是萧旻冷峻的眉眼。
他看着自己,凤眼中像浓墨一样的情绪翻涌,几乎要将她吞噬殆尽。
“去睡吧。”
最终,那些复杂的难以用言语的情绪平息在萧旻的眼眸之中。
他低声地道:“我向你保证,最迟明天,我一定会解决这件事。”
他说得那么的诚恳,那么的真挚,自己能相信他吗?
穆清芷慢慢地走回房间。
她的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声音。
萧旻和奉雪宜说了几句话,脚步声响起,下楼去了。
等到外面彻底地安静下来,穆清芷悄悄地打开门溜了出去。
大厅里空无一人。
穆清芷透过栏杆向外望去,借着若隐若现的月光,果然看见了萧旻和奉雪宜的身影。
他们隔的太远了。
穆清芷只能看见两人在交谈,却听不见谈话的内容。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萧旻,目光一寸一寸地落在他淡然的眉眼之间,仿佛没有任何的事情可以阻拦他。
不管是保护她,还是欺骗她,萧旻永远都是这样的神情,即便是此时此刻。
穆清芷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吐不出咽不下,只能够堵在心口。
从前的那些旧怨,当事之人都已经不在人世,活着的人却还要为此痛苦不休。
“我很好奇你怎么说服我?”
奉雪宜环胸,冷冷地注视着萧旻。
“我没打算说服你。”
“那你是打算说假话欺骗她吗?”
奉雪宜道:“所以她刚才看你的那一眼,就是对你心存怀疑吗?”
怪不得穆清芷说天底下的人都会说假话,不分汉人与瑶人。
“看来你以前骗过她。”
奉雪宜微微一笑,向楼上望了一眼。
穆清芷见到她转头,连忙缩回去不敢再看。
“汉人有一句话,叫做‘九世之仇,犹可报也。’,我很喜欢这句话。”
“因为我们瑶人也是这样,母亲生前的仇人,即便是死后我们也要向她的女儿她的后代报复。”
奉雪宜吐出四个字:“不死不休。”
因为没有律法的约束,比起汉人的“子报父仇”,瑶族人之间的报复直白不加掩饰,也更加的血腥。
月光照在两张轮廓相近的脸孔上。
“我知道。”萧旻淡淡地回应道。
他虽然是在长安长大,自幼读汉人的诗书,也是中原王朝的储君。
但他的生母却是一个瑶族女子。
他对于瑶族并不陌生。
在记忆里,母亲经常是癫狂、冷漠、怨毒。
但极少数的时候她会温柔地对待他,和他讲述从前的事情。
“如果有人想要化解祖上的仇恨,除了自愿死在仇人的手中,还有一个选择。”
萧旻看着奉雪宜,说道:“就是自愿进入盘龙洞。只要能活着走出来,就代表盘王原谅了你,从此解开怨仇。”
盘王便是传说中瑶族人的祖先,信仰的神明。
“你要进盘龙洞?!”奉雪宜不敢置信地道。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盘龙洞,其实就是千千万万条毒蛇盘旋居住的洞穴。
除了萧旻刚才说的情形。
在瑶族里,只有犯了重罪的族人才会被逼进入盘龙洞受刑,承受万蛇噬咬的痛苦而死。
比起奉雪宜的惊慌,萧旻反应平淡。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淡淡地道:“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原来你是个痴情人。”
奉雪宜幽幽地道:“我还以为你会像那个欺骗了小姨的汉人男子一样薄情寡义。”
她口中那个薄情寡义的汉人男子,便是萧旻的生身之父。
坐拥江山和无数美人,安居长安的圣人。
“你如果能平安出来,我心服口服。”
奉雪宜甩下一句话,向夜色的深处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轻轻地哼唱起瑶族的一首歌谣。
萧旻听出歌词的大意是男子向女子表达情意,承诺爱她一生一世永不变。
然而却被奉雪宜唱得一点缠绵之意也无,尽是讽刺。
他听过这一首歌。
那个时候,母亲还没有失宠。
他无意听见过母亲唱这一首歌。
女声唱一句,男声跟着唱一句,歌声里情意绵绵。
末了男声还问道:“我唱得好不好?”
“好听好听,萧郎你唱的真好听,你要一生一世都唱给我听。”
那是母亲年轻柔婉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所以当母亲一次次地服下食物中的毒药,她究竟在想什么?
她的“萧郎”明明告诉她毒药已经处理了,却默不作声地等待她的死去。
萧旻垂下眸子。
他的容貌,那一双天生的凤眸,处处都像极了生父。
所以他究竟是像他的生父多一点,还是像他的生母多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86 我究竟是恨
穆清芷早晨起来时, 萧旻和奉雪宜都不在屋子里。
早饭已经煮好了,穆清芷走到桌边,碗筷下压着一张纸条, 是萧旻的字迹:大意是叮嘱她好好吃饭。
穆清芷先是将屋子里里外外走了一圈,确定空无一人, 便急冲冲地想要下楼去观察附近的环境,生怕错失良机。
奉雪宜是不可能把姨母的棺材放在家里的,肯定是在外面找一个山洞藏起来。
穆清芷急匆匆正要下楼去, 却突然撞上一个老婆婆。
她约莫五十多岁, 精神奕奕,气色饱满, 一见到穆清芷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操着一口略微别扭的汉话说道:“穆娘子, 你起了啊。”
“你是谁?”穆清芷奇怪地道。
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姓穆,还一副熟稔热情的态度。
“是有位郎君叫我来陪你解闷的,寨子里只有我听得懂汉人的话。”
婆婆答道,瞧见桌上的饭菜一点也没有动, 连忙说道:“穆娘子, 你怎么没吃早饭啊,这可不行。”
她说着,将穆清芷拉到桌子边坐下。
“等吃完饭, 我带你下楼转转,你还没来过这里吧。我们寨子可漂亮了, 你来迟了, 山茶开花的时候可美了。”
穆清芷听见她这话,心思一动,顺从地将早饭吃完了。
席间, 穆清芷得知婆婆年轻的时候经常在下山和汉人打交道做生意,才学了一口汉话。
“后来换了一个官,太坏了,经常低价收购我们的草药蛇蜕,不卖就让人殴打,后来我们就躲进深山里不出来了。”
穆清芷插口道:“要是官兵来镇压怎么办?”
老婆婆嘿嘿地笑道:“那些汉人官兵根本进不来,一靠近要么被陷在沼泽里淹死,要么闻到毒气毒死。即便进来了,我们也有法子,放毒蛇毒蝎子出去把他们咬死。”
穆清芷想起那天清晨,奉雪宜就是驱使毒蛇到来,虽然当时雾气太大,但还是可以估计有数百条毒蛇在地上行进。
吃完饭,老婆婆便领着穆清芷下楼。
木楼建在水边。湍急的水流从崖顶冲刷下来,激荡出白色的浪花,日积月累,不仅石壁光洁如新,下面也形成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婆婆,你年轻的时候见过刺史吗?”
“怎么可能见过哩,那么大的官。”
说的也是,穆清芷笑笑。
外祖曾在辰州做刺史,素有清名,后来因病致仕,回乡几年便病逝了。
她们沿着溪水行走,婆婆道:“但是我见过刺史的女儿嘞。”
穆清芷的脚步一顿,忙问道:“真的吗?”
