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床帐之中, 隐隐可见人影,其中一道被床褥裹着,看不见面颊, 但是发鬓凌乱, 一眼望去就知道经历了什么。
而另一道人影躺在外侧,向外偏过半张脸, 正是周公子。
瞧见这一幕,顾柔儿那张可爱饱满的圆脸上浮现出几分狂喜, 她的唇瓣不受控的高高咧开, 一双水润的杏眼里浮现出几分猩红, 她死死地看着这一幕,竟是舍不得挪开眼。
因为她知道,今日之后,东水王府再也容不下顾瑶姬了。
女子最重要的就是名节清白,只要失了这两样东西,就算是东水侯的女儿又能如何?就算是备受母亲宠爱又如何?过了今日, 顾瑶姬就再也做不得人了。
同时, 萧寒绝不会再娶顾瑶姬, 到时候,她就可以顺势而上,替代顾瑶姬,所有属于顾瑶姬的,都会属于她。
顾柔儿捏着藏在袖子里的、萧寒所赠的玉佩,狠吸一?气,惊叫着喊出声来:“啊——”
尖叫声如同一把钩子,瞬间钩住了等待着的姑娘们的眼睛,她们齐刷刷抬眸、侧头看来, 正看见顾柔儿尖叫着退后两步,一不小心踩空,随后直挺挺的跌坐在了地上。
几位贵女匆忙上前来,三三两两的抬手扶起顾柔儿,询问声瞬间将顾柔儿淹没。
“这是怎么了?”
“顾三姑娘可还好?”
“这厢房里——啊!”
离门最近的姑娘扶起顾柔儿后,向厢房中一看,竟是被吓了一跳,也跟着惊呼出声。
顿时,所有的目光都落向厢房之内。
——
在瞧见厢房里的景象的时候,这一群姑娘们都被惊住了。
有些灵醒些的匆忙退开,喊丫鬟去前厅唤侯夫人,打算让侯夫人快些来处置,而有些蠢笨的,竟是还探头去往里面看,想瞧里面发生了什么,也不怕瞧见什么不该看的,给自己惹了祸事。
“这,这是谁——”有人在小声嘀咕:“哪里来的野鸳鸯,竟然敢脏了侯夫人的宴席。”
一旁的顾柔儿听见这话,也跟着含上了泪,用手背擦了擦脸,道:“谁家的姑娘竟是如此行径,若是传出去,定要连累我们侯府的名声。”
旁人便三三两两的安抚她:“是这些人不要脸面,能与三姑娘有什么关系?顾家妹妹不必担忧。”
顾柔儿起了这个话头,外面的人说着说着,便也越来越好奇——这里面的人到底是谁呢?
今日席面上官员们都是非富即贵,各家的儿女也早都互相结识过,有的在宴会上见过面,有的私下里就是手帕交,就算是彼此不熟悉,也一定听说过对方的名头,甚至有一些人家还在互相相看。
所以,在这席间上的,到底是谁,同旁的男子做了这等不要脸面的事儿?
人天性好奇,当所有人都在规则之内小心走过,但旁人却冒出来一件惊天动地的丑闻来时,任谁都忍不住去探听,所以她们的目光便也一次又一次的往里面看,连男女大防都顾不得。
而这时候,一群姑娘们的惊呼与注目,终于将里面的人吵醒。
——
躺在床榻外侧的周公子混混沌沌的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便是藏青色的棉布床帐,再一偏头,是打开的木门,和门外一张张惊讶、震惊、探寻的脸。
刚睁开眼时,他的头还有些发昏,?干舌燥、手脚酸软,但是当他看到门?的那些姑娘们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瞬间醒了。
睡着之前的事儿在脑中过了一遍,周公子想起了他的计划——酒醉,客厢房,顾瑶姬。
顾瑶姬!
想到顾瑶姬,周公子下意识看向身侧的人。
他身侧的人被薄薄的锦被遮挡住,被子起伏出高高的一大坨,他看不见面颊身形,只能瞧见对方的墨色秀发流出绸缎之下。
而在这绸被之上,还沾染了些许血迹。
看见这血迹,周公子只觉得心底一热,一股得意之情蔓延全身。
任凭顾瑶姬再嚣张,眼下不也成了他的女人?
贞洁就是女人身上的第一道枷锁,只要落下来,任凭是谁都逃脱不掉!
周公子得意之时,门?突然有人开?问:“你——你是何人,为何在这间房中?”
周公子回头来看,正看见门?站着的顾柔儿。
四目相对,两人眼底里都闪过一丝了然。
顾柔儿给周公子搭了梯子,周公子便忍着头脑中的晕眩爬起来、顺势道:“诸位姑娘——周某今日饮醉,来客厢房休息时,无意间进了这屋子,不知道这屋中已经有了人,一时意乱情迷,铸成了大错,实在是周某之过也。”
顿了顿,周公子叹了?气,道:“事已至此,不管此人是谁,周某定会娶她。”
周公子说出这一番话时,门外的姑娘们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野鸳鸯私相授受,而是这位周公子醉酒之下走错了房门,这样听着倒是情有可原,再一瞧这周公子态度温和,也言明要娶之,倒也算是个真男人——这世上之人对男人的底线就是这么低,就算是铸成大错,只要肯回头,那就是金不换的好男儿。
旁边的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为这场戏就要这么结束了,却听见旁边的顾柔儿道:“既如此,还请周公子早些穿上衣裳,去偏房等待——剩下那位姑娘,就交由我禀报母亲、再来安置吧。”
今日这宴席是发生在席面上的,客人之间的各种乱子都应当由主家来处置,顾柔儿是这王府之中的三姑娘,也算是王府里的主子,她倒是有立场和权力安置这人。
顾柔儿安置这出了事儿的姑娘的时候,可以请其余姑娘先下去,以此来隐瞒这位姑娘的身份,最起码不要让旁人瞧见这位姑娘的凄惨模样,但她偏不,她好似浑然忘了这件事似得,直接命身后的丫鬟道:“将里面的姑娘抬出来,然后去宴前请母亲来处置。”
顾柔儿说话间,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似是有人从客厢房外走了过来,顾柔儿隐隐听见了行礼的动静,似乎还有人在说话,有些许“客厢房”、“醉酒”、“周公子”之类的散碎字眼顺着风一道儿飘了过来。
顾柔儿当时已经身处厢房之中,门?还站着一堆姑娘,姑娘们的鬓角衣裙阻碍了门外的身影,她不知道来的是谁,但是转瞬一猜,应该也就只有那位高高在上的侯夫人了。
她是真想看看,如果那位侯夫人瞧见自己的女儿成了这样,该是什么模样。
她只要一想到此,就觉得一阵欣喜——她母亲受了十八年的委屈,现在终于轮到侯夫人来尝一尝了。
思虑间,顾柔儿赶忙让那些丫鬟们手脚快些:“还不快将人抬出来?”
这时候,周公子已经拿起了一旁的衣裳,慢条斯理的替自己穿上,然后起身往一旁走去。
顾柔儿命丫鬟们去将床榻上的顾瑶姬扯下来时,他就知道顾柔儿想干什么了——顾柔儿毁了顾瑶姬的贞洁还不够,还要将顾瑶姬拽下来,让她以最狼狈的姿态出现在众人前。
而周公子明知道顾柔儿是不怀好意,但是他还是没有拒绝,甚至还很期待——谁让顾瑶姬以前总是给他脸色瞧呢?谁让顾瑶姬以前总是看不上他呢?
他也得让顾瑶姬狠狠丢一回脸,他才能出一?恶气。
像是顾瑶姬这样的傲慢性子,就该被搓一搓,让她明白自己的下场,让她知道她这一辈子都完了,除了他以外没人会给她兜底,这样,顾瑶姬以后到了他府门内才会听话。
女人嘛,就是该教训。
反正外面站着的都是女人,被看两眼也没关系,他也不吃亏。
思虑之间,周公子站到了一旁窗前去,抱着胳膊在那儿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也是其中一个看客呢。
而两位丫鬟手脚麻利的走到床榻前,去抬拽床榻上的人。
床榻上的人直到现在都没有醒来,并且被厚厚的被子包裹,看上去沉甸甸的,像是一小坨山一样端立在床榻间,任凭旁人拉扯也没个动静。
哪家姑娘这么重啊?
旁边的两个丫鬟急了,用出了吃奶的劲儿,使劲儿一拽——就是这么一拉一拽,床榻上的人直接从床上跌了下来,裹着被子砸在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响,身上的被褥也滑落一半,露出其人白皙的腿骨与手臂,只剩下其人的面庞与身体还被遮盖。
四周的姑娘们爆发出一阵惊呼。
顾柔儿却唯恐露的还不够多,忙道:“还不快抬起来?”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绸被,希望下一刻,那绸被就能被掀起来,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顾瑶姬的脸。
而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带着几分冷淡的声音。
“三妹妹这是在做什么?”
这道声音传来之时,门?的姑娘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来,一道身影从门?缓缓走近。
顾柔儿抬眸看去,正看见一人进门来。
她背对着身后的日头,日头在她周遭轮廓上勾出一圈摇晃的金光,模糊了她的发鬓与衣袖,而当她跨进门内,金光褪去,一张华贵锋艳的面庞浮现于顾柔儿面前。
在瞧清楚顾瑶姬的面的时候,顾柔儿僵立在当场,一张饱满可爱的圆脸上藏着几分压不住的震惊,过了两息,她才磕磕巴巴的回:“二、二姐姐,你,你——”
到了喉咙?的“你怎么在这里”又被顾柔儿生生咽回去,她硬挤出来一句:“你来的正好,刚才这里、这、这里出了事,周公子醉酒,走错了屋子,正好碰见了个姑娘,闹出了事情——我,我正要处理。”
说话间,顾柔儿转头,看向一旁窗?处站着的周公子。
之前的计划是让周公子毁了顾瑶姬的清白,所以顾柔儿瞧见两个人的时候,才以为周公子成了事。
可是现在,顾瑶姬就好端端的站在这里,那周公子毁的是谁?
——
周公子本来往窗?旁一靠,抱着胳膊、一脸悠闲自在的模样,正盯着地上的、被绸被包住的人影儿瞧着呢,眼下突听此言,顿时猛地抬起头去,先同顾柔儿对上了一个目光,随后眼眸错开,看向门?。
周公子便看见了顾瑶姬。
她依旧穿着那一件浮光锦湛蓝色的长裙,她人一动,顺滑的裙摆便如同流水一样晃动,其上的明珠随着她的走动而闪耀出熠熠珠光,当她抬起脸时,又是让人熟悉的冷漠,眼角眉梢间都带着几分睥睨。
“你,你——”周公子也磕巴了。
不对啊!他当时明明是看见的顾瑶姬才扑过来的!
虽说他当时为了假做酒醉,确实吃了不少酒,但是也不至于认不清楚人吧?
周公子费力的去想,却发现他都有些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他扑到了床上,然后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半睡半醒间跟一个人睡了——
如果顾瑶姬在这儿,那地上躺着的人是谁?
他们二人都想到了这件最要命的事儿,两双眼睛惊惧的看向地面上的人。
恰好这时,躺在地上、被绸被盖住身形的人缓缓醒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只瘫放在地面上、摔出绸被覆盖的手臂动了动,钻出来一个清秀的女人来。
细细一看,此人正是顾瑶姬身边伺候的大丫鬟,夏橘。
夏橘一脸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等周公子来了这厢房中后,她就离开了此处,去了厢房,怎么、怎么回事——怎么她一睁眼就到了这里?
再一低头,夏橘发现她身上衣衫都被扒掉了,她就这么赤/裸的躺在被子里!
夏橘一声尖叫,倒头晕了过去。
四周的姑娘一脸惊讶的看着,互相低声说些什么。
而当场最震惊的,自然是顾柔儿。
她在瞧见里面是夏橘的那一刻,就知道她同周公子陷害顾瑶姬的计谋一定已经被顾瑶姬发现了,不然为何偏偏是夏橘?
但是顾瑶姬没有当场翻脸,而是顺水推舟做了另一个局,把夏橘扔了进来。
偷鸡不成蚀把米!
顾柔儿猛地看向一旁的顾瑶姬,正对上顾瑶姬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顾柔儿心下发紧,赶忙低下头去,不敢跟顾瑶姬对视。
她只觉一股冷意爬上了后背、冰的她整个人都发慌。
她下意识想了想,这件事里她掺和过多少——几乎是零,最起码,明面上是零。
所有事情都是夏橘出面做的,周公子虽然是她私下联系的,但是她也做的十分隐蔽,只要周公子不暴露她,那就没人知道,也就是说,顾瑶姬虽然知道有人害她,但是未必知道是顾柔儿。
她目前还是安全的,但是这件事不能继续闹大了。
顾柔儿赶忙道:“好了,姐姐妹妹们都去前厅吃茶吧,这里交由我来处置便是了。”
当事情超出她掌控的时候,她终于知道向外赶人、自己来处理了。
不过,眼下事情还不算大,顾柔儿安慰自己想,夏橘不过是一个丫鬟,赔给周公子就赔了,料定夏橘也不敢闹,此事还应当比较好善后。
众人发觉不是来参宴的姑娘,而是个梳着丫鬟鬓的丫鬟,兴致便都淡了些,眼下顾柔儿开?赶人,她们便也都三三两两的准备走。
而在这时候,那被子鼓动鼓动,里面竟然又探出了另一只手臂。
什么!
这被子里怎么还有个人啊?
周公子难不成宠幸了两个丫鬟吗?
——
方才一直躲在暗处、不被人瞧见模样的被子里有人突然多出来一只手,引得在场的姑娘们的目光同时看向那只手臂。
这只手臂粗壮有力,皮肤还略有些黑,瞧着和寻常姑娘不大一样,有些许姑娘们瞧见了,心里就泛起了嘀咕——怎么看起来这么壮呢?
谁家的姑娘这么壮呀?
而在下一刻,那锦被下的人自己掀开了被子,茫然的对上了一大堆人的目光。
在这人坐起身来的时候,周遭所有人都是倒吸一?冷气,最前方的顾瑶姬更是连退三步,不敢置信的拿着帕子挡住了下半张脸。
“哥哥?”顾瑶姬喊。
竟然是顾云松!
而在顾瑶姬身后的姑娘们更是一脸震惊。
她们设想过很多人,却没想到这被子底下能钻出来两个人!更没想到,另一个男人会是顾府二房长子,未来的世子爷顾云松。
也就是说,方才这场酒后,是顾云松同周公子一起,对这个丫鬟
这可是顾云松啊!在这偌大的东水里,不知道多少姑娘惦记着他,想要嫁给他,成为未来的世子夫人,但现在,他却同另外一男一女躺在一起,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如此荒淫无道!
大万民风开放,一些喜爱此道的名贵公子确实常纳多妾、爱和友人一起玩儿些戏子,但是一般这种妾都是养在外头的,从不曾光明正大的带出来,对外也鲜少承认,玩儿都是偷偷玩儿的。
可眼下,这二人就这么赤条条的现于眼前,她们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竟然是顾云松。”
“天啊——”
“我表姐还想同他议亲呢!”
断断续续的声音在四周弥漫,又在某一刻突然噤声,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都不开?了,只瞪大了眼瞧着这一幕。
——
顾云松坐起身来的时候,还不太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他同他的弟弟顾了之一同用膏药,随后他很困,就随意找了间厢房休息,然后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直到现在,他才刚刚睡醒,醒来就发现他倒在地上,身上衣物都没有了,只有一个锦被裹着他。
他茫然坐起、脑子也跟着一片混沌。
他、他这是怎么了?
而这时候,人堆儿里的顾瑶姬爆发出了一声惊呼:“哥哥?周公子,你们二人竟然在三妹妹的宴会上胡来!”
“胡来”这二字如同当头一棒,狠狠地敲在了顾云松的脑袋上,让顾云松整个人都懵了一息。
胡来?
他胡来什么了?
可是下一刻,他就看到了身边的夏橘。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顾云松慌了。
顾瑶姬抬眸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顾柔儿与周公子、周停云。
这两人都被吓得够呛,顾柔儿一句话都说不出,周停云看看顾云松,又看看夏橘,最后看向顾瑶姬,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也是一脸苍白。
看起来,这俩人儿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俩是没想到,李千姿给他们送了这么一大份儿礼。
周公子不是爱坏人清白吗?不是喜欢拿女人的贞洁当缰绳,套在别人脖子上,逼着别人跪下吗?夏橘不是卖主求荣吗?那李千姿就把他们俩放到一起,让他们自食恶果。
至于顾云松,是李千姿的另一步妙棋,她顺水推舟的,借了这个局,打出她自己的一枚棋。
今日之前,顾云松同赵姨娘三人、再加上顾平江四人是一条心的,但今日之后,李千姿会让他们自己分崩离析。
——
顾瑶姬虽然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这么安排,但是她顺从的听话。
她垂下眼眸来,用帕子掩盖住唇边的讽意,随后做出一脸恼怒道:“哥哥,你还不快起身穿上衣裳?你简直丢我们东水侯府的脸!”
瞧见四周的人群和自己的样子,顾云松面色渐渐铁青,他颤抖着想从地面上站起来,却因为手脚发软而打了个踉跄,随后抱着被子、语无伦次的道:“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我醉了酒,我不知道!”
顾瑶姬瞧见这一幕的时候,心中难免生冷。
差一点,浑身赤/裸、躺在地上的人就是她了!
现在,轮到顾云松承受这一切了。
“哥哥一点都不记得了么?”顾瑶姬面上浮现出几分为难:“周公子说,他醉酒来此,无意间要了一个丫鬟的身子,瞧你这样子,想来也在醉酒的时候,同周公子一起了。”
顾瑶姬一锤定音,周遭的姑娘们听着,都是一阵惊呼。
今日之后,顾世子同周公子一起在宴会上酒醉,玩了一个小丫鬟的事儿要传遍整个东水了。
顾瑶姬这一番话落下来,将顾云松脑袋砸了个四分五裂。
顾云松只听脑海嗡鸣一声,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幕,随后竟是长啸一声,直接扑向周公子。
“不可能!我定是被人陷害——周停云,是不是你害我?我何时开罪过你?我跟你拼了!”
客厢房中顿时一片吵杂。
顾瑶姬在一旁虚虚的拦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喊了两句:“哥,别打了!你好歹先将裤子穿上呀!”
顾云松打的更狠了。
顾云松扑向周公子的时候,顾柔儿吓得连退三步,险些当场摔倒——这事儿闹大了!
如果只是毁了一个顾瑶姬的清白,只要没有证据,侯夫人和顾瑶姬都是翻不了天的,若是只是要了一个丫鬟,那更无所谓,只是一个小丫鬟而已,但是掺和上世子就不一样了。
这世子怎么还出现在这儿了啊!
