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明吐出“怕我死”这三个字的时候, 牙关都咬得很紧,一双眼止不住地往李千姿的身上瞟。
瞟一眼,他目光又立刻收回来, 收回来之后又要瞟一眼, 反反复复,无穷无止。
他的心思也在这一瞟一收之间反复拉扯。
涉及二皇子, 那就涉及了朝政党争,这种消息, 能知道的人都会死死捂着。所以他想不出李千姿为什么告诉他。
查案是他一个人的事, 祸水流不到李千姿这里, 可李千姿偏偏要告诉他。
唯一的解释就是,李千姿怕他死。
一想到李千姿怕他死,他就觉得心底里窜出来一股甜润浓郁的蜜水,将他整个人都给包裹起来,连他的敏感,脆弱, 无理取闹都一起压下去, 让他短暂的沉浸在这种温暖里。
陆承明受不了李千姿对他有一点好, 因为只要李千姿给他一丁点好颜色,他这边就要开染坊。
李千姿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偏偏李千姿不说,只倚着床柱道:“我是怕二皇子对我下手,你若是把事情查清楚,也死不到我身上。”
没错了,陆承明是个小心眼儿的人,但李千姿更是睚眦必报,陆承明不肯主动跟李千姿示好, 李千姿也不肯主动和他示好,俩人就这么死犟死犟的扯着一根绳子来拔河,谁都不肯松。
陆承明听见李千姿这般撇清关系,顿时抿紧唇瓣。
他这副样子特别好笑,想看李千姿又不肯看,想说好话又张不开嘴,想听李千姿哄他,嘿!李千姿偏要和他打哑谜,急得他那张寡淡苍白的脸都跟着微微涨红。
李千姿瞧着他,似笑非笑道:“怎么?你觉得我是在关心你?”
陆承明当场拂袖而去。
从侯府离开后,陆承明回到官衙,正赶上萧郡守等在官衙之中蹲他。
萧郡守此行是为张青而来。
虽然他是被萧夫人逼过来的,但是他这人有个一点好,那就是办事儿办到底。一件事儿他不管就罢了,但他如果插手要管,那就一定要细致的将张青的案子过一遍,他会尽力去将张青救出来的,等张青的事情办完,他再跟萧夫人算别的账。
所以现在,萧郡守死守在官衙里,打算找陆承明掰掰手腕。
陆承明是钦差,是了不得,是不能得罪,但他好歹也是郡守,老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他真豁出去了,陆承明也得掂量掂量。
待到二人一见了面,萧郡守便和陆承明道:“陆大人,我知你乃钦差,有先斩后奏之权,但张青也是我东水要臣,死活不能由你一人敲定。”
说话间,萧郡守去打量陆承明的神色。
陆承明还是那副阴阴森森,凄寒冷骨的模样,往衙房前一站面无表情、不悲不喜,听闻萧郡守的话,他语气平淡问道:“萧大人想如何?”
萧郡守便道:“本官要旁听,所有罪证本官都要查看。”
若这些证据有什么问题,他便可第一时间跳出来,以此来护住张青。
陆承明似笑非笑的瞥了萧郡守一眼,道:“既然萧郡守发了话,那便同去吧,日后若是查出什么来,萧郡守也好给本官些助力。”
萧郡守瞧见陆承明答应的这么痛快,顿觉奇怪。
因为自从陆承明从长安到东水后,便一直以决策姿态来处置东水大小事,任何机密都不允许旁人刺探,对谁都是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样子,哪怕是萧郡守也没在他面前讨到什么好处。
后来出现东水侯偷盗兵器私卖之事后,陆承明的独/断/裁/决越发明显,任何人都不能插手此案,这回张青被抓,萧郡守以为陆承明还是不会让他插手。他都做好了豁出去了,拿官印压人的准备,但他没想到,陆承明竟然这么轻易的答应了。
“那是应当的。”
奇怪归奇怪,但饼送到了面前不能不吃,萧郡守立刻道:“能助钦差大人破案,本官与有荣焉。”
二人言谈之后,陆承明带着萧郡守就往地牢里面去,竟是立刻要带着萧郡守去查案。
萧郡守带着迟疑态度,同陆承明一起下了地牢。
萧郡守最开始还以为被抓的官员只有张青一个,但是下了地牢之后,萧郡守却发现,原来不只是张青一个。
除了张青以外,还有十来个小官,分散于东水各处,现在都一同进了牢狱,每一个小官都分开关押在地牢的各处牢房之中,现在都正在受刑、审问。
从地牢最前头走到最后头,萧郡守一一扫过,心中惊骇。
这么多人,只有张青是在他的宴席上抓走的,其余小官身份不高,要么是在官衙任职的小文吏,没资格进他的门参宴、所以在官衙被抓,要么是一些军中人,离不开军营,所以在军营被抓。
居然已经抓了这么多人——看来这陆承明是要大干一场,经过此事,整个东水官场都要被洗牌一遍。
这让萧郡守难免忐忑。
他跟张青既是亲戚,又是同僚,彼此很是熟悉,平心而论,他觉得张青不会是那种偷盗兵器的人。
朝中确实有很多人贪污受贿,但是贪污受贿的分三类。
第一类是小贪,一些眼皮子浅、没有什么见识的小官,稍微贪点少的,很常见的小吏收受小贿,给人行个方便之类的,也不伤筋动骨,就是一点小利,可以忽略不计。
第二类是大贪,贪赈灾款,贪军备,贪物资,这一类是趴在大万背脊上吸血吃肉的蛀虫,必须抓出来灭掉。
第三类是大贪的手足。但凡大贪者,必身处高位,做事从来都小心得很,不会以身涉险,反而会安排一群没有背景的小官替自己来做事,到时候钱大官收,若是出事,罪小官背。
而张青不属于这三类之中。
张青有出身,家境殷实,不屑于小贪,他父亲又是清流人家,也非大贪者,又因为他的出身,不会有人选他来挡罪,他三样都不沾,怎么会和偷盗兵器牵扯上呢?
因此,当时被萧夫人逼出来的时候,萧郡守虽然生气,但也并不觉得很棘手。
萧郡守认为,张青可能是被人牵连的,可是现下瞧这个阵仗,又有些不像。
说话间,陆承明和萧郡守已经到了地牢前。
地牢之内,摆着一个桌案,桌案左侧摆了两张椅子,右侧摆了一张。
张青独自一人坐在右侧、被捆锁在椅子上,没人对他上刑,只有两个鹤刀卫在一旁看守他,避免他突然自裁或者暴起伤人。
但张青并没有。
他就那么神态自若的坐在椅子上,瞧见陆承明和萧郡守一同进来的时候,张青还对着二人笑了笑,道:“二位大人,下官见礼。”
他被困在椅子上站不起来,只能双手合成拳头,坐着行了个武夫礼。
光瞧他现在的样子也是成竹在胸,看起来完全不在意自己被抓这件事。
陆承明神色淡然的走进去,坐在桌案左侧的其中一张椅子上,萧郡守自然坐在了右侧。
三人齐坐之后,萧郡守第一个开了口,他道:“陆大人,您说张大人与武器偷盗案有关,可有什么证据?”
陆承明冲一旁的鹤刀卫点了点下颌。
鹤刀卫便将手中的一沓子呈堂证供放在桌案上,道:“萧大人请看。”
萧郡守拿起这份口供时,一旁的鹤刀卫说出了这份口供的来历,也是一切变数的最开始。
“将近一个月前,耶律千户在小河村抓到一伙贩卖兵器的军中武人,他们交代出了张大人,且,我们调查过这些人,他们正是张大人手里的武将,都跟随张大人多年。”
萧郡守看过手里的口供,随后道:“张大人对此有何话说?”
张青听闻此言半点不慌。
早在最开始,那几个手下跑到小河村交易、就再也没回来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几个人一定是出事了。
最好的结果是被交易的东倭人黑吃黑,直接吃了个干净,这样只是死了几个人,也不会牵扯到他身上,最坏的结果,就是这几个蠢货被人抓到了。
所以他才会第一时间找到白峰,将所有问题都抛到顾平江头上去。
当然,他不止做了这些。
他还将自己和被抓的下属之间的各种交易来往全都给销毁了,就算是那些下属和鹤刀卫真的从那些人口里挖出了他来,也找不到证据能证明他们之间的交易。
对于可能发生的意外,他早都做好了准备,所以眼下气定神闲道:“我手下确实失踪了几个人,他们和我告假,说要回乡探亲,我并未多想,眼下探亲时间还没到,我也不知道他们现下何处——原来他们是出去偷了军中的武器卖。”
说话间,张青对着陆承明缓缓道:“我对这些事情并不知情,这些人恐怕是急病乱投医,攀咬我来当挡箭牌,陆大人不能听信一家之言呐。”
一旁的萧郡守闻言也连连点头,道:“没错,陆大人,依我看,这件事恐怕还得绕到顾平江脑袋上去。”
萧郡守跟顾平江原先也算得上是“好友”,甚至差点成亲家,更甚至,萧寒现在还在为顾平江做万民伞,但是,这些完全不耽误现在萧郡守把屎盆子往顾平江的身上砸。
萧郡守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他连逻辑都捋顺了:“肯定是顾平江手底下的人,被抓之后将所有问题都甩在了张青身上,陆大人,也许您该提审一下顾平江。”
顿了顿,萧郡守又道:“虽然顾平江身有爵位,但是事涉军务,总不能一直放着不管啊!”
“属下想也是。”张青赶忙点头,顺带还抛出去了一个颇有几分重量的话题,他道:“属下前些时日,倒是听说了一件事,顾平江顾大人在军营里有一个很要好的兄弟,顾平江入狱之后,他突然重病了,属下也不曾多想,但现在看来,兴许他知道什么东西。”
“本来吧,这些话我不该说的,都是没准儿的事儿,但是我现在已经被怀疑了,也顾不得旁人的性命。”顿了顿,张青脸上又浮现出些许“告密”时候的紧张神色,他道:“曾有些人说,夜间见过这位兄弟搬运很多东西去城郊,不知道是不是藏的那批武器。”
提到“武器”二字,萧郡守的眼睛都亮起来了。
“陆大人,东水即将要去清理东倭海寨,眼下征战在即,您应当将心思都放在失踪的武器身上。”
之前陆承明下令要去攻打海寨,结果征战前一天武器被盗,所有计划被迫中止。
这种情况下,陆承明一定很想早日找到武器,早日去攻打海寨。
“当真?”萧郡守追问。
张青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犹豫”、“迟疑”、“彷徨”的模样,竟是没开口。
萧郡守一拍桌子,道:“你现在都什么样了,还不说?赶紧讲,别给自己找麻烦!”
张青似乎也被吓住了,他叹了口气,道:“都是听说,那位兄弟姓[于],叫于泽,现在还在家中养病,没去军营上职呢,不若,您将他带过来问问?”
陆承明听见这话没什么反应,萧郡守却是急忙道:“陆大人,我们得赶紧去抓,免得让这人跑了!”
张青顶着一张憨厚的黑脸,连连点头。
张青这建议可不是无的放矢,同样的,他也早早做好了准备。
他既然要陷害顾平江,就一定要一次陷害死,不能给顾平江任何喘息的机会,白峰是他埋下的棋子,同时,这个叫于泽的也是。
所以当时送走武器的时候,他留下了后手。
他把被盗走的武器分为两部分,其中一大部分让他的心腹带走、送到江海上去和倭寇交易,另外一部分偷偷扣下,找了个院子给藏起来了,并且是用于泽名义租的院子。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看有没有人抓他,若是没有人发现他、反而给顾平江定罪,一切顺利的解决,那这部分武器便好好藏着,先别动。
若是有人抓他、怀疑他,他原先埋在顾平江身边的暗桩于泽带着武器一起跳出来,自爆说是受顾平江之命令藏起了武器,到时候武器一被找到,罪责就是板上钉钉,所有矛头都会指向顾平江,再一审讯于泽,于泽就会说,一切都是顾平江做的,陷害张青是他们以前做的二手准备,若是被抓了就胡乱攀咬几个人。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到时候,张青自然就是被旁人陷害的无辜者。
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张青一定会被释放。
张青的计谋是一环套着一环的,别看他瞧着五大三粗,心里却细腻的很,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也是掷地有声。
一旁的萧郡守听着也觉得很有道理,正要催陆承明赶紧去抓那个叫“于泽”的人的时候,便听陆承明声线平静的回道:“武器早已寻到了,张大人不必操心了。”
张青的心口一缩,猛然抬头看向陆承明。
陆承明正面无表情的靠坐在椅子上。
他的唇瓣依旧没什么血色,薄薄两片,透着几分虚劲儿,眼窝凹陷,眼底带着淡淡淤青,人也不怎么多话,瞧着像是只阴阴郁郁的毒蛇,周身都绕着几分凉意。
“武器——寻到了?”萧郡守愣了一下,问:“你抓到那个、于、于泽了?”