“当然啦,好像是要出嫁,送嫁的队伍可长了,好多人都去看热闹了。
我当时领着我女儿也去看了,那丫头傻乎乎把手里的枣子扔进队伍里,有个汉女怒气冲冲地下来,问是谁扔的枣子,刚好砸中了她的脑袋。”
婆婆说到这里,哈哈而笑。
“那怎么办?”穆清芷问道。
“当时我想抱着那丫头偷偷溜走,结果被逮到了。那汉女知道是小丫头扔的,不好计较,就拿枣子往我头上狠狠地一砸,转身走了。”
她讲得绘声绘色,听到这里穆清芷忍不住扑哧一笑。
婆婆感慨道:“当时我还以为是侍女,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刺史家的小女儿,陪她姐姐上长安备嫁。都说汉女温柔,其实和我们瑶族人差不多啊。”
原来婆婆见过的女郎,是年少时的姨母啊。
穆清芷微微一愣,在她的记忆里姨母温柔端庄,即便是动怒时也是威严冷静,实在和故事里的那个拿枣子还手的娘子截然不同。
瑶寨占地广阔,穆清芷一路走来,所见景象阡陌交错、黄发垂髫,除去身上穿着的服饰不同,也是一处世外桃源。
路上有不少人迎面走来,用着穆清芷听不懂的话和婆婆打招呼,婆婆也热情地回应。
有些时候,那些人还会瞧穆清芷几眼,眼里流露出好奇。
“小心!”
穆清芷踩到河边的鹅卵石,毫无防备地往地上一摔,婆婆连忙叫道,却只抓了她的手腕。
穆清芷重重地摔在地上,雪白的衣裳沾满泥泞,不能看了。
婆婆撒开手,对着在河里嬉戏玩水的一群小孩高声说了几句话。
穆清芷听不懂,但听出语气严厉,应该是训斥的话,果然话音刚落,那些小孩作鸟兽散。
“还是别在水边走了,一不小心掉水里就糟了。”
婆婆将穆清芷带到一条平坦热闹的土路上来,说道:“现在还好一点,抓紧捞上来就好。以前住的地方水更急,每年都有小孩淹死,连尸体都找不到。
之前峒主的妹妹也被水冲走过,差点就没了。”
道路两岸都是小竹楼或者小木楼,竹竿上搭着晾洗的衣裳,花花绿绿,随风摆动。
婆婆看了看穆清芷衣裳的泥泞,说道:“我带你去我家里换一身衣裳。”
一上二楼,便瞧见一大一小两个女郎坐在大厅里玩耍,应该就是婆婆的女儿和外孙女吧。
婆婆上前和女儿说了几句,那个女子便走到屋里,过了一会捧出一套整齐的衣裳。
“这是我女儿娶郎君的时候我特意让人赶制的,没穿过几次。”这材质穿起来会舒服一点。
婆婆看了一眼穆清芷身上穿的白色衣裳,便知道她的身份大有来历,不然穿不起这么好的衣裳。
穆清芷却犯了难,她还在孝期,不能穿颜色这么鲜亮的衣裳。
听了穆清芷的话,那个女子进屋去,翻箱倒柜重新找了一件白色的瑶服拿出来。
穆清芷换好衣裳,将身上的玉佩摘下来,再佩戴上银饰,柳眉杏眼,活脱脱一个土生土长的瑶族女子。
“等衣服干了,我让我女儿将这个玉佩一起送还给你。”
婆婆接过穆清芷刚刚脱下的脏衣服,交给了女儿。
穆清芷点点头,新奇地看着身上的衣裳,她还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服饰。
出来了许久,穆清芷问道:“那个叫你来陪我的人,有说他去哪里了么?”
今日一早,就没有看到萧旻的身影。
“没有。”
婆婆道:“他让娘子放心等他回来就好。”
穆清芷想起萧旻昨晚说的话,心中想到他是去解决答应自己的事情吗?
他能顺利解决吗,还是会出岔子?
穆清芷的手指拂过胸前银饰垂下的一串银色流苏,轻轻拨动,发出轻盈悦耳的细微声响。
“娘子留下来吃午饭吧。”
就在穆清芷沉思之际,婆婆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直呆在一边的小女孩也大胆地走上前,拉住穆清芷的裙边,眼睛里满是期待。
虽然语言不通,但穆清芷能感觉到她们的热情。
“谢谢好意,但是我还有事情要办。”
穆清芷对着小女孩一笑,随后抬起头看着婆婆说道:“你能带我去找峒主吗,我有一件事想和他说。”
“就是你要找我?”
干栏木楼色屋檐下挂着肉干之类的干货,飘着浓浓的肉香气。
穆清芷一进到屋子里,便听见一道沉稳的女声响起,不禁一愣。
只见一个中年女子坐在堂上,脚抵在砺石边,将一把短刀压在石面上来回磨砺。
她一边泼水,一边头也不抬的问道。
是个女子吗?
穆清芷还以为瑶人口中的峒主会是个男人。
就在她愣神之际,峒主已经将刀磨好,用鹿皮擦拭好刀身,站起身往墙上一挂。
一把寒光凛凛的猎刀就悬在她的身后。
她转过身,大马金刀地坐下,对着穆清芷道:“什么事,说吧。”
穆清芷仔细一看,便看出她的容貌与奉雪宜有七分相似。
但在她的面前,奉雪宜就显得有些稚嫩了。
在她锋利的目光下,穆清芷有点紧张,摸不准这位峒主的为人。
穆清芷表明身份,自称是祝皇后的外甥女,峒主果然神情微变。
原先还有点漫不经心的神色顿时变得认真起来。
“这次回辰州,是为了完成我姨母的遗愿,让她魂归故里。”
姨母是在辰州出生长大的,她不愿安葬在长安,也没有选择回到祖籍安葬。
大概是因为,辰州沅陵,承载了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吧。
穆清芷将昨日清早发生的事情转告给峒主。
她听完,对着身旁的瑶人道:“去把阿雪找过来。”
瑶人点头走了出去。
等待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奉雪宜却迟迟没有来。
眼见晌午将至,峒主对着穆清芷道:“先吃饭。”
来到瑶寨的第二顿饭,竟然是和瑶人的首领一起用的。
穆清芷没有什么胃口,但还是勉强吃了几口。
就在此时,方才离开的瑶人走了进来,用瑶语和峒主说话。
穆清芷听不明白,只能够紧紧地盯着她的神情变化。
“阿雪和他去了盘龙洞。”
看着穆清芷脸上疑惑的神情,峒主向她解释了盘龙洞的含义。
“那你赶紧把他拦下来啊。”
穆清芷登时站了起来,神色转为焦急。
“那也可以。”峒主拿筷子沾了沾泡椒水,放在嘴边尝了一口。“但是你真的想要我阻拦吗?”
她看向穆清芷,眼神犀利,仿佛要看穿她心底最软弱最无助的地方。
“你真的想好了?”
“如果我拦下他,那么阿雪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如果你赌一把,说不定他能活着出来,可以两全其美。即便他死了,看在他的份上,说不定阿雪愿意让步。
你还是有可能完成你姨母的心愿。”
峒主的语气平静,将利害剖析摆在穆清芷的面前。
穆清芷身体一僵。
她说得竟然无可辩驳。
如果、如果她真的将姨母的心愿视为一切,又完全地不在乎萧旻的性命。
可是,她能做到吗?
穆清芷咬牙道:“他是储君,如果储位空悬,社稷会不稳,民心会不安。”
“你去问问百姓当朝太子是谁,叫什么名字?恐怕连皇帝是谁都不知道。”
峒主反驳道:“不过是一些规训愚民,为君主治国的工具。”
“他死了,自有数不清的人去接替,你不就亲眼看到过了吗?”
穆清芷当然知道:当年她的亲表哥,姨母唯一的儿子,是法礼公认的嫡长子,毫无疑问的储君人选。
一死,万事即成空。
穆清芷再次道:“可他是你的外甥,是你妹妹留下的骨血。”
难道你能看他赴死,而无动于衷吗?
“他自愿进盘龙洞,我没什么好阻拦的。”峒主淡淡地道。
世间有千万对姐妹,相处的方式各异,也不是每一个人都理所当然的像姨母对待她一样倾尽所有。
说出的话被一次次驳回,穆清芷僵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峒主看着她一会青一会白的脸色,突然说道:“我和你说一个故事吧。”
“那个时候我妹妹比你还小几岁,应该是十五岁。她很喜欢汉人,她认为汉人很善良,你知道吗?”