而就在这样的震惊之中,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这一场闹剧吵到现在,席间的主人、侯夫人终于来了。
——
侯夫人李千姿赶到客厢房后,第一件事是请府中客人回前厅,后是将涉事人等都扣下,送往后堂先关押,顺带再彻查其余客厢房,找找看还有没有出事儿的厢房。
但幸好,一路寻去,没什么意外,只找到了一个顾了之,正在厢房内睡得正香,丫鬟将其叫醒,问过为何在此安眠,顾了之只说席间吃醉了酒来歇息,没多说什么旁的,他嘴严,根本就没提顾云松和他一起吃酒、有可能引风疹、涂抹药膏一事,丫鬟也不曾多问,只说宴席结束,让他早些回他自己的院子里歇息。
顾了之就这么擦着一场乱子的边儿混了过去,毫发无伤的回了他自己的院子。
李千姿得知此事之后,并未提这个刚收养的儿子,而是立刻赶回前厅,先将宴会上的诸位客人送走,再单留下周公子的父母。
等到一切杂事处理过后,李千姿才带着周大人、周夫人一起前往祠堂,再将涉事的一对儿子叫上堂前来问话——至于夏橘,因为她昏迷了,干脆直接被带下去看大夫了。
顾瑶姬身为当事人,也被一起带到堂前,只是这一次,顾瑶姬不是受害人,而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站在另一旁。
李千姿坐在审堂之上,垂眸再往下看的时候,眼前恍惚间浮现出上辈子的画面。
那时候,她的女儿满身狼狈、又急又恨,屈辱的恨不得当场吊死,求着让李千姿彻查,说周公子在她耳边提了顾柔儿,说一定是顾柔儿陷害她。
而旁边的顾柔儿一问三不知,就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来找姐姐,不小心撞见这一幕,还哭着说:“我不知道什么周公子,我刚来侯府,谁都不认识,姐姐若是难受,打我骂我都好,但是不要冤枉我,我没干过那种事。”
周公子则跪地发誓,说自己是喝醉了酒,无意间走过来,一切都是意外,并非是他筹谋,并且他愿意娶顾瑶姬。
李千姿问过他们二人之后,又命人将离去的顾云松带过来,问顾云松知不知道席间发生了什么,又问周公子是何时离开的男席。
顾云松当时来了,瞧见这堂审的场景后,竟然不心疼顾瑶姬,只觉得丢人,他急急道:“是瑶姬吃醉了酒,找了个地方就休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没让丫鬟去看门,导致外男进了厢房,后面被柔儿撞见——儿子觉得这怪不了柔儿,柔儿只是去找瑶姬而已,谁知道瑶姬跟一个男人在厢房里?”
“你??声声说你被人下药迷晕,却又说在床榻上听见了顾柔儿的名字,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一看就知道是胡说。”
“瑶姬攀咬柔儿,是她心思太坏,总想跟柔儿争抢,现在自己出了事,还要将脏水泼到柔儿身上!”
当时顾瑶姬听见这话,心都快碎了,她哭嚎着喊:“哥哥,我是你的亲妹妹,你怎么能不信我?”
顾云松拧着眉道:“我虽是你的亲哥哥,但是我帮理不帮亲,两个人一同犯了错,你不能总往人家周公子一个人身上赖。”
“人家周公子已经说要娶你了,他已经愿意承担后果了,可见他是个靠得住的人,你赶紧嫁了,将这件事压下去,不要再胡闹了!”
当时顾瑶姬死活不肯嫁,并且拔剑要刺杀周公子,那时候,顾云松训斥她:“人家周公子也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公子,他的父亲也在朝堂为官,人家肯要你,你还胡闹什么?”
上辈子开堂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随后又渐渐和眼前的人影重叠。
时至今日,大部分人还和上辈子一样。
喝醉酒走错房的周公子、无意间带着一群人闯进厢房的顾柔儿,都同上辈子一样,但唯独受害的人不同。
现在,跪在这里的成了顾云松。
顾云松、周家父母不知道怎么回事,周公子、顾柔儿知道一部分事儿,但搞不明白全部、也不敢说,顾瑶姬和李千姿知道怎么回事,但她们不说。
一群人你算计我,我算计你,以及被人算计,每个人都站在棋局上,被别人推着,或者推着别人来聚集在此,一场闹剧便这么轰轰烈烈的开始了。
顾云松此时狼狈极了,他刚醒来时,身子骨还昏沉沉的,察觉不到痛意,但现在,顾云松跪在前厅里,只觉得两股颤颤使不得力气,他羞愤的恨不得当场弄死周公子,此时正在愤怒的咒骂:“你这无耻败类,你敢,你竟敢——”
你竟敢带着一个女人来一起坏我的清白!
后面的话顾云松都讲不出?!
自古以来,睡个婢女都不算什么大事儿,谁府上没两个开脸的丫鬟?睡了就睡了,不被人知道就行。但是加上个男人,一同玩/弄侍女、还被人撞破,那就不同了!如此淫.乱,定然要毁了顾云松的名声!
顾云松气的说话都发抖,他道:“娘,今日我醉酒,回厢房休息,独自一人睡下的,一定是我睡下之后,这俩人跑到我厢房中乱来,连累了我!我醉了酒,他们发生了什么我都不知道,娘,您一定要还我清白啊!”
而跟在顾云松身后的顾瑶姬也慢慢抬起团扇,缓缓遮住了自己的脸,一副不忍直视、不愿卒听的模样。
至于顾柔儿,更是脸色惨白的左右乱看——她很怕周公子扛不住,将一切缘由说出来,那她就死路一条了。
周公子面色灰暗的瘫倒在地,周父周母更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他们儿子若是在外面睡了个姑娘回来,那他们捏着鼻子也就认了,大不了纳进门来,但偏偏,这女人还是跟世子爷一起睡的,三个人一起睡!何其荒诞!
睡就睡吧,还被这么多人瞧见了,这可如何是好?
这事儿怕是也压不下去了,方才那么多宾客都瞧见了,他们必定是要掏出来点血的。
“侯夫人莫要动怒,我们儿子吃醉了酒,做下了错事,定然不能轻饶。”周大人和周夫人对视一眼后,周夫人咬着牙对李千姿说道:“若是查明真相,真是我儿子误伤了世子爷,一切但凭侯府吩咐。”
若是查出来,是顾云松先睡在厢房中,周公子带着丫鬟后入其内,那就是周公子和丫鬟的麻烦,若不是,周公子还有一线生机。
周公子此时已经缓过神来了。
他知道他这回真是闯下塌天大祸了,他不可能再以“娶受害人”而将这件事平息下去了,他父母都管不了他了,必须付出来代价。
原先那些美好的构想全都成了泡影,他现在只能跪在地上祈求。
说话间,周公子抬起头来,阴恻恻、冷飕飕的看了一眼顾柔儿。
顾柔儿打了个寒颤,读懂了周公子那未尽的意思。
周公子把事儿办砸了,但却不能就这么任人宰割。他可以受罚,但是他绝不能受重罚,若是顾柔儿这时候不站出来帮他一把,帮他逃过这一劫,恐怕下一刻,周公子就会把顾柔儿也拉下水。
反正都要死了,周公子会在乎多死一个吗?当然不在乎,要死肯定是一起死!
顾柔儿脸色越发苍白,额头冷汗津津,似乎随时都要晕过去。
这时候,周公子又说:“我真是饮醉了酒,走错了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都不清楚怎么同那丫鬟和世子爷滚到一起的。”
他说:“请夫人饶我性命。”
“不,不可能!”顾云松不信!他大喊道:“娘!我一定是被人害了!一定是有人害我!”
他哭诉起来:“儿子在屋里睡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到了这儿?怎么身边就躺了两个人,其中定然有诈!”
他虽然不知道是谁害了他,但肯定是有!
他素日里行事张扬,也有过两个仇敌,说不定就是谁怀恨在心,特意害了他!
他还不曾娶妻,就背上了同旁人一起淫/乱自家婢女的名声,他以后可怎么办?他的名声定然完了!
而李千姿听了顾云松所说后,缓缓点头道:“既然如此,便叫人将夏橘带进来问话。”
外头的嬷嬷转瞬间就拖着夏橘进了前厅。
——
当时前厅内站了许多人。
李千姿坐在主位上,下面的周家夫妇坐在客位上,周公子和顾世子跪在地上,而顾瑶姬和顾柔儿站在一旁。
夏橘被带进来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是周公子那双藏着几分慌乱的眼,再一转头,是顾柔儿那双暗含警告的眼眸,再一转——她对上了顾瑶姬那双上挑的丹凤眼。
顾瑶姬的眼睛清凌凌的,透着光,一眼望来,几乎就望到了夏橘的心底里。
夏橘心?猛地一缩。
她伺候顾瑶姬这么久,当然明白顾瑶姬的性情顾瑶姬一定是知道了!
如果顾瑶姬没知道她做什么,此时顾瑶姬会冲过来将她护在身后,但现在,顾瑶姬只是冷冷的站在一旁看着她,显然,顾瑶姬已经知道她做了什么。
所以,她同两个公子睡在一起,是姑娘给她的惩罚吗?
夏橘几乎要晕倒,但她腿脚才刚刚一软,一旁的嬷嬷便猛地大力一抓,正好将她提起来,带到前厅中摁跪下,让夏橘说:“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橘身上已经被穿上了衣裳,但面庞上还留着巴掌印,显然方才被嬷嬷审问过了,进门之后,夏橘跪在地上,哭着说:“奴婢奴婢今日腹痛,找了个空房间想休息,睡着了之后,周公子醉醺醺的进来了,世子爷也跟着进来了世子爷喝多了,干脆走到榻上,便同我们一起睡了。”
夏橘一边哭,一边用手臂擦眼泪,一边说了这么一句。
这些话,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生路。
方才被嬷嬷带走之后,两个嬷嬷审讯她,逼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问她是不是给两个公子下了药,想要毁了两个公子清白。
其中一个嬷嬷说,若她真干了下/药这种恶事,就要将她沉塘弄死。
她一时情急,说是周公子醉了酒欺辱她,并非是她下/药。
嬷嬷听了这话,神色便缓和下来,说:“只要并非是你下/药陷害,那怎么都好说。”
夏橘便明白了。
她害二姑娘的事,二姑娘没声张,只是转手让她同两个公子睡在一起来报复她,其余人都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跟两个公子滚到一起的,所以她还有机会。
她跟周公子联合一起给顾瑶姬下药的事儿是死都不能提的,她不仅不能提,还要把这件事圆过去,所以只有将一切都归结于两个公子酒醉,对外说是周公子欺辱她,她就能逃过这一关,将她为何同两位公子在一间房的事解释清楚。虽然名声不好听,但是她还能活下来。
“原来如此。”在场的众人听了这话,才算是明白前因后果。
原来顾世子醉酒之下,也一起玩儿了,只是醒来了不记得了,亦或者是觉得丢人,所以不承认这一遭。
那顾云松方才说的什么陷害,什么睡着了都不知道,就都是假话了。
李千姿神色淡淡,似乎并未动怒,但一旁的周大人、周夫人却是狠狠松了一?气。
有了这丫鬟的佐证,就能证明他们儿子虽然酒醉,但是没有特意去害顾云松,这事儿虽然不好看,但是没有罪过,也能熬过去。
周公子更是猛喘了一?气——劫后余生。
周夫人便忙道:“既然如此,便是世子爷醉酒进错了屋子,想来是宴席上喝多了,怪不得世子爷。”
周夫人还想给顾云松递个台阶,让顾云松顺着台阶下来。
“不!不可能!”但周夫人没想到,顾云松听见这话气的当场反驳:“不可能!我自己找了个空房间睡的,肯定是他们俩,他们俩想害我!”
他自己醉没醉他自己清楚,他就没干过这些事儿!这夏橘是拿着屎盆子往他脑袋上扣。
“哥哥此言差矣。”顾瑶姬拿团扇掩着下半张面,只露出那一双眼,凉凉的瞧着顾云松,道:“哥哥自己饮醉了酒失态,怎么能怪别人呢?”
顾云松盛怒之下,爬起身来,喊道:“你是我妹妹,你怎么不站在我这一头来?”
顾瑶姬冷笑。
当时顾云松逼她喝那杯酒的时候,可曾想过她是他妹妹?顾云松不曾帮她,她也一定不会帮顾云松,所以她果断摇头道:“哥哥让我帮你,我又如何帮你?人家夏橘都说了,分明是你们二人一起喝醉了,眼下却胡乱怪罪他人,妹妹不敢苟同。”
“云松,人证在此,你怎么还能甩脱责任?”同时,李千姿也开了?,她看着顾云松,面上一片严厉,一副公平处置的模样,道:“我虽然是你母亲,但是我这个人也是帮理不帮亲,两个人一同犯错,你不能全都怪周公子一人。”
“更何况,人家周公子是正经出身的长公子,他的父亲也在朝堂为官,你怎么能对其动手?”
李千姿这一番话义正言辞,将顾云松砸的是头晕目眩。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似是不敢置信。
他的娘亲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这种时候,他的娘亲怎么能不站在他这一边?
他早都习惯了母亲对他的偏爱与无条件的站队,今日母亲突然不帮他了,眼瞧着他跌入深渊,他怎么能信?
“娘!”顾云松几乎要晕过去了,他颤着声音:“娘,您,您——”
明明他受了大委屈,为什么他的亲人都在指责他、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是他的错?
——
顾云松狼狈失态的时候,李千姿正冷眼看着他。
她看到了顾云松的愤怒,委屈,难过,但她并不为此感到悲伤,因为在上辈子,顾云松也是这么对她的女儿、他的亲妹妹的。
夏橘是毁她女儿清白的帮凶,所以她把夏橘扔了进去;顾云松偏帮顾柔儿,让瑶姬孤立无援,她现在就也让顾云松尝尝名声尽毁、没人相信的滋味儿。
天道好轮回,顾瑶姬当初受过什么磨难,现在她让顾云松也来尝一尝,这笔账,李千姿先从顾云松开始算。
李千姿这番话落在顾云松耳朵里不好听,但是却让周大人和周夫人大松一?气,周夫人赶忙道:“侯夫人明察秋毫,秉公执法,二姑娘行事端正,实乃犬子之幸事。”
她谢了李千姿,谢了顾瑶姬,就是没管顾云松说的冤枉,使顾云松越发愤怒。
他气急了,目光急迫的在四周转了一圈,最终看向角落里的顾柔儿。
“柔儿妹妹——”他颤抖着唤他最喜欢的柔儿妹妹,柔儿妹妹同他关系最好,想来一定会相信他的。
可是顾柔儿在原地站了片刻,最后一咬牙,道:“哥哥,席面上都是客人,谁会去害你呢?肯定是你自己走错了地方了,这件事情,我们还是不要再计较下去了,不若先想想如何处置。”
顾柔儿当然明白顾云松此时想听什么,顾云松一定是想听她跳出来、坚定地站在顾云松旁边支持他,但是她不能。
她要息事宁人,那就只能委屈她的好哥哥了。
别管顾云松是不是被害的,眼下,所有人都异?同声的给他扣上了这一顶歪帽子。
顾云松没想到,他的柔儿妹妹竟然也这般说!
一?腥甜涌上喉咙,顾云松“噗”的喷出一?血来,人“砰”的往后一倒,竟是被活生生的气晕了过去!
以前顾云松有什么事儿,顾瑶姬、李千姿都是最着急的,但今天,顾云松这么大个人当着她们的面儿吐血晕倒,顾瑶姬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一旁的顾柔儿更是安安静静站着,低下头,瑟缩着肩膀,假装很害怕,根本没有上前去扶的意思。
李千姿则是抬手一挥,命人将顾云松抬下去,送回顾云松的院子里。后又道:“既然前因后果查清了,这件事便这般过去吧。今夜,我将这夏橘送到贵府上,去给周公子做个妾便是了。”
周大人、周夫人连忙点头道是,随后将地上的周公子拎起来,三个人臊眉耷眼低头告辞。
这场闹剧,也就这么草草的、带着一大堆疑惑的、落下了帷幕。
——
但是,闹剧结束了,后续的麻烦还没结束,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处置。
宴席上的残局要收拾,夏橘的婚事要立刻着手准备,顾云松晕过去了,还要请个大夫细细看看,一大堆麻烦事儿压在李千姿的手上,李千姿一时半会儿没有什么时间,只摆了摆手,命眼前的顾柔儿和顾瑶姬早些下去休息,别在她面前碍事。
顾瑶姬同顾柔儿从善如流的离开了前厅,两人一起出去后,顾柔儿想去套一套顾瑶姬的话——因为她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本来是陷害了顾瑶姬,但是里面突然变成了夏橘,如果单单是夏橘一个人,那顾柔儿可以断定,一定是顾瑶姬或者李千姿出了手,但是里面偏偏又多了一个顾云松。
顾云松可是她们俩的血脉至亲,她们俩会害血脉至亲吗?
所以顾柔儿又有些迟疑,向顾瑶姬问话的念头一顿再顿,最终一咬牙,上前一步道:“姐姐对今日的事儿怎么看?夏橘是你身边伺候的丫鬟,突然出了这档子事儿——”
顾瑶姬瞥了一眼身侧的顾柔儿,淡淡的丢下一句:“关你什么事?”
而顾瑶姬没给她反复思量再开?的机会,从前厅一出来,顾瑶姬扔下这么一句后抬脚就走,根本不在这里多待。
但是,她走过两条小路后,便刻意在花园中的假山石旁停下,遣散身侧的丫鬟,随后在这里等了片刻。
果不其然,没过几息的功夫,顾柔儿就偷偷跟了过来。
假山石高且外搭竹林,很适合藏人,顾柔儿前脚刚过来,后脚就见外面跟来了个小丫鬟,在跟顾瑶姬禀报。
“二小姐猜得没错,那夏橘前日在外买了迷药,果然是心存恶意,若不是姑娘防备的紧,今日就要被害了!”
顾瑶姬冷笑一声:“活该!谁让她害我!还有,顾云松为何会出现在这厢房之中?”
“奴婢们也不知道。”小丫鬟低声又道:“问了夏橘,夏橘也不知道,想来,真是世子爷走错了。”
“既然不是咱们害的,那就无所谓了。”顾瑶姬拔高了音量,道:“他也活该,谁让他日日欺负我,我今几个就给他个教训。”
躲在后头的顾柔儿听了这始末,便放下了心。
原来如此。
顾瑶姬知道夏橘要害她,所以早早防范上了,捉到了夏橘和周公子,至于顾云松,真是走错了。
幸好她藏的严实,件事从始至终,都没有掺杂上她。
顾柔儿放心了,又在石头后面站了一会儿,便听见一旁的丫鬟道:“对了,姑娘,奴婢听见风声,说是萧家夫人这几日给夫人送了帖子,说要邀夫人去山上游玩避暑呢,届时姑娘怕也要同去——姑娘可要拒了?”
前些时候,萧寒同顾瑶姬因为一匹马而闹了脾气,顾瑶姬一直不见萧寒,眼下萧家夫人递来了帖子,不知道顾瑶姬要不要去。
顾瑶姬似乎犹豫了一下,后道:“不拒了,我以后是要跟他成亲的,这一次原谅他就算了。”
顾柔儿还想听,但是顾瑶姬已经走远了。
顾柔儿心知顾瑶姬厌恨她,咬着下唇,匆忙去了一趟香兰院。
——
此时此刻,香兰院中。赵芝兰正倚着栏杆、绕着发丝、翘首等待。
当时正是申时末酉时初,宴席散后,红霞纷纷,赤金色的柔光镀上屋檐,将香兰院的树木都染成糖色,赵芝兰晒着残阳,琢磨着今日的事儿。
越琢磨越高兴,最后她竟是笑出声来。
等顾柔儿来到香兰院时,正瞧见这么一幕。
她的娘亲迎着落日,眉目间一片舒展。
顾柔儿瞧着,也跟着抬起唇角。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娘这么开心。
过去的十六年,她们母女像是活在暗处的老鼠,她记得最深的,就是她幼时晚间,与母亲同榻时,常常被母亲的哭声吵醒。
她揉着眼睛问母亲为什么哭,母亲不回答,只有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脸上。
赵芝兰的眼泪饱含委屈,所以顾柔儿生来就明白母亲的酸涩。
世上的母子各有各的仇怨,但母女却是天生的联盟,从母亲生下她的那一刻,她们的□□分开了,但是爱却做成了脐带,就算是日后长成了两个人,但心里也是分不开的,母亲快乐,女儿才会快乐,母亲难过,那女儿也难过,所以当赵芝兰期期艾艾的希望顾柔儿能帮她一把的时候,顾柔儿甚至都没问母亲的打算,往地上一跪,磕个头就应了。
她知道,母亲想回侯府,那她就尽她所能,她的命是母亲给的,那她给母亲做垫脚的跳板又如何呢?