陆承明听见萧郡守的笑,很轻很轻的扯了扯唇角。
他这一笑,像是讥诮。
“没有。”陆承明道:“我们抓到了一艘出海的船,船上藏着二十箱武器,运送他们的人,正是张青张大人的府上大管事张力,现下此人正关在另一处牢狱里——张大人可想见上一见?”
桌案对面的张青笑不出来了。
一旁的萧郡守更夸张,他听见“张力”二字的时候,整个人倒吸一口冷气,面色骤然变的惨白。
他认识张力,身为张青身边的得力人儿,萧郡守也见过两回。
陆承明抓来十几个官员,萧郡守还觉得张青是被冤枉的,因为官场上很多人在自保的时候就是会互相攀咬的,但是当陆承明抬出来张力,萧郡守发现坏菜了。
这事儿好像是真的啊。
“大人说我那管家?”张青还想垂死挣扎,他道:“我那管家年纪大了,我早就让他返家去了。”
陆承明又笑。
他人坐在那儿、动都不动一下,只浅浅的扯了扯嘴角——张青这回终于知道他笑什么了。
每当陆承明听见他手底下的犯人说那些漏洞百出的谎言的时候,就会这么笑。
“除了那管家,你猜猜我还抓到了什么?”陆承明又问。
张青不开口了。
张青不开口了,一旁的萧郡守却不能不开口。
萧郡守这人最是谨慎,做官多年谁都不得罪,谁也不站队,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下场,没想到一下场就让自家小舅子肘击了个大的,他过了两息才挤出来一句:“竟、竟是如此?张青,我真是看错你了!你竟然真干了这种通敌叛国之事!我萧苍肃同你恩断义绝!”
萧郡守真是后悔死了!
早知道当时在萧府的时候,他就该狠狠抽萧夫人一耳光!妇人之仁,误事啊!
“萧郡守不必忙着撇清。”陆承明转头过来,对着萧郡守又是一笑,似乎很是欣赏萧郡守这种立刻甩脱同僚的自私行径似得,慢悠悠道:“案子还没审完呢,坐下吧。”
他这人儿,平时都是不笑的,旁人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是冷眼瞧着,但当他瞧见一些人性本恶的事情时,便会浅浅的勾起唇瓣,用一种“噢~你果然是这样人”的目光看对方。
他跟耶律长渊虽然是不一样的遭人烦,但是都很遭人烦!
萧郡守被他看的面皮一阵发燥,但幸好,萧郡守脸皮很厚,燥不燥的也看不太出来,所以他若无其事的又坐下了。
这时候,陆承明又对张青道:“除了张大人的管家,我还抓到了一伙东倭人,他们扛不住刑罚,已经早早将你供了出来。”
听见陆承明的话,张青面上浮出了几分死气,一旁的萧郡守更是恨不得抽自己俩耳光。
“除了这些,我还命人去搜查了张府。”陆承明又道:“张大人不妨再猜一猜,我在张府又找到了什么?”
兴许是知道人证物证聚在、已经是确凿的死路一条,张青一咬牙,道:“这件事都是我同顾平江一起做的,同其余人没有关系,要怪就都怪我们二人吧。”
萧郡守两眼发黑。
这就认了啊?怎么能这么轻松的认了啊?
当官的都知道,有些罪宁死不能认,只要不认,就会有希望,你的家族,你的同僚,你的妻族都会拼命的救你,哪怕人死了,回头也能翻案。
但是人一旦认了就完了!完了!
萧郡守一拍桌子,当场怒吼道:“你在想什么?张青,你怎么能认罪?你疯了?你认罪了之后会牵连你爹你娘你姐姐,任何跟你有关的人都会死!这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张青低头、不看萧郡守,只道:“都是我和顾平江一起干的,我愿身死谢罪。”
萧郡守被张青气的嘴唇都在抖,看上去很想当场给张青一拳,最好直接把这王八蛋打死。
偏偏这时候,陆承明又笑起来。
他这回笑的开心多了,甚至都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唇瓣勾起,等旁人看向他,他便以拳抵手,低咳两声,随后道:“都到这个时候了,张大人还不忘记陷害顾侯爷吗?”
张青唇瓣张了张,还没想好怎么回,便听陆承明笑着道:“张大人倒是条汉子,为了替二皇子遮盖,竟然愿意以身献死。”
他那张薄薄的唇上下一吐,说的都是吓死人的话啊!
二皇子!
张青被噎了一下,第一次失了态,高声反驳道:“同二皇子有什么关系?这件事就是我同顾侯爷做的!”
“证据我已经有了。”陆承明微微一笑:“张大人自己藏在哪里,你难不成忘了?”
张青眼珠子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说话了——他确实藏了东西,可这东西他藏得很小心,怎么会被抓到?
但是,但是瞧陆承明这个样子,又是如此胸有成竹,让张青心头慌张。
陆承明看起来好像什么都知道难道真让他拿到了?
张青的沉默和慌乱成了压倒萧郡守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旁的萧郡守这回不想打张青了,他想一拳打在自己脑袋上,把自己当场打失忆。
可惜了,他这不争气的手舍不得打自己,他这不怕死的脑袋还开始飞快想关于二皇子的事。
二皇子,大皇子,三公主——
一条条线在脑海中捋过,萧郡守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见陆承明神色平静的站起声来,道:“张青受二皇子指使、陷害顾侯爷,证据确凿,明日本官将亲自押送他们回长安上报述职,到时候,还要劳烦萧郡守替陆某做个见证。”
萧郡守:谨小慎微二十年,现在好了,被人扯着脖领子站队了!
而陆承明却神态自若,甚至带着几分笃定,道:“真相大白,本官明日便要回长安——噢,对了,去将顾侯爷放出来吧。”
“在牢狱之中待了这么长时间,顾侯爷想必也受了不少委屈。”陆承明道:“还劳烦萧郡守亲自送顾侯爷回一趟侯府,陆某有要事在身,就不奉陪了。”
萧郡守艰难地挤出了一丝笑,对陆承明道:“应该的,分内之事。”
陆承明话都没回,转头就走了。
萧郡守只能深吸一口气,去牢狱之中提出顾平江。
——
顾平江进了牢狱这么多日——终于要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去长安/在路上/大戏开台 聪明人都是
顾平江的牢狱在地牢的另一头。
萧郡守经过长长的一条地牢长廊, 其间经过了几道盘查、走了大概两刻钟,才由着一个鹤刀卫带领,走到顾平江的牢狱前。
他瞧见顾平江的时候, 顾平江正躺在牢狱的床上睡觉。
侯爷所处的牢房和别人的牢房自然不是一个等级, 他的牢房是单人牢房,有桌椅有床铺, 地上没有老鼠,干净整洁, 角落处还放着一个便桶, 瞧着不像是牢房, 倒像是自家榻卧。
听见脚步声,床榻上的顾平江猛然坐起。
之前被关入牢中时,他做好了被审讯的准备,但他没想到,一连好几日,都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眼下突然来了人, 他还以为是来审他的, 结果定眼一看,居然是萧郡守。
原本萧郡守是跟在鹤刀卫身后走的,远远瞧见顾平江时,萧郡守一路小跑、反超鹤刀卫,将鹤刀卫甩在身后,自己直扑牢笼。
“老顾啊。”萧郡守急急从地牢远处跑过来,瞧见顾平江时,竟是红了一双眼,趴在栅栏外面、两手从栏杆缝隙往里面探, 一副十分惦念的模样,道:“我还以为再也瞧不见你了。”
顾平江反应也快,他立刻从榻上翻身下来,鞋都没穿、跑到栅栏另一侧,从里面握住萧郡守的手,哽咽道:“萧老哥,我也以为我再也瞧不见你了。”
萧郡守叹气,说“我担心你啊”,顾平江也哭,说“我就知道老哥会救我”。
俩人握了半天手,眼泪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愣是没说一句真话。
顾平江跟萧郡守俩人虚与委蛇互相算计都快二十来年了,彼此之间只有面儿上浮着的那一层情谊,薄的要死,来阵风都能吹破,顾平江才不会被萧郡守给骗到,他知道萧郡守出现在这一定有原因,便一脸关切的问道:“萧老哥此行而来,可搞明白我这是怎么回事了吗?”
说话间,顾平江又是叹了口气,道:“我到现在都不清楚究竟出了何事,被关在这里后又不见天日,这些来送饭的鹤刀卫一个屁都不放,我什么消息都没有。”
萧郡守听到顾平江问发生了什么,脸上浮现出几分犹豫、不安,后靠近顾平江,压低了声音道:“你不知道,这件事——同上面有关。”
他往上指了指。
顾平江悚然一惊。
他的上面是什么?只有远在长安的那一位了啊!
“怎、怎么回事?”顾平江虽然知道萧郡守这是在给他下套、引他来问,但他也没能忍住,忙追问道。
萧郡守声音越发低沉,几乎是用气音回道:“陷害你的人已经找出来了,是张青,陆承明说,这事儿是二皇子指使张青做的,现在要带人证物证回长安去,向皇上请命。”
提到二皇子,顾平江面色一白。
他身为东水侯,自然清楚现在的朝堂局势。
自打他那位侄女进了长安、成了三公主之后,他靠着和三公主的血缘关系得了不少好处,也替三公主做了不少事。
他和三公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然也知道三公主的打算。
三公主自幼虽然同二位哥哥一起长大,幼时彼此关系还是很好的,但是等两位皇子到了年岁,皇位竞争越发激烈之后,三公主便站队了大皇子。
随着三公主站队大皇子,顾平江也在暗中为三公主提供了不少助力。
顾平江算盘打得很好。
三公主虽然不是皇储,没有竞争皇位的资格,但是以后大皇子真的顺利即位,也一定会感谢这位妹妹,到时候三公主被封了长公主,他们东水一脉也能沾到光。
若是大皇子没有即位,而是二皇子即位,那顾平江也可以直接缩起来,假装自己跟三公主不熟。
反正他远在东水,长安那头打出脑浆子来也怪不到他这里来,日后他照样可以装作完全不知道三公主的谋算,继续跟二皇子君臣相宜。
他自认为自己进可攻退可守,却没想到,二皇子已经将刀悬在了他的脖颈上。
很显然,他这点小谋算二皇子看的十分清楚,而且二皇子也没打算放过他——就你是三公主她叔父是吧?就你长脑袋了、躲后面偷偷支持三公主是吧?你给我添了这么多麻烦,还想安安稳稳的躲着,你觉得可能吗?
所以,顾平江背地里偷偷支援三公主,二皇子也在背地里偷偷对顾平江动手。
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之后,顾平江倒吸一口冷气,立刻意识到他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
二皇子已经对他动了杀心,现在没杀死他,以后也一定会杀死他,他不能再躲在暗处了,他得主动出击!
顾平江立刻握住萧郡守的手,一脸愤慨道:“竟有此事?不行,我也要上长安,我得去跟皇上告状!”