峒主紧紧地盯着穆清芷,视线如有实质,几乎要将穆清芷的脸灼烧出两个洞。
“那是因为她五六岁发生的一件事情。她和同伴被水卷走了,除了她以外的孩子都在河底找到了尸体,所有人都说她是被冲到沅江的下游,尸骨无存,连我娘都放弃了。我当时从沅江的上游走到下游,只找到挂在树枝上的一块破布,是从她衣服上勾下来的。她那么小,紧紧地抓着树枝,想要活下来,却还是没了力气,被水流冲走了。她当时该多害怕,多绝望啊。”
“五六天后,当时的刺史却让人来寨子里传话,说救起一个瑶族小女孩,请我们过去认认,真的是我妹妹,她还活着。她回来后说是两个汉人姐妹把她救了起来,我娘作为当时的峒主,亲自登门感谢刺史,从此在辰州瑶汉关系大大缓和,此后数年还有通婚的案例。”
说到这里,峒主叹了一口气:“后来她十五岁的时候,却悄悄地爱上了一个汉人的男子。那个男人说要带她回长安,娶她做妻子。她告诉了我,想让我们答应这门婚事,却被我和娘关在了屋子。她一开始哭啊闹啊,她哭着求我说‘姐姐你让我走吧’。后来,她翻窗跳下来,趁着夜色和她的情郎远走高飞了。”
“再后来,我就得知了她的死讯。我恨不得将那个欺骗她辜负她的男人碎尸万段,可是我做不到。”
峒主道:“你说他的儿子,却流着我妹妹的血,我究竟是恨他还是爱他?”
穆清芷听着她的讲述,怔怔地看着她,不知道作何感想。
她从来没有想过。
世界上所有的孩子不都是在爱里诞生的吗?
但有些爱,一开始就诞生于欺骗的温床。
穆清芷记得,圣人将奉德妃从民间带回来时,早已与姨母成亲,有了旭轮哥哥。
穆清芷看着峒主,最终什么话也没说,猛地转身,冲出门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87 “太子哥哥
“前面就是盘龙洞了!”
狭窄的山道上, 一老一少小心翼翼地靠着山崖内侧行走,不时有石子滚落,跌入万丈深渊下。
此时午后阳光炙烤, 穆清芷额头冒出汗珠,后背已经湿透了。
婆婆回头叮嘱道:“小心。”
登上一片平台, 放眼只见山势起伏不平。
树木林立,怪石嶙峋,飞鸟从林间振翅, 一声长鸣冲天而起。
穆清芷跟着婆婆钻进密林前行, 将路线默默记在心里。
不一会拨开树枝,来到一处开阔的地形。
绿草如茵, 点缀着三两野花, 在阳光的照耀下, 如同覆上淡淡的金辉。
穆清芷一眼便看见了奉雪宜的身影。
她背朝自己,站在一棵树下遮荫。
听见脚步声,奉雪宜转过头来,斑斑点点的阳光穿过林荫, 照在她的脸上, 瞳孔呈现淡淡的琥珀色。
她瞧见穆清芷,脸上微微有些惊讶:“你来了。”
穆清芷朝着奉雪宜走去,目光在她的脸上掠过, 没有回答她的话。
一块石碑立在洞穴边上,用瑶文刻了字。
人站在外面望进去, 即便是白昼, 也是无比深邃的黑暗,仿佛任何的光亮到这里都会被吞噬殆尽。
她微微一笑,说道:“你来晚一步, 不然还能说几句话告别。”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铺在石头上,“你坐吧。”
穆清芷一言不发,奉雪宜问道:“还是去摘花编花环玩?”
穆清芷向奉雪宜看了一眼,猛地向洞口快步走去。
“你疯了?”
奉雪宜怒道,连忙追上去阻拦,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穆清芷拉住。
两人站在石碑边上僵持。
突然一阵风迎面而来,携着一股浓重的蛇腥气。
穆清芷忍不住别开脸。
“连这点味道都受不了,你进去是要送死吗?”
奉雪宜厉声说道,手上用力将穆清芷拉到另外一边。
“不要你管。”
穆清芷挣脱开手,怒气冲冲地道:“我死了,岂不是正好。”就当是还给你们家的。
“原来你这么爱他,非要陪他一起死吗?”奉雪宜冷道,“生死永随?”
“你!”
穆清芷怒道,手指向奉雪宜,明亮的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
她想说我清清白白的名声,怎么能任由你信口胡说。自己早已嫁人有了“丈夫”,心里再没其他人的地方……
偏偏她心中想得越多,一向伶牙俐齿的嘴却说不出来半个字,嘴唇微微颤抖。
是啊,她为什么听到萧旻的消息如此着急,匆匆赶来,担忧他的生死。
就像萧旻叮嘱的,安心等他回来,不就好了吗?
只要姨母能顺利下葬就好了。
自己昨晚非要他发毒誓才肯安心,才肯稍微相信他没有欺骗于她。
那为什么现在知道他真真切切没有欺骗自己,却还是很害怕很担心。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担心什么呢?
难道她当真像奉雪宜说的那样。时至今日,她心中还是喜欢他的吗?
一时之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柔丝愈缠愈紧,穆清芷却始终想不明白。
她年少之时一心一意地爱着一个人,满心满眼都是他,绝对不会瞻前顾后、掩耳盗铃。
可现在,却不敢细想。
她是有夫之妇。
至少在世人的眼里,她是燕王世子妃。
他们之间是永远没可能的。
“我担心他,是因为……”
穆清芷颤声说道,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萧旻说二人情若兄妹吗?
他有那么多的同父姐妹,难道缺自己一个吗?
难道自己又真的能将他视作兄长吗?
他本该好端端地在长安做他的储君,非要出现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自己真的不知吗?
穆清芷愣神之际,奉雪宜却突然望向她的背后,说道:“你的夫婿来了。”
穆清芷猛地回过头去。
果然见到两道人影从林中闪出,峒主在前面为萧晏领路。
萧晏眼前一亮,也看见了穆清芷,当即飞奔过来。
“沅沅,你没事吧?”
穆清芷抱住萧晏,鼻子一酸,摇头道:“我没事。”
萧晏捧着她的脸,仔细打量她一遍,见她安然无恙一根头发也没少,这才放下心来。
穆清芷抓着萧晏的手,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萧晏听完,转头对着峒主道:“多谢峒主领路。”
“如今太子被困在盘龙洞里,辰州刺史又已经带人在寨子外等候御驾,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我等恐怕不好交代。你是这里的峒主,可否拿出一个法子来。”
萧晏双目炯炯有神,语气沉稳,不容辩驳。
奉雪宜此时已走到了峒主身后,叫了一声“娘”。
峒主道:“并非我不作为,但是一入盘龙洞,十死无生,是我们瑶人从小就知道的,绝非妄言。”
穆清芷闻言,心中一沉,宛若浸在寒冷的水中。
萧晏却紧紧地盯着峒主,宛若审问犯人一般的目光。
他厉声道:“峒主不再想想吗?储君若有不慎,总是要人陪葬的。即便是一州刺史,也担当不起这个责任。”言辞尽显冷酷。
峒主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沉声回答道:“世子若不相信,尽可向瑶寨中的人打听一下,可有什么法子能让人活着从盘龙洞里走出来。”
“我说了五十几年,从来没听说过。”一旁的婆婆开口附和道,“更从来没见过。”
眼看日头慢慢西移,却始终没有解救之法,萧旻生死不知,穆清芷不禁心灰。
她松开萧晏的手,慢慢地走到山洞边上。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山洞两旁生长着无名的草木,在风中微微摇摆,穆清芷的裙裾也随之飘起,身上的银饰碰撞,发出细微的轻响。
穆清芷一双杏眼望向那山洞里,清澈的目光似乎要穿透浓重的黑暗,看清里面的景象,却什么也看不见。
穆清芷望着山洞旁的石碑,眼前却突然浮现年少时在一起玩闹的岁月。
此时此刻,草木成灰,光阴倒悬。
她坐在秋千上,头上戴着花环,萧旻就一下一下地为她推秋千。
裙裾飞在半空中,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秋千荡得很高,她的笑声也很欢快,隔着数年的岁月,再次叩问她的心。
……
穆清芷鼻子一酸。
是什么时候变了?