她是甘愿的,甚至是拼命的,愿意达成母亲的愿望,天底下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比顾柔儿更爱赵芝兰。
但赵芝兰没意识到,她满心满眼都是顾平江和李千姿,她的怨太浓烈了,所以挤得爱都没处下脚,对于这个女儿,她爱着,但更像是对一个工具一样用着。
她晒着日头,开开心心的笑着的时候,突然瞧见顾柔儿在不远处看着她笑,不由得连忙抬手,唤顾柔儿到近前来,问她:“事儿可成了?”
之前顾柔儿带着一帮贵秀过去的时候,赵芝兰碍着身份没去,等宴席到一半儿,李千姿突然闭门送客,赵芝兰就知道事儿成了。
但是她不能直接过去看,只能先回院子里等着消息,眼下见女儿来了,才匆忙过来询问。
顾柔儿贴近赵芝兰,贪婪地嗅着母亲的气息,想要让母亲高兴、却不敢邀功,只能压低了声音道:“成了一半。”
“一半?”赵芝兰没明白。
顾柔儿则将今日席间的事娓娓道来。
“本来是周公子和顾瑶姬的,只是不知道为何,门一开,里面是三个人。”顾柔儿环顾四周,见周遭无人,便将今日之事说了个一干二净:“女的换成了夏橘,男的多了个顾云松。”
“顾云松?”赵芝兰也听的直冒冷汗:“怎么会是顾云松?夏橘可将我们交代出去了?”
天地良心,她只敢害顾瑶姬一个女儿,可不敢动顾云松一个男儿郎。
“母亲莫急,女儿后来偷听到了。”顾柔儿轻声道:“夏橘这件事是顾瑶姬做的,顾云松却是自己走错了厢房。”
“夏橘也不是傻的,她没有主动交代,而是自己扛了,多了个顾云松,顾瑶姬也没生气,反而有些幸灾乐祸。”顾柔儿想了想,又道:“顾瑶姬性情有些——独,不大管兄妹友爱,反而只顾自身,性子剑走偏锋,很是厉害,她哥哥几次袒护我,已经使他们兄妹绝情。”
顾柔儿越想越觉得对,便道:“她得知夏橘同周公子要害她,顺势将计就计,坑了他们二人,给她自己出?气——这些,都是女儿亲耳所听。”
今日前厅的事儿顾柔儿已经隐隐有猜测,偷听到后,更是坚信不疑。
赵芝兰闻言,面上浮出几分不赞同:“顾瑶姬这性情实在是低劣,自己亲哥哥也不心疼!你可要瞧好了,这样的女人没有好下场,你不能学,你得好好扶持你弟弟。”
顾柔儿理所应当的点头道:“自然,我会好好照顾弟弟的。”
“虽然今日之事中途出了些岔子,但眼下结果是好的,夏橘没了,但是明面上没牵扯到你我二人——也许是因为没捉到我们下场的证据。”
顾柔儿设计此事时,自己一直隐于幕后没出场,真正动手的是夏橘和周公子,她眼珠子转了一圈,又道:“没害到顾瑶姬,我们也伤到了顾云松,顾云松此次名声尽毁,莫说日后的婚事,就连前程也要受阻。”
自古以来,世人待男子一向宽和,那些能要女人命的事儿放到男人身上却算不得什么,故而,此次算计落到顾云松身上也打了个折扣,不能让顾云松被万人唾骂,只能让顾云松以后找不到好姑娘。
东水郡的高门大户,以后是不会跟顾云松结亲的,而官场之上,也很容易被人以此来抨击。
但这也不错。
别管是谁,只要是李千姿的孩子,那她就是害对了。
赵芝兰心?舒畅了些,她拉着顾柔儿的手,低声说:“这些事,别让你弟弟知道。”
她们母女俩的筹算,从来没告知过顾了之。
母亲说,弟弟是个男人,不该沾染这些,顾柔儿则觉得这是她和母亲的秘密,就算是母亲更疼爱顾了之,但是不管出什么事,都是她同母亲一起,她微妙的觉得自己赢过了弟弟,所以也为之自傲。
“是,母亲。”顾柔儿点头道:“那女儿先回去了。”
赵芝兰同顾柔儿二人前脚刚分开、顾柔儿才回了明珠阁,后脚,顾平江便急匆匆的回了侯府。
——
今日,顾平江本正在官衙忙碌,期间府上小厮来报。
顾平江还以为千姿又惦念他,给他送莲子羹,难掩欣喜的出门去接,却听了一个噩耗。
他的儿子,他的嫡长子,在顾柔儿的宴席上,同周公子一起,醉酒之下,玩儿了一个小丫鬟,然后被诸位贵女撞破,导致宴席中断,说是侯夫人都发了很大的火儿。
顾平江吃了一惊,只能向萧郡守告假、匆忙赶回府内。
萧郡守的消息也不比顾平江慢,虽然人在官衙内,但是他也听了些风言风语,特意叮嘱顾平江:“千万不要闹大,眼下钦差还在,不管什么事都要压下去。”
顾平江当然知道轻重,连忙应下。
等顾平江火急火燎的赶到府门?时,李千姿早已收拾妥当,在府门?前等候。
——
那时天色已经黯淡,远处日头西落,头顶上有一轮淡淡的残月映在云雾间,风一过,侯府匾额旁边的灯笼便跟着摇摇晃晃,连带着灯笼照出来的那一抹光也随着一起晃。
李千姿就站在这灯笼之下。
那淡淡的柔光在她疲惫的眉眼之中晃来晃去,将她瑰丽的面容照出几分愁容,一贯高昂的脑袋微微垂着,瞧着周身都裹着脆弱之意,无端的叫人升起怜惜。
李千姿素日里都是争强好胜的模样,一辈子趾高气昂,从没露出过颓势,眼下顾平江瞧见李千姿这幅模样,心底里烧着的那股火儿短暂的熄灭,一股心疼之意涌上心头。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千姿面前来,将李千姿拥护到怀中,语句亲切问:“夫人怎的亲自出来迎我?府上是出了什么事?”
李千姿被顾平江抱着,转身往府中走去。
进府这段小路上,李千姿便将今日席面上发生的事同顾平江说了一遍。
李千姿说出来的话同顾平江自己打听到的差不了多少,总之,都是他们儿子荒唐的同另一个公子做下错事。
“云松今日实在是惹我生气。”李千姿诉说完前因后果,面上一片失望:“我请名师教他文武艺,授家法使他明德礼,他却同人一起亵玩丫鬟,事后又抵死不认,更无风骨,我竟不知,怎的将孩儿养成这幅德行。”
顾平江完全没怀疑李千姿。
在他眼中,李千姿是他的好妻子,为他打理后宅、生儿育女,他们相伴十来年,只要那件事不被李千姿知道,李千姿就绝不会骗他。
而且,顾云松也是李千姿的亲儿子,李千姿对顾云松多看重,顾平江心中清楚,所以他完全不怀疑李千姿的话。
这个罪名,在顾平江心里,已经被摁死在顾云松头上来了。
但好歹是他亲生儿子,顾平江也舍不得真去将人打死,只道:“男子汉大丈夫,做错了事,罚过便是——你也莫气了,为人父母,便要让些孩子,你我一同去瞧瞧他吧。”
李千姿闻言,神色不悲不喜道:“他如此行径,侯爷倒也不气。”
“男儿郎嘛。”顾平江甚至还有点理解顾云松,他年轻时候也是如此气盛,要不然也不会有赵芝兰。
说到此处,顾平江还有点埋怨李千姿:“你对儿子管束太严了,若是他身旁早有通房伺候,他对男女之事便不会这般热衷,说不准也不会做下错事。”
李千姿当初嫁给顾平江,便提出顾平江只能要她一个,等她生了顾云松,又要顾云松行事端正,后院干净——她就是看不惯男子左拥右抱花心滥情,所以顾云松到现在一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十六岁的男子,放在东水都可以成婚了,但顾云松却连青楼都不敢去。
提及此事,顾平江对李千姿的埋怨更甚,这股埋怨渐渐让他想到了自己,顾平江心里便多了点异样的心思。
“儿子定然是平日里便憋闷坏了,眼下行了酒才会失了方寸。”顾平江道:“也不能全怪他。”
李千姿听见这话,面色渐冷。
上辈子顾瑶姬出事,顾平江说顾瑶姬丢人,要将顾瑶姬送到庄子里遮丑,但现在顾云松出事,顾平江却觉得并非全是顾云松之过,这过还有一半在她这个娘身上。
这倒成了她的不对了!
怪不得顾云松事事拥护他的亲爹,原来他们俩的脑子都是一样的,就因为他们俩是男人,所以做错事没关系,肯定是娘教得不好,是妻子不懂事,而顾瑶姬,就因为是女人,所以就算是被人陷害也是丢人现眼。
是,顾平江是喜欢李千姿,是爱李千姿,但这不妨碍顾平江看不起这世上的女人,包括他自己的妻女。
他对李千姿的喜爱,并不能改变他对女人的轻视。
这父与子都是一丘之貉。只是她上辈子一点没看清楚,直到死过一次,才读懂这父子俩那张脸下真正的想法。
“夫君胡说什么。”李千姿过了两息,才压下这股恨意,她抿瓣,勉强道:“侯府家风不能改,不要弄这些污糟东西。”
“嗯。”顾平江心里一堵,不说话了,他虽然那面上不言,但心里却忍不住想,李千姿都这么大了,性子还是这般天真。
哪有男人一辈子不纳妾的?
天地可鉴,他对李千姿确实是真心实意的喜爱,至今未改,但是也不耽误他爱别人,他偶尔瞧见一些女人,也觉得心中痒痒。
李千姿虽然好,但是硬生生拴着他一辈子,好像也不值当。他才而立之年,千姿不在的时候,他常常会觉得不甘。
偶尔他去同僚宴上赴宴时,那些同僚们左拥右抱的时候,也会为他鸣不平。
“侯爷何苦?这天底下的男人哪有不纳妾的?”
那时候,他面上不说话,但心里却也在想,他一个男人,堂堂侯爷,难道真要一辈子无妾吗?
就连他的儿子,也曾满脸不赞同的说“娘亲荒唐”,他亲生儿子都这么想,可见确实是李千姿不对。
男人,怎么可能一辈子就只有一个女人呢?
打个比方,你喜欢一件衣裳,你最开始日日穿,你很喜欢,但你不会喜欢一辈子吧?你总会想穿一日别的衣裳吧?
若是能要,他也想再要一个新衣裳。只是当初年少时不懂事,将话都说死了,现下想要翻案,便显得尤为艰难。
当然了,不管他有多少件新衣裳,他唯一最在意的,依旧只有李千姿,毕竟,这是他一见钟情的女人,是他最重要的妻。
这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顾平江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千姿。
当时夜色渐浓,四周灯火萦绕,烛火落在李千姿美艳的面上,照的李千姿光华万千,如往日相同。
但顾平江再看,却看不出当年的惊艳。突然之间,李千姿在他眼中成了鱼目。
第一次,顾平江看着她的脸,觉得有点儿食之无味。
作者有话说:
推已完结文:《真千金的亲娘重生后》顾小小是顾府的真千金,但是顾府所有人都不喜欢她,他们只疼爱那位假千金。“你不要欺负你妹妹,她胆子很小。”“婉玉在顾府生活这么多年,早就是我亲妹妹了。”“你为什么偷你妹妹的东西?”她被所有人讨厌,本以为她会被赶出去,但是突然有一天,她的母亲含泪抱着她,与她赔礼。——盛枝意是真假千金宅斗文中,真千金的母亲。但故事的主角是假千金。她的夫君,她的儿子,她的弟弟,全天下的男人都不受控的疼爱着假千金,为难真千金。直到真千金去世之后,盛枝意才知道她的亲生女儿被陷害多次,受尽刁难,而她自己,也成了被利用的刽子手。悲痛欲绝之下,她放了一把大火,将所有人活生生烧死。再一睁眼,她回到了真千金回府的第三日。重活一世,盛枝意看着自己惶恐不安的亲生女儿,和一脸纯善模样、背地陷害的假千金,微微一笑。傻孩子,这次你娘来帮你宅斗。
第13章 她要跟萧寒重归于好 守着一个女
顾平江对李千姿喜爱了这么多年, 曾经以为他会对李千姿喜爱一辈子,但是这回却不知道怎么了,突然间就觉得李千姿也没那么了不起了。
守着一个女人过一辈子, 那这辈子也太亏了。
食之无味, 这四个字,实在是道尽心事。
不过, 食之无味归食之无味,顾平江纵然有些他想, 却也不曾露出半分。
他好歹也是个混迹官场、心机深沉的男人, 怎么会傻到明目张胆的跟李千姿说:我看你有点腻歪了, 我想再纳妾一个,但你不许闹。
这话要真出来,李千姿肯定得闹个天翻地覆。
顾平江便在心里排起了些许小九九,琢磨着日后什么时候找个机会——他们两人相处于同一个屋檐之下,他总能找到机会,削减李千姿的羽翼, 让李千姿吃下这个暗亏, 还不敢闹。
顾平江冒出这些念头的时候, 没觉得他哪里对不起李千姿——他觉得他太对得起李千姿了!
别人家的夫人生下嫡子后,便会立刻给夫君纳妾,哪里像是李千姿,霸占他这么多年,只顾着自己痛快,根本不管他这个做夫君的。
顾平江越想越觉得不忿。
凭什么他要牺牲自己,让李千姿过的痛快?
他喜爱李千姿,为了李千姿容忍这么多,李千姿为什么不能为他容忍一些呢?
这想法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像是某种毒蛇在心口盘旋,嘶鸣着鼓动顾平江,督促着顾平江去做点什么。
而顾平江也有些迫不及待。
在大多数时候,这世上最毒的东西,不是敌人,而是同榻而眠的亲人。
敌人想给你一刀,还得穿过重重阻碍,精心计谋呢,但亲人想给你一刀,悄无声息就来了,你躲都躲不过去,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
就像是现在,顾平江升起了些许心思的时候,李千姿依旧浑然未觉,她亲密的挽着丈夫的手臂,二人慢步之中,已经到了顾云松的杉果院。
顾平江压下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念头,大跨步的走进院落之中。
但是没成想,他们二人来了杉果院竟然扑了个空,顾云松不在。
“人去哪儿了?”李千姿顿感惊奇。
之前顾云松在堂前吐血晕倒,李千姿命人将其带回院中、请大夫诊治,随后便丢到脑后不曾管,本以为这人会一直在院中等候,却不曾想,她会带着顾平江扑个空。
院中的丫鬟都吓怕了,跪在地方,瑟瑟发抖的回:“回、回夫人的话,世子爷一醒来,便气冲冲的去寻了夏橘,奴婢们不敢阻拦。”
当时在前厅时,夏橘为了掩盖她和周公子合谋的事,只能将黑锅甩给周公子和世子爷一同醉酒欺辱她,因此惹恼了顾云松,所以顾云松去找夏橘的麻烦了。
“走吧,去瞧瞧夏橘。”李千姿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当即便起身前往夏橘所在的客厢房里。
——
方才在前厅间,侯夫人发话,要将夏橘“送”到周府去,给周公子做个妾,以此来平息此次事端。既然要送妾,就得将夏橘收拾收拾,换身新衣裳,体体面面的送过去,所以李千姿处置完所有事情之后,夏橘就被嬷嬷们拖走,带下去装扮了。
夏橘是顾瑶姬的贴身丫鬟,她在顾瑶姬的明月阁中是有专门的休息房间的,不必与人同住,算得上是得脸。平日里,夏橘就住在房间中,方便倒班伺候主子,但今日在宴席上出了这档子事儿后,夏橘连明月阁大门都没进去,直接被嬷嬷拖去了客厢房。
不偏不倚,正好挑中了那间三人偷欢的客厢房。
这事儿是从这儿起的,那就从这儿结束吧,今几个,夏橘就要从这间屋子里嫁出去了。
也许是今日太忙,所有人都顾不上,又也许是嬷嬷特意给她难堪,总之,这客厢房到现在都没收拾过,原先什么模样,现在就什么模样,被子还扔在地上,一件男子的衣裳堆在床头,不知道是周公子的还是顾云松的。
将夏橘带到这厢房中来后,嬷嬷们便将夏橘摁在梳妆镜前,替夏橘梳妆打扮,力求将人立刻收拾好,然后将这个麻烦抬送出侯府。
夏橘坐在圆面凳上,眼睛看铜镜时,能看到铜镜倒影中的一部分男子衣裳。
瞧见那衣服,夏橘就觉得头脑发晕,心中生耻,恨不得以头撞柱。
顾瑶姬上辈子的苦,她总算是尝到一些了。
但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
嬷嬷们上妆上到一半的时候,更大的麻烦扑上了面。
“都给本世子滚开!”顾云松赤红着眼、撞开了嬷嬷,进了客厢房中,直直的奔着夏橘就来了。
夏橘当时正在伤春悲秋——她把这门差事办砸了,她的爹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就算是爹娘活下来了,她以后又该如何活?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同两个公子滚到一起,现在又被侯夫人塞到了周府去,周府定然视她为耻,兴许看在侯夫人的面子上,不敢直接弄死她,但是以后的糟糕日子更多。
主子碾死她,就像是碾死一只蚂蚁,她又能如何?
在这一刻,夏橘开始后悔。
她,她也并非是想害姑娘,她只是被逼迫的,若是,若是她去跟姑娘请罪,把背后的那位抬出来——
不知想到了什么,夏橘突然打了个寒颤。
不,不能说。
若是没说,姑娘只当她是跟别人合谋,要坏姑娘清白,天大的怨奔着她一个人来就是了,若是说了,她父母,她的弟弟,她全家都要没了。
夏橘惶惶然的坐在圆凳上,不知道命运要给她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而就在此时,门外扑进来个人,冲到她面前就“啪啪”甩下两个耳光,掐着她脖子大吼:“到底是谁让你害本世子?”
夏橘哪里敢说?她被打也不敢反抗,只能捂着脸哀求:“世子,奴婢真不知道。”
顾云松气恼的喊:“你不知道?那本世子今天就打死你!”
厢房中的一众嬷嬷也不敢上去拦,只扑簌簌的跪了一地,一时之间,整个厢房都是夏橘的哀嚎。
——
等李千姿同顾平江到厢房之中时,正看见顾云松把他的怒火全都发泄给一个丫鬟的画面。
顾平江顿时翻了脸,当即命人将顾云松拉开,厉声训斥道:“顾云松,你身为男子,做下错事却不肯承认,反而欺压弱小,你怎能如此?”
不知是不是动怒的缘故,顾平江说完此话,竟觉得头脑发晕,有些站不住,心口也跟着“怦狂跳——顾平江没多想,只当是这些时日忙碌太多,身子都有些难以为继。
顾云松看见他亲爹,眼泪顿时喷涌而出,哀嚎着哭:“爹,儿子是被冤枉的啊。”
当顾云松的哀嚎声填满整个厢房的时候,李千姿恍惚间想到了上辈子的事情。
——
上辈子顾平江赶回府的时候,她们还在前厅之中。
那时候,李千姿为了将陷害女儿的黑手找出来,几乎将所有涉事的人都抓来了,查不出来她就不放任何人走,包括周大人和周夫人,场面闹得很难看。
而顾平江赶到府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替女儿报仇,做主,刑讯逼问周公子,而是好声好气的给周大人赔了礼,然后将周家三口送走。
顾平江的第二件事,是要将顾瑶姬送到乡下庄子里避难,直到此事淡化之后,再将人接回,或者干脆一辈子不接回。
至于顾瑶姬说的什么“顾柔儿陷害我”的事,顾平江根本不信。
“柔儿对你百般好,甚至肯为你去死,她为什么要陷害你?”
“你哥哥也说了,他根本没见过柔儿逼迫你喝什么酒,你为什么要冤枉你妹妹?”