萧郡守一听这话,终于松了口气。他肯来同顾平江说这些,就是要激顾平江上长安。
他的妻弟为二皇子做了这种十恶不赦的事儿、又被鹤刀卫抓住,必定会牵连到他身上,回头清算起来保不齐要连累他,所以他要给自己这边拉拢个人来,回头出了事儿也好有个人能指望的上。
等顾平江上了长安,就让顾平江去跟二皇子争斗,若是顾平江赢了,他可以通过顾平江在三公主、太子党面前美言两句,保住他自己,若是顾平江输了,二皇子赢了,他可以直接让萧夫人出面,去跟张青打感情牌,那他也能波澜无惊。
总之,聪明人都是两头下注。
因此,萧郡守对顾平江此刻的态度是好之又好,顾平江说要上长安告状,萧郡守立刻赞同,还道:“这是应当,我当亲自为顾兄扫平障碍,让顾兄沉冤得雪。”
两个老狐狸在这盘算了半天,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反正脸上是很亲热。
二人说到这里时,那鹤刀卫终于姗姗来迟,二人立刻闭口不言。
等鹤刀卫打开了牢笼之后,二人一同走出地牢,后面见陆承明。
见了陆承明后,顾平江强烈要求同入长安。
陆承明对此似乎并不太在意,他对顾平江道:“张青受二皇子指使一事证据确凿,不需要顾侯爷进长安作证。”
但顾平江一定要去。
二皇子对他下手这件事已成定局,他们已经成了明面上的仇家,不死不休的那种,那他就必须还击,最好一击将二皇子狠狠打倒,所以他必须去长安,亲自入局。
远在东水的话,人虽然是安全的,但是却未必能安全多久。
顾平江平日里虽然谨慎,但并不窝囊,旁人没算计到他身上,他还可以和人家虚情假意一番,但若是算计到了他身上,他必然要还击。
“陆大人,此事涉及我身家性命,我不能不去。”顾平江道。
陆承明说得对,他若是不去,陆承明依旧能还他清白,但是,他若是不去,他站队的力度就不够。
还是那句话,既然要做,就要做的彻底。
见顾平江坚持,陆承明也没有反驳,只道:“我回长安回的很急,明日就要上路,侯爷若是要去,那便请侯爷回去尽快收拾,明日在官衙碰面。”
顾平江应下后,转头和萧郡守一道儿出了官衙的门,萧郡守为表亲热,还亲自送顾平江回侯府。
他们二人一出官衙,便瞧见萧寒站在门口。
萧寒手里还捧着万民伞,身后跟着一群学子,学子们都喜气洋洋的迎接顾平江出官衙,而萧寒站在人群最前方,脸上却一片艰涩。
“这是——”顾平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左右一扫,颇有些惊讶。
万民伞这东西在大万颇为流行,基本都是平民给官员送。
比如某处出了灾祸,钦差赈灾成功,挽救万人性命,平民就会给官员送万民伞,以彰平民之爱戴。也有些官员在位期间政绩突出,在被调走时,平民会舍不得这位清明公正的好官,也会送万民伞。
以前还有一回,一个官员为了给平民讨公道,向上和上司对峙,被关进了牢狱里,平民便聚众送万民伞。总之,万民伞是给官员的勋章。
他没想到,今日能收到万民伞,还是萧寒送来的万民伞。
“你入狱之后,不光我糟心,萧寒也担心你。”萧郡守拉着顾平江去接萧寒送的万民伞,一边拉一边道:“孩子当初年纪小,是做了些混账事儿,但分得清大是大非,知道你进了牢狱,忙去外面奔走,正好赶上你今日出牢狱。”
顾平江这回真有点意想不到了,他接过萧寒手里的万民伞,转而对萧寒道:“好孩子,你的心意,伯父记下了。”
萧寒艰难地挤出了一丝笑意。
他——他是临时被萧郡守匆忙叫过来的。
眼下顾平江出狱,之前萧郡守埋的伏笔正好用上,现在他们萧府因祸得福,得了一个“念旧情”“雪中送炭”的好名声,还让顾平江承了情,一举两得。
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顾平江接过万民伞后,在萧郡守和萧寒、以及众多学子的护送下,一路风风光光的回了侯府。
——
顾平江出牢狱的消息早早传到了侯府,等顾平江到侯府时,李千姿和顾瑶姬早已经等在了府门口。
顾平江这几日被关在牢狱之中,虽然身体上没有受到什么刑罚,但是也确实是吃了一回苦头。
而人在落难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思念家人,毕竟人的权势地位可能会变,但是妻子和儿女是不会变的。
所以哪怕顾平江心底里没有多爱这对母女,但是远远瞧见这对母女等在府门口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酸胀胀的,连带着眼眶都跟着发酸,一脸深情的看向他的妻女。
顾瑶姬还好,她瞧着和之前没什么变化,还是个挺拔明媚的姑娘,但一旁的李千姿就不了。
李千姿今日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衣裳,发间只以一支玉簪作配,打扮的素淡清雅,一眼望去,满面病容压都压不住。
“侯爷——”瞧见顾平江,李千姿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在丫鬟的搀扶下快步走来,在距离顾平江两步的时候向前一倒。
顾平江心头一紧,忙将人抱住,一入手,顾平江便摸到了一把骨头。
李千姿整个人都消瘦了几分,这骨头都显得有些硌手。
“怎么瘦成这样?”顾平江拧眉道。
一旁的丫鬟连忙道:“启禀侯爷,自打您入了牢狱,夫人一病不起,吃药都没有用,听了您出来才能爬起来。”
“侯爷——”李千姿一抬眸间,眼泪似乎都在眼眶中打转:“你能安然回来,真是,真是——”
她一时哽咽,竟有些说不下去。
顾平江只觉得一股暖意顶上心头。
人在大难之后,最期待的就是亲人的关怀,在这一刻,顾平江甚至都重燃了对李千姿的爱意,他抱紧了李千姿,低声安抚道:“没事,我回来了。”
一个安稳的家,在风雨之下显得尤为重要。
二人拥抱间,萧郡守和萧寒默契后退,萧郡守道:“顾兄,明日我送你。”
“送?”在顾平江怀里的李千姿抬起头来,疑惑道:“送什么?”
顾平江和萧郡守道别之后,同李千姿一起回到顾府,二人在汇泽院厢房矮榻上一同坐下后,顾平江才和李千姿说了来龙去脉。
“所以我得进长安。”顾平江说完一切后、喝了口茶,道:“以前我为求中庸自保,一直缩在后面,就是为了不被连累,不被针对,不卷入政斗,但是现在二皇子还是对我动了手,我们二人已经是不死不休,我不能在继续中庸下去。”
“若是我龟缩在东水,虽然能保命,但是日后定有祸患,我不如趁此机会进长安,直接向大皇子和三公主投诚,拿二皇子陷害我的这件事情做投名状,在皇帝面前狠狠将二皇子一军,在大皇子面前露个脸,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顾平江的思路很对。
越是怕,越要上,你退了,别人也不会饶了你,但你上了,说不定你能杀出去。朝堂就是这样的地方,鲜花着锦下烈火烹油,你不死我就死,只要一上了台,就永远没有回头路。
说话间,顾平江转而对着坐在矮案另一侧的李千姿道:“千姿,这一次你同我一起回长安,我需要你。”
李千姿出身于长安李氏,天子亲族,国之本姓,有李千姿在,就算是斗不过二皇子,他也能有一条命在。
当顾平江回过头、看向她时,李千姿从顾平江的眼眸中看出了他的依赖与流动的爱意。
若是以前,李千姿一定想都不想就答应下来,然后拿她这条命去给顾平江铺出一条康庄大道,毕竟——夫妻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那是以前了。
现在的李千姿听闻此言后,先是低咳两声,后是缓缓点头,道:“确实该进长安一趟。”
但到了长安会发生什么——那可就不一定了。
她在东水侯府里小心翼翼、处处夹着尾巴做人,下个毒都要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是因为她娘家人在长安,远水救不了近火,但要是回了长安——
李千姿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她道:“那我们把女儿也带上吧,她还从未去过长安。”
顾平江缓缓点头,道:“应当,瑶姬还从没见过她外祖父母。”
他们二人言谈片刻后,便定下明日离去,李千姿便命人收拾行李,顾平江则钻进书房之中忙碌。
二人忙的一塌糊涂的时候,萧寒和萧郡守也回了萧府。
二人前脚回到萧府,后脚就瞧见守在府门口的萧夫人。
萧夫人面色苍白,站在门口时,面色简直比侯府的李千姿还要白,在侯夫人身旁,顾柔儿正一脸关切的扶着。
等到萧郡守、萧寒回来了,二人忙迎上前去,但是萧郡守根本没搭理她们,而是一路回了书房。
萧郡守回书房之后,顾柔儿识趣退下,萧寒和萧夫人跟去书房。
母子俩一进书房,便听萧郡守冷声道:“张青的事不用管了,他认罪了,明日顾平江会和陆承明一起押送张青上长安、禀明圣上。”
“什么?”萧夫人两眼一黑,似是要当场昏厥。
萧寒微微抿唇,没有说话。
萧郡守看着张莲,又道:“没有人冤枉他,这件事就是他做的,这是他要承担的罪责,不仅他死路一条,连带着张家都要受难——张莲,你自己也灵醒些,你是张青的姐姐,但你也是萧府的夫人,若你执意要救你弟弟,惹出来祸患,休怪我不顾夫妻情谊。”
“爹。”萧寒听见这话略觉得有些刺耳,道:“娘也是忧心舅舅,您这般说实在是太狠心了。”
萧郡守冷笑一声,道:“今日宴上,你们三人不知轻重逼我入局,差一点就把我也给害死了!你们知道张青的武器卖给了谁吗?倭寇!倭寇!他通敌卖国!这样的大罪是能抄家灭门的!我若是真狠心,我现在就写一封休书,将你娘休了,免得日后张府被判了、连累我!”
被丈夫当场撕开恩爱面具,露出底下明晃晃的算计与冷漠,萧夫人脸色更白了。好像她浑身的血都被吸干了似得,整个人都散着一股子沉沉暮气。
萧寒沉默的低下了头,道:“好,我知道了,爹,我和娘都会离舅舅远点的。”
萧郡守终于满意了,他摆了摆手,道:“下去吧。”
顿了顿,萧郡守又道:“对了,你去长安找二皇子这件事先压一压,等你舅父在长安的这趟风波过了你再去,且先让为父看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去投二皇子。”
萧寒想问为什么,但萧郡守给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神。
萧郡守没提二皇子也跟张青有关,是因为这些事儿太危险,不是萧寒一个没进朝堂的人能把握的住的。
萧寒见父亲不会说,便也没继续问,只缓缓点头,随后扶着萧夫人从萧郡守的书房出来。
二人踏出来时,正是夏夜。
院外月色正盛,明月照檐房,风过北窗凉,二人走在寂静的廊檐之下,萧寒握紧萧夫人的手,低声道:“娘,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帮舅舅的。”
萧夫人孤寂的心终于回了一丝暖意,她拍了拍萧寒的手臂,轻声道:“幸好还有你。”
萧寒本该和萧夫人说一些宽心的话,可是当他和萧夫人对上目光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偏过了脸。
他不敢看母亲充满担忧的眼,这会让他想起他干过的蠢事。
他们母子二人走出父亲的书房院子,便见顾柔儿等在廊檐下。
她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瞧见二人过来了,就对他们微微一笑。
“送柔儿回去吧。”萧夫人转头,对着萧寒道:“这是个好姑娘,娘很喜欢。”
说话间,萧夫人露出了今夜第一个笑容。
“娘得快点给你们操办婚事。”她说。
萧寒点头,后转头去送顾柔儿。
萧寒和顾柔儿上了马车之后,顾柔儿没有问情况如何,而是贴在萧寒的身边抱着他,语调温柔道:“萧郎,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萧寒握紧顾柔儿的手,二人眉目对望之中,都带有几分情谊流转。
“多陪陪我娘。”最终,萧寒挤出了一个笑容,道。
顾柔儿含笑点头。
二人说过话后,到了顾柔儿的住处,萧寒目送顾柔儿回院后,自己做马车离开。
马车驶过夜幕,萧寒想起来自己舅舅的笑容,最终深深地闭上了眼。
舅舅——
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
次日,清晨。
顾平江和李千姿一大早便起身,将还犯着困的顾瑶姬塞进了马车里,带上了路。
马车很大,里面有一张床,有柜子,有桌案,还有净室,净室里还开了后门,可以方便丫鬟清理秽物,这简直不像是马车,而像是一个齐整的卧室。
路途遥远,这样的马车一共有三辆,供李千姿、顾平江、顾瑶姬使用。
侯府的马车浩浩荡荡,直奔着官衙而去。
官衙之前,陆承明带着百位鹤刀卫押送着张青等待。
钦差在东水的大部分事情还没有办完,虽然抓到了张青,但是眼下的海寨还未曾拔除,战乱也不曾解决,所以陆承明将钦差队伍里的一部分文官和鹤刀卫、包括耶律长渊都留下了,只带走了一小半的人回长安。
侯府的马车和陆承明的队伍汇合之后,两队人一同走上了回长安的路。
耶律长渊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
马车摇摇晃晃,将马车里的顾瑶姬给摇醒来。
她慢慢坐起身,拉开了马车的窗帘,她探出脖子,往马车窗外看。
窗外是大朵大朵的白云,马车摇晃间,檐下古铃轻响,她的目光一转,落到官衙门口。
耶律长渊站在官衙下方,远远地对着她晃了晃手。
昨夜娘跟她说了要去长安,说要去查案。后来耶律长渊也来找她,说要她在长安等他。