她想要的,从一开始就拥有的,为什么最后又没有了?
穆清芷轻声地道:“总要有人给他收敛尸身。”在场中的所有人,只有她可以。
总不能让他的白骨孤零零的和毒蛇相伴吧。
峒主凝望着她的神色,心中却想到另一个瑶族少女,山茶花般美丽的少女。
萧晏连忙道:“沅沅,让我和你一起进去。”
“不。”穆清芷摇头。
只见寒光一闪,她抽出萧晏腰间的长剑,语气坚决:“我一个人去。”
奉雪宜神色复杂,取出怀中的药瓶,交给穆清芷,冷声道:“你好自为之。”
穆清芷进去不久,树林里发出细碎的脚步声,又有人来了。
“阿妈,那个娘子呢?”
一个女子从林中钻出来,手上捧着一件衣裳,左右张望。
“峒主您怎么也在这里啊?”
看着在场的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皆是齐齐看着自己,女子不禁心里发毛。
婆婆连忙上前道:“你来干嘛?”
“我是来送衣裳的。”午后的阳光很大,衣裳一会就晒干了。
她担心料子名贵,若是出了差错就不好了,非要亲自交到穆清芷手上才放心。
女子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穆清芷的玉佩:“还有这个,一看就是宝贝,磕了碰了都不得了。”
她拿着红绳,一块圆圆的白色玉佩在空中转了半个圈,恰好将刻着兰花的玉佩显露在众人面前。
突然一只手猛然夺过玉佩。
女子不禁吓了一跳,正要开口骂人,抬眼一看却是峒主,讪讪闭嘴。
“娘,这玉佩有什么问题吗?”
奉雪宜从来没见过母亲如此失态的模样,在一旁担忧地问道。
峒主摸着玉佩的边缘,反反复复地确认,脸色一会青一会白。
她严肃地问道:“这是谁的玉佩?”
“就是那个汉人女子啊,眼睛又圆又大的那个。”
女子快言快语地道。
峒主忍不住闭上眼,这一桩与祝氏女的仇恨,原来在三十多年前就有了答案。
看到这块玉佩的瞬间,仇恨没了,恩情也没了。
两相抵消。
“娘,到底怎么了?”
峒主道:“阿雪,你现在去我的房里,将圣药取来。”
奉雪宜吃惊,却不敢违逆母亲的吩咐,下山去了。
……
“嘀嗒”“嘀嗒”水声滴下,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旻倒在血泊里,手中的剑已经卷刃,周围蛇尸如山。
冰凉的水滴落在脸上,萧旻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嘶嘶”的声响,但萧旻连手指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眼前一片模糊,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
沅沅……
萧旻在心里反复地想着这两个字,眼前的黑暗忽然幻化成一个头戴花环的红裙少女。
她的眼睛,她的笑颜,她的声音,仿佛近在咫尺。
“太子哥哥……”
他听见她呼唤自己的声音,是现实又如同置身梦中。
只有梦里,她还会这么叫他了。
萧旻扯了扯嘴角,却再也没有回应的力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88 她忽地低下
山洞里比穆清芷预想的还要幽深可怖。
火把的光仅仅只能够照亮脚下。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迫侵袭, 与此同时有无数条毒蛇盘旋在洞中,獠牙泛着毒,借着黑暗伺机而动。
遍地都是毒蛇的尸体, 起先每一条都是被刺中七寸而死。
慢慢地,有一些蛇的外表没有一点伤口, 死的时候张着獠牙,作出扑咬状,一动不动地死了。
一路走来, 穆清芷遇到的死蛇比活蛇多。
越往里走洞内的腥臭味越发明显, 气息几乎停滞,火把的光也愈发微弱。
地上的血迹从斑斑点点的几滴慢慢地变成一条蜿蜒断续的血痕, 踉踉跄跄地通往深处。
穆清芷的心一紧, 循着血迹找过去。
穆清芷不知道是奉雪宜给她的驱蛇药粉起了效果, 还是什么原因,一路上没有毒蛇窜出咬她。
突然脚下踩中一个柔软的物体,穆清芷猛地向前跌倒,手掌重重地擦在地上, 火辣辣的疼痛。
穆清芷背后汗毛竖起, 头也不回地反手刺出一剑,贯穿蛇躯,带着尖牙的蛇头应声而落。
原来她方才踩中的是一条伏在暗处不动的蛇。
穆清芷惊魂未定, 额头冷汗滑落。
她爬起来,火把在刚才的变故中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一片漆黑, 穆清芷只能完全凭着感觉继续前进。
失去了视觉,剩下的感官登时变得无比敏锐。
随着她的靠近,嗅闻到的血腥味越来越重, 几乎要凝成实质。
穆清芷听见了水滴的声音。
她轻声地呼唤着,声音在山洞中回荡反复,迟迟没有回应。
突然,穆清芷停下脚步,蹲了下来,伸手摸向地面。
粘腻的,冰冷的,源源不断的鲜血,向着她流淌而来。
“萧旻……”
哐当一下,长剑坠地。
穆清芷扑了过去,果然摸到了他冰冷的身体。
黑暗里,穆清芷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用颤抖的手抚摸他的脸孔。
“萧旻……萧旻……”
穆清芷颤声呼唤,将萧旻抱在怀里。
然而他的双眼闭着,没有一点动静。
如果不是鼻下还有微弱的呼吸,穆清芷几乎不敢相信他还活着。
见他迟迟未醒,穆清芷连忙试着想将萧旻负在背上,背出盘龙洞。
然而尝试的过程中,怀中的躯体、四肢不受控制地往下坠,穆清芷的心也忍不住地往下坠。
如同沉入冰冷的水中一般。
穆清芷的心中不由分说地涌起一股仓皇,她又尝试拖着萧旻的身体往外走,然而同样徒劳无功。
穆清芷望着四周,一片漆黑。
除去光秃秃的山洞墙壁,就只剩下无处不在的蛇,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工具。
“醒醒,醒醒……。”
穆清芷跪在地上,轻拍着萧旻的脸颊,不断地重复道:“快点醒过来……”
她的声音忍不住带着哭腔。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将死之人的身躯太沉了,她根本抱不动。
不论她怎么呼唤,回应她的只有撞到石壁传回来的回音:“醒醒……醒醒……”
穆清芷眼眶一酸,差点要掉下眼泪,心中仿佛有无数只毒蚁在噬咬,无比的煎熬难忍。
突然,萧旻的手指轻轻地在她的手心动了动。
穆清芷猛地一怔,低下头去。
“沅、沅……”
萧旻的嘴唇一张一合,艰难地从口中吐出这两个字,目光落在穆清芷的脸上,一刻也不愿移开。
他是在黄泉路上了吗?
最后见到的人是她,真好啊。
“你醒了啊。”穆清芷吸了吸鼻子,就要再次尝试把萧旻背起来。“我带你走。”
“好啊。”
萧旻动了动手指,用尽全身的力气回握住穆清芷的手指。
尽管在穆清芷看来,他只是轻轻地碰了碰她。
即便是幻觉,温暖的感受也如此的清晰吗?
连她的声音,说话的语气都如此相似。
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始终看不清她的容貌:她圆圆的眼睛,她鼻尖的一粒小痣,她活泼生动的表情。
还有最重要的……他最想看见的……是她的笑容。
这就是走马灯吗?