“你没了清白,不去反省自己,反而要冤枉到你妹妹头上!你这是什么行径?”
他这个人,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他看到顾柔儿可怜,那就一定不是顾柔儿的错,看到顾瑶姬嚣张,那就一定是顾瑶姬陷害顾柔儿,顾平江盛怒之下,要顾瑶姬当夜就收拾东西离开侯府。
李千姿大悲大怒之下,同顾平江大吵一架。
再然后,李千姿拗不过顾平江,只能将瑶姬被送去长安,却没想到瑶姬死在江上,据说是自尽跳江。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两国正好开始征战。
两国一打起来,联姻就无人在意了,顾平江似乎浑然忘记了刚死掉的顾瑶姬,而是喜不自禁的要立顾柔儿为亲女儿。
诸多刺激之下,李千姿翻脸了。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白死、愤怒之下,她决定发动亲兵,将顾柔儿抓回来逼问真相,替她女儿报仇。
但她没想到,顾平江早就防着她,她的亲兵全都死了,兵变失败,她也被夺走了一切权柄,被顾平江关在内宅里。
那时候,顾平江对她十分冷漠,满脸失望的看着她,道:“我将整个侯府交给你,你却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肆意乱为,冤枉顾柔儿,实在是有愧于侯府夫人的名头,自今日起,你被幽居后院,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准踏出此门。”
李千姿被气的暴怒骂人,却又无可奈何。
她被锁在院内,连屋子都出不去,娘家远在长安,纵然势大,也因距离和战乱而鞭长莫及。
自此,李千姿被幽居府内,连掌家权都被给了赵芝兰,而她的女儿,连尸体都没找到。
李千姿重病缠身,起不来榻。
再然后,就是赵芝兰上门来、得意洋洋的说出真相,活生生气死她的事。
想到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李千姿自然不可避免的想到上辈子的顾云松。
这个时候的顾云松在做什么?
顾云松在叫好,他认为他父亲做的对极了!
柔儿那样可爱又胆小的性子,怎么会给瑶姬下药?
母亲纵容瑶姬冤枉柔儿便罢了,眼下母亲竟然还要带亲兵动私刑,这还有女人的样子吗?父亲将母亲关起来,做的实在是太对了!
甚至,在李千姿被关起来之后,顾云松还对李千姿道:“爹就是太纵容娘了,才使娘犯下这等大错,这些时日,娘便在院里好好反省吧。”
后来顾瑶姬死了,顾云松只拧着眉说:“死了也好,她的名声只会连累顾府。”
李千姿重病一事,有一半是为女所悲,另一半则是被子所气。
那些仇恨在脑海中盘旋,填满她的心,使她有一瞬间的迷失。
而就在下一刻,顾平江的话将李千姿拉回了现况。
“你被冤枉?好,你说,是谁冤枉了你!”顾平江呵斥道。
顾云松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
顾平江更恼。
他这趟来,本是想安一安这个儿子的心,但来了之后,反而第一个跟他这个儿子动怒。
顾平江当场道:“口口声声说被人害了,但是你连谁害了你都不知道,无能!滚回去,禁足!没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顾平江上辈子被顾柔儿所蛊惑,这辈子也被李千姿所蛊惑,他上辈子如何厌恶顾瑶姬,这辈子就如何厌恶顾云松。
当然,得益于顾云松男人的身份,顾云松没有被送到乡下庄子,更没有被放弃,只是暂时失宠被禁而已。
但这对顾云松来说也是奇耻大辱,他哀求父亲,父亲置之不理,哀求母亲,母亲一脸冷倦。
“你父亲做的很好。”李千姿冷眼瞧着他,道:“来人,拖下去吧。”
外头的小厮便来将顾云松带走,厢房中只剩下夏橘和几个嬷嬷。
顾平江瞧见这满屋子凌乱便烦,当场以回去办公为由,转头就走。
李千姿垂眸,目光在夏橘和众多嬷嬷身上扫过,吩咐一声“照旧”,其余嬷嬷便继续收拾夏橘,准备一会儿拾掇好了。
哪怕夏橘现在满脸伤也不会停下半分,只要她今日没死,她就必须得嫁过去。
随后,李千姿转头便出了客厢房门,对要走的顾平江留了留。
“夫君慢些。”李千姿对顾平江道:“小厨房温着粥,夫君带走一碗去用,莫要劳累了身子。”
若是平时,顾平江瞧见李千姿这样,肯定想要跟李千姿亲近些许,但今日却难以再涌上真心实意的爱意,只例行公事的谢了谢,后提着莲子羹便走了。
李千姿照例送到府门前去。
顾平江离开府门后,直奔官衙而回。
他前脚刚到官衙,走到衙房前,后脚便见里面一片忙碌,许多官员还吩咐随行的小厮出去采买。
原是钦差已经定下了前去其他县的行程。钦差此行,面上是为了联姻一事而来,但背地里还要查一遍东水官场,再查一遍东瀛局势,他不可能长时间停留在清河县,只留下一队从长安带过来的控鹤监的精兵在清河等候命令。
钦差一动,他们这群人也得跟着动身。
有些官员要忙活清河县的政务,不用动,比如萧郡守,他就不会走,但是顾平江身为都尉,摄令军务,还同东瀛人真刀真枪的打过很多次海仗,他是一定要去的,这一去,少说要十日左右。
顾平江回来后,也匆匆派小厮出去采买,顺势将手中的莲子羹放置到了一旁。
他没打算喝。
说来也怪,男人的爱情好像就是去的快,之前喜欢的时候吧,李千姿做什么都对做什么都好,现在这股喜欢一淡下去,莲子羹他都不爱喝了。
但也是正好,门外的陆承明踏进来,不偏不倚,扫了一眼他桌案旁边的食盒。
顾平江动作一顿,随后慢慢将食盒拖过来。
大概是男人的独/占/欲作祟,陆承明一来,顾平江就算是不想吃,也把这份莲子羹吃了。
陆承明冷眼瞧着,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
——
当夜,众人都在官衙齐睡,第二日只来得及跟家眷送个消息,便乘船走了。
李千姿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不意外。
如上辈子一样,顾平江要离开东水、外出办公,没有些时日,他回不来——反正上辈子顾瑶姬死的时候,他没回来,后来,李千姿死的时候,他也没回来。
而和上辈子不同的是,此时的李千姿并没有失去她的女儿,她还是那个手握掌家权、心腹俱在的侯府夫人。
顾平江离开东水之后,整个侯府就成了李千姿手里的鱼肉。
顾云松被她关押在厢房之中,她不允顾云松出门,顾云松就一步都踏不出去;顾瑶姬依旧每日泡在练功场里,近些时日武功有些精进;顾柔儿不太老实,总是命身旁的丫鬟出去送信,有的是送给了一些闺中密友,有的则偷偷送到了萧府。
萧寒同顾柔儿暗中通信很久,二人近日越发频繁,但是顾柔儿明面上一点都不曾露出头来,甚至,因为这段时日顾云松被关起来了,没人替顾柔儿出去冲锋陷阵,再加上体验过顾瑶姬连亲哥哥都害的手段,顾柔儿都不敢到顾瑶姬面前现眼了。
至于赵芝兰和顾了之,这俩人老实的厉害,从来不敢同李千姿对着干,毕竟夏橘的前车之鉴还摆在前头,他们不敢生事,侯爷又不在,她们行事都带着几分小心。
但是他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李千姿却是真心实意的待他们,并非做戏,哪怕是侯爷出去忙公务、不在眼前了,李千姿对他们的好依旧没有半点变化。
李千姿给赵芝兰最好的吃穿,任由顾柔儿出去交际,甚至,李千姿还亲手帮着顾了之上了顾府族谱,随后让顾了之外出去龙骧书院读书。
这龙骧书院乃是东水大儒所办,东水之中有些名号的公子哥儿都去书院求学,以此结识友人,为日后入官场做准备。
大万有官场蒙荫之习,一户官家人中,会有一位公子,得家中长辈举荐,不经科考,不入军伍,直接靠着父兄举荐入宫为官,但是因为并非科举走上去的,所以只能得一些虚职,或者低微的官职。
但是,这也是官啊。
能进龙骧书院,就是半步脚踏进了官场。
以前这位置毋庸置疑,是顾云松的,但顾云松被禁足之后,李千姿直接做主,把这个名额让给了顾了之。
府上人都没想到,这位刚回府的二少爷这么得侯夫人的喜爱,就连顾了之自己都没想到。
他本以为他来侯府,只是借着献祭姐姐的功劳,顺带享点小福,得一点小利,却没想到,这侯夫人竟然真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养。
他到底年岁轻,见识少,被李千姿一捧上去,就有些得意忘形,不过几日,就没了最早来侯府时候的谨慎小心之态,反而开始四处结交好友,参加宴席。
他真把自己当侯府少爷了。
李千姿也不阻拦他,甚至大方的给了二少爷发了双倍月例,甚至还私下里给了不少补贴。
老话说得好,手里有银钱,在外就有朋友,别管是什么朋友,反正是有了。
一时之间,顾了之的名头传到了不少少爷的耳朵里,有些人也尝试着和他结交,他也着实交下了一些朋友。
他的这些朋友里,身份最高的,当属萧寒。
没错,萧寒。
按常理来说,那位萧公子是看不上顾了之的,别人不知道顾了之是什么身份,但是萧寒知道的一清二楚,这就是个假少爷。
当日宴席上的事情,萧寒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后来也能凭借流言推测出一二。
大概便是顾云松做下了错事,被暂时冷藏起来,不再外出活动,顾云松冒不出头来,侯府便顺势抬出了这位顾了之出来。
萧寒不觉得顾云松会被冷藏一辈子,他可是嫡出,有李千姿在,顾云松迟早还会出来——每一个人都这么觉得。
这是谁都懂的道理,因为天底下没有不疼爱儿子的母亲,因此,在萧寒这里,这个顾了之越发不值钱。
若是平日间,萧寒肯定不会同顾了之有任何往来,这么个低贱人和他为临,凭白脏了他的袖子,但是,顾了之有一个好姐姐。
顾柔儿与萧寒通信时,求着萧寒帮一帮她这位弟弟。
她在信上说的可怜,说她若是替嫁去了,这弟弟便无人管束,说侯夫人待这弟弟也只是虚情假意,不会真心帮扶,说之前萧寒问她有什么心愿可向他求,那她现在就求萧寒照看这个弟弟。
萧寒被顾柔儿三两下忽悠住了,什么出身门第全都忘到了脑后,竟然真同这位顾了之来往起来,处处给顾了之做靠。
萧寒在东水圈子里是数一数二的高门公子,出身好不说,他自己读书也好,走的是正经的科考路子,现在已经是秀才,明年便要考进士,若是考中了,直接科考入官,日后说不准也能入内阁,若是考不中,退也可回东水受蒙荫,他这样的出身来给顾了之抬轿子,顾了之不出名都不行。
一时间二少爷炙手可热,昔日的大少爷反而成了冷灶。
外人怎么想,顾云松不知道,但他自己确实快疯了。
——
这一日,夏。
杉果院的门窗都锁着,顾云松被看管在厢房之内,一步都踏不出去。
他唯一能够探听到消息的途径,是他身边伺候的小厮。
侯夫人虽禁了顾云松的足,但也只是禁他自己,杉果院内其余一切照旧,这小厮还能出去跑一跑,打听打听时事。
这一日,顾云松在厢房之中闲的发霉的时候,小厮提着小厨房里的食盒进了门,一进门来就手脚麻利的给顾云松布膳,一边将碗筷放下,一边说了府上今日的事。
“夫人和二小姐一切照旧,三小姐近日多出去交际,四少爷去了龙骧书院读书,赵夫人也不怎么出门子。”
“夏橘去了周府做妾,说是过的好像还行。”
说着说着,小厮小心翼翼的抬眸,看了一眼顾云松。
顾云松这几日同之前也大不相同了。
以前顾云松是这侯府里唯一的男丁,既嫡又长,风光无限,每日穿金戴银,意气风发,每每出行都是前呼后拥,是个珠粉都要打到头发丝儿上的体面人。
但现在,才被关在厢房中几日,顾云松便顾不上这些了。
他头也不梳脸也不洗,衣裳也不规整,甚至都不穿鞋袜,最开始他还有力气在窗口处骂夏橘害他,后来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躺在床榻上生闷气,或者对着空气打一通拳发泄。
眼下听了小厮说的话,顾云松恼的摔了碗筷:“他倒是威风!”
他本很是看不上顾了之,结果他看不上的人现在混的风生水起,用着他以前的东西,进了他以前的圈子,交往他以前的朋友,他如何能不愤?
“我先前以为他是个蠢的,现下想来,却并非如此。”真要是个胆小蠢货,怎么能攀上萧寒?
除了顾了之以外,最让他生气的是顾柔儿。
之前顾柔儿刚来顾府的时候,他对顾柔儿百般照应,甚至多次为了顾柔儿和瑶姬发生争吵,结果呢?前厅时候顾柔儿不帮他,现在他被困了,顾柔儿也不过来看他一回!
他是侯府的世子爷,一辈子风光,没想到突然间形式急转、受困囹圄,他如何能不恨。
顾云松越想越气,站起来就要掀翻面前的桌案泻火,而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通禀声。
“启禀世子爷,柔儿姑娘来了。”
顾云松听见“顾柔儿”这仨字,面上怨气更浓,但却因太长时间没见到一个人而难免寂寞,最终还是挤出来一句:“让她进来。”
小厮外出去请人,自己避退门外。
转瞬间,顾柔儿便提着一食盒从门外走进来,一进门来,她那双水润的杏眼中便汇出泪来,她一路小跑着过来,到矮榻前才缓住步伐,道:“哥哥——”
顾云松冷着脸没说话。
顾柔儿一如既往的柔弱,她先是放下手中食盒,后是一脸愧意道:“那一日前厅,我未曾帮大兄,大兄还在怨我?”
顾云松肯定怨。但顾柔儿自然有法子让他不怨。
只见顾柔儿垂下眼帘,纤眉微蹙,道:“那一日,我听夏橘和周公子言之凿凿,便信了他们的话,只是后来,妹妹回去细想,又觉得阿兄绝非这等淫/乱之人,便去暗中细细查看,许是妹妹运气好,还真查到了些——”
“哦?”顾云松不得不开口问了:“你查到了什么?”
顾柔儿抬起眼眸,看向顾云松。
这是顾云松被关起来后,顾柔儿头一回来看顾云松。她这几日不来,也是在权衡还到底要不要来捧着顾云松。
她现在没有以前那么需要顾云松了,一来是因为前厅时她不帮顾云松说话,顾云松恶了她,二来是顾云松失势,都被关押起来了,暂时没什么用,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就是顾了之立起来了。
她自己的弟弟起来了,干嘛还去哄着别人家的哥哥呢?
但是时间久了,她就咂摸过味儿来了,还是得来。因为在这府门里,有些事儿她弟弟做不成,她也舍不得她弟弟做,所以她还是得来找顾云松。
“那一日,妹妹听见顾瑶姬同她的丫鬟说话。”
顾柔儿压低声音,将那一日在假山石后偷听到的话修修改改,后同顾云松说了一通。
“我亲耳听见顾瑶姬说,他记恨哥哥总是训斥管束她,所以干脆让夏橘同周公子合谋,然后同您一起,害哥哥的名声。”
“什么?这怎么可能!”顾云松初听此言都不敢相信,他跟瑶姬这段时日确实将关系闹得很差,但是那都是瑶姬的错!他只是为了规劝瑶姬罢了,瑶姬竟然会因为几句话,而特意陷害他这个亲哥哥吗?
“哥哥,我不提我听到的那些话,那些话没证据,你不信也对,但是哥哥,你细想一想。”顾柔儿叹了口气,道:“夏橘是谁的丫鬟?周公子又对瑶姬求而不得,能让他们俩合起伙来一起害你,肯定只有一个人了呀。”
说着说着,顾柔儿眼泪都下来了:“哥哥,你进府之后对我最好,我也最信爱你,我是真不想你被蒙骗在鼓里,您若是不信我,今日正好,夏橘回门子,去见她亲娘——”
顾云松还真有点信了。
一来是顾柔儿这一番话恰好可以解释他的疑惑,二来是因为顾柔儿哭的这么情真意切,叫他忍不住相信。
他这人就是吃软不吃硬,只要顾柔儿在他面前哭一哭,他就很容易相信顾柔儿的话,顾柔儿就是拿捏住了他这一点,时时刻刻同他示弱,把他当成傻子玩儿。
他琢磨了一番,送走了顾柔儿,随后自己在厢房之中深思。
等顾柔儿走了,小厮才从屋外进来,一进门来,便见顾云松低头拧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世子爷这是在琢磨什么呢?”小厮把桌案上的食盒打开,故意拔高了音量,“哎呦”一声道:“这可是雪山酥,做起来可是不容易,三姑娘有心了。”
小厮是想以此来哄顾云松——瞧瞧,这府门里还有人惦记您老,您就别耍脾气了。
但他没想到,他这番话说到了顾云松的心坎儿里。
顾云松“呼”的一下站起来,下了决定似得低声道:“来,同我换衣裳。”
“啊?”小厮没反应过来,就被顾云松扯过来道:“你扮作我,去床上小睡。”
小厮不敢反抗,任由顾云松摆弄,最后倒在了榻上。
他们二人换过衣裳,顾云松扮作小厮,从院子里溜了出去。
他自幼在侯府长大,熟悉侯府的一草一木,行走专挑小道,自认为行迹隐蔽,不会被人发现,但他不知道,自打李千姿重生回来后,他身边就被人监看上了,他现在不管如何小心都没用。
看着他的亲兵没惊动旁人,转头将这个信儿送到了李千姿的汇泽院。
——
当时正是辰时。
清河已入盛夏,脑袋顶上的日头越发燥热,一大清早的便蒸的人后背发潮。
经过一夜,厢房中的冰估摸着也融了,伺候李千姿的丫鬟早早端了更换的冰来,进门前却被外门门口守着的大丫鬟拦下。
“夫人还没醒。”大丫鬟道。
兴许是最近府上繁忙,夫人每日越睡越晚,晨起时也倦怠,好几次大丫鬟都能听见厢房里头传来些许梦魇声。
这几日间,夫人似乎常做噩梦,每日晨起时脾气都不大顺。
大丫鬟念头才转到这儿,里面便传来李千姿的动静,她赶忙撩帘进去,喂李千姿用过一盏凉茶,后伺候李千姿起身。
李千姿坐到梳妆镜前时,外面更换冰炭的丫鬟才抬着冰进厢房来。
身后负责梳头的大丫鬟一边替李千姿梳发,一边说近日府上的事。
“夏橘回来了,在外头等着呢,夫人要见吗?”