他还说,等她到了长安,要告诉她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心里很好奇,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儿,但耶律长渊不肯告诉她,非说要她到了长安才告诉她。
顾瑶姬当时脾气上来了,把阁楼的窗户一关,就将耶律长渊关在了窗户外,再也没搭理他。
现在,顾瑶姬想起来昨天晚上的事,依旧是冷哼一声,转头就把马车的窗户给关上了。
不说就不说,她还不愿意听呢。
——
将窗户关上后,顾瑶姬躺在马车里面,慢悠悠的翻了个身,把脑袋埋在被子里发呆。
长安啊——
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前尘旧事 八月夜
从长安到东水, 走水路要二十来日。
但是他们走不了水路,其一是因为现下正是汛期,水路常出意外。其二是因为水上水匪多, 一行人身份特殊, 需小心为上,他们宁可绕路、也不冒进, 所以一行人选了旱路。
这一走上旱路,那可真是麻烦的要死, 见山要绕, 见坡要爬, 二十多日的路程能拖到两个月去,马车比船慢就不说了,旱路还有个更重要的缺点——没地方睡。
在船上人人都有房间、有船舱睡,但旱路上却只有主子们才有马车坐,其余人都是骑在马上的,等到了晚上, 人累了, 马也走不动路了, 他们还要找能投宿的地方。
原本他们是找了熟知路况的军中老将士来带路的,但奈何天公不作美,前段时日有多处下了大雨,发了些小山洪,虽然没死多少人,但却冲毁了路况,许多旧路易道,就连熟知路况的老将士也不认识了,行路便越发艰难。
这一日, 众人行至荒山野岭,没有找到客栈,干脆在一山庙内落脚。
——
眼下正是八月夜。
东水的八月燥热潮湿,白日间太阳一晒,能把人身上的汗都晒干,活生生将衣裳都晒出一圈圈的盐渍来。
白日烈阳灼热,夜晚也不消停,才一入夜,天上便拢了乌云、降下小雨。
雨水打在枝丫上,传来沙沙的动静,引得队伍里的人怨声载道。
烈阳日还好,累是累了点,但路好走,但一旦下了雨就都完了,地面被雨水泡的泥泞,人难走不说,马车和囚车更是寸步挪动不得,车轮子能直接陷进泥坑里,所以人都走不动路。
最终,前方的鹤刀卫在山路间发现了一处破败山庙,虽然其中无人打理、年久失修,但好歹有屋有瓦,能暂避风雨,便叫所有人前去寺庙中避雨。
此庙占地甚大,不仅有可供拜佛的前殿,后面还有四间厢房,到时候清理出来,队伍之中的陆承明、顾平江、顾瑶姬、李千姿可以住在厢房之中,队伍之中的男子、包括囚车,都可以挪动到前殿之中。
一番折腾之下,众人入庙。
李千姿和顾瑶姬两个女眷什么都不必插手,只一路随行罢了,待到丫鬟收拾好厢房后,她们二人便先行入庙中休息。
而顾平江和陆承明二人则负责看管犯人、护卫安全。
众人到了庙中后,随行的丫鬟小厮去洒扫厢房,两位女眷进去休息,顾平江去安置犯人张青、全程跟随紧盯,陆承明却没有先进寺庙,而是带着鹤刀卫在四周搜罗。
熟知风土人情的老将士全程陪同陆承明,和陆承明将周遭的山林多广,山路多陡,山中有什么样的猛兽,最近的村庄在哪儿等具体情况都讲一讲。
这是陆承明的习惯,不管走到哪里,都要用最快速度熟知地况——之前陆承明他们来的时候是走水路,所以这一片地方,陆承明也是第一次到。
众人绕过山庙走了一圈后,没瞧见什么危险,便一同进山庙。
进庙时,一旁的老将士又将这庙讲了一遍。
“噢——还有这庙,这庙以前可有说法。”进庙的时候,老将士说:“这是一间邪庙啊。”
陆承明下意识扫过四周。
这庙很破败,但能瞧出来以前辉煌过,瓦片是用上好的徽砖,门窗是用坚硬的黄木,其上还刷过桐油,本料坚/挺厚实,所以哪怕这么多年没打理,也只是落上了些灰尘,并没有虫蛀雨侵。
山中薄雨不停,雨水落在院中,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汇聚出一层薄薄的水洼,鹤刀卫们举着火把从此处经过时,水洼之中倒影出了他们的身影,以及一线火光。
“邪在何处?”后面跟着巡逻的鹤刀卫百户询问。
“邪在这庙里的庙祝上。”老将士便道:“这庙原先一直很红火,求什么都灵验,有的人求治病,来了病就好了,有的人求生子,回去就怀孕了,有的人求做官,求了就高中,不管是什么愿望,只要你不伤人,再给够香火,来了就能成,所以这庙的香火一直鼎盛,当时这庙红极一时,虽然是坐在山中,但却响彻整个东水郡呐。”
“这不挺好的?”鹤刀卫百户又道。
当时他们正踏入庙院之中。
庙院内种了一棵很大的树。
整个庙院都是灰扑扑、脏兮兮的,那棵树自然也是一棵死木,整株树上看不到一丁点青葱翠色,只有枯黑枝丫,在月下雨中摇晃着树木,发出沙沙唰唰的动静。
老将士盯着那棵树“嗨呀”一声,道:“最开始是很好啦,后来就出事了嘛,有个男人死了夫人,他们俩情真意切的呀,一个个都分不开,那个男人就抱着夫人的尸首来了,说要求老将士把这死人复活,你听听嘛,这多吓人!谁能将死人复活?那岂不是大罗金仙降世了?更吓人的是,那庙祝答应了!”
“庙祝答应了?”鹤刀卫百户问:“他要怎么复活?”
“那庙祝说,只要给够足够的银子,便能让他妻子死而复生,这人真是个痴情种子,掏出了很多银子,不要命的往庙祝的怀里塞,庙祝全都收了。”
“当时庙里的人都当那庙祝是哄那男人掏钱的,没当回事,谁能想到,那男人在这山庙里跪了三个月后,挑了一天夜里就死在了庙里,临死时候还在地上刻了很多符文,那场面,哎呦!瞧着老吓人了!当时这附近的村民就报官了,报官之后先抓庙祝,但是这庙祝非说这男人是去复活他妻子去了!”
“这男人的家里颇有些势力,认定自己儿子是被这庙祝给哄骗了,然后被庙祝装神弄鬼杀掉了,所以不肯轻饶,非要这庙祝赔命,但是后来吧,验尸的仵作一查,发现这人是自己自/杀的,并不是庙祝所杀,算不得是庙祝所为,而且这庙祝原先还有一批信徒,也跑来官衙来闹。”
“当时的官老爷思来想去,便将这庙祝当成邪魔外道给判了流放,后来这老庙祝被流放了,新庙祝又来了,新来的庙祝不收钱,但也不灵验,再加上这庙里死过人,别人也不爱待着,所以就没人来了,渐渐地,这里就荒废了。”
“所以那人是白死了?”鹤刀卫的百户问:“是被那庙祝给骗了?”
老将士道:“是啊,这世上哪有人死复生的道理呢?更何况,就算是复生了,那我们也没瞧见啊!他跟他夫人明明都变成两具白骨了,复生到哪里去了嘛?肯定是被人骗了!当时那老庙祝说什么,此间身非此间身,须弥芥子梦庄周,谁都听不懂,肯定是骗人的,要我说啊,这流放都太轻了,活生生害了一条人命呐。”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到了山庙前殿之中。
因是山庙,到底是深山老林,所以虽然恢弘了些,却也没恢弘到哪里去,前殿内迎面进去就能看见一尊大佛,从门口到大佛面前大概也就要走三十步左右。
在寺庙的供台上摆着两张上贡用的碟盘,和一用来上香的青铜鼎,在佛庙的右侧,在墙壁上镶嵌着一个巨大的木架子,架子上面齐刷刷的摆着一排排长明灯,全都空着。
——
此时此刻,鹤刀卫和随行的侯府私兵将这殿宇简单打扫了一番,便在殿中席地而坐,侯府私兵掏出来各种吃食和随身携带的小铁锅,准备烧点热汤喝,鹤刀卫基本都是干粮硬嚼。
顾平江和张青都在其中,不过前者神态自若的坐在侯府亲兵搬来的藤椅上,后者被捆着手脚扔在地上。
陆承明进来之后,顾平江笑呵呵的招呼陆承明:“陆大人沿途辛苦,不若坐下一同吃些?”
有不少鹤刀卫眼珠子都往侯府亲兵面前的锅里瞟。
鹤刀卫走南闯北,公务在身,身上常年携带晒干的干粮,也不用水,含嘴里就硬嚼,顶饿,方便。但是侯府亲兵便不同了,他们此行要照顾主子,自然是什么好东西都备上,不能让主子挨饿,他们也备干粮,但他们备下的干粮是晒干的肉脯,蜜饯,腊肠,以及各种饼子,到了沿途有人家的地方,他们还会下去购置各种物资,若是场地允许,侯府的亲兵都能立刻架锅给主子们炒个糖色来。
就像是现在,外面下着小雨,但是里面的人已经开始烧锅热油了。
陆承明目光冰冷的瞥了一眼炒锅,道:“不必,陆某要回去休息,晚间还要巡逻。”
说话间,陆承明又扫了一眼那些鹤刀卫。
鹤刀卫们立刻缩下脖子,谁都不敢乱看。
此行两拨人一行同上长安,侯府的亲兵怠慢了可以,顾平江不会弄死他们,但是若是鹤刀卫这边谁出了差错,陆承明一定弄死他们。
所以陆承明前脚离去之后,后脚其余鹤刀卫便站起身来,有的去巡逻,有的抓紧躺下睡觉、准备晚上交班。
陆承明则回了前殿后面的厢房之中休息,等到后半夜,他也会起来巡视。
陆承明回厢房的时候,顾平江咬了一口手里的肉脯,回头给了身边亲兵一个眼神,道:“去给夫人送些。”
身边的亲兵“哎”了一声,拿着刚弄好的吃食去了殿后厢房处。
厢房一共就四间,原先是这里的和尚住的,厢房算不得多大,都是单人间,但里面颇为整洁,从左到右数,住了四个人。
最左侧第一间的是陆承明,此时陆承明已经进去了,第二间是顾平江,因为厢房太狭窄,又在赶路,所以夫妻二人分开居住,第三间是李千姿,第四间、也是最后面,是顾瑶姬。
亲兵来送膳食的时候,特意瞧了瞧。
除了顾平江的第二间房以外,其余三间房门口都有人守着,陆承明门口守着鹤刀卫,李千姿和顾瑶姬门口守着伺候的丫鬟,窗户处守着私兵,前前后后都堵着,定然不会被人私下闯入。
亲兵放了些心。
顾平江自从决定跟陆承明同路之后,便一直担心李千姿和陆承明再度相见、旧情复燃,所以明面上没说过什么,暗地里却一直严防死守,所以总派身边的亲兵过去偷瞧。
亲兵今日瞧过之后,将吃食给李千姿守门的丫鬟送去后,便放心的去和顾平江报信了。
——
守门的丫鬟不明所以,拿了吃食后、进了厢房的门,还同李千姿道:“夫人,侯爷当真是心疼您,特意给您送了吃食来。”
路途虽奔波,但李千姿的吃食也是有的,只是女眷从不出去吃,李千姿都是自己在马车或者厢房中吃而已,眼下顾平江又送吃得来,丫鬟便以为是顾平江担忧李千姿吃不好。
李千姿当时正在拆朱钗。
出行在外,她只带了一个丫鬟,什么上妆打点基本都是自己来的。
听见丫鬟这般说,李千姿讥诮的勾了勾唇角——今日她一直在马车上、到了寺庙后就进了厢房,虽然都没跟顾平江见到面,但她也能猜出来顾平江为什么让亲兵走一趟。
自己干了亏心事儿,防备着她也来干。
李千姿从案后起身,道:“你自己去吃吧,我要睡了。”
丫鬟应声而下。
这厢房窄,桌案距离床榻不过三步,床榻也小,就是个单人床,多一个人都塞不下,床榻上什么床帐床幔都没有,人躺上去就能瞧见屋内的横梁。
李千姿躺在榻上,慢慢闭上了眼。
当她闭上眼的时候,便觉头脑发沉,浑身发轻,她便知道,那个梦又要来了。
自从上一次她拼死喝药、梦到张青和夏掌事密谋二皇子旧事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做过梦。
她本想喝点药、再做梦试试,可是转头顾平江就从牢狱里回来、要带她去长安。
长安路远,旅途中若是喝了药必定行走艰难,徒增麻烦,所以她忍了忍,没有喝。
却不成想,她没有喝药,今日也照旧做了梦。
在即将睡着、半昏半醒的时候,李千姿的面前浮现出了上次的画面。
——
昏暗的厢房里,夏掌事和张青二人探讨片刻,后二人休息了一夜,第二日,张青出了城,在城外的港口中的一艘船上等了一日
这一日中,先后有十几个商队从城门内出来,每一个车队经过他们时,都会送过来一到两个大箱子。
这些箱子都被商队们藏在各种货物的最下面,
最终,二十个大箱子摆在了他的船上。
他将这些箱子们打开来瞧,瞧见了一箱又一箱的武器。
这些武器,正是之前顾平江手底下丢的那些。
想起来昨夜张青和他描绘的胜利场景,夏掌事眉眼之中都闪烁出了精光。
试问世人,谁不想荣华富贵,谁不想要从龙之功?这些东西向来是只有得不到的,没有不想要的。
一想到他以后说不定还能捞个官儿来当当,夏掌事便觉得浑身燥热。
他等到了晚间,便乘着船,带着一船人趁夜出海。
这一回,夏掌事碰见了耶律长渊和顾瑶姬。
依旧是出海的船,依旧是张青派出去的人,依旧是耶律长渊,依旧是顾瑶姬,故事的前后出了些许差别,但是走到关键节点时,却依旧是这样的走向。
最终,耶律长渊同顾瑶姬抓走夏掌事,带回到地牢里,又顺着夏掌事口中撬出张青的私密。
这一回,陆承明亲自带着耶律长渊和顾瑶姬抄了张青的府门。
张青被抓进牢狱中后,依旧死咬着顾平江不放,他说,这件事就是他和顾平江一起做的。
梦中的陆承明没有得到李千姿的提示,所以他只抓到了张青,却没联想到远在长安的二皇子,所以陆承明没有即刻带张青返回长安,而是对张青和顾平江刑讯逼供。
陆承明刑讯张青,是因为他要查清真相,但是陆承明刑讯顾平江,那可就带上几分私人恩怨了。
按道理说,顾平江身为侯爷不可被上刑,但是陆承明对他涉及到了前仇旧恨,所以不仅上了,还是亲自上的。
顾平江被陆承明刑讯逼供时,一直坚决否认他做过通敌卖国之事,最开始陆承明还问,但是到了最后,陆承明问都不问了,进来就是打。
知道的以为陆承明是在言行逼供,不知道的还以为陆承明是在动用私刑呢。
当时被打的可不止顾平江一个,陆承明刑审顾平江、张青和夏掌事的时候,顾瑶姬也刑审顾柔儿和顾云松、顾了之、萧寒等人。
这些人见到顾瑶姬的时候都是一脸震惊,他们没想到顾瑶姬还活着,更没想到形式逆转,他们成了阶下囚,而顾瑶姬成了能掌控他们生死之人。
顾瑶姬刑审他们,问的是“刺客”之事,他们自然都不承认。
顾柔儿说:“姐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一个弱女子,怎么会跟刺客有勾连呢?”