萧旻想摸一摸她的脸颊,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也没有了。
右臂如同被斩断了一般,除了最初的痛楚,已经失去任何的知觉了。
“沅沅……沅沅……”
萧旻反复地念着穆清芷的名字,仿佛一生一世也念不够,要将之前欠下的次数弥补回来。
即便胸口疼痛,连呼吸都带着刺痛,犹如针扎。
但只是念着这个名字,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愉悦。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肆无忌惮地念着她的名字。
只有这个时候了。
萧旻想道,他的沅沅……
“太子哥哥……”熟悉的声音落在耳中,如同在梦中,又好像回到了从前。
萧旻浑身是血,靠在穆清芷的肩头,无力地凝望着她藏在黑暗中的脸。
刹那间,不舍后悔内疚自责种种情绪从心头涌现。
他好后悔……
可一瞬之间,他究竟是后悔什么?
后悔眼睁睁地让沅沅嫁与旁人,后悔当时欺骗沅沅,还是后悔……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唯有此时性命垂危,他才真正明白:他这一生一世,最想要的只有沅沅。
任何的事物,都比不上她。
可是等他真正醒悟过来,却什么都晚了。
“不要、不要忘记我……”
萧旻附在穆清芷的耳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穆清芷握住萧旻的手,连忙答应下来:“我一定记得你,你不要死……”语气哽咽。
也不要一直记得我……不要为我伤心太久了……
萧旻听见她的声音,还想开口说话。
可是嘴一张开,便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一股前所未有的困意涌上心头,让他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眼见萧旻在怀中任凭自己如何呼喊,皆是一动不动。
穆清芷心中悲痛欲绝,抱住萧旻渐渐发冷的身子,眼泪簌簌落下。
为什么她身边的人都是要抛下她?
为什么上天老是和她作对?
穆清芷真想放声大哭出来。
可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落下。
……
萧旻在黑暗中走着,生前见过的每一个人都在他的眼前一闪而过。
他见到了母亲、见到了圣人、见到了东宫的臣子……然后消失不见。
不知道走了多远,无尽的黑暗化作一片广袤的山坡,佳木葱茏,碧草如毡。
放眼望去,山坡上长满了红色、黄色、白色的鲜花。
金色的阳光下,一个穿着红裙的小娘子坐在草地上,独自低头摆弄着花儿草儿。
萧旻一见到她,便从山坡上跑了下去,跑得额头冒汗,也不曾停歇。
等到穆清芷的左近,他才停下整理衣裳,弯腰采了几朵花儿在手中,这才走过去坐到她的身边。
“沅沅,我给你编花冠。”
沅沅却对他不理不睬,专心玩着自己手上的花儿。
“沅沅,我陪你去玩秋千好不好?”
……
穆清芷突然抬起头来,叫道:“你这个大骗子!”
“我没有!”
穆清芷乌黑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一个手足无措的小郎君。
萧旻抿着唇,倔强地看着穆清芷。
“那你为什么要抛下我!”
沅沅跳了起来,把手上的花狠狠地扔向萧旻,一滴泪从眼角落下。
未经修剪的花梗砸在脸上,带来的却不是刺痛感,而是一股咸味。
萧旻的凤眼蓦然睁开。
只见穆清芷的眼泪一颗一颗掉在他的脸颊上,又滚落到他的唇边,带来了一股无比伤心的咸味。
他怎么舍得抛下她。
怎么舍得让她掉那么多的眼泪。
萧旻的意识渐渐回笼,他想要用手拭去她的眼泪,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不要哭……
萧旻开口说道,却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穆清芷呆呆地坐在地上,一声不吭。
唯有眼泪一滴一滴不间断地落在萧旻的脸上。
当真是伤心到极点。
萧旻见她如同泥胎木塑一般,心如刀割,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
他抬起头,轻柔地吻去她的眼泪。
他的额头抵着穆清芷的额头,两人的气息交缠,缱绻缠绵。
他低声道:“不要哭。”
穆清芷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道:“那你不要死。”
萧旻听见穆清芷的话,脸上泛起一丝苦笑。
事到如今,生死岂能由他。
他不想骗她。
穆清芷久久等不来萧旻的回应,心中一片冰凉。
“如果你死了……”
穆清芷贴着萧旻的脸颊,缓缓地说道。
如果你死了……我就把你忘记,永远也不会想你的。
穆清芷想着想着,却突然觉得了无生趣,住口不说了。
如果萧旻死了,她到底会怎么办?
穆清芷怔怔地想着,却突然感觉到萧旻的脑袋渐渐低垂了下来。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
然而这一回,无论她掉多少眼泪,萧旻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穆清芷渐渐地不哭了,怔怔地望着萧旻。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山洞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穆清芷眼角滑过一滴泪。
她忽地低下头,亲了亲萧旻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89 相见欢
沅水滔滔, 四下里烟波浩渺,不时有鹭鸶驻足。
孩童们在水中嬉戏玩闹的笑声隔岸传来,若隐若现。
穆清芷站在山丘上, 居高临下地眺望水面。
站在这里,可以将沅江一览无余, 两岸的青山也一同收入眼底。
“这是我娘让我交给你的。”
穆清芷转过头来,只见奉雪宜手中拿着一块圆形玉佩。
她道:“从今以后,我们两家人释仇解怨, 两不相欠。”
穆清芷从奉雪宜手中接过这块玉佩, 仔细打量,上面的兰花纹样栩栩如生, 根本看不出是由瑶族工匠雕刻而成。
当年为了感念救命之恩, 上一任峒主请人雕刻了两块玉佩, 一块刻着湘妃竹,一块刻着幽谷兰,请刺史转交给了救下小女儿的两位汉人女子。
穆清芷握着玉佩,心中想道: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姨母在天之灵, 是不是也会百感交集。
当真不是上天存心戏弄人吗?
穆清芷仰头望天, 只见白云悠悠,湛蓝无比,宛若一面水镜。
而天空下的沅江, 宛若一条湛蓝的丝带,流经一川山月, 抚育一方儿女。
所有的往事, 在这奔流不息的江水中消泯了。
奉雪宜侧目凝望着穆清芷,瞧她望着天空静静出神的模样,比起自己初次见她时, 沉稳了不少。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眸看向墓碑。
心中突然想道:祝皇后长眠在此,心愿得尝。小姨却安葬在长安妃陵,若她死后有知,魂魄是否能跨越千山万水,亲眼见一见幼时玩闹的沅江之水。
穆清芷听见她这一声叹息,收回视线。
她道:“明日我要启程回幽州了。”
“不多留几日吗?”
穆清芷摇头:“不了。”
一则她答应姨母要回幽州去,二则萧晏作为亲王世子,不能离开封地太久,免得生出流言蜚语。
“你变了不少。”
奉雪宜突然发出感慨,穆清芷向她看了一眼,说道:“谁能不变?”
是这样的道理。
连山川都会消失,河流都会改道,更何况渺小的人。
到底什么不会变?
……
穆清芷回到家中时,已是天色暗沉。
她见到屋中没有点灯,还以为萧晏没有回来。
可刚刚推开门,便猛然瞧见一个黑影坐在桌边一动不动,甚是吓人。
“你怎么不点灯。”
穆清芷将烛台放在桌边,奇怪地道。
烛光照亮萧晏的眉眼,为她英气的五官增添一抹柔和。
萧晏不知道呆坐了多久,穆清芷问她用过晚饭了没,萧晏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穆清芷见她似有心思,但面对自己绝口不提,便也没问。
只让侍女将晚饭端上来,和萧晏一道用膳,不时说上几句话,气氛温馨。
就寝时候,穆清芷吹灭烛火躺下,萧晏突然翻了个身,小声地道:“我今天去见了太子殿下。”
“他醒了?”
“没有。”
穆清芷沉默了一会,没有再开口。
月光从半开的窗子照进来,地面上仿佛有银辉流动,萧晏凝望着穆清芷的脸,坐了起来,道:“明天真的要走吗?”