夏橘的婚事是李千姿亲手指的,眼下回门子,得先来拜见主子,李千姿摇了摇头,道:“不见。”
顿了顿,李千姿又道:“留她一留,给她做点脸面,允她常回侯府看看。”
她不动夏橘,是因为这人有用。
一来,她要借夏橘的手将顾云松压下去,不能再让这个白眼狼欺负到她头上来,二来,是因为夏橘和赵芝兰之间有交易。
一已经办的差不多了,二她却是现在都没找出来缘由,所以耐着性子去查,甚至主动给夏橘机会,用以引蛇出洞。
大丫鬟自然应下,又道:“今日三姑娘去了一趟世子爷的杉果院,不知道跟世子爷说了什么,世子爷偷换上小厮的衣裳,去找夏橘了。”
李千姿想了想,转头对着大丫鬟低声耳语一番。
大丫鬟忙应下,帮着李千姿插上最后一根簪子,后从厢房中里离开,绕到了汇泽院的待客前厅里去。
夏橘正坐在客席上等。
虽是不受欢迎的恶客,但也算得上是客,该有的礼数都在,只是夏橘提不起半点作客的兴致。
嫁到周家,她日子过的自然不好。
周公子回去同她商议一番后,二人都觉得是被顾瑶姬算计了,认为顾瑶姬当场没有闹大,也许是没捉到后面的顾柔儿,也许是不愿意明面上挑破、闹出个姐妹阋墙的名声,所以只顺水推舟处理了他们俩。
至于顾云松,他们又说不出来是怎么回事,只觉得满脑袋浆糊。
周公子倒算不上恨她,毕竟他知道他自己干了什么事儿,只是有些烦名声被累,再加上她身子脏了,周公子也绝不会疼爱她,把她接进门,也不过是给侯府个交代,用实际行动告诉侯府,这错我们认了,这麻烦就这么结了,可别因为一个妾耽误了咱们两府的情谊。
但对内,周家人瞧见她,就会想起来那一段时间的屈辱,外人知道她的来历也会笑话她,她在周家活不下去,迟早被赶出去,或者突然“病死”。
但是人刚送来,他们也不好直接扔出去,起码得做做脸面,所以夏橘暂时没事,但这个暂时,也不知道能暂几天,所以夏橘急的要命。
她想保住她自己的命,但侯府这头一定是用不上了,周府那头也不可能,只剩下赵芝兰那一头。
她只能往这边钻研,毕竟那位——
她正胡思乱想间,外头来了个大丫鬟,进来后对着她行了一礼,道:“夏姨娘,夫人忙着,没空见您,您看看,您是直接回去,还是去下人房里看一看刘嬷嬷?”
刘嬷嬷是夏橘的亲娘,也是府里的死契,原本已经混到了体面的管事嬷嬷位置,却因为女儿干出了这等丑事,直接被丢到了犄角旮旯里,去做了个倒夜香的活儿。
夏橘的亲爹一直跟在侯爷身边伺候,是个很得力的掌事,因为跟在侯爷边儿上,所以一直没被清算。
夏橘想了想,慢慢站起身来,道:“我去寻我娘。”
丫鬟转头就带着夏橘去了下人房。
下人房中,刘嬷嬷并不在——府内事儿多,她倒夜香也不得清闲,白日里多是不在。
夏橘也不介意,自己在厢房中等,并请外头的丫鬟去传话。
外头的丫鬟也不像是看着犯人一样看着夏橘,转头应下就去了,夏橘得了片刻空闲,老老实实在下人房里等。
府内的下人房多数都是四个奴才住一间,得了主子脸的奴才们则单独住一间,刘嬷嬷虽然被女儿牵连,但好歹还有个夫君撑着,没被扔到四人间去,眼下还是单独一间住着。
夏橘在房中等了片刻,便见她亲娘、刘嬷嬷从门外进来了。
刘嬷嬷进门来后,在夏橘说话之前,伸手掐了夏橘的手臂一下。
夏橘到了喉咙口的话便硬生生堵回去,一双眼左瞧右瞧,机灵的很。
“二姑娘吩咐你办的事儿,你也办成了,以后到了周府好好过日子,周公子就算是不疼爱你,看在二姑娘的面儿上,也不会刻意折辱你,也是一个好归宿。”
夏橘被自己亲娘这番话说懵了,半晌才硬着头皮跟上一句:“二姑娘一切都好吗?”
“都好。”刘嬷嬷叹了口气,道:“我们做奴才的,什么事儿只能听主子的,你也莫怪主子心狠,雷霆雨露都是恩赐。”
夏橘沉默了片刻,点头道:“那就好,都好就好。”
俩人又岔开话题,说了些旁的的,随后刘嬷嬷掏出五十两银子,道:“这是二姑娘赏赐给你的。”
夏橘接了钱,同母亲拜别后,走了。
刘嬷嬷继续去倒夜香。
她们俩母女都走了,下人房后窗头处的草木后便传出来些许动静——顾云松面带愤恨的从其中爬出来,一张脸都涨得通红。
果然,果然,果然!
这一切都是顾瑶姬的意思!怪不得当时夏橘和周公子都一口咬定是他自己走进来的!
顾云松都要被气死了,恨不得当场去母亲院中揭发他们,但去之前,又想到了柔儿妹妹对他的叮嘱。
“此事并无证据,哥哥千万不可去母亲处言谈,这些人都不会承认的,反而伤了哥哥。”
“母亲因为哥哥被人毁了清白,已经对哥哥十分失望,若是哥哥再去胡闹,定然毁伤母子情分。”
“哥哥若想替自己找一个公道,就要听妹妹的话。”
顾云松从葳蕤枝木中逃出来,一路垂着头,满怀恨意的回到杉果院,同小厮换过衣裳后,他躺在榻上躺了半天,最终下定了决心。
大丈夫,要能忍勾践之耻。
当日下午,夏橘前脚刚离开侯府,后脚顾云松便派人去跟李千姿传话,说是世子爷已经知道错了,这些时日在厢房中悔过自省,望夫人能原谅。
李千姿当时正闭着眼歇在临窗矮榻上。
——
屋内冰缸正盛,将整个屋子浸出一股子凉劲儿,丫鬟将门窗都关上,免得外头的热气儿透进来。
门窗一关,天地间的虫鸣喧嚣似乎也被隔的很远,强劲的日头晒过白绢糊过的窗柩,在她的身上烙下一点光芒,带来一点薄薄的暖意。
她躺在矮榻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锦被,瞧着像是睡着了。
一旁的丫鬟上来通禀的时候,声量都压得很轻:“世子爷瞧着是信了,从下人房那头回了杉果院后,便向咱们这头传信来了。”
李千姿闭着眼,淡淡勾了勾唇。
顾柔儿是一如既往的聪明且坏,她之前让夏橘和周公子出手,自己躲在事儿后,没被沾染到一点,现在又来忽悠顾云松,而顾云松也是一忽悠就掉坑,她总是能抓住一切人的弱点,然后想办法为己所用。
至于顾云松——她早就知道这个儿子的心是傻的,却不曾想,能傻到这个地步。
怎么可能他去听了、正巧就能听见?这摆明了是那刘嬷嬷和夏橘说给他听,他倒好,直接就信。
不过也好,顾云松自己要找死,她也不会拦着。
李千姿眼睛都没睁,只道:“既然他知了错,将人放出来就是,不必带到我这里来了。”
顾平江是侯爷,手里有权有兵,又心细如发,不好弄死,她还能忍一忍,但顾云松这个蠢货,她是一丁点都不想忍,连见个面、说两句软乎话的心思都生不起来。
丫鬟应声而下。
转瞬间,顾云松便被解了禁。
他光明正大的踏出了杉果院的大门,当外面的日头晾晒他发霉的身子。
东水清河的夏灼人的很,转瞬间就把他的头皮都晒的发烫,他在日头下站着,一时间不知道去哪里。
按着常理,他应该是要去见母亲的,可是母亲刚派来的丫鬟说了,让他好生歇着,不必去拜见,显然是不想见他。
顾瑶姬那头,他恨得要命,也不想去见。父亲不在府中,也轮不到他见,他费尽心思从厢房中出来,结果却不知道该去哪儿。
正恍惚着,顾云松突然听见两声“哥哥”,他一抬头,便瞧见顾柔儿和顾了之一同站在不远处,两人都满脸高兴的瞧着他。
“哥哥能出来了!”
“哥哥身子可好些了?”
“太好了,萧公子一直惦记着哥哥,哥哥能出来了,也可出去转一转了。”
这对儿姐弟凑过来,一叠声的哥哥哥哥钻到顾云松的耳朵里,极尽殷勤。
“哥哥,我给你带了点酒菜,我们兄妹三个说说话吧。”顾柔儿手里提着食盒,一脸雀跃的看着顾云松的脸,说:“哥哥出来可不容易。”
顾云松瞧见顾柔儿这般关心他,心口那根弦被微微触动,他就说,柔儿才是他真正的妹妹。
他们兄妹三人回到杉果院,一同坐饮,酒喝过一轮,顾了之便醉醺醺的倒下去,只剩下顾柔儿同顾云松说话。
“哥哥,妹妹和你说的话,你可信了?”顾柔儿问。
顾云松面露厌恨之意。
他重重点头,道:“哥哥信了,哥哥竟不知——柔儿,你之前说,能帮哥哥报仇,你怎么帮?”
顾柔儿面露迟疑之色,想了想,才道:“我是能帮哥哥,但是,怕是手段阴损了些,会伤了二姐姐。”
“她都害我至此了,你还顾忌她什么?”顾云松提起来顾瑶姬就恨的牙痒痒!
他这个做兄长的,从始至终都是在规劝顾瑶姬,他都是为了顾瑶姬好!但谁料,顾瑶姬因一时之气,如此伤他,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我听说,二姐姐过几日就要去参加萧夫人组的宴,妹妹打探了一番,说是要上山。”顾柔儿低下头来,轻声道:“我们兴许能做点手脚。”
“如何做手脚?”顾云松问。
他在算计人这方面较之顾柔儿差上许多,顾柔儿眼珠子一转,那坏水儿就噗噗噗的往外冒,他却只能抻长脖子问顾柔儿。
顾柔儿贴近顾云松,说了两句话。
顾云松越听眼睛越亮,后连连点头,道:“好主意,好主意!”
两兄妹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彼此相视一笑。
在这一刻,顾云松真切的感受到,顾柔儿才是他的亲妹妹,他看顾柔儿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们俩血脉里流着同样的血。
——
自这一日之后,顾云松便常同顾柔儿、顾了之两人凑到一起。
他们三个俨然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小团体,偶尔他们会去赵芝兰的院子里一起去看赵芝兰。
赵芝兰对自己的两个孩子不怎么热络,但是却对顾云松格外亲密,她常常夸赞顾云松,对顾云松是明晃晃的偏袒和喜爱,不管顾云松做什么,赵芝兰都觉得很好。
甚至,提到顾云松这几日被关押起来而受的苦难,赵芝兰都要用帕子擦一擦眼泪:“夫人怎的这么狠心?世子爷是被人冤枉了呀,她这个做亲娘的也一点都不心疼。”
赵芝兰的眼泪把顾云松的心头泡的软软的。
顾云松在李千姿身边是从没体会过这些的,李千姿对他永远有高要求,永远对他不满意,只要他稍微有一点错误,李千姿就会狠狠的罚他,不像是赵芝兰,会抱着他心疼他。
这才是母亲该有的模样。
顾云松甚至觉得,如果赵芝兰是他的母亲就好了。
自此,顾云松同赵芝兰越发亲近,每日在李千姿处早晚问安后,都会一头扎进赵芝兰的院子里。
当顾云松和顾了之在府内做学问的时候,赵芝兰也常去给顾云松送东西,偶尔她会走错地方,闯入府内其他不允旁人进入的地方、被侍卫抓到,也都是顾云松去处理。
“赵夫人对府上并不熟悉,一时走错而已。”顾云松道:“以后不准拦着赵夫人。”
有了顾云松的背书,侯夫人这些时日又完全撒手不管,所以赵芝兰在侯府各处随意出行。
甚至有两回,顾柔儿想要看侯府的一些珍藏宝贝,顾云松还去和李千姿求了库房钥匙,带着顾柔儿去看了一趟。
在顾府时候,顾柔儿和赵氏母子三人亲如一家,出去游玩儿时,顾云松也只带着顾柔儿和顾了之。
顾云松前些日子虽然出了点波折,但好歹也是侯府世子爷,不会有人当着他面训斥他“荒淫无道”,并且“割袍断义”,就算是嫌弃他名声毁了,也只会暗地里悄悄离他远一些而已。在明面上依旧没什么影响,他去哪儿也有人愿意捧他,只是暂时没了好姻缘和官职,但爵位跑不了,所以他出去参加宴会也从不冷场。
一时之间,整个侯府又开始欣欣向荣,仿佛之前的那些针锋相对都是错觉。
顾瑶姬被这三人排除在外,倒也不恼,只是一直在练功场甩鞭子,甩累了就往李千姿这头跑。
自打知道父亲养外室、哥哥助纣为虐后,顾瑶姬就不跟他们一起玩儿了,只是偶尔会来陪一陪母亲。
母女之间是有“命”的,从母亲生下女儿那一刻起,她们就注定纠缠,所以母亲的命运总会延续给女儿,就如同赵芝兰的命运延续给了顾柔儿一样,李千姿的命运也延续给了顾瑶姬。
她和母亲同病相怜,但,顾瑶姬知道,母亲一定比她更痛。
只可惜,顾瑶姬跟李千姿俩人都是一样的好强性子,她们俩都是那种自己受了伤、咬着牙不吭声的人,更不愿意拿自己的伤痛出来换别人的眼泪,就算是对待自己的亲人,她们也说不出太亲密的话来。
她们只会无声地陪伴对方,同对方一起,安静的舔舐自己的伤口。
这一日,夏日午后。
顾瑶姬把脑袋枕靠在母亲的腿上,像是小时候一样浅眠,母亲轻轻捋着她的头发,在半睡半醒之中,顾瑶姬听见母亲拍着她说:“很快了,瑶姬再等一等。”
再急再恨,也没有一蹴而就的好事儿,赵夫人他们在等,李千姿这头也得等。
手指绕过女儿柔顺的长发,李千姿声线更柔:“娘会把萧寒这门婚事处置好的。”
“不会有任何人来欺负你。”
无论是顾平江还是赵芝兰,亦或者是那三个狼子,都得死在她的手里。
顾瑶姬窝在母亲的怀抱中,眼眶微微一红。
她像是只受伤的小兽,懵懂又依赖的蹭着母亲的手臂,不管什么时候,母亲永远是女儿的港湾。
——
三日后,萧夫人的邀约如期而至。
萧夫人筹备的这场山中避暑之行,除了李千姿以外,没有邀约其余人家,只有他们两户。
李千姿应约,本只想带着顾瑶姬和顾云松去,但顾云松却说,赵芝兰也是母亲的亲妹妹,顾柔儿又对瑶姬有大恩,了之也上了族谱,是他的亲弟弟,既然一门同出,怎么能不带去走动走动呢?
李千姿似是并没有怀疑儿子的话,一同应下。
待到明日,顾府一行人便会同萧府一行人上了马车,一起奔向萧夫人约好的地方——翠浮山。
新一轮的好戏开始鸣锣奏乐,诸位主角逐一登台,谁赢谁输,还要看下一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姐夫爱上我之哎呀姐姐我也不想的/听墙角中 连自己心爱
这一日, 夏。
萧府忙得一塌糊涂。
明日便要去翠浮山中游玩小住,萧夫人一大早便起身来审查奴仆和器具。
翠浮山下有一处庄子,是萧夫人的陪嫁, 同时也是萧夫人的脸面, 萧夫人将这庄子打理的规整十分,常在此处宴贵客, 此次更是邀约了亲家,不能堕了脸面, 因此十分小心。
相比于萧夫人的重视, 萧寒便显得散漫许多。
他知道母亲邀约了顾瑶姬和顾云松, 也知道母亲的用意——成婚在即,他需要同顾瑶姬多见见面。
可是,他却对此提不起来半点兴趣,或者说,对顾瑶姬提不起来半点兴趣。
他这些时日莫名的心浮气躁,在龙骧书院读书时候也心不在焉, 夫子训斥过他几次, 他也不见更改, 每日从书院回来,便窝在自己的院儿中,门都不肯出,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搞什么。
今日也是如此。
萧寒回了书房中后,先是遣散众人,后是从袖口之中摸出了一封信,神色犹豫、迟疑的盯着信看了半晌,似乎在“看”与“不看”之间反复。
恰在此时, 萧郡守身旁的小厮却突然来禀,萧寒忙将信藏下,随着小厮去见了父亲。
萧郡守见了萧寒,先是问了问读书,后提了几句此次同行的控鹤监千户,隐晦的提点了一番,后便让萧寒回去。
萧寒回院子的路上,想了又想,琢磨出了父亲的意思。
他在很多年前同这位千户大人有些来往,当初萧郡守去北漠的时候,他还年幼,同长他几岁的耶律长渊一起在席间玩耍过,算得上是幼时好友、总角之交,眼下再一次撞见,也算得上是有点缘分,虽然他已经几乎忘记了对方的眉眼,但是也能靠昔日情分说一说话。
从长安来的人,能示好就示好,有机会就邀出去,萧郡守身有官职,很多事情并不能下场,但是萧寒身上没有官职,恰好同这位千户有些早年往来,可以做些手段。
随后,萧寒便写了封信,请人去官衙处送一趟。
——
清河县,官衙。
燥热的日头将官衙的青石地板晒的十分烫脚,连猫儿狗儿都没法在日晒处待着,偶尔有官差嫌热,会端来一桶水泼上去,青石板会“刺啦”一声,滋滋的将水烤干。
在官衙当差的捕头穿着皂靴、汗淋淋的从衙前经过,踏过前堂,经过衙房,绕过后院,最后在官衙的地牢前停了脚。
牢狱是建在地底下的,终日不见光,门口守着两个腰胯长月刀、身着蓝色鹤袍的鹤刀卫,瞧见捕头来了,鹤刀卫抬头,两双利眼直勾勾的刺过来。
捕快打了个哆嗦,脸上堆起了一个讨好的笑。
大万东水同东倭相邻多年,两国不过一江之隔,东水郡内有不少地方被东倭探子渗透,甚至官场之中也有人同东倭人往来。
半月前,长安钦差到清河审查,带来了一批控鹤监的鹤刀卫,专查东水暗探一事。
要提起控鹤监,那可是个了不得的地方,控鹤监原是先朝太后为搜罗美人儿而设,最开始的势力还并不大,但随着万武帝登基后,控鹤监逐渐成为万武帝手中的一柄利器,万武帝一挥手,控鹤监就上,朝中文武百官闻其色变,在前几年,控鹤监吞并了锦衣卫和东厂,俨然成为大万新一代走狗。
眼下钦差走了,但是这一批控鹤监的鹤刀卫却留下来了,不过短短几日,这一批鹤刀卫就将东水翻了个遍,抓了不少探子,眼下正在地牢中审讯,任何人不能靠近。
控鹤监代表的是长安,是万武帝,别说是捕快了,就算是萧郡守见了都要绕道走。
“尔等有何要事?”鹤刀卫问。
捕快的脑袋垂的更低了,道:“回禀二位大人,小人受萧郡守之子来送一封手信。”
此次派来的千户大人复姓耶律,北江出身,其父为北定王、声名赫赫。这位耶律大人同萧寒幼时相识,算有些情谊。
旧友相约,门口守着的鹤刀卫迟疑一息,丢下一句“在这等着”,随后踏入地牢之中。
——
东水的夏闷热十分,但地牢占于地面之下,并不滚热,只有无穷无尽的闷与常年不散的潮。
墙上的火把照着昏暗的地牢,将鹤刀力士的身影照出狰狞的影子,地牢深处传来一阵阵痛呼声,混着鹤刀力士的脚步声渐渐往下。
越往下越潮湿。
空气变得浑浊腥臭,混了血腥气,也许还有人的粪便,偶尔空气中会传来“吱吱”两声,一眼扫过去,就能看到一点残影掠过——是老鼠。
东水多鼠多虫,蜚蠊能长到人大拇指一样大,张开翅膀就往脸上扑,很是恶心。
几个念头急转之间,前方传来一阵惨叫声,这一回近了,不过百步之内,鹤刀卫抬头时,隐隐可以瞧见前方鹤刀卫的身影。
鹤刀力士便在原地站住,躬身禀报道:“启禀大人,有要事奏。”
片刻后,另一位力士走进来,道:“过来等着,大人在忙。”
力士低着头快步向前,低声问:“大人怎么还来了?”