顾云松说:“顾瑶姬你疯了吗?你自己不检点,被别人破了身子,又不知道从哪里招惹了来刺客,怎么能把所有问题都怪在柔儿身上?”
顾了之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
萧寒说:“瑶姬,你怎么变成了鹤刀卫?我们被抓是不是你做的?你怎么能这样残害亲人?你知不知道你失踪之后,顾柔儿多担心你?”
顾瑶姬冷眼瞧着,然后对他们动刑。
“不说也没关系。”她说:“我可以自己问出来。”
她第一个对顾云松动了手。
眼下在她面前这么多人,她最恨顾云松,因为赵家三母女和她不是亲人,但顾云松真的是她亲哥哥。
顾云松最开始还不信她敢对他动手,直到顾瑶姬挖了他一只眼睛,他哀嚎,他痛苦,他怒骂,但当顾瑶姬又割下来他一只耳朵之后,他就只剩下哀求。
“瑶姬,哥哥真的不知道。”他哭起来:“哥哥也是为你好啊,你性子那么差,你做了那么多坏事,哥哥只是想让你听话一点,哥哥真的没派人刺杀你。”
噢,被割下眼睛和耳朵之后,终于会好好说话了。
瞧着顾云松痛哭流涕的样子,顾瑶姬知道了,不是顾云松。
随后,顾瑶姬带来了顾了之。
顾瑶姬没有那么恨顾了之,顾了之虽然是赵芝兰的儿子,但是他到了府中之后一直老老实实地,什么都不做,没有伤害过顾瑶姬,更何况,顾了之还那么识趣。
顾了之被带到地牢里面后,跪在地上就和顾瑶姬求情到:“姐姐,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娘和夏掌事偷偷见过几次面,别的我都不知道了。”
他很乖,顾瑶姬就只砍掉了他一只耳朵,就放他回去了。
再然后,顾瑶姬提审了顾柔儿。
顾柔儿见到她之后被吓得不行,脸色苍白,唇瓣颤抖,她最开始还想和顾瑶姬套关系,她叫“姐姐”,她说“姐姐你活着真是太好了”,然后被顾瑶姬挖掉了一只眼睛。
失去了一只眼睛,顾柔儿终于说实话了。她说,是夏掌事给她安排的人。
夏掌事,还是夏掌事。得到了这个熟悉的答案,顾瑶姬有些失望,她以为顾柔儿会知道更多,但可惜,并没有。
除了这几个人以外,顾瑶姬还向陆承明请示后,带着人去了一趟周公子府上,将周公子给抓到,又满东水翻人,硬是将早已躲藏起来的夏橘也给找到。
当初他们二人连同顾柔儿一起陷害顾瑶姬,母亲也为此事而亡,现在顾瑶姬定然不能放过他们。
顾瑶姬将他们带到牢狱里,最开始他们也不肯招,但是上了刑罚后也招了——没人能抗住那赤裸裸的刀锋。
夏橘虽然是个女流,但是承袭她爹的能耐,扛了半个多时辰才招,周公子就不行了,被顾瑶姬砍了一部分阳/具之后,就痛哭流涕招了。
至于萧寒——顾瑶姬没有提审他。
顾瑶姬当然很想挖掉萧寒的眼睛,砍掉萧寒的耳朵,但很可惜,不行。
当张青被抓进牢狱之后,萧郡守终于下定了狠心,联合旧部一起向陆承明施压,要陆承明交出萧寒来。
萧寒虽然跟侯府人走得过近,但是他却是什么罪都没犯,他没掺和过夏掌事偷走府中机密,也没掺和过顾柔儿买凶杀人,又有萧郡守作靠,所以,陆承明只能全须全尾的将萧寒放走。
最终,这场案件以张青、顾平江通敌卖国定罪,陆承明本想将这二人当场处决,但是就在这关键时刻,顾平江掏出来了个免死金牌,活生生替他自己扳回一城,他说,他要进长安,面见圣上、亲自诉说冤屈。
陆承明便准备带顾平江和张青一起去长安,在去长安之间,他将其余涉事人等都处理了一遍。
其余人唯一活下来的是顾云松,他同萧寒一样没有涉案,但是他是顾平江的长子,也被牵连,被陆承明关押东水的地牢里,顾平江的案子没有面圣、查清楚之前,顾云松不能出牢狱。
安置好顾云松以外,陆承明顺手将一些不值钱的小罪犯当场处决——比如夏掌事,比如和夏掌事一起暗地里勾连,出卖顾平江的赵芝兰、顾柔儿、顾了之,比如和顾柔儿一起陷害顾瑶姬的周公子和夏橘,以及夏橘的娘亲刘嬷嬷。
处决他们之前,陆承明公布了他们的罪状。
在公布这些人罪状的时候,顾平江和萧寒竟然是最不敢置信的人。
顾平江不敢相信赵芝兰出卖他,萧寒不敢相信顾柔儿买凶杀顾瑶姬、伙同周公子、夏橘毁顾瑶姬的清白。
顾平江在得知来龙去脉后,恨不得当场杀了赵芝兰,可惜,陆承明将他严厉把控、虽然不杀他,但是地牢的门儿都不让他迈出去,他杀不了。
而萧寒还特意在行刑前夜去见顾柔儿。
顾柔儿见了他,就请求他带她走,萧寒说他做不到:“通敌卖国的罪太重了,不只是你,连我舅舅都在里面,我父亲都救不出来我舅舅,我自然也救不出来你。”
说完这些后,萧寒又反问顾柔儿:“倒是你,柔儿,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儿真是你做的吗?你为什么是这样的人?你怎么能陷害自己的亲姐姐?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善良天真的姑娘。”
顾柔儿呆呆的站了一会儿,随后对着萧寒哈哈大笑,道:“我若不是这样的人,我怎么可能站在你身边?你真以为你会喜欢一个天真善良的人?我若真是一个天真善良的人,我早都被安排去和亲了,你也根本不会喜欢我!我这样的出身,我只能这么做,我不这么做就是死!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我没觉得我错!我只是输了而已!”
萧寒惊讶之下,问道:“柔儿,你想要什么你和我说就是了,我会给你的,你何必去害顾瑶姬?”
“你给我?你能给的起吗?我要当侯府的三小姐,你能吗?我不想去和亲,你能吗?我要我娘成为侯府夫人,你能吗?你也就只能给我一些散碎银两,替我争匹马,给我块玉佩而已!就像是现在一样,你只能隔着栅栏看我,你救得了我吗?”顾柔儿已经被挖了一只眼,又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所以把所有的愤懑全都发泄给了萧寒:“你以为我真喜欢你吗?我告诉你,我喜欢的是顾瑶姬的未婚夫!你要不是顾瑶姬的未婚夫,我看都不会看你一眼!那天在花园里,我就是故意说给你听的,蠢货!我来侯府就是为了杀顾瑶姬,你算是什么东西!”
萧寒怔怔的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他被这个被挖了一只眼的疯女人弄的五味杂陈,最终一言不发的走了。
周公子的父母本来还想捞一捞周公子,但通敌叛国的罪像是一座山一样压下来,就算只是被沾了个边儿也会被砸成粉末,那位陆大人又来势汹汹,他们也不敢开口,便缩起了脑袋当乌龟,没有去救周公子。
这六人被处决而死时,是顾瑶姬亲自执行的。
行刑的那一天,顾瑶姬拿着刀,先砍赵芝兰,又砍顾柔儿,再砍顾了之,随后是夏橘一家三口和周公子,一群人整整齐齐,她都送走了。
把这群人的脑袋砍下来的时候,顾瑶姬只觉得一阵痛快,但是痛快过后,又是一阵新的恨意席卷上来。
她终于洗刷掉了她身上的冤屈,但是她已经失去的一切却再也找不回来,杀掉这群人并不会让她开心,因为她时刻谨记着,还有另外两个人逃脱了她的报复。
而当她从刑场上下来时,这两个人之中的一个正站在路前,一脸复杂的等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但和她没关
那时正是二月。
东水的二月好冷, 寒风在清河县中肆虐,因菜市口刚杀过很多人,所以这股寒风中便又添加了几分腥气, 随着寒风呼啸着填满整个街巷。
就在这种古怪的味道之中, 萧寒看见了顾瑶姬。
今日的顾瑶姬和他记忆之中的顾瑶姬大不相同。
他记忆里的顾瑶姬一直都是艳丽华美的贵女,走到哪儿身上都要带着金闪闪的珠宝, 因家世出众所以气势凌人、又因自身习武所以骄矜轻狂,总之, 这人耀眼刺目。
而现在, 站在他面前的人穿着一身鹤刀卫的湛蓝色长袍, 外披了一件黑色披风,头顶上带着鹤刀卫的无翅纱帽,一张脸苍白无色,双眸如死水般毫无波澜。
她衣衫的下摆还沾着迸溅上去的血,挂在腰上的刀柄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碰撞在她的腰间,会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她兴许是嫌那磕碰声烦, 所以左手压握在刀柄上, 以手压着它不要乱晃。那只手手骨纤细, 但其上布满伤疤老茧,被冷风吹的粗粝起皱,远远一望,便能透过这只手,看见它的主人遭受过多少苦难。
“瑶姬——”萧寒喉头一阵发紧,声线嘶哑的唤着她的名字。
站在对面的顾瑶姬冷冷的抬起头来,看到萧寒的瞬间,她捏着刀柄的手暗暗用力,骨节处都泛出青白, 眉目更寒,像是一把利刃,直刺到萧寒面上。
萧寒瞧见顾瑶姬这幅姿态,不由得苦笑道:“我知你恨我,但是——”
“我是被顾柔儿骗了。”萧寒情真意切的对着顾瑶姬道:“当初你落难的时候,我本不想那么快去退婚,但是顾柔儿哭着说想嫁给我,我才会那么着急,不然,不然我一定会等两年,等众人都忘了这件事,我再退婚的。”
寻常大户人家出了丑闻,双方都会想办法担一下,比如男方若是出了事,断了腿或残废了,女方也不会立刻退婚,会先维持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再退婚,同理,女方若是出了事,男方也会担一担,毕竟双方都是议过亲的人,就算是事情不尽人意,也该给对方最后一点体面。
但萧寒当时没有,他甚至马不停蹄的退了婚。
他迫不及待,他敲锣打鼓,他让全东水人都知道他退了婚,他不仅落井下石,他还在退婚的时候暗地里宣扬,是顾瑶姬同别人婚前有染,所以他才退婚,退婚一事错不在他。那时候,萧寒只记得洗白他自己,完全没在意被他压死的顾瑶姬。
等现在,什么事情都过去了,顾瑶姬又重新站起来了,萧寒突然间觉得有点愧疚了。
听萧寒提起旧时事,顾瑶姬面无表情的看他。
她当然恨他,她恨萧寒的地方太多了。
如果萧寒不喜欢她,另有所爱,那同她退婚便是,她定然不会像是狗皮膏药一样赖上去,但萧寒选择一面和她维持婚约,一面暗地里和顾柔儿来往,将她的一腔真心都踩在脚下,让她像是个蠢货一样被耍的团团转,她如何能不恨?