“当然啊。”
穆清芷也跟着坐了起来,打趣道:“你还想在这里呆着吗?”
行李都收拾好了,也安排了人留下来看宅子。
再不走的话,就赶不上在幽州过元日了。
萧晏见到她轻松的样子,摸着她的头发:“你不想等他醒来吗?”
“你心里明明很担心。”
穆清芷脸上的笑容淡了。
她低声地道:“你说得对。”
萧晏看着她安静的脸,“那就留下来吧。”
至少见一面。
穆清芷抬头看着萧晏,“可是人活着的时候,总是有很多的事情困扰着自己,又不能不理会。”
她在盘龙洞中,抱着萧旻满心绝望。
当她以为真的要失去萧旻时,她才真正地明白自己的心。
可是当她重新回到尘世之中,世人的目光视线,却编织出一张无形的蛛网将她束缚,让她踌躇不前。
她不怕流言蜚语。
却害怕因为她的缘故,让爱的人受到无端的中伤。
她是萧晏三媒六聘“迎娶”来的世子妃,世人皆知。
这一出兄弟相争的戏码,来日史书之上,也会供人津津乐道。
萧晏听出她的顾虑,将穆清芷抱住,说道:“所以你宁愿错过吗?”
“其实我当时选择嫁给你,就已经决定了。”
穆清芷枕在萧晏的手臂上,朝着她微笑:“可惜啊,安能辨我是雌雄?”
萧晏也笑了,两个人一起往床上倒去,好一通玩闹,才安静下来。
穆清芷喘着气,把头蒙在被子里,像一个蚕宝宝。
“回到幽州,可以再好好想想。”
萧晏把被子扯出一个口,让空气流通进去:“你为我着想,我也是一样的。我希望你开心。”
不止是开心,还希望她能得到一切,最好没有任何的缺憾。
穆清芷睁着那双圆圆的亮亮的眼睛盯着萧晏,脸颊因为缺氧而微微发红。
她从被子里钻出来,抱住萧晏,回答道:“好。”
萧晏抱紧她,默默地将今天遇见高慧君的事情吞了下去。
做重要的抉择,不要被任何事情迷惑,保持冷静。
姨母的叮嘱在耳边响起,在一个万里无云的早晨,穆清芷怀揣着一颗思索之心登船。
悠悠江水,载着她远离了沅陵,远离了辰州。
远离了让她心绪紊乱的人。
抵达幽州的时候,恰逢是十月末刚刚入冬。
幽州的雪深数尺,大如鹅毛,路上的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马车碾过雪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轱辘印记。
当时她离开的时候还是盛夏,如今回来已是严冬。
再次见到熟悉的宅邸与人,穆清芷从马车里走了下来,叫道:“母亲。”
她的气色红润,并没有显露太多的憔悴伤心之感。
燕王妃颔首,牵着她的手向里走去。
大厅早已布好了接风洗尘的酒宴,燕王所有的子女都坐在了席中,见到三人进来,都笑着上前问安。
在重逢的喜悦里,跪坐在大厅两侧的乐师开始拨弄琴弦,弹奏雅乐。
随着旖旎的弦乐声,数十位舞姬身穿华裙,依次涌入宴会中央。
彩袖纷飞,罗裳轻舞,虽然是在冬日,但厅内温暖如春,酒酽春浓。
酒过三巡,穆清芷也醉了。
她借故起身出门透透气,萧晏给她披上大氅,陪她一起离开了。
二人越走越远,数墙之隔仍然能听见歌舞之声。
“日安,我想了很久很久,今天终于想出一个答案了。”
借着醉意,穆清芷望着压在枯树上厚厚的一层雪,突然开口说道。
萧晏转头看她,迎上穆清芷清亮的目光。
穆清芷问道:“你不好奇吗?”
萧晏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说道:“我觉得我比你更早知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很早之前她看出来了。
穆清芷撅起嘴,有些不服气。
突然,她双手抱住树干用力一晃,雪块簌簌落下,萧晏猝不及防被砸了一身,雪屑四溅。
穆清芷瞧见萧晏错愕的神情,登时放声大笑。
笑声正欢,突然戛然而止。
穆清芷被萧晏扑倒在雪地上,二人滚作一团,浑身都沾满白雪。
还未说出口的答案,在侍卫急切的脚步声中,谁也没有察觉到命运急遽地发生变化。
天子的辞世,其势不可阻挡。
宣和二十五年十一月,圣人身体不适,病卧在床。
起先谁都没有在意,天子虽然多恙,但绝对不到日薄西山的时候。
然而,当咸池殿封锁,长安一夜之间戒严,众人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劲。
远在封地的各路亲王也从长安非比寻常的静默威严中嗅到一股可怕的气息。
那是无比的熟悉,那是先皇崩逝的时刻,也即将成为新皇登基的礼乐。
二十几年后,再一次地上演。
这种压抑的惶恐不安的气氛竟然能够从千里之外的长安,如同阴云一样笼罩在幽州的上空。
宣和二十七年的到来,并没有驱走这阴霾。
所有的皇族都屏息凝神,等待命运的铡刀落下。
穆清芷着一件红衣,外披雪白的大氅,徐徐穿过雪中的梅林。
梅花的香气萦绕在她的发丝,挥之不去。
她站在一簇含苞的梅花花枝前,久久出神。
突然,侍女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世子妃,圣人在长安驾崩了!”
侍女慌乱地道:“朝廷传来旨意,要各位亲王回京守灵。”
穆清芷的手一颤,摘下了枝头的梅花,拿在手中反复按揉。
她向西望向长安,想要探究长安城中究竟是如何的风雨飘忽。
穆清芷将梅花紧紧地握在手中,任由花汁挤出,弄脏她的手心。
又像是一道血痕,从掌心烙印而过。
最终燕王称病,由世子奉命回京。
圣人……或许应该说是先帝了。
先帝的灵堂设在甘露殿,白纱垂落在明堂上,数支白蜡幽幽燃烧。
跪在最前面的是先帝的嫔妃子女,再是皇亲国戚和朝廷重臣。
哀泣之声不绝于耳,穆清芷用摸了辣椒水的袖子掩面。
那股刺激的气味一下让她泣不成声,泪流满面。
一连几天的哭丧让穆清芷的眼睛红肿,膝盖疼痛,有点吃不消了。
但是这样重大的场合都有史官记录,无人敢有片刻的偷懒松懈,否则不孝不忠的罪名就要往脊梁骨上戳。
哭了一会,突然听见新帝身边的内侍到来。
穆清芷偷偷松了一口气,知道可以偷一会懒了。
内侍神情悲痛,语重心长地道:“诸位王妃、世子妃的心先帝都看到了,万望保重身体,先帝临终叮嘱不可为他太过悲切,伤及自身。”
说着,内侍命人请在场的几位女眷到偏殿休息片刻。
穆清芷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搀扶住身边腿脚发麻差点摔倒的陈王妃。
她年近五旬,都是做祖母的年纪,还要舟车劳顿地回京为先帝哭丧,真是受罪。
穆清芷暗暗嘀咕,到了偏殿侍女也能进来,连忙为各自的主子擦脸揉腿,用些点心填肚子。
就在此时,一个眼生的宫女突然走到穆清芷身边,低声对她耳语几句。
“陛下在紫宸殿等您。”
国不可一日无君。
萧旻在先帝驾崩后的第七天登基,需要处理的国事繁多。
穆清芷问起萧旻的近况,宫女也是摇头,说道:“等您见了就知道了。”
一路走来,连巡逻的禁军都不见踪影。
整条御道上,只有她们两个人,畅通无阻地走到帝国的心脏。
紫宸殿里里外外也看不见半个人影,宫人被刻意清退,安静不已。
宫女将穆清芷带到宫殿门口,便驻足不再前进。
两扇高大朱漆的宫门并未合拢,穆清芷独自迈步进去。
紫宸殿中的一切向她展开。
穆清芷听见了轻轻的脚步声,风吹动明黄的纱帘,珠玉相撞。
有人迫不及待地从御座上走了下来,从珠帘后走出来,从屏风后走出来。
径直走到她的面前。
再也没有任何的事物阻挡在中间。
他穿着帝王的朝服,金龙加身,穆清芷正要跪下来:“陛下万……”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萧旻一把抱在怀中。
他狂喜地道:“沅沅,你来了。”
你终于来了。
穆清芷被他抱在怀里,身体僵硬,手虚虚地落在萧旻的后背,迟迟没有回应他。
萧旻察觉到穆清芷的顾虑,他微微松开怀抱,低头看向穆清芷。
“你还在顾虑什么?”