说话间,他们走到地牢口。
站在了地牢口之前,力士也瞧见了地牢里的情形。
地牢之内正在行刑,一个东水探子被扒干净衣裳,捆绑在铁床上,四肢被束,如待宰羔羊。
此次来东水,目前活着的探子三十五个,已经有三十四个开了口,眼下这位是最后一个。
门口站着的力士哼了一声,道:“死鸭子嘴硬,让他尝尝大人的手段。”
——
牢房之内摆了六支火把,火油的气息同血腥气一起填逼到人的口鼻前,力士抬头时,正看见一位身穿红色飞鹤服的千户大人眉眼温和的打开百宝袋,细细看来,他眉眼中竟是带着几分笑的。
正是此行跟在左控鹤身旁、被留守清河县控鹤监千户,耶律长渊。
和每日阴阴沉沉的陆承明不同,耶律长渊见人必是笑三分,就像是现在,哪怕他面对的是一个倭寇,他脸上的笑意也没有任何变化。
耶律长渊祖上有外族血脉,轮到他这一辈儿似是有些返祖,虽然混了大万的血脉,但他长相不似大万人柔和温润,反而尽显西蛮骨相,眉眼深邃,鼻梁挺拔,发色眉宇透着几分赤红色,一双眼眸中亮出几分金色,在昏暗中像是山君一般晃着光,他身形极为高大,一眼望去,比旁人高出一个头来,鹤势螂形蜂腰猿背,地牢中的火光一晃,将他黑沉沉的影子照出一股压迫感。
力士的目光下移,看见耶律长渊将百宝囊放置在一旁,袋中有一排各种样式的小刀,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凌冽的寒光。
当他举起手中小刀时,火把的光芒如水一般在他的袖袍上流淌过,红绸织金飞鹤羽,泠泠芒色胜血光。
躺在铁床上的探子犹不知死,扯高了嗓门喊道:“东瀛武士——”
耶律长渊脸上的笑意更浓些,薄薄的红唇一勾,透出几分女人般的艳。
他将手中的小刀刺入对方腿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像是挑刺一样,挑出了一根筋肉。
控鹤监最开始以情报闻名,但吞并锦衣卫后,便学来了一手刑讯的手段,其中最闻名的,名叫“片鱼”,意思是说,用刀将人肉片成鱼片一般,还能保证人不死。
曾有人以人腿为例,将人两条腿庖净了,其人竟然真的没死,这等刑罚,比之千刀万剐差不得多少。
一刀落下,未尽的话变成了惨叫,在十几息之后,又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求饶,最后,求饶又变成了口供。
东水官场已经被东倭渗透了不少,这探子吐出来了几个他知道的官名。
刚才死活都不肯说的,现在生怕说慢了。
耶律长渊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只是视供词的轻重缓急而调整他自己下手的力道。
老实点,能少受点苦,不老实,那就看看你究竟有多少根骨头吧。
温热的血从肉中流出,腥气填满整个牢房,他换了数十种刑罚的器具,将这一条腿庖的干干净净。
等他最后一刀收回,铁床上的探子已经没有力气喊了。
“这是第一条。”耶律长渊一开口,声线低沉厚重,尾音愉悦的上扬:“下一次,就是你的另一条腿。”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熬过他的刑讯。
他将手中器具扔给一旁的小旗擦净,随后走出地牢,他踏出牢房时,门外等候已久的力士便开始禀报:“门口来了个捕快传话,说是萧公子给您送封信。”
耶律长渊笑容不减,接过信来细细查看。
信上写的东西很简单,萧寒想要邀约耶律长渊一同去山中避暑,小乐一番,随行队伍还有一个东水侯夫人,李氏大房出身。
耶律长渊看完后,道:“去。”
萧公子,萧寒,萧郡守之子,就算是萧寒今日不来邀约他,回头他找到机会也要去邀约萧寒。
一岁前,大万同东倭打仗,本该是大胜之局,却连连败退,最后竟然打了个惨烈的平手。
万武帝怀疑,东水有细作,且完全渗透官场,才会使东水连吃败仗,所以此次派他来东水,特意命他也跟着走一趟。
老话说得好嘛,对付恶人,就得要更恶的人,陆承明行事阴狠毒辣,果断机警,耶律长渊出于他手,也算得上是出淤泥而全染并涂抹均匀,俩人有师徒情谊,也确实一个调性,坏都坏到一处去了,很适合来干点没天理灭人欲的事儿。
东水官场,正该让耶律长渊来摸上一摸。
而萧寒,身为东水郡守的嫡长子,正是耶律长渊的目标之一,东水侯夫人虽然为女流,但也是东水权力中心的人儿,能光明正大接近,也是好的。
耶律长渊这头放过话去,转瞬间这消息就送向萧府。
——
这一日,夏。
萧寒打发走了其余伺候的小厮,随后将门窗紧闭,又一次重新坐在书案之后,拿出了那封信。
这是顾柔儿给他的信。
最开始,他同顾柔儿来往,只是可怜这个没有依靠的姑娘,只是因为知道对方心悦于他,甚至为了他牺牲她自己而想补偿她,可是随着他同顾柔儿来往越深,他的心就越来越偏向顾柔儿。
天底下怎么能有那样好的女人呢?温柔,乖巧,可爱,毛绒绒的,偶尔萧寒坏心眼的作弄她一下,把她惹毛了,她就会毛茸茸的走开,自己憋着脸生闷气、蹲在角落里小发雷霆,想要被哄,但是也不肯主动说,就偷偷摸摸的去看他。
如果萧寒肯哄她一下,她就会像是只小兔子一样欢快的蹦过来,继续围着他转来转去,偶尔这只小兔子也会有点小坏心思,会跟她姐姐比一比吃穿,抢一抢东西,但是这又有什么问题呢?她以前受过那么多委屈,现在要一点好的,又能怎么样呢?
她想要什么,萧寒都想给她。
想到顾柔儿,萧寒的手无意识的在那封信上摸过。
信是简单的云烟纸,薄薄一张,触手细腻,摆在萧寒的面前,淡淡的香气欲说还休,勾着萧寒的心。
这是顾柔儿的味道,像是小厨房里刚刚做出来的糕点,透着一股软绵绵、热轰轰的甜香,让每一个闻到的人都忍不住咬上一口。
在这股欲念升腾起来的同时,萧寒的心底里冒出了一阵反抗的声音。
不要拆开这封信。
他不该拆开这封信。
他改变不了联姻的结局,顾柔儿一定要嫁到东倭去,萧家的门庭也让他必须迎娶顾瑶姬,家族的使命压在他的身上,他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举动,他同顾柔儿接触越多,日后断掉越痛,他应该壮士断腕,早日同顾柔儿断掉联系,彼此再也不见。
可是,可是——理智很难打败爱情,春心萌动的少年更是热血上头、不顾后果的时候,那只手最终还是拆开了这封信。
信纸在他面前缓缓摊开,一手簪花小楷映入眼帘。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昨日我在府中同厨娘学做了一手糕点,想要给你送去,又觉得不该给你送去。]
[我一直都知道你和我之间的差距,我不能再因为一己之私而耽误你。]
[夫人同我说,长安的送亲队伍即将到了,我想在家好好待嫁,这段时日,便不出门子参宴了。]
[愿你安好。]
信封之上残余些许泪痕,可见写这封信时,柔儿也是百般不舍。
萧寒看着这封信时,只觉得心如刀绞。
他的痛,柔儿全都知道,柔儿的痛,他也清楚,可恨他们二人隔着门第、身份,就算心中有情,也不能踏过半分。
萧寒只觉得一股悲意填满心房,拿着那张纸时只觉无力至极。
他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无法保护,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想要给她一封回信,却又不知道能写什么。
手捻红笺寄人书,写不尽伤心事。
正在萧寒失魂落魄时,门外传来一阵通禀声。
“少爷——”小厮在敲门。
“进来。”萧寒收起信,压下心底酸涩,拧眉抬头看去。
门外小厮走进来,张口便道:“少爷,好事儿,耶律千户已经同意明日一同前去小住游玩。”
小厮说完,却发现他们少爷没有任何回应,小厮好奇抬头,正看见萧寒一脸呆怔的坐在案后,似是没什么反应。
“少爷?”
“嗯?”案后的萧寒抬起面来,道:“什么?”
“耶律千户应约了。”小厮又道:“好事儿啊大人。”
萧寒混沌沌的点点头,道:“好事,好事。”
小厮也瞧出来了萧寒的心不在焉,身为萧寒的贴身小厮,小厮知道的比旁人都更多些,他隐隐猜出来了萧寒是在为什么而神伤。
可惜啊。
若是寻常女人,少爷想个法子也就留下了,但偏偏这位——
小厮作为一个奴仆也无可作为,只能叹一口气,随后自行退下。
萧寒就带着这沉甸甸的遗憾,独自熬过了一个悲凉的夜。
第二日,众人将去翠浮山。
萧寒醒来起身后,并未曾随着他的母亲一道儿去顾府接人,而是提出去官衙接耶律长渊。
萧夫人知道轻重,所以不曾扣着他,早早便放出人去,并告知他,接到人之后要先到侯府拜见。
萧寒心情郁郁,垂头丧气的离了萧府,直奔官衙而去。
——
萧寒离府时,正是辰时。
今儿是个难得的多云日子,遮住了头顶上的日头,清河少见的凉爽,他坐着马车走过长长的街巷,一路走到官衙前。
临下马车时,萧寒强行提了一口气,面上堆积起几分笑,准备来好好面见这位多年不见的旧友。
——
官衙事儿多,钦差面儿大,萧寒本来都做好了在官衙内等片刻的准备,但他没想到,耶律长渊早已等在了官衙门口。
萧寒前脚刚下马车,后脚就瞧见了一道身影立于官衙前。
耶律长渊很好认,赤发金瞳,身形高大,把他放在一堆大万人中分外现眼。哪怕将近数十年没见过,萧寒也一眼认出了他。
“耶律公子。”萧寒压下心底里的烦躁,面上挤出些许笑意,向前迎人。
耶律长渊复而同他行礼。
来之前,萧寒听说他父亲说,耶律长渊现下在控鹤监做千户,说此人圣眷正浓不可小觑,说这耶律长渊定是个心机阴沉之人。
但他今日亲瞧,却没瞧出来什么“心机阴沉”。
站在他面前的耶律长渊眉目带笑,瞧着很是温和,虽然是个西蛮人的样貌,但是言谈行事却是饱读诗书的文人做派,不管什么时候,他的唇边都带着淡淡的笑意,瞧着像是很好说话。
二人都默契的没有提钦差出任、朝堂争斗的事情,而是如同两位许久不见的旧友一般,一同寒暄近况,上马车同行。
寻常人家的马车也就堪堪能坐下两人,但萧郡守家的马车可不一样,这马车由二马同驾,内为卧榻,外设茶室,正好待客。
萧寒同这位旧友也是阔别多年,本以为会和对方有些生疏,却不曾想,双方一但开始言谈堪称一见如故,从琴棋书画说到风趣雅诗,竟是彼此念头相通。
萧寒一时心喜,本来只是为了让父亲满意的一趟邀约里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就连心底里的郁色都淡了几分,他干脆拿出棋盘来,同耶律长渊手谈两局。
令他欣喜的是,耶律长渊的棋下的也很好。
有道是棋法阴阳,道为经纬,棋下的好的人,品德也一定好,萧寒先入为主,认为这位耶律公子也一定同他一样,是一位君子。
二人言谈之中,又谈论到了诗词。
萧寒随手从茶几下抽出大家编写的诗经,刚刚摆在书案上,却瞧见诗经首页上被人画了一朵淡粉色的花儿,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唇瓣微微抿紧。
那些压下去的情爱和幽怨又一次涌到心头上,不合时宜的让他难过。
耶律长渊眼尾一扫,随后缓缓收回,好似完全没瞧见。
也就是这一刹那,马车缓缓停下,外头的小厮道:“公子,客人,东水侯府到了。”
“噢!”萧寒回过神来,忙同耶律长渊道:“东水侯府李夫人,便是我同你说的另一位客人。”
耶律长渊缓缓点头:“我记得,我们且先下去,你领我拜见两位长辈夫人。”
听这语调,是完全将自己当成一个晚辈,十分知礼。
萧寒心中更是满意,带着耶律长渊便下了马车、进了顾府。
——
萧寒对顾府十分熟悉,都无须管家带路,几个转弯间便带着耶律长渊去了前厅。
在即将踏入前厅之前,耶律长渊道:“萧公子对此很是熟悉。”
萧寒道:“是,我同侯府大少爷顾云松自幼一同长大,早些年间,我父亲和顾都尉还定下过婚事。”
这两件事整个东水人都知道,萧寒也不必瞒人。
只是提到婚事的时候,他原先挺拔的脊背无端的向下颓了两分。
有些时候,看人的情绪不一定要看脸,也可以看他骤然塌下的肩,看他无处安放的手,看他僵硬的脖颈。就像是现在,耶律长渊都不需要看萧寒的脸,就知道萧寒对这桩婚事很不满意。
但不满意归不满意,世家弟子很少能离开父母的桎梏,娶一个不爱之人也无法避免。
说话间,他们二人踏入东平侯府前厅之中。
此时前厅中可热闹的很。
萧夫人前来侯府中请人,李千姿带着赵芝兰邀约,顺道将四个孩子也一起带上,三位夫人一边说话,一边等着萧寒过来。
“萧寒怎的还不与你同行?”李千姿问道。
萧夫人便解释道:“他临时有个好友,想一道儿叫上,我便允了,一会儿等人来了,再与你引荐。”
从头至尾,一旁的赵芝兰都插不上话。
李千姿对赵芝兰态度温和,但赵芝兰不愿意奉承李千姿,赵芝兰倒是想跟萧夫人说话,她想要将李千姿的这个好友变成她的好友,但是很可惜,萧夫人不搭理她——好友也是要看身份的,她们现在确实是坐在同一个地方,但是在萧夫人眼里,赵芝兰什么都不是。
萧夫人跟萧寒一样,周身都浸满了官僚傲慢,从不与平民相交。萧寒还好糊弄些,会被女人勾的神魂颠倒,萧夫人却是年老成精,压根对赵芝兰没兴趣。
赵芝兰只得抿唇,沉默的坐着。
见赵芝兰吃瘪,站在李千姿身后的四个孩子表情各异。
顾瑶姬当什么都没看见,一张浓丽锋艳的面绷得紧紧的,谁都不搭理,顾了之低垂着头,好像没发觉自己母亲在被人冷落,顾柔儿则一脸委屈的看了一眼顾云松,惹得顾云松咬紧牙关。
顾云松想,母亲真是太过分了!赵夫人怎么说也是府上的人,母亲怎么能不给赵芝兰做脸面呢?还有萧夫人,明晃晃的这么大个人看不见吗?
前厅中一片和谐,但暗地里波潮汹涌。而耶律长渊和萧寒就是这个时候进到前厅中来的。
他们二人踏入前厅之内,抬眼便见上方正坐着三位夫人。
萧寒的目光在看到前厅中的某道身影时,有一瞬间的失神,耶律长渊则以最快速度环顾了在场的所有人。
一位坐在首位,是顾平江之妻、东水侯夫人。此人硕果年华,眉目艳丽,身穿正蓝色对交领宽袖长裙,发间盘绕一支颇长的点翠云簪,气势凌厉,身后站着两男两女。
一位是萧郡守的夫人萧夫人,眉目温和,满鬓金玉,富丽堂皇,很是端庄大气,身后并无子女。
这二位的画像耶律长渊都见过,唯独第三位不曾瞧见。
第三位夫人身穿浅蓝色长裙,很是清淡雅致,鬓间只有一根银簪,耳朵上未戴耳铛,一低头间,透着几分羸弱风情。
席间众人一眼扫过时,萧寒回过神来了,低头行礼。耶律长渊则随同身侧萧寒一同行礼。
“晚辈见过三位夫人。”萧寒行礼后,先介绍身侧的耶律长渊,道:“此乃我好友耶律公子,此次与我等同行。”
随后又向上介绍:“此乃侯夫人,萧夫人,赵夫人。”
耶律长渊含笑抬头,露出一张西蛮脸来,道:“晚辈见过三位夫人。”
平心而论,耶律长渊生的很好,威猛中不失峻丽,肃杀中又含艳色,更别提此人眉目带笑,一眼望来,卖相实在是漂亮,像是熔岩浆水一般,金亮亮的散着光。
三位长辈瞧着他、神色各异。
赵芝兰是根本不认识这个耶律长渊是谁,只一个劲儿点头,萧夫人心知耶律长渊来头不小,颇有深意的跟李千姿挑了挑眉。
李千姿知晓耶律长渊的身份,有一瞬间的迟疑。
多了这么个人,她的计划——
这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后又被李千姿压下,她道:“免礼,好孩子,多了个你,此行倒是热闹许多。”
耶律长渊虽然是第一次见这位侯夫人,但是早先在长安中就听过不少关于这位的传闻,今日虽然初见,却对其有几分了解,当即道:“夫人莫怪晚辈叨扰便好。”
几句言谈间,便定下了此人的加入。
而这时,耶律长渊一旁的萧寒忍不住开口问道:“赵夫人此次也同行吗?我要不要回去再加辆马车?”
之前请帖上说是只请了李千姿和顾云松、顾柔儿,没想到今日却瞧见了赵夫人和——
他想问的人当然不是赵夫人,但是他不敢问,只能迂回婉转的问一问赵夫人。
“一道儿同行。”李千姿道:“人多些——萧夫人可怪我临时起意,多给你添了三张嘴?”
“哪里会怪你?我还要谢谢你。”萧夫人便哈哈笑来:“赵妹妹可和我眼缘的紧,我老早就想同赵妹妹说说话了。”
赵姨娘扯了扯嘴角,有心再搭上一句话,可抬头去看时,才发觉萧夫人根本没看她,只是在和李千姿互相搭台子、说场面话罢了。
李千姿挥了挥手,道:“萧公子不必担忧,车马府上都有,我们一道儿先行。”
众人起身,一同向外走去。
耶律长渊同前厅中众人都不熟识,便跟在萧寒的身侧。
出前厅门时,是三位夫人先出去,剩下四位姑娘公子同前厅内的萧寒、耶律长渊互相见礼。
——
这厅中四人都不知晓耶律长渊的真实身份,都将耶律长渊当成了萧寒的一个朋友,所以对耶律长渊的态度各异。
态度好的,是顾云松、顾了之、顾柔儿。顾云松和顾了之先向其行礼,顾柔儿紧跟在后。
行礼时候,顾云松一直细细看耶律长渊——顾云松身为侯府世子,对朝中的一些侯爷王爷都有些耳闻,耶律这个姓氏,他隐隐能猜到些东西,所以他目光多有探究。
至于顾了之和顾柔儿则是顺着萧寒和顾云松。
态度不好的则是顾瑶姬。顾瑶姬缀在最后面,不情不愿的报了名号,顺带冷眼扫了对方一圈——萧寒的朋友,能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怕惊动了他们,毁了母亲辛苦筹备的计划,她早甩脸走了。
但无论眼前众人如何,耶律长渊都笑眯眯的应下。
“顾世子、顾二姑娘、顾三姑娘、顾四少爷——”他按着序齿挨个儿叫了一遍称呼,道:“在下有礼。”
彼此认过脸、通过称呼后,萧寒便带着众人一同离开前厅,准备前往府外坐马车。
出门时,众人分出先后。
顾云松对耶律长渊的身份多有猜测,便留下来同耶律长渊说话,有意无意的开始打探身份——复姓耶律的,他就只听说过一个,北江北定王之子,现下在长安控鹤监中,眼下突然出现在东水,是随着长安的钦差一起来的吗?