她被人陷害、和周公子滚到一起的时候,萧寒迫不及待的和她退了婚事,他明知道她本就身处山崖边缘,却依旧跑来将她踹下去,甚至还对外宣扬是她不守妇道、同旁人毁了清白,完全忽略顾瑶姬一直在捍卫的清白,用众口铄金压的她抬不起头,因为这样,他就可以没有任何负担、光明正大的跟顾柔儿来往,她如何能不恨?
她“死”在水里时,萧寒想来也是松了一口气的,觉得她这个污点可以被彻底遗忘,他可以娇妻在怀,继续过他的好日子。
只是萧寒没想到,顾瑶姬没死,甚至还攀上了鹤刀卫,萧寒更没想到,顾府突然会被牵连,一夜之间,原本形势大好的顾柔儿突然成了阶下囚,原先被所有人唾弃的顾瑶姬突然回归。
人生没有败笔,处处都是天意。
就像是现在。
顾瑶姬握着手里的刀,冷冷的瞧着萧寒,心想,她站在这里就是老天爷的天意,她迟早要一刀砍下萧寒的脑袋。
萧寒还并未察觉。
他依旧在说:“但是,但是这并非是我本意,我同顾柔儿生情的时候,并不知道她是那样品性的人,我也不知道她害过你那么多次,我知道她的真面目之后,心里也很厌弃这个女人。”
萧寒和顾瑶姬说的是实话。
他最开始喜欢顾柔儿,就是喜欢顾柔儿乖巧可爱,天真柔顺,偶尔顾柔儿有一些小娇气、小心思,想要和顾瑶姬争抢,或者暗地里生事,他都当做是女儿家之间的攀比,认为是顾柔儿喜欢他,才会和顾瑶姬争。
但他昨夜同顾柔儿对峙过才知道,原来顾柔儿从最开始对他就是算计,他这才明白,顾柔儿从没有真的喜欢过他。
他顿觉愤懑,回去后一夜未睡,辗转反侧之间,除了对顾柔儿的恨意之外,又多出了几分对顾瑶姬的愧疚,他说:“我想了又想,还是要来和你赔礼的,虽然我们的婚事已经退了,但我对你有愧,日后你若是遇到什么难事,可以来找我。”
顾瑶姬能有什么难事儿呢?她的难事儿就是不能现在拔出刀给这王八蛋一刀,所以她面无表情的抬腿、经过他。
她现在杀不了他,不代表以后杀不了他,只要给她时间,她迟早也会杀掉萧寒。
顾瑶姬对萧寒的冷漠让萧寒有些难以招架,以前顾瑶姬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顾瑶姬性子直,脾气大,但也好哄,就算是他做错了事,触怒她,只要好好赔个礼,他们就会恢复如初,但现在,不管他说什么,顾瑶姬都是那一张冰冷的脸。
萧寒赶忙拔腿跟上,在她身侧道:“瑶姬,当时之事真的不怪我,一切都是顾柔儿的错,这么长时间,我心里也是被蒙骗了。”
萧寒说这些时,甚至还有些微恼,恼于顾瑶姬不识相。
害顾瑶姬的人又不是他,他都已经赔礼了,顾瑶姬为什么和他耍脾气?
被萧寒缠烦了,顾瑶姬猛地转过身,问:“你愧疚吗?”
萧寒一怔,道:“我愧疚,我真的很——”
顾瑶姬冷眼看他,一字一顿道:“如果现在侯府没倒,顾柔儿还是你的未婚妻,你会愧疚吗?如果我被找回来的时候断了一条腿、成了乞丐,你会愧疚吗?”
萧寒愣了一下。
如果顾府没倒如果顾瑶姬成了断腿乞丐他会觉得愧疚吗?
“你不会,你只会觉得庆幸,就算是你知道我都是被顾柔儿害的,但只要顾柔儿求求你,和你说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喜欢你了,你就会原谅她,然后替她处理掉我。”
顾瑶姬补全了萧寒心里一闪而过的想法,她又道:“你现在说你愧疚,是因为顾柔儿没了,是因为我不是乞丐,因为我重新站起来了,当我变成赢家的时候,你才突然觉得愧疚。”
顾瑶姬眸色冰寒的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不是愧疚,你是怕我报复你,你怕我像是对待顾柔儿、周公子一样,挖掉你的眼睛,砍掉你的脑袋,你是怕你变成下一个周公子。”
萧寒被她说的面色瞬间涨红,有些许被误会后的微恼,随后连忙解释道:“不,我不是,我是真的觉得对不起你、想补偿你。”
“随随便便说两句话,就想抹掉曾经对我的伤害?”顾瑶姬说话时,左手猛然拔刀:“既然要补偿我,那就把你的眼睛给我。”
刀锋摩擦过刀鞘,发出金属独有的摩擦声,萧寒被顾瑶姬惊到,下意识向后一退。
就是这么一退,他避开了顾瑶姬的大部分刀锋,只有那么一点点,划过萧寒的鼻梁。
这一刀力道巧妙,在萧寒的鼻梁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但却没有伤到骨头,只是一道很轻的皮外伤。
但也足够让萧寒吓破胆了,他大概是想到了刚才顾瑶姬真的活生生杀了赵芝兰一家、夏橘一家和周公子的事,生怕顾瑶姬一个天地同寿把他也给送走。顾瑶姬没家没娘,独身一个,他却还要活着呢。
萧寒踉跄着向后跌倒、又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丢下一句“不可理喻”,后飞快逃跑。
萧寒跑后,顾瑶姬面色阴郁的盯着他的背影。
她根本就没想挖他的眼,那一刀只不过是吓唬萧寒的——当然,她不是不想挖,她是不能挖。
她久久盯着萧寒的背影,直到这人跑出她的目光范畴之后,她才回过头,看向空荡荡的街道,道:“出来。”
下一刻,一道身影从墙后翻出来,笑眯眯的望着她,道:“失礼了,顾姑娘,在下受陆大人命令前来寻你,不小心来早了些。”
听到些不该听的,实在是不能怪我,谁让这萧寒非要拦着你说呢?
来人正是耶律长渊。
顾瑶姬跟耶律长渊共事一段时间后,便发现耶律长渊这个人非常爱听旁人私隐,上到自己顶头上司,下到街边卖瓜小贩,他都会来听一听。
顾瑶姬盯着那张带笑的脸,想起来之前耶律长渊真的捞过她一把的事,最终还是没有和他计较,只是神色冷淡道:“陆大人说什么?”
耶律长渊道:“陆大人说,明日上路,你同陆大人一起,护送张青、顾平江一同回长安,我留下处理其余的事。”
顾瑶姬点头,示意她清楚,随后转头离开。
顾瑶姬走的时候,耶律长渊突然莫名的喊了她一声:“顾瑶姬。”
顾瑶姬回过头来看他。
耶律长渊站在长巷之中,笑眯眯的看着她。
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不管什么时候,唇瓣都是向上扬着的,瞧着像是个好人。
他叫她,顾瑶姬也不答话,只等他说,他若是超过三息不说,顾瑶姬就要走了。
耶律长渊就踩在三息的尾巴上,和顾瑶姬说:“等我这边忙完了,我也回长安,到长安之后,我有件事同你说。”
“什么事?”顾瑶姬问。
耶律长渊摇头,道:“回去了告诉你。”
顾瑶姬沉默两息,转头就走。
她走出很远,还觉得有人在看她,一回头间,果然瞧见耶律长渊还站在原处没动。
离得太远,她看不清楚他的眉眼,只能看见他立在街巷中,脊背挺直,远远地望着她的方向。
光芒在他身边绕了一圈,将他整个人都映的亮晶晶的,他似乎瞧见了顾瑶姬回头,突然向顾瑶姬走了两步,但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随后又顿在了原地。
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但和她没关系。
顾瑶姬想。
第二日,顾瑶姬同陆承明一起押送张青和顾平江回长安,因为不识路,他们还特意从军营中请回来一个老将士带路。
除了他们一群活人以外,陆承明还随身携带了一口棺材,里面装了谁,顾瑶姬心里清楚。
当初陆承明将顾瑶姬从那棺材里捞出来之后,也曾让顾瑶姬去看过里面的人,只是他们每一次推开那口棺材,棺材里面的人就要腐烂一点。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烂的更多,这肉烂的李千姿的身上,也烂在陆承明和顾瑶姬的魂魄里,他们身上的某些地方也随之一起腐烂了,散发出枯朽的味道,只有他们俩能闻得到。
按理来说,李千姿已经变成了这样,应该早早埋葬下去。
但是陆承明不喜欢东水,他觉得李千姿也一定不喜欢,若是把李千姿埋在东水,李千姿一定会很生气。
所以他要带李千姿回长安,千里万里,重回故土,所以这押送的路上便又多了一副棺材。
回长安的路遥远而艰难,冬日又落冷雨,行路艰辛时,他们在一山间老庙处投宿。
庙中无人,鹤刀卫们自己收拾老庙,他们一起收拾的时候,给他们引路的老将士还给他们讲了一个很有趣的小故事,说这里是个邪庙,说以前有个老庙祝之类的。
顾瑶姬听了两耳朵,没放在心上,当夜便入老庙前殿守夜。
前殿颇大,殿内左墙上有窗户,最前方供奉一尊佛,右墙上挂着满墙的灯,鹤刀卫里除了守夜的人以外,都蹲在前殿里,包括两个犯人。
因为没有多余的房间,所以大部分人都在这里跟犯人同睡,顺便看守犯人。
她是被陆承明特优对待的人,本可以在老庙殿后的厢房之中休息,但她不肯,旁的鹤刀卫怎么做她就要怎么做。
她性子倔,陆承明也就没阻拦她,任由她去做。
——
当夜,顾瑶姬同几个鹤刀卫的人一起在老庙殿中围着火堆守夜、看守张青和顾平江。
张青和顾平江都是犯人,二人手脚上都被带上铐链,大冬天里也没有棉衣,只有两件可怜巴巴的囚衣穿着,所以形容狼狈,面容青白。
张青还算老实,从被抓以后一直沉默的不说话,但一旁的顾平江却一直在动脑筋。
陆承明不搭理他,其余鹤刀卫不搭理他,顾平江就去找顾瑶姬说话。
这是他的女儿,也是最好的突破口。
顾平江慢慢从角落里挪到了顾瑶姬的身边,小声和顾瑶姬说,他很想念顾瑶姬,说知道顾瑶姬还活着他很高兴,又说他是被赵芝兰和顾柔儿蒙蔽了眼睛,他说:“爹对不起你,爹也对不起你娘,爹不知道她们两个人是那样的人,爹最开始带她进来,真是想给你替嫁的,爹想把你留在身边当一辈子的宝贝,但是爹没想到——”
但很可惜,顾平江说了大半天,顾瑶姬都没有半点反应,只安静的拨弄面前的火堆。
顾平江又说:“爹真是被冤枉的,你去帮爹在陆承明面前说两句好话,你去说,陆承明一定会听的。”
提到陆承明,顾瑶姬有了点反应。
她抬起眼皮,抬眸看了顾平江一眼。
其实之前她有问过陆承明为什么对她这么照顾,照顾到简直像是在照看自己的亲生孩子。
陆承明便沉默的看着她,看着看着便会拧眉闭眼,让她下去。
她后来也就不问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密,就像是如果有人问她为什么从堂堂侯爷之女变成了鹤刀卫的力士,她也无话可说一样。
她没有耶律长渊那么茂盛的好奇心,她只觉得她自己也很痛,她不想去听任何人、更痛的事情。所以,她对顾平江说:“滚。”
顾平江面色扭曲了一阵。
以前顾瑶姬哪里这么对他说过话?