萧旻望着穆清芷,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来的迷茫之情,“你忘记了吗?”
他的目光落在穆清芷的唇上,明明他还没有任何的动作,然而仿佛已经吻在了她的唇上。
气息忽然变得炙热。
穆清芷的心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
她艰难地眨了眨眼睛,看见萧旻缓缓地低下头,离她越来越近。
他的动作很慢,足够穆清芷反应过来,也足够她做出任何的举动。
靠近她的唇角,萧旻微微一顿,然后近乎虔诚地吻上她的唇。
一吻恒长。
“记起来了吗?”萧旻轻声地道。
穆清芷被吻得差点喘不上气,她的眼眸水润,质问道:“你记得?”
萧旻的声音沙哑:“是。”
醒来之后,都记得清清楚楚。
“沅沅,你骗我。”萧旻轻声地道,“你爱的明明是我。”
当时在幽州,她说得好真。
他真的信了,真的以为沅沅再也不爱他了。
穆清芷推开他,后退了几步。
萧旻怔然,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抬手:“你……”
穆清芷环顾四周,空空荡荡。
她定定地看着萧旻,“陛下刻意屏退侍从,是知道自己所作所为非贤明之君吗?”
皇宫中有太多秽乱的秘事,一件也不多,少一点也不少。
萧旻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我要向你说一件事。”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
萧旻牵着穆清芷走上御阶,最后让穆清芷坐在皇座之上。
自己则在她的面前蹲下,缓缓地道:“沅沅,先帝是我害死的。”
穆清芷心中猛地一惊,下意识地道:“你说什么?”
“是我害死的。”萧旻再次重复道。
“你为什么这么做?”
萧旻道:“因为他害死我母亲,”
“……还有你的姨母。”
如果不是他的欺骗隐瞒,但凡他顾念一点旧情,母亲也不会死。
如果不是他当年纵容薛家,让薛家以为有机会触摸储君之位、染指未来的帝位。
薛淑妃也不会对昭明太子心存杀意,往后一切的悲剧都不会再有。
穆清芷听见他的回答,心中怅然若失。
这是圣人啊。
不管是昏君还是明君,都是圣人啊。
不管是赏还是罚,都要感激涕零地承受,叩谢皇恩浩荡。
即便心存怨怼之情,也绝对绝对不能吐露出来。
偏偏萧旻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沅沅,你怎么哭了。”
穆清芷抬起眼睛,看见萧旻惊慌无措的神色,露出一个笑容,哽咽地道:“我、我……”
我竟然觉得很开心。
他是圣人,是天子,是天下万民的主人。
可是,就是他将姨母幽禁在冷宫,害得姨母郁郁而死。
也是他的多情薄情,害得姨母在深宫受尽折磨。
从一个救起落水孩童的小娘子,变成一个恶毒可怕的“蛇蝎妇人”。
穆清芷摸着胸口的玉佩,那是姨母的遗物了。
穆清芷伸手抱住萧旻,轻声地道:“我陪你。”
如果弑父真的有罪孽,死后要坠入阿鼻地狱,受尽酷刑。
那么她穆清芷便陪着他一起。
萧旻抱住穆清芷,欣喜若狂却又小心翼翼地道:“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好吗?”
穆清芷闭上眼,点了点头:“好。”
此时殿外传来清脆的叫声,那是海东青的声音。
决云连声欢叫,在紫宸殿的穹顶盘旋不去。
此时此刻,正是:“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这绵长的相思啊,若问什么时候有尽头,除非是在相见之时。
作者有话说:
引用宋代诗人晏几道的诗词《长相思·长相思》。在这里贴出下阕:“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历经周折,幸好两人都明白了彼此的情意。
第90章 90 恩爱情深
五月, 春光浪漫,京郊围场草木繁盛,獐子兔狲等猎物在草丛中穿梭, 一闪而过。
先帝的丧事已过去数月,受到提拔或贬谪的官员升升降降。
妄想钳制新帝施政的老臣都在清洗中悄无声息地被抹去, 如今能安然站在朝堂上的臣子都是新帝的心腹。
人人都知,这位刚登基数月的新帝并不像先帝一般仁慈,反倒是颇为狠辣无情。
一声嘹亮的鹰啼在天空中响起。
人未至, 声先到。
穆清芷仰头望天, 但见决云冲破云霄而来,穆清芷伸手让它立在自己的手臂上。
周围的几位世子妃登时惊讶, 这只海东青乃是新帝豢养的猛禽, 竟然会与燕王世子妃如此亲近。
穆清芷抚摸决云背上的羽毛, 脸露笑容。
她穿着一身素衣,头上挽了一个发髻,并没有过多的装饰,简朴素雅。
但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 她的眼睛明亮动人, 散发出一种灼灼的光彩。
让人看她的第一眼,便会沉浸在她的瞳孔里。
片刻之后,东边便传来马蹄奔腾的声响。
明黄的旌旗在空中猎猎作响, 年轻的新帝在几位亲王郡王的陪同下驱马而来。
此次围猎,乃是家宴, 只有萧氏皇族与其亲眷参加。
众人之中, 穆清芷一眼便看见了萧旻。
他白衣金冠,相貌俊美,剑眉星目, 做了皇帝之后,更显得他的眼睛威严冷峻,令人不敢直视。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萧旻望着穆清芷,见到她勒马等候在原地,眉眼带笑地注视着自己,心中不禁一动,眼中柔情四溢。
“咱们一路追着决云来,没想到竟然碰到几位嫂嫂。”
一位王孙开口说道,双眼打量着穆清芷,流露出几分好奇。
但也仅仅是神色间的异样,并未开口询问。
在场哪一个人不是人精,说说笑笑间便将话题转开,问起今日各自猎中几只猎物。
穆清芷拍拍决云,让它飞回自己主人身边,不再去看萧旻,策马与萧晏同行。
“方才六哥射中一匹恶狼,一箭封喉,皮毛一点也没损。”
“六哥不愧是带兵打仗的人,箭法超群。”
“运气罢了。”
萧晏面对诸位皇室兄弟的夸奖,不骄不躁,平静地回答。
听见几位王孙的谈话,穆清芷向着萧晏粲然一笑,问道:“在哪里呢,给我看看。”语带欢喜。
穆清芷一问起,萧晏脸上便扬起笑容,朝着穆清芷眨眨眼睛,流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让侍卫把狼尸抬上来。
穆清芷这一笑更加明媚,好似芙蓉初绽,娇艳美丽。
“到时候让人制成毛毡,铺在你床上。”到了冬天一定很暖和。
“好啊。”
穆清芷点头答应,心里却不禁想起好几年前的一件事。
二人并辔而行,说说笑笑,举止亲密,落在旁人的眼中当真是一对恩爱的伉俪,让人艳羡。
“我听说六哥惧内,后院除了六嫂一人,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要我说,就守着一个女子过一辈子也未免太没意思了。”一位郡王骑在马上,摇头晃脑地道。
他说着哈哈大笑,却突然感觉心中一寒,抬起头,正巧对上新帝冰冷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凤眼,目光犀利而冷酷。
在这样的注视下,郡王打了一个寒噤,收敛笑容,神情严肃。
萧旻缓缓地收回目光,刻意放慢速度。
然而他一慢下来,身后的众人也不约而同地放慢,不敢驱马并行。
穆清芷跟在人群中,始终和他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萧旻不经意地回眸看去,见她与萧晏说话,偶尔又和身边的女眷聊天,等到她终于不说话,眼眸微微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从始至终都没向他这里看一眼。
萧旻胸口似乎堵着一口气,原本身边说笑的王孙似乎察觉到新帝的不愉,默默地收声。
“禀报陛下,前面发现了一红一白两只狐狸。”
眼见有了猎物的踪影,众人纷纷兴奋起来,随着萧旻策马冲出,紧跟在后。
穆清芷听见侍卫的描述,登时觉得耳熟,刚才心中想的事情立刻浮现在脑海中。
三年前,四月左右,她在春猎中遇上了两只狐狸,恰好是一红一白。
白狐侥幸逃脱,红狐被她射中带回宫中豢养。
过了几个月,却莫名失踪,只留下空空如也的金笼子。
穆清芷为此纳闷过一段时间。
但一直找不到凶手,便渐渐忘记了。
此时突然想起,心中也不禁好奇,究竟是不是她三年前遇到的那对狐狸?