有道是不知者无畏,方才萧寒不敢问的话,顾云松在肚子里琢磨了一圈,竟然有些跃跃欲试。
顾了之则跟在顾云松身边——顾了之时常会摆出来一副“听话懂事好弟弟”的姿态,不跟姐姐,只跟着顾云松。
顾瑶姬不耐烦同他们一起走,自己一个人迈步出了前厅。
顾柔儿喊了一声“姐姐”,快步跟出去,而顾柔儿离去的同时,萧寒也动了。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猎物落单的机会的狼,“嗖”一下跟着窜了出去,迫不及待的想要品尝到鲜美的滋味儿。
耶律长渊抬眼望过去的时候,正瞧见萧寒踏出门槛的瞬间,萧寒抬手去抓那位三姑娘的手腕。
哦?
二姑娘的未婚夫去拉三姑娘的手——
演了半天的戏,耶律长渊终于瞧见点有意思的了。
——
说到有意思,就不得不提耶律长渊此人的怪癖。
每个人都有怪癖,有人喜欢人/妻,有人喜欢金银,而耶律长渊喜欢挖掘旁人的辛密。
只要是人,就有秘密,那些不为人知的辛密被人藏在心底里的,会随着时间发酵,酿出各种美味。
有的酵成女儿红,挖出来品一口,十分醉人,有的则像是一块香辣的肉,劲道十足,嚼之有味,有的则变成一碗糖水,甜滋滋的,但其中又加了岁月的薄凉,使人回甘。
当你知晓了旁人的辛密,再回过头来,看向这个人的时候,又会觉得有趣。
因为每个人的秘密都和这个人看起来完全不同,端方君子觊觎自家嫂子,贤良夫人毒杀婆母,国之忠臣有心谋反,人,撕下来一层面皮,底下的是另一张脸。
而挖掘这些辛密、撕下人的面皮的过程,又是另一种享受。
有些人可以扔到牢狱里,直接扒骨问肉,将他的筋挑出来试一试真假,有些人却只能在言语间试探虚实,每个人的秘密都要用不同的方式去探,这使耶律长渊兴奋。
他回想方才遇见的每一个人。
能坐在前厅,但是却被萧夫人冷待的赵夫人,轮廓明显相似、穿衣打扮、言谈举止十分接近的赵夫人的顾三姑娘,对每一个人都带着几分敌意的二姑娘,以及追着三姑娘而去的萧公子——错综复杂的关系使耶律长渊感到雀跃。
东水侯府,比他想象之中要有意思许多。
恰在此时,一旁的顾云松邀约道:“马车窄小,耶律兄不若同我一道儿骑马,赏一赏沿途风光?”
这话方才萧寒都不敢说,因市集街市禁人骑马,想骑马,得出了城才能骑。
当然了,平时很多高门公子都骑着走,地方捕快也不敢抓,但耶律长渊是钦差,是鹤刀卫,干的就是审纠百官的活儿,所以萧寒在他面前十分规矩。
反倒是顾云松,上来就开始犯忌。
“好。”耶律长渊却好似完全忘了这茬,好似他自己也是个浪荡公子儿一样,道:“东水好风光,正当马上赏。”
顾云松顿时觉得这耶律长渊很上道。
二人带着顾了之这个小尾巴一起出了前厅,到了府外,一同翻身上马。
当时府中其余人都已经登上了马车。
李千姿和顾瑶姬一座,顾柔儿和赵夫人一座,萧寒本该和耶律长渊一座,顾云松再同顾了之一座,但顾云松和耶律长渊骑马去了,萧寒便同顾了之一座。
垂下车帘的时候,萧寒下意识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赵夫人的马车。
顾柔儿果真也在帘后望着他。
两人目光一触,萧寒便想起刚才的事。
方才从前厅门踏出去的时候,萧寒一时情急,抓住了顾柔儿的手腕,他有很多话想问顾柔儿,可是顾柔儿惊得回头,看了他一息后,眼泪瞬间从眼眶中流出来。
姑娘的眼泪是一把刀,顺着她的心上下来,又扎到了萧寒的心上去,萧寒痛了一下,松了手。
手是松开了,但是心却是惦记着的,萧寒望见她就舍不得挪开眼。
如果那封绝情信是他写的,是他先下了狠心,说不准他此时面对顾柔儿还能有几分定力,纵然痛,他也能忍得住,但偏偏,这信是顾柔儿写的。
人嘛,做抛弃别人的那个人的时候,总会理智些,但是一旦被别人抛弃了,那就受不了了,原先的三分怨气现下被激发成了七分,所以明知道该断绝的,现在反倒是怎么都断绝不了。
他们二人之中,明明萧寒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个,却被顾柔儿捏在掌心中逃不出去。
由此可见,情之一字,完全是不讲道理,管你是高门公子还是贩夫走卒,挨上了你就躲不掉。
就像是现在,萧寒攥着马车帘子望着顾柔儿,连眼珠子都舍不得挪开。
顾柔儿却比他果断多了,当即放下了帘子——对付男人并不需要一味顺从,有时候适当给他些阻碍,他反倒会冲的更猛。
侯府的马车帘子是用薄丝绢所做,上绣花影,因帘子很薄,所以帘子一拉上,也能隐隐瞧见外面的影子。
纱影重叠,少年攀窗。
赵芝兰瞧着这一幕,眉宇间难得的多了两分开怀。
“瞧着倒是对你有几分真心思。”赵芝兰说的是萧寒。
顾柔儿拉上帘子,方才面上的那些不舍、痛苦便全都淡下去了,只剩下满面得意。
从顾瑶姬的手中,将顾瑶姬的未婚夫勾的神魂颠倒,顾柔儿怎么能不得意呢?
“娘,你放心。”顾柔儿道:“女儿一定能让他为女儿毁掉婚约。”
这是赵芝兰和顾柔儿母女俩细细琢磨之下,为自己寻找到的一条生路。
顾柔儿虽然是背着替嫁的名头进来的,但是她真的愿意去替嫁吗?当然不愿意了,她同她母亲一起,恨李千姿、恨顾瑶姬、恨顾云松,谁都恨,顾柔儿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替顾瑶姬嫁出去?
她们俩只是想借着这个由头进侯府,却不是真的想让自己女儿替别人送死。
奈何赵芝兰没什么出身,也没什么见识,同顾柔儿琢磨琢磨,最后琢磨出来,让顾柔儿找一个夫君,想方设法把顾柔儿保下来。
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但这是她们娘俩目前唯一的法子。
这找来找去,就非萧寒莫属了。
一来萧寒他爹是萧郡守,整个东水郡除了东水侯以外他最大,二来萧寒还是顾瑶姬的未婚夫,这岂不是喜上加喜?所以顾柔儿用了点手段,果然勾上了萧寒。
当初在院中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她自己编造出来的,她十来年没出过院子,怎么可能见过萧寒?
但是男人都吃这套——你敢骗他就敢信。
“我女有本事。”赵芝兰喜滋滋的:“你比娘要强。”
她当初要是有这些手段,怎么会没名没分的在外面熬十来年呢?
母子俩低头说了半晌的话,顿了顿,顾柔儿压低了声音问:“娘,那个人——最近还联络您吗?”
赵芝兰面上闪过几分紧张。
那个人——那个人最开始出现的时候,赵芝兰就没瞒过顾柔儿。
她们母女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赵芝兰不一定愿意为她女儿死,但她知道她女儿一定愿意为她这个娘死,所以那个人的事,顾柔儿也知道。
这要提起来,那就要从一年多前开始提了。
——
那时候的赵芝兰还在天水街、渔舟坊内。
那是一个很寂静的夜。
如往常一样,顾平江没有来到赵家院子里,也如往常一样,赵芝兰在夜色中静坐。
院子偏僻又寂静,年岁太久,顾平江也不怕她跑了,便松了管制,只留了一个看门的老奴,一个洒扫的嬷嬷,两个伺候的丫鬟。
院子偏,规矩也小,侯爷不来,赵芝兰也不用人伺候,入了夜人都睡了,眼下只剩下赵芝兰一个人在等。
顾平江的生命里可不止有她一个,但她的生命就是围绕着顾平江转的,顾平江不来,她就这样孤寂的等。
直到某一刻,门口传来响动,她以为顾平江来了,欣喜若狂的去迎,却没见到顾平江,只看见了一个黑影。
对方是个男人,深更半夜翻窗而来,没惊动任何人,来了就捂住赵芝兰的口鼻,堵住了赵芝兰的惊叫。
对方在她耳畔慢悠悠的留下一句:“我知道你的身份,我有法子保你进侯府,让你在侯府站稳脚跟,你愿不愿意?”
赵芝兰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她想进侯府。
她不愿意再当个没人知道的外室,她不愿意再一辈子不能踏出门,她要给自己的儿女争一个活路——最开始,她想给顾平江当外室的时候,是心甘情愿的藏起来的,但现在,她不愿意了。
人的私心就是会不断的变化,就像是现在,她想进侯府的想法,甚至压过了她对顾平江的爱意,使她答应了这个人的条件。
她从始至终不知道这个人的姓名,但是这个人没骗她,她按照他所说,贡献出了她的女儿,确实就进了侯府。
而在他们成功进入侯府之后,这个人又派夏橘和他们联络。
这时候,赵芝兰才知道,原来夏橘也是对方的人。
夏橘代替那个人跟赵芝兰谈条件。
夏橘帮着赵芝兰在侯府中站住脚跟,赵芝兰帮着那个人取到一点东西。
那个人要的东西很简单,侯府库房的一些旧地图,侯爷书房的几本旧书,亦或者是侯爷身侧的一块玉佩信物。
本来吧,靠赵芝兰一个人,这些东西比较难弄,但是她有顾云松,她只需要跟顾云松吹一吹耳旁风,说没见识过什么好东西,顾云松就带着她四处走一走看一看,她就能瞧见、拿到了。
时至今日,赵芝兰再笨也能察觉出来了,这人不是奔着她来的,是奔着侯爷来的,只是因为侯爷身边的人密不透风,他伸不进去手,干脆把主意打到赵芝兰的身上。
赵芝兰跟了顾平江十来年,顾平江定然信她,只要能将赵芝兰扶起来,就相当于在顾平江的被窝里面塞了一只耳,一只手。
可别小瞧了她这个内宅妇人,越是内宅妇人,越容易让人阴沟里翻船。
就像是顾云松、萧寒之流,不就被赵芝兰跟顾柔儿耍的跟狗一样?
过去的事情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赵芝兰低声道:“他要的东西我都送给刘嬷嬷了,刘嬷嬷拿去,没两天又还给我,我再送回去,一直都没被人发现,最近他也没联络我。”
刘嬷嬷,也就是夏橘的妈妈,夏橘被嫁到周府之后,赵芝兰开始同刘嬷嬷暗地里来往。
“娘——你说你送出去的东西,会不会惹出麻烦?”顾柔儿低声问:“爹会不会出事?”
赵芝兰眼眸中闪过一瞬间的紧张,随后又道:“不会的,你爹是什么身份?他一定不会出事的,再说了,娘做这些也是为了我们一家四口能团聚,你爹就算是知道了,也不会怪我们的。”
再者说,就算是为了他们母子三人,顾平江出点事儿也值当。
若是很久很久之前、刚跟顾平江在一起的时候,赵芝兰一定不会这么想。
那时候的她一门心思都是爱,恨不得为顾平江去死,别人觉得她被藏起来当外室是委屈,她却觉得是恩典。
不然顾平江为什么只要藏她一个,从来不曾藏旁人呢?
别人说她“自甘下贱”,说她“脑子拎不清”,都是嫉妒她!若是要那个时候的她出卖顾平江,那是万万不能的。
但那时候的赵芝兰已经死了,死在数十年的等待里,死在顾平江的冷遇中,但是赵芝兰是进侯府之后,才意识到她早就已经死了的。
她没进侯府之前,其实不能深刻的明白什么叫“外室”,也不大懂为什么别人都说做外室自甘下贱,也不懂一些嬷嬷看她的时候,眼里流露出悲天悯人的叹息,那时候她只是一门心思为了爱苦苦守着,为了爱日复一日的煎熬,为了爱浑浑噩噩的活着。
直到进侯府之后,终于明白她以前在外宅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那是人过的吗?
她难免开始怨恨顾平江。
她愚笨,她地位低,她蠢,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日子,顾平江难道还不明白吗?
顾平江身为侯爷,只要稍微动动手指头,就能让她过的像个人,为什么顾平江就是不肯呢?为什么顾平江非要把她像是个畜生一样关起来呢?
她为他生儿育女,他给她一丁点体面能怎么样呢?他为何要如此刻薄寡恩?
她还是爱顾平江的,只是爱里多了仇、多了恨,那这爱也就不再纯粹,她虽然还爱顾平江,但是这爱里,又多了自己的心思。顾平江不给她身份,她就自己争,李千姿压着她抬不起头,她就把李千姿顶下去,她不能再让任何人骑在她的头上!
思虑间,赵芝兰对顾柔儿说道:“倒是你的计划——可成么?”
顾柔儿对赵芝兰柔柔一笑,撒娇道:“娘且放心,此行一箭双雕,既能除了顾瑶姬,又能成了我与萧寒。”
顾柔儿在后宅里反倒比赵芝兰更聪明,她遗到了顾平江的些许阴险,较之赵芝兰更胜。
赵芝兰只会揪着手帕听别人的差使,偶尔怨两句,顾柔儿却是真的能自己拿主意。
母女俩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好事,不由得相视一笑。
她们俩在一起互相算计这些,满心满眼都是期待,车队左右一晃,人便跟着一起,奔去了远方。
——
翠浮山距离县城不远,大概两三个时辰,众人巳时出发,申时末便能到。
这一路上,顾云松都在和耶律长渊骑马而行。
顾云松最开始同耶律长渊并行,只是想从耶律长渊口中掏出来点消息——他显然虽然并无官身,但是他以后一定会有的,他是东水侯嫡长子,出身显赫,以后肯定也要入朝为官,若是母亲那头发力,他还能进长安做个官来。
每一个男人都做过权倾朝野的梦,顾云松也如此,他没去过长安,但是对长安十分好奇,忍不住同耶律长渊打探。
但他没想到,两人谈着谈着,却谈出了几分热切来,这耶律长渊许多想法与他不谋而合,他们二人竟像是公用了一个脑子似得,常常是他说什么,耶律长渊就能说出下一句来。
简直是天降伯牙!
这种感觉以前都没有过,萧寒同他虽为好友,但彼此却意念不通,顾了之更是什么都说不懂,父亲只会训斥他异想天开,只有耶律长渊懂他!
三言两语间,顾云松几乎要视耶律长渊为此生好友,甚至盛情邀约耶律长渊从翠浮山出来后,同他一起回顾府小住。
“这怕是不大好。”耶律长渊含笑道:“府上尚有未婚姑娘,我唯恐失礼。”
话题又转到了府上的姑娘头上。
顾云松是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儿说顾瑶姬坏话的,但他提到顾瑶姬的时候会若有若无的冷笑几分,他也不会说顾柔儿的真实身份,但是他说到顾柔儿的时候却忍不住嘟囔:“柔儿真是吃了很多的苦。”
顿了顿,顾云松赶忙找补:“柔儿出生时候身子不好,自小同了之一起养在山中佛庙内,不见繁华,也是今岁才回来。”
耶律长渊含笑点头,心中却有几分旁的思量:“三姑娘倒是同赵夫人关系很好。”
顾云松忙道:“是,嗯——是,赵夫人是我母亲的干妹妹,以前柔儿在山中时,她常去探望陪伴,也如半母一般。”
耶律长渊了然。
那些细枝末节拼凑在一起,似乎隐隐可见真相的雏形。
等他们走到翠浮山脚下,顾云松肚子里那点货全都被耶律长渊掏出去了,但他自己却犹然不知。
众人到翠浮山脚下的庄子时,已是申时末,酉时初。
庄子临山而建,引溪入院,其内算不得是处处精巧,但是很多植物都是山中本有、后移居而来的,赏的就是个天然,其内甚至还养了两头小鹿,在庄子中随意走过,任人抚摸,别有一番野趣。
这个时候的日头已经落到了山脚下,月亮却已经高高悬于头顶,几只飞鸟展翅,在空中留下几道鸟影。
翠浮山中别有一片好风光,明月高挂山峦,苍山西沉天阙,烟络横沉远照,迤逦黄昏钟鼓。
众人到庄子里后,由着奴仆安置住处。
庄子本就为宴客而搭建,此处的院子更是精巧的不行,基本都以景为造,临着竹林就建二层吊脚小楼,临着小溪就建水屋,临着花园就建花阁,临着山景就建明阁,院子高达十多间,来百来十号人都住的开,现在来的人少,干脆就分作一人一院。
每个院子相距千步远,不算近,走过去都要一刻钟,但也清净,倒也不怕被人烦——萧夫人这一趟安排,实在是有心。
众人各自入住了院子,先做休息,明日再进山游玩。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耶律长渊同萧寒和顾云松二人相谈甚欢,所以选院子的时候选到了一起,耶律长渊左边是萧寒,右边是顾云松,左右相邻。
——
当夜,除了萧夫人这个宴客的主人翁以外,谁都没睡舒坦。
萧寒惦记顾柔儿惦记的要死过去了,晚上也睡不着,竟然趁着夜色,偷偷摸摸的翻出了窗户、避让开奴仆,悄悄的去寻了顾柔儿。
好巧不巧,萧寒的住处要去女眷方向,正好经过耶律长渊,萧寒这头刚经过耶律长渊的院子,他就听见了动静。
这要是个性子沉稳、不理外事的人,也就当没看见了,但耶律长渊是谁啊?他是长了三双耳朵的六耳猕猴,是恨不得托生到人家梦里、去听人家心事的魇虫儿,外面来点风吹草动,他就得蹦起来瞧,萧寒这头前脚刚走,耶律长渊这头顺势就跟了出去。
萧寒对身后跟上个人这件事儿一无所知。
他这一日间都要被思念煎熬死了,他迫不及待的扑到顾柔儿的院儿里,又怕丫鬟知道,只能一路小心谨慎的沿着墙根、翻着墙走。
最后到窗户口,他站在窗外,唤着里面的顾柔儿。
里头的顾柔儿洗漱完毕、都要睡了,突听人唤,惊得跑来,隔着一道窗往外轻声问:“是、是你吗?”
萧寒两眼含情:“是我。”
顾柔儿:“你不该来。”
萧寒:“我偏要来。”
蹲在树丛里的耶律长渊:唔。郎情妾意。
顾柔儿:“你知道我迟早要替我姐姐和亲的。”
萧寒:“我——你让我想想办法。”
耶律长渊:嗯?替嫁和亲?
顾柔儿:“你能想什么办法?姐姐定是要拆了你的骨头的!我不愿让你为难。”
萧寒:“我,大不了我带你私奔。”
耶律长渊:哦?红拂夜奔。
顾柔儿:“私奔?你不要命,可我娘还要呢!我娘和我弟弟的命都在侯夫人手上——”
萧寒:“你等我想想,柔儿,你等我想想。”
耶律长渊:嘶——他猜得没错的话,东水侯府这是玩儿了个“狸猫换太子”。
这倒是能解释为什么府上突然多了个赵夫人,也能解释顾柔儿同赵夫人十分相似,只是——耶律长渊来之前探听过东水事,侯夫人的“美名”那可是如雷贯耳,这赵夫人能在侯夫人眼皮子底下待着,其中应当也有些隐情。
想来,侯夫人也是为了“狸猫换太子”而忍耐。
但很可惜,这狸猫不是老实狸猫,侯夫人好像要玩儿砸了。
恰在此时,厢房外传来丫鬟的动静:“姑娘,您在同谁说话?”