但此时他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所以也没什么资格嚣张,所以顾平江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道:“你,你跟你娘很像——”
顾瑶姬听到“娘”这个字的时候,只觉得脑海中的弦突然崩断,她的脑袋“嗡”了一声,整个人有片刻的空白。
娘,娘——
顾平江有什么脸提起她的娘呢?
她的娘拜他所赐,被他的外室欺凌,变成了一具尸首,她都不敢去想,不敢去提的人,他怎么能这么轻飘飘的、毫无愧疚的拿出来讲呢?
在下一息,她手里引火的木棍直直的戳到了顾平江的脸上。
这一下其实是奔着眼睛去戳的,但是顾平江好歹也当过将领,进过军营,顾瑶姬一抬手他就躲开了,所以只戳到了脸颊上。
带着火的木棍烧到皮上,冒出一阵焦黑的味道,顾平江“啊”的一声惨叫出声,怒吼道:“顾瑶姬,你在做什么!”
顾瑶姬愣愣的看着手里的木棍,末了突然笑了一声。
她刚才戳他的时候,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若是娘在这,定要说她“手快不过脑”了。
“我做什么你看不见吗?”她握着棍子,又一次去烫顾平江的脸:“我在烫你。”
顾平江“啊啊”惨叫着往后躲,一边躲一边恶狠狠地看向顾瑶姬。
在这一刻,顾平江恨不得顾瑶姬真的死在那场刺杀里。
其余的鹤刀卫都瞧见了,但是也低下头假装没瞧见。
“我有免死金牌,你不能,我有——啊!”顾平江继续躲。
顾瑶姬才不管他有什么金牌呢,她拿着木棍,恶狠狠地往他的身上戳,恨不得把他的皮肉都烧出一个洞,看看里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可惜木棍没有多少火,烧两下就熄了,没有多大的伤害,远不如烙铁好用,顾瑶姬想继续烫,只能在火堆里面再烧一烧,烧热了再去烫。
但是,就在顾瑶姬转身的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警戒!”原本蹲在地上低头假装看不见的鹤刀卫突然怒吼道:“有敌袭!”
下一刻,窗外有人带着刀扑了进来。
十来个黑衣人从窗户里扑进来,随后又十来个人从门外扑进来,甚至还有人从房顶上踹开瓦片、扑进来。
顾瑶姬很快就被淹没在了这一群黑衣人的浪潮里。
她听见有人喊:“劫狱!劫狱!抓住张青和顾平江,别让他们跑了!”
顾瑶姬立刻去找顾平江。
在众人跑过来之前,顾瑶姬就在顾平江的旁边,所以就算是刺客来了,她也知道顾平江的方位,她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
顾平江正贴着墙跑呢!
在外面有人扑进来的一瞬,顾平江就知道,有人来了,但是绝不是救他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劫狱的人一定是为了张青而来的。
而他又是被张青陷害的,所以这群人就算来劫狱也不会劫他,反而会一刀将他砍死了事。
他不能死,所以他在这大殿之中四处逃跑。
但是很可惜,大殿之内四处都是黑衣人,一群人跟鹤刀卫杀的你死我活的时候,有两个黑衣人直奔着顾平江而来。
顾平江转头就跑。
这一跑,正好撞上顾瑶姬跟过来。
顾瑶姬不能让顾平江死在这里,她虽然恨顾平江,但是更想让顾平江去长安身败名裂。
两个黑衣人,她可以纠缠片刻。
但她没想到,当她扑过来的时候,顾平江竟然突然抬脚,对着她踹了一脚。
他两腿都被铁链捆着,所以想踹顾瑶姬,都得整个人跳起来踹!顾瑶姬被他踹倒,呼的一下跌倒,砸在了地上,另外两个黑衣人顺势就拿刀向顾瑶姬身上砍去!
“瑶姬——”
李千姿猛地从床榻之中醒来。
睁开眼时,头顶上是沉默的横梁,外面是宁静的夏夜,李千姿湿淋淋的从床榻间坐起来,便听见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怎么了?”
李千姿匆忙下榻推门:“现下几时了?”
门外的丫鬟便回:“夫人,现下子时了。”
“瑶姬,瑶姬!”李千姿推开厢房的门,转头便往隔壁的厢房奔去。
“娘,怎么了?”顾瑶姬半睡半醒间推开了厢房的门,母女俩一见面,还没来得及说话,前殿那头便传来一阵怒吼声!
“怎么了这是?”顾瑶姬探头去看。
就是这么一探,顾瑶姬瞧见几十个黑衣人直扑前殿!
“有人劫狱。”李千姿面色苍白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她是那么恨他 恨他!
“劫狱?”厢房里的顾瑶姬顿时散了困意, 瞪大了眼看向外面。
果然如同娘说的那样,三十来个刺客正冲进山庙之中,个个凶神恶煞, 这群黑衣人是奔着张青来的, 所以根本没有管后殿的厢房,目前厢房之中的人都是安全的。
不过, 这辈子跟上辈子也有所不同,上辈子顾瑶姬还在里面, 这辈子顾瑶姬不在。
而下一刻, 隔壁厢房的陆承明也推开了房门。
听见开门的动静, 李千姿侧头和出门的陆承明对视了一眼。
陆承明神色严峻,出门后瞥了一眼她们母女二人,后道:“跟我走。”
随后陆承明让给他开门的鹤刀卫亲兵同侯府两位亲兵一起将顾瑶姬、李千姿保护起来、跟在他身后,他自己独自一人提着刀快步冲向前殿。
等陆承明到前殿之时,发现前殿内杀的是一塌糊涂。
殿内横七竖八躺了很多具尸体,死的多数都是顾平江身边的亲兵, 他们虽然是亲兵, 但是都是军营出身, 本身就不擅长这种刺杀,几乎死了一大半。鹤刀卫没怎么死,两拨人和黑衣人打的五五开,而顾平江被人刺了一刀,面色苍白的倒在地上,瞧着还有一口气。
随着陆承明到殿,局势开始逆转。
他踏入殿中,一路往前走去,每一个扑向他的黑衣人都被他一刀砍去。
他的刀是平平无奇的款式, 但是他一刀劈下去的时候,刀锋前便鼓起一阵凶悍的风,在他面前的刺客都像是被切菜瓜一样切开。
陆承明武艺高超,在李千姿和他刚解除婚约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出了名的少年高手,后来又在大万浸淫多年,磨炼出一身好本事。他在朝堂上得罪这么多人到现在都没死,可见其很有几分能耐。
其余人见陆承明到了,都匆忙后撤。门被陆承明堵死,有的机灵一些,从窗户跑了,有的蠢了点,没来得及跑,被其余鹤刀卫摁住、活捉了。
陆承明冷眼扫过四周的人,目光先盯在张青身上。
张青还活着。
方才打起来的时候,鹤刀卫第一时间打晕张青、避免张青逃跑或配合劫狱的人袭击鹤刀卫,后全部围在张青面前保护张青。
这是重要证人,一定不能死。
陆承明的目光又往旁处转,旁处倒下了几个鹤刀卫,都受了伤,但没死,还有一个顾平江——顾平江受了伤,但伤口在腰腹,距离心口很远,死是死不了的。
陆承明便道:“就地处理伤患,所有人不得外出,抽出十个没有受伤的人在四周不停巡逻。”
那些刺客可能会再来第二次,为了避免人员伤亡,所以所有人都要聚在一起。
这样虽然会不方便,但是最起码安全,不会有人被悄无声息的抹了脖子。
说话间,陆承明看向李千姿,想让李千姿和顾瑶姬一同进殿中来躲避,又怕李千姿不喜欢这满地的尸体,便打算回头询问,结果这一回头,他便瞧见李千姿怔怔地站在佛庙门口,一双眼盯着佛庙,不知道在看什么。
——
李千姿在看这尊佛。
一尊很普通的佛,用泥胎做的,上面涂了一层金粉,因为年久失修,金粉掉漆坑洼不平,露出底下的泥胎底色,看上去和别的老庙之中的废弃佛像没什么区别。
可没有人知道,李千姿看见这尊佛像看了不知道多少次。
每一个寂静的夜里,她都被拉回到那个梦中,看见一尊佛,一个背影,一墙长明灯,当这熟悉的背景重新浮现在她的面前时,她仿佛又被拉入到了那个梦境之中。
她的目光扫过大殿内的一切。
青石板砖的地面,右侧的墙面架子,架子上堆满长明灯,最前面是一尊佛,那佛面不管什么时候都静静地笑着,像是在告诉她,你终于找到了这里。
一场纠缠她前世今生的梦,终于找到了原点。
原来一切从这里开始。
纵然隔着前生今世,但是命运有它自己的轨迹,当你走到的时候,它就会给你命运的礼物,至于这礼物对你来说是好是坏,要看你自己怎么去接。
李千姿不由自主的向前走了一步,可是她太过失神,没有瞧见脚下的殿前门槛,被磕碰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倾,差点直接摔倒。
“娘!”一旁的顾瑶姬猛地抓住李千姿的手臂,在李千姿耳畔惊叫:“你怎么了?”
方才她瞧李千姿跟梦游一样往前走,那模样可吓人了。
顾瑶姬这么一拽一拉,李千姿便从那种混沌中清醒了过来——这不是她的梦,这是她的现在。
李千姿站稳身体,摆了摆手,道:“我无碍,先去看看你爹。”
说话间,二人一同跨进殿中。
李千姿踏进殿中时,陆承明正命令其余鹤刀卫将被活捉的刺客和死掉的尸体一起拖走,当时二人身处同一片空间,但是陆承明没看她,李千姿也没看他。
两个人沉默的擦肩而过后,陆承明带着一部分人出去,李千姿则快步走向顾平江,正撞上几个还活着的侯府亲兵正在处置顾平江的伤势。
瞧见李千姿来了,几个亲兵狼狈的爬起来,神色忐忑道:“见过夫人。”
他们都很害怕。
刚才事发的时候,鹤刀卫的人拼死去保护张青,他们自然拼死去保护侯爷,但是他们反应没有鹤刀卫快,张青没死,他们侯爷反倒被砍了一刀。
一刀之后,侯爷现在虽然没死,但瞧着也很不好。
“刀上有毒。”亲兵们一个个战战兢兢的,低着头跟李千姿说:“我们给侯爷喂了解毒药。”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这刀上是什么毒,也不知道这解毒药顶不顶用,换句话说,他们不知道顾平江会不会死。
主子受伤,定然就是他们这群下属无用,侯爷和侯夫人又是那样的情比金坚,知道他们没保护好侯爷,说不准会重罚他们。
果不其然,在听说侯爷受伤之后,侯夫人的脸色越发凝重,甚至还对他们道:“一群没用的废物,都滚下去。”
其余亲兵都离开后,李千姿亲自上前查看顾平江的伤势。
顾平江当时平躺在地面上,受伤的腰腹上的衣裳已经被解开,伤口被捆绑上,底下透出一层红色的血迹。
他脸色苍白,因受伤流血所以半晕不晕,很虚弱的倒着,瞧见李千姿和顾瑶姬过来,顾平江才瞧着精神了些,道:“千姿——莫要怪他们,我没事,死不了。”
李千姿听见“死不了”的时候,唇瓣微微抿了抿,似乎有些不太满意,随后蹲坐下来在他身侧,道:“你倒是心肠好,却不管自己死活,这一刀砍下来,我怎么能不怪他们?”