策马奔入一片山林,枝叶繁茂,相互遮挡住人和马的身影。
穆清芷渐渐和众人分开,林子里东南西北都传来侍卫的呼喊。
“快,逃到这里了。”
“不要放跑了。”
突然,左侧的草丛之后发出异动。
穆清芷双目圆睁,握紧长弓,担心是什么猛兽,却见到萧旻从林中钻了出来。
他向着穆清芷微微一笑,显然早已知晓她的位置,特地找过来的。
穆清芷悄悄松了一口气:“是你啊。”
此时林子里的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马鸣嘶嘶,颇为喧杂。
此处却极其安静。
萧旻驱马走到她的身边,两人并肩而行,相距不过几丈,俨然是一对神仙眷侣。
什么狐狸,什么箭法超群,也不算什么了。
萧旻陪伴在穆清芷的身边,眼中流露出无限的柔情缱绻,心情愉悦。
然而,不远处突然闪过一红一白两道残影,在林间飞速地穿梭。
正是三年前她遇见的两只狐狸。
穆清芷惊呼一声,猛地纵马蹿了出去,萧旻也连忙追在她身后。
穆清芷骑在马上,挽箭搭弓,飕飕射出。
几只箭擦着两只狐狸的皮毛过去,只留下几缕狐毛飘扬。
穆清芷气急,不信自己捕不住这两只狡猾的狐狸。
她正要再次抽出箭矢,从旁却突然冲出几人,拦住去路。
穆清芷心头一惊,立刻勒马。
这一停顿,原本近在眼前的两只狐狸越跑越远,眼看就要不见。
穆清芷连忙再抽出箭矢,却发现箭囊里的箭都已用光,空空如也。
“接住。”
穆清芷头还没抬起来,手却先伸出,精准地接住萧旻掷来的箭矢。
与此同时,萧旻从后射出的箭矢如同流星,直奔山坡上那道飞快移动的红影。
瞬息之间,已到了那红狐的身前,直指咽喉。
穆清芷看得目不转睛,眼看所有人都以为这红狐要命丧当场。
突然,异变横生!
那快要逃出生天的白狐猛地回头,扑到红狐身前。
箭镞深深地扎进白狐的胸口,它发出一道尖锐的叫声,从山坡上滚落下来。
这叫声极其凄惨刺耳,穆清芷的箭镞原本已经对准红狐。
持箭的手一抖,射偏了。
那只红狐狸躲进山林里,发出悲伤的声音,随着叫声越来越远,再也不见踪影。
侍卫将受伤的白狐拾了回来。
眼见它的血源源不断地涌出,将雪白的皮毛染成鲜红,已经不能再做成大氅。
穆清芷怔怔地看着这只白狐,心中却反复回想刚才那一幕。
它为什么要回头呢?
她走到萧旻身边,低落地道:“找个医师救活它吧。”
“好。”
见她开口,萧旻立刻答应下来,神情柔和。
众人听了这两句话,又留意到萧旻的神色,均是满腹猜疑,不约而同望向萧晏。
见他神色自然,毫无怒容,每人又只当自己多心了。
……
穆清芷站在笼子外面,看见白狐狸的伤势渐渐好转,心中高兴,弯了眉眼。
恰好此时,萧旻从屋外走了进来。
她便拉过萧旻的手,带着他走到笼子前:“你快看,它好多了,都能喝水了。”
瞧见穆清芷欢欣的模样,萧旻也心中高兴。
两人头靠在一起,嘀嘀咕咕观察了一会这只狐狸才尽兴。
“日安怎么还没回来?”
穆清芷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疑惑地道。
她正要招来侍女询问,却突然被萧旻拉住手。
“沅沅,我有事情和你商量。”
萧旻郑重其事地道,双眼紧紧地盯着穆清芷,一眨也不眨。
穆清芷被他严肃的态度弄紧张了。
她也认真地看着萧旻:“你说吧,我听着。”
萧旻抿起唇,其实他想了好多天了,想对穆清芷说的话也反复思忖了数遍。
可是一看见她的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的紧张,迟迟说不出口。
“你……我……”
萧晏声音暗哑,喉咙有些发涩:“你不要让萧晏和你在一个屋子里……”
这样会不会显得他太小心眼了,萧旻忍不住想。
可是,他就是忍不住。
他总不能一直这样偷偷摸摸地下去吧。
一想到萧晏能够光明正大地和沅沅在一起,萧旻就心里酸酸的,真想让萧晏从此消失。
让一个人消失在这个世上的方法有很多种,偏偏一种都不能对萧晏用。
萧旻看得出来,萧晏在沅沅心中很重要。
能不能让他再也不要出现在沅沅的眼前?
萧旻真想下旨让他滚回幽州。
可是他一走,沅沅也没有什么理由留在长安。
原本先帝下葬皇陵后,前来奔丧的各位皇室宗亲也应当及时返回封地。
是他迟迟将奏折留中不发,迟迟不允众人返回,引起朝野猜测。
刚刚登基的新帝难不成是要对叔叔伯伯下手了,才将众人强行留在长安吗?
“啊?”
穆清芷登时一愣,没明白萧旻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问题。
她每天和萧晏一起睡,有什么问题吗?
萧旻见到她这个反应,心绪复杂,忍不住想到:难不成她是想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吗?
他的肤色本就雪白,前不久失血过多,休养以后仍显得脸色苍白近乎透明。
穆清芷见到萧旻脸上泛起薄红,一双凤眼含羞带怒地看着她,顿时福至心灵,不禁笑出声来。
萧旻抿唇看着穆清芷笑得开怀,一言不发,闷闷不乐。
她知道萧晏是个女郎,两人睡在一起,每天晚上就是聊天,能聊一个晚上。
可在外人看来,那便是耳鬓厮磨,春宵苦短。
穆清芷想到这里,又忍不住笑了。
萧旻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眼眶一酸,垂下眼眸,便要绕过穆清芷往外走。
穆清芷连忙拉住他:“你干什么呀,我没说不答应啊。”
萧旻凤眼一亮,“你说真的?”
穆清芷忍住笑,严肃地点头:“真的啊,不骗你。”
她一想到萧旻为这件事情辗转反侧,就忍不住笑。
萧旻得到她的回答,将穆清芷抱进怀里,情不自禁地问道:“那你能不能不要呆在燕王府里,住进宫里来。”
这样他就不用再偷偷摸摸还要掩人耳目地出宫。
他想光明正大地和她在一起,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和沅沅才是夫妻伉俪,恩爱情深。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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