李千姿抬手,握起顾平江的手,细细看着顾平江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疼惜。
虽说是老夫老妻,但李千姿这么望着他的时候,总让顾平江觉得心头发软。
千姿是那么关心他——虽然他以前做过很多错事,但是兜兜转转,还是李千姿留在他身边。
“我去给你熬碗莲子羹吧。”李千姿突然道:“一会儿羹里给你加一点安神散,叫你好好睡一会儿。”
安神散听起来好听,但其实就是麻药,顾平江现在受了重伤,正需要睡觉,但他疼的又睡不着,加点麻药正好。
提到莲子羹,顾平江就想起了这几个月来李千姿的温柔关怀,心口也软了几分,便笑道:“好,你去熬吧。”
受伤时候,如果能喝一口爱妻所熬煮的汤,那再大的伤口都不痛了。
李千姿站起身,说“我去厢房里取东西”,随后从殿中离开,要离开时,她还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想随她一起走的顾瑶姬,道:“去照看你父亲。”
顾瑶姬从刚才进来,就没正眼看过顾平江身上的伤口,她才不在乎顾平江死不死,但是母亲发了话,她也能来顾平江面前演一下。
只见顾瑶姬挪到顾平江旁边席地而坐,她说不出什么好听话,便一直像是个乖巧孩子一样坐着陪顾平江。
顾平江瞧见了她,眉眼间浮现出些许宽慰,一副“有女万事足”的模样。
当时李千姿已经走到了前殿门口,在跨出门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这“父慈女孝”的一幕。
她瞧见的是这样一幕,但是在这一刻,她脑海之中真正浮现出来的是梦中,顾平江将顾瑶姬推到敌人刀下那一回。
李千姿跟顾平江多年夫妻,大概也能知道顾平江当时是在想什么。
顾平江是觉得顾瑶姬跟他不是一条心,以后也不会帮他,反而恨他,所以日后顾瑶姬定然会成为他的累赘。
一个不会帮助他,只会害他的女儿,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
当然没有。
所以梦里的顾平江选择先解决掉顾瑶姬,借着梦中刺客的手,铲除掉他面前的一个障碍。
李千姿一想到梦中的一切,就觉得心头有火在烧,她面无表情的走出到前殿之中,命丫鬟去将她要煮汤的东西都取过来,她准备在前殿之内煮一煮。
丫鬟去取东西的时候,李千姿正站在殿前等。
当时正是夜色。
来时的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去,明月悬在殿外,清凌凌的月光落下来,照在还存着雨的青石砖上,能在石砖上看到一轮倒映的月。
丫鬟由一名亲兵保护着、踩着湿透了的青石砖快步往厢房中走,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只剩下一片寂静。
几息后,殿外传来一阵痛呼惨叫声,李千姿侧头望了一眼,正见到陆承明从殿旁绕回来。
陆承明刚才让人拖着尸体和活口出殿,是去办了要紧事,他先安置了让人剖了尸体、又顺便刑审那几个活口。
好不容易抓到人,他得问出来点东西。
这群人的骨头很硬,所以那头已经开始刑审上了,陆承明重新回前殿是打算亲自镇守张青,结果一走到殿前,便瞧见李千姿等在这里,远远地瞧着远方,似乎是在赏月。
瞥见李千姿,陆承明动作一顿,先看了一眼殿内。
殿内的顾瑶姬守着顾平江,其余一些侯府亲兵忙着处理死掉的亲兵的尸体、给没死的亲兵上药救一救,所有人都忙,没有人注意到李千姿。
陆承明本该回到殿中去审问张青,但是他看见李千姿,回去的脚步便微微一顿,怎么都迈不开了。
干脆,陆承明同李千姿一同站在了殿前——四周的人都忙,就他们俩在这站着赏月,让陆承明有一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美妙,很像是他跟李千姿很多年前、没有吵架的时候。
陆承明难得的有几分怀念。
他跟李千姿——其实也有过一段甜蜜的日子。
——
陆承明这个人,除了拈酸吃醋小心眼阴阳怪气总耍脾气以外,还有一个很要命的事儿——他时不时的就颠一下。
不管他们在经历什么样的危险,陆承明都能立刻把危险放下,转过头吃上好大一缸醋或者追思一下少年时,只要一碰见李千姿,他脑袋里就被一种名为“李千姿”的毒给占领,短暂的开始思绪混乱,干出什么事儿都不稀奇。
——
他晃神的时候,李千姿也在晃神,只不过晃得不是一个神,李千姿没想他们俩年少的事情,她还沉浸在那个梦里。
身后是一尊大佛,身前是一轮明月,雨后的清新气息混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气扑到面上,李千姿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梦里。
“方才你们是不是——”她看着那一小块被月亮照的透亮的青石砖,问:“是不是,听旁人说过,这庙有什么说法。”
之前在梦中,她从瑶姬的视角之中窥探到了一些,只是瑶姬当时没有注意听,所以她也没听到多少。
梦中有人说过的事,现实中一定也有人说过,所以李千姿问他。
李千姿想知道和这座庙有关的所有事。
既然梦是从这里开始的,那她重生的原因也应该在这里,困扰了她这么长时间的事情终于要有个答案了,她迫不及待的想要问一问。
陆承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同李千姿这一路上都互作不熟,彼此没说过一句话,没对过一个眼神,现在遭遇刺杀,这么危机,她居然问一座庙。
罢了,问庙兴许只是她的一个借口,其实李千姿就是想和他说话。
“嗯。”这样一想,陆承明心里就舒坦多了,随后和李千姿讲了一遍当时从那老将士嘴里听到的故事。
“说这里是个邪庙。”
他的声音压的低低的,不想叫里面的顾平江听到,顾平江是个特别小心眼的人,如果顾平江瞧见他们俩在外面说话,一定会立刻把李千姿叫进殿里去的。
所以不让顾平江听到就好了——人岁数大了可能就是越来越不要脸吧,十来岁的陆承明看见奸夫抬手就打,三十来岁的陆承明当起奸夫无师自通。
趁着顾平江重伤听不见,陆承明同李千姿说那庙祝、说那死掉妻子的丈夫,说那丈夫拜佛三月,最后用邪术,在这山庙之内自己把自己给捅死了。
他不信这些,所以说的漫不经心,但他话音落下时,一旁的李千姿身形一颤,猛地侧过头来看他。
她的目光叫他也跟着顿了顿。
“怎么?”他问:“不过是个故事,你也被吓到了?”
刚才死了那么多人,他也没见李千姿动容。
李千姿面色苍白的看着他,唇瓣动了动,问:“你信这个吗?”
陆承明哼了一声,回问:“你信这个吗?”
陆承明才不信这个呢,他这辈子杀了这么多人,没见过那个人死而复生过,为了让别人复活而把自己弄死,那得是什么样的蠢货才能干得出来?
李千姿的脸色更白了,她猜到了一个很不好的可能,以至于她失了方寸,追着陆承明问:“若是你,你会去做吗?”
她追问的太急,陆承明还真思考了一下。
若是他,他会去做吗?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李千姿一眼。
月光之下,李千姿的脸依旧明艳绮丽,虽然带了几分虚弱病色,但依旧不失风姿,特别是当她用那双眼似哀似泣的望着陆承明的时候,让陆承明觉得,就算是犯蠢一回也无所谓了。
可是吧,为李千姿犯蠢这件事,说起来就让他很不服气,凭什么一直都是他为李千姿犯蠢?他就没见过李千姿为他犯蠢过。
所以陆承明没有直面回答她,而是别别扭扭的转过头去,说:“那你得求我。”
李千姿若是来求他,他也可以考虑一下替李千姿去死一回。
李千姿怔怔的看着他。
他这样一转头,眉目间便多了几分年少时候的影子,在她面前的人和她当年记忆中的人重叠在一起,让她心头一阵发紧。
陆承明!陆承明这个人,一辈子都不可理喻!
他是个混账,他脑子有病,他是她上半辈子最讨厌、最不喜欢的人,她用最恶毒的话诅咒过他,她恨不得他执行任务的时候被人弄死,她得知他过得不好还会拍手称快,她恨不得他一辈子都过得不好,才能平息她对他的怨怼,她那么恨他,她以前那么对过他!
所以当她梦见陆承明在梦里时,她一直心安理得的以为陆承明是在报复她,就像是她报复他一样,陆承明也一定是在报复她。
可现在,她好像找到了另一层血淋淋的真相。
李千姿近乎悲怆的想,如果陆承明真的为了救她、自己死了,那她的重生其实是——
“我不信这些。”李千姿只觉得心口一阵抽痛,有一种名为“后悔”的感觉爬上心口,像是蚂蚁一样啃食着她的心,她痛的向后退了一步,声线嘶哑道:“你也不要信。”
陆承明见她神色古怪,微微拧眉,本想问一句为什么,可是李千姿却已经转过头,大跨步的回了前殿之中。
陆承明本欲追上去,又想到殿内还有一个顾平江,本着情夫都是见不得光的身份,所以他停住了脚步。
虽然还没成情夫,但陆承明已经摆出来了这方面的做派。
——
李千姿压根没有回头看陆承明,她正快步回到庙内。
顾平江还倒在地上,顾瑶姬陪在一旁,其余的亲兵有条不紊的开始忙碌。
李千姿定了定神,重新到了殿内坐下,对顾平江道:“一会儿丫鬟就取东西回来了,你再等一会儿。”
顾平江正蹙眉忍痛,瞧见李千姿回来了,便勉强一笑,道:“好。”
说话间,外面的丫鬟便回来了,李千姿便直接用侯府亲兵的小锅给顾平江煮了莲子羹。
因为眼前人多眼杂,所以这锅莲子羹没有加毒药,只是加了一点安神药,顾平江服用下后,沉沉睡去。
到了第二日,顾平江从殿中醒来。
他醒来时,侯府之中所有活着的人都在此处,李千姿和顾瑶姬在对面倚靠着休息,两个丫鬟缩在墙边,其余的亲兵或站或坐或睡,而鹤刀卫的人只有张青和五个看守张青的人,其余人都不在。
他一睁开眼,一旁的亲兵便过来了。
“侯爷——”
“小声些。”顾平江道:“不要惊醒夫人,带我去找陆承明。”
一旁的亲兵则扶起顾平江,走出庙内。
此时天色大亮。
雨后青山碧如洗,枝头青果随风落,一片清新之中,亲兵扶着顾平江走到了庙后。
陆承明正在殿后刑审。
因为场地限制,所以只能将几个人分别带到几个角落去刑审,刑审了一夜,终于审出来了点东西。
顾平江来的时候,陆承明正在庙中的那颗树下站着,手中拿着几张供词,见顾平江被人扶着、一路艰难的走来,他便慢悠悠的将供词收起来,道:“顾侯爷能走动了?”
顾平江的两眼直勾勾盯着陆承明手里的供词。
但可惜,陆承明不给他看。
“托陆大人的福,昨夜那群刺客来的时候,虽然有想杀我,但是他们第一件事做的,是翻鹤刀卫身上带的信箱,我当时就在旁边。”顾平江推开旁边的亲兵,示意亲兵走远点,后对着陆承明冷笑道:“那群刺客打开信箱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
原本该装着证据的东西,却是空的!
陆承明听见这话,抬眸看向顾平江。
“其实之前,你抓到张青的时候,根本没有拿到张青跟二皇子之间的证据,对不对?”
陆承明挑眉望了顾平江一眼,浅浅的勾唇笑了一下——确实没错,陆承明手里没证据,这件事事涉二皇子还是李千姿告诉他的,所以他做局,引二皇子上钩。
他声称拿到了证据,二皇子最怕事情暴露,一定会上门灭口,而他在上路之前,特意给军营那头散出了消息,同他们一起来的老将士一路上都在暗暗做记号,他早已暗中埋伏鹤刀卫,让鹤刀卫守株待兔,看谁跟老将士私下合谋。
在这个时候,谁和老将士合谋,谁就是二皇子派来灭口的人,他手里没证据没关系,只要被他抓到一个人,他就能把这条线都扯出来。
人多了,自然就有了证据。
陆承明这一笑把顾平江气够呛,他道:“你外传张青被抓的消息,特意又放出二皇子的风声来,让二皇子动了杀机,二皇子派人过来杀你,你再顺势抓住二皇子的人,通过二皇子的人往回去摸证据,你就是在引蛇出洞——对不对?”
亏顾平江还真信了!他以为陆承明拿到了证据、为了搞二皇子,他上了陆承明的贼船,他们二人一同来长安,二皇子党才会派来这么多人!他才会受伤!
“顾大人不必自谦,就算是没有我设计,二皇子也想灭你的口,这回恰好赶上了而已。”陆承明又笑:“顾大人好生休息,陆某还有要事,这几日顾侯爷受伤,便在此养上几日伤吧。”
说完,陆承明转头就走,丢下顾平江一人气恼。
养什么伤?话说得好听,但实际上,陆承明一定是出去找军营里、二皇子埋伏下来的人了!
当然,顾平江也没气多久。
就算是知道了陆承明是在利用他、逼二皇子动手、他也没办法,正相反,他还要庆幸陆承明拿到了证据,因为陆承明若是没拿到证据,他们到长安可就招笑了。
他既然已经跟陆承明上了这贼船,就没有下去的可能,必须得一条路走到黑了。
思虑间,他让一旁的亲兵过来搀扶他。他到底有伤在身,只能挣扎着又回前殿。
他到前殿时,李千姿已经醒了,正对着地面发呆。
“千姿?”顾平江担心她身子不好,毕竟李千姿之前病过,他便道:“身子可还受得住?”
李千姿抬眸,和顾平江对视两息之后,李千姿对着顾平江柔柔一笑:“我无碍,夫君歇一会儿吧,我去给夫君熬一碗羹。”
顾平江堵着的心口终于舒坦了些。
家有贤妻,夫复何求?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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