萧寒立刻从窗户处狼狈跑开,而顾柔儿只得道:“我——我对月自讲,正好,我要去寻一趟母亲。”
说完,顾柔儿为掩慌乱,忙不迭的去找了赵芝兰,丫鬟只得将疑惑咽下。
耶律长渊则慢悠悠的从树上下来,跟着萧寒一起回去。
萧寒这头满怀心事,回到院中也是自有一番颓废,耶律长渊睡不着,本欲再盯一会儿萧寒,却正好撞见顾云松带着顾了之一起鬼鬼祟祟的蒙面趁夜出行。
耶律长渊抱胸而立,瞧着这二人的影子被月亮拉的很长,在心中想,东水当真是钟灵敏秀,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别人一晚上出一件事儿,这儿倒好,一晚上能出十件儿,热闹的人眼都看不过来。
从长安出来后,他真是很少有这么多趣事儿看了。
作者有话说:
耶律长渊,父母文是:《知鸢》大陈长公主永安,胸无点墨,骄奢淫逸,平生最爱巧取豪夺,玩弄男人,恶名远播。其胞弟登基后,长公主更是不知收敛,常强掳良男入府。终有一日,长公主掳走了北定王的养子,激怒了北定王,使北定王谋反,带兵打入长安,手刃长公主。而宋知鸢,就是倒霉的,长公主手帕交。与长公主同死后,宋知鸢重生回长公主掳人现场。当务之急,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长公主闺房大喊一声:“捡起来!把衣裳给我捡起来!”床帐里的永安长公主探出来一张妖媚的面来,惊喜的瞧着宋知鸢道:“知鸢也要一起来吗?”我来你个大头鬼啊!再来脑袋都不保啦!#求求你补药再打男人了啊##北定王的大军都打到殿门口了##姐妹你不要谁都绑啊##他说不要不是欲擒故纵#——北定王耶律青野,一生戎马,而立之年不曾成婚,只将他的养子当亲子培养。奈何这养子软弱无能,性格怯懦,难当大任,耶律青野只能将人送回长安,让他去做个富贵闲人。直到有一日,他听说,他的养子,在长安,给人,当,外室。据说还是三分之一外室,那女人一口气养了三个,他的养子是最不得宠的那个。北定王缓缓挑眉。反了天了?
第15章 萧寒悔婚/我要光明正大的娶柔儿过门! 喔呦——殉
夜幕下的庄子静的像是一座坟茔, 月光白惨惨的落在花木上,白日里美丽的花木突然间变成了干瘦摇晃的枝条,飒飒的扫着人的魂儿, 让人后脊发凉。
顾了之紧紧捂着脸上的黑布, 一步三回头的跟在顾云松身后,声音发抖的问:“大兄, 我们真要去吗?”
他惶惶不安。
顾云松其实也是不安的,他这么多年也是头一次自己动手害人——以前和旁人有个什么龃龉口角, 他都是派下面的小厮去给对方找麻烦。
但是现在, 害到了自家人头上, 他不敢用小厮,生怕走漏了风声,干脆就带着他弟弟一起来。
“怕什么?”顾云松道:“有哥哥在呢!”
顾云松还真以为顾了之是在怕,又如往常一样,说了一大堆兄弟友爱我罩着你之类的废话,又说:“哥哥不能一直被人欺负, 我们必须要动手。”
顾了之垂下眼眸, 掩下眼底里的不满。
他当然知道要动手, 但是凭什么是他来动手呢?
赵芝兰和顾柔儿为了进侯府、废了多少力气,他心里都一清二楚,这俩母女说起那些事儿虽然避让他,但是他想要探听也并非难事,他不是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他默认,他赞同,他想收利,但是他不想冒险。
一直以来, 都是赵芝兰和顾柔儿替他挡在前面,他只需要安安静静的跟着就好了,结果到了顾云松这里,却要他自己来涉险。
万一被发现了,他可如何脱身?
姐姐也真是的,这种危险的事儿,怎么能让他来?
哥哥也是,既然总说自己是兄长,会保护弟弟,那他自己去做不就好了?干嘛还要让他跟着?
他想了又想,总觉得厌烦。
他觉得,赵芝兰、顾柔儿、顾云松——这仨人加起来都不如一个李千姿对他好,毕竟李千姿真的给他书读,给他钱用,而其余人只会说些没用的屁话,干些没用的屁事。
这群人就算是真害了顾瑶姬,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什么都没有!
在顾了之眼中,这几个人不如老老实实地待着,姐姐过段时间就嫁出去联姻,母亲继续偷偷伺候爹,这样他能维持现状,安安稳稳的留在侯府。大兄最好继续跟夫人吵,夫人就会更喜欢乖巧的他,给他更多东西。
可偏偏这些人都不安生,非要因为一点小仇怨再生事端。
他有心拒绝,却也不好开口——他现在还要靠着这群人呢,若是不表忠心,该被他们排斥在外了!
“到了!”顾了之胡思乱想的时候,前头的顾云松低低唤了一声,顾了之一抬头,就瞧见了个马厩。
庄子是专门为了待客而建的,早早便料到一定会有许多来客,所以畜生用的马厩十分大,一眼望去都看不到头。
但幸好,眼下没什么客人,所以里面的马很少。
顾云松带着顾了之转来转去,轻易的就找到了顾瑶姬的马。
马名“追风”,是一匹宝马良驹,此时正在马厩中站着。
顾云松瞧见这匹马,就记起来顾瑶姬因为一匹马而胡闹的场景,随后又记起来顾瑶姬陷害他的事,不由得胸口发堵。
仇壮怂人胆,顾云松一狠心,蹲下身子,往追风的马厩里塞了一把毒草。
这是顾柔儿教他的。
——
萧夫人这间庄子里宴请了很多宾客,早已经有一套成熟的赏玩顺序。
众人到庄子里后,先是休息一夜,明日一大早上山,山中围建了一个姻缘庙,听说很是灵验,众人会先进庙拜会。
庙下有湖,众人可游湖泛舟,玩够了可以住在庙里,也可以住在湖中舟上,第二日可进山围猎。
等到明日爬山时,因山路崎岖,马车周转不开,容易侧翻,所以众人要骑马而上。
顾柔儿便撺掇顾云松来毁了瑶姬的马。
“她伤了哥哥的名声,使哥哥遭人唾骂,凭白叫哥哥没了好姻缘,我们只小惩大诫,叫她难受难受。”
“这毒草算不得多毒,不会让马儿暴毙,只是会让马儿难受——当马儿跑起来的时候,会四蹄发软,跑不动路。”当时在杉果院中,顾柔儿劝说顾云松道:“若是马脚下打滑,无力奔跑,摔上一摔,她也能丢一回小脸面,比之哥哥被人瞧见——已经算很好了。”
顾云松被说动了,所以今夜才带着顾了之过来给马儿投毒。
追风不过是匹马,哪里知道人心险恶?顾云松喂给它、它就吃了,嚼的十分起劲儿。
见追风全都吃下去,顾云松才放心,转头带着顾了之又走了。
他们俩走了,耶律长渊却没走。他有种预感,这场好戏还没完。
那位顾二姑娘从今日在顾府时,对她能看见的所有人都是一副抵触排斥的模样,虽然没有直接表露出来,但对于耶律长渊这种善察言观色的人来说,一眼过去就能分明——他们一定早就有龃龉,只是面上强撑着没露。
既然早有仇怨,那顾瑶姬怎么会没有防备?
果不其然,耶律长渊在马棚里蹲了一会儿,就看见顾瑶姬来了。
让耶律长渊颇为惊诧的是,顾瑶姬是会武的。
不是寻常公子为了练六艺而应付出来的花拳绣腿,而是真的下功夫练过,她走路都无须走正道,能翻墙跃瓦,跳起来的时候,薄薄的纱裙下面能看见有力的臂膀,在月光的照耀下尤其漂亮。
虽说在耶律长渊眼中稀松平常,但拿来同府上的公子哥儿比,已然十分卓越。
也正因为顾瑶姬会武,所以耶律长渊没贴的十分近——方才顾了之同顾云松一起下药时,耶律长渊就在几步远处盯着,他们二人一点反应都没有,但真的入了门的武夫不同。
顾瑶姬打是打不过耶律长渊,但不代表她发现不了,耶律长渊便躲的远远地,没靠近马棚。
不过片刻功夫,顾瑶姬就从其中出来。
她脸色很难看,锋利的眉向眉心拧着,胭红的唇紧紧抿起,像是跟谁较着劲儿似得,从马棚出来,顾瑶姬盯着头顶上的月亮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吐出一口浊气,转头去了李千姿的院儿里。
数来数去,今夜就只有一个萧夫人院儿里安生,估摸着也只有一个萧夫人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耶律长渊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好笑了——萧夫人折腾这么长时间,请来了一堆牛鬼蛇神,不出事儿就怪了。
他作为一个看客,自然不会干涉,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心思,打算隔岸观火,顺便猜一猜谁会被烧死。
耶律长渊心满意足的回了他的院子。
最后一场戏落下帷幕,最后一个看客也离开了戏台,庄子中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众人皆散,唯有头顶上的月儿还照着世间万物。
今日的庄子同前几日的庄子也没什么不同,房屋静静地立着,草木葳蕤的生着,“呼”的一阵风吹来,草木摇摇晃晃,后又慢慢静下来。
月儿悬着悬着,慢慢隐到了云后去,东边的山头初冒出来一缕金光,新的一天来了。
好戏也该开锣了。
——
“今儿都打起精神、灵醒些!伺候的时候谁若是出了差错,别怪老身不留情面!”
一大清早,萧夫人正用着膳,便听外头的嬷嬷在教训小丫鬟,让她们好生伺候,萧夫人瞧着,心下颇有些满意。
今日她要宴的是李千姿和顾瑶姬,一个是她亲家,一个是她未来儿媳,俩都是以后要和她相处半辈子的人,她得想法子给自己脸上贴金光。
一顿早膳用完,萧夫人给自己套上了两个羊脂玉镯子,琢磨着一会儿上庙里求姻缘时,正好塞给顾瑶姬戴。
她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儿媳妇,当然,不是喜欢顾瑶姬本身,而是喜欢顾瑶姬身后的侯府和李氏的蒙荫,有了这个儿媳妇,她儿子别说在东水了,就算是在长安也能吃得开。
萧夫人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瞧着她今日光彩照人,才算是满意,转头出了院子。
院外的夫人、姑娘、少爷们都早已筹备妥当了,只等她一人儿。
她可不知道,这院儿里的其他人,比她都更“急”。
“哎呦,倒是我来晚了。”萧夫人亲亲热热的上前,拉着李千姿的手,笑眯眯道:“让你等我,保不齐在心里骂我。”
“何止?回头开了宴,我还要去同其余官太太说,你竟然敢叫我等。”李千姿调笑道:“可了不得了。”
二人你说我笑,没搭理后面的赵芝兰。
说话间,众人齐出庄子。
庄子百丈外就是登山路,在庄子口,早早停下了几个竹轿子。
“山中路滑崎岖,台阶窄短,不方便过马车,只能骑马。”
萧夫人又道:“年轻人骑去吧,咱们年岁大了,坐人轿就是。”
萧夫人办事何其妥帖,早早便命人备下三座竹轿,由人来抬,虽说竹子硬了些,不如软榻马车舒坦,但是人坐其中可直看山中美色,再在轿旁多盘绕一个篮子,里面装上一些竹筒甜水和新鲜果子,一路赏吃,也别有一番趣味。
萧夫人、李千姿、赵夫人三人便一同坐人轿,剩下的萧寒、耶律长渊、顾家四子则一同骑马。
这六个晚辈,一眼瞧去好像都是人中龙凤,但若是细细瞧来,那可真是各有各的官司。
——
耶律长渊混在人群中,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他跟谁都笑,说话又十分妥帖好听,总能说到人心里去,别说萧寒顾云松,就连一贯冷眼旁观、躲在后面装傻的顾了之都愿意同他说两句话。
众人一同骑马上山时,前半截还走的好好地,后半截顾云松突然将其余的奴仆们留在了原地,让他们别跟那么近,然后又没由来的说要“比赛”,瞧瞧谁能第一个上山去。
山路崎岖,他们走到半山腰时,侧方山崖下已经可见各种怪石嶙峋,这若是摔下去——
顾了之立刻低下头去,不应声,顾柔儿攥着马缰,轻声开口道:“这也好,但我跑得慢,哥哥姐姐们不要笑我。”
萧寒不知道这对兄妹肚子里揣着一肚子坏水儿,他还在一旁低声道:“妹妹莫怕,我陪着你就是。”
耶律长渊笑得越发灿烂——他这人儿有个毛病,就是一旦看见好戏开场,他就止不住乐。
萧寒以为他喜欢上的是个柔弱无辜的小白花,却完全不知道,顾柔儿背地里跟顾云松是如何筹划的,而顾云松也是个让人看不懂的蠢货,放着自己的亲娘亲妹妹不护着,反而同赵芝兰三人混到一起去,使这种龌龊手段,惹人发笑。
也怪不得顾二姑娘生恼,在这样一堆儿人里,谁都是恼的。
耶律长渊的目光环顾四周,最后浅浅的落到了顾瑶姬身上。
顾瑶姬正背对着他、稳稳当当的坐于马上。
因为要骑马,几个晚辈今日都没有穿繁琐沉重的裙装,而是换上了利索的骑马装。
顾瑶姬平日里穿着艳丽衣裙时,总有几分贵女身上的、不可掩盖的桀骜,但今日,她褪去裙装,拆下珠环,穿上正红色的骑马装时,身上那股骄矜傲气便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武夫的挺拔与矫健,马一动,她的腰就随着动,一截劲瘦薄窄的腰后绕了一条长长的精铁鞭子,鞭柄处有被磨出来的痕迹,可以推测主人握着它时的姿势。
一个人的武器最能体现这个人的脾气,这样硬的鞭子,一定会有一个很硬的主人。
果不其然,耶律长渊抬眸看过去的时候,顾瑶姬正开口。
她侧过头,浓丽锋利的面上浮出几分笑,道:“好啊,五位若是输了,可别怪我讥诮你等。”
说话间,顾瑶姬勒马就上。
她□□的追风“嗖”一下便飞了出去。
顾云松和顾柔儿对视一眼,都赶忙驾马跟上——他们俩要做出来一副追逐模样,好似真的要游戏比较似得。
这样,等一会儿顾瑶姬的马出了事儿,才没人能怀疑到他们身上。
顾云松跟上去了,顾了之赶忙跟上,这俩人一走,周遭就只剩下三个人。顾柔儿一拍马,萧寒也赶忙跟上。
眼下在场之人只有萧寒一人不知道这计划,他真以为顾柔儿要比赛马,赶忙一路跟上前去,在后面急急劝慰:“柔儿妹妹莫要同她比,她自幼驯马——”
萧寒本还欲说些什么,可再一瞧一旁,耶律长渊纵马跟上来了,他肚子里那些话只能吞回去。
耶律长渊好似浑然不知,依旧纵马跟随。
当时他们都身处一条山道儿上,路平且长,众人的马都开始渐渐加速。
等马儿跑快了,耶律长渊便觉出来不对了。
他胯/下的马开始口吐白沫,他用力去勒马,想让马儿停下,但是他一勒,反而激怒了这马,这马疯了一样开始往前加速。
耶律长渊心头一笑,心说,好烈的姑娘。
人家给她一匹马下药,她给所有人的马都下了药,她倒霉没关系,她能拉着所有人一起倒霉,这等心性,倒是合得上李家人的脾气。
耶律长渊还挺欣赏——他见过太多人又笨又蠢,被人欺负了不敢还手,被人打骂了不敢抬头,瞧着都让人觉得可笑,像是顾瑶姬这样快刀剁肉,反倒痛快。
不过,提到此处,他倒真有点好奇了:按常理说,萧寒是她的未婚夫,顾柔儿是替她替嫁之人,顾云松是她亲哥哥,这一群人都应该围着顾瑶姬转才对,那顾瑶姬到底是为什么和所有人都翻了脸呢?她到底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呢?
耶律长渊觉得,这里面一定还有很有趣的秘密,以至于他对顾瑶姬都升腾出了无尽的好奇,他很想扒开顾瑶姬的脸皮,去看一看顾瑶姬的心。
顾二姑娘,你又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可否让在下一观啊?不让也没关系,在下硬观就是了。
耶律长渊脑中晃神一息,下一刻,队伍前方传来一阵惊叫,耶律长渊抬眸看去,便见前面所有人的马都失控了。
最远处、也是第一个失控的马是顾瑶姬的马,她的马突然四肢发软,倒在地上不动了,马儿晕过去,她整个人也扑飞出去,但她会些功夫,电光火石之间借着鞭子挂在树上,借力一荡,暂时无恙。
但道路中间的顾云松和顾了之就不同了。
顾云松的马一头撞到了树上,连带着顾云松一起撞飞,马当场脑浆迸裂,撞死了去,顾云松也倒霉,人飞出去了、倒地上就没动静了。
顾了之聪明一点,他半道儿跳马了,还专挑了一处草茂密的地方跳,摔下去的时候后背着地,虽然狼狈,但是命保住了。
在他最前方的是萧寒和顾柔儿,顾柔儿明显不怎么会控马,眼下她的马正失控向山崖下跌去——很倒霉,山崖下是一片山石丛林,这要是摔下去,可有的受的。
“柔儿!”而顾柔儿身后的萧寒迸发出一声高呼,在顾柔儿跌落山崖的那一刻,萧寒从马上跳下,一同跳下了山崖。
耶律长渊:喔呦——殉情。
一场好戏都看完了,耶律长渊一手掐住了疯马的后脖颈,用力一捏,他□□的马顿时无力向下倒去,而他自己腾空而起,用了几分千斤坠的力气,“砰”的一声落了地,竟是毫发无伤。
好巧不巧,他落地的地方正好距离顾瑶姬不远,他一回头,就撞上刚从树上跳下来、收鞭子的顾瑶姬。
两两目光对视时,顾瑶姬有一瞬间的震惊。
她不知道耶律长渊的身份,只当做他是萧寒的好友,一个普通公子哥儿,所以顺手让他也见识见识什么叫殃及池鱼,却不成想对方能在疯马身上保住命。
她的计划明明是所有人都断胳膊断腿,结果突然间窜出来一个人,好端端的站着跟她对视,让她有一种干坏事儿被抓包的感觉。顾瑶姬僵了一息,后才记起来要干什么。
她面上涌起几分慌乱,磕磕巴巴的挤出来一句:“啊、啊!这是怎么回事!”
顾瑶姬这演技拙劣的很,耶律长渊就比她自然多了,先是拧眉道“马疯了、快通知人”,后是亲手去救道上躺着的两个,一副十分关切的模样。
顾瑶姬拧着眉盯着耶律长渊看了一会儿,最后低下头去也跟着去救人。
别管她想不想救,现在都得装出来要救。
“这马怎么会疯呢?”
顾瑶姬这头刚走到顾云松身前,还没来得及蹲下去,就听见耶律长渊低声念了这一句。
他这人语调好奇怪,一个“马”字被他拖的很长,一个“疯”字又微微高起来,尾音又被拖长,听起来阴阳怪气的,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东西,实在是憋不住,迫不及待的透出来一点端倪,巴不得让别人听见。
顾瑶姬脚步一顿,回头去看,就见耶律长渊已经闭了嘴,正满面担忧的去将顾云松翻过来。
顾云松的马刚才撞到了树上,他人也跟着撞飞出去,现在倒在地上生死不知,耶律长渊将人翻过来的时候,眉头都跟着拧起来。
顾瑶姬看了一眼,瞧见了顾云松塌陷的胸膛——顾瑶姬会武,自然也熟知人体脉络和骨头,她知道,顾云松这一撞,把胸腔骨头撞断了。
她只看了一眼,随后就经过顾云松、去救顾了之。
顾了之的状况比顾云松好上太多,别看顾了之瞧着胆小怕事,但他关键时刻有几分勇猛,竟然敢直接跳马,可见是个聪明人。
眼下,顾了之跌倒在地上,虽然后背受伤,但呼吸平稳,瞧着只是皮外伤——都是伤,但这个可好养多了,半个月就能生龙活虎。
顾瑶姬看顾了之的时候,眼角余光忍不住往后瞟。
耶律长渊正在给顾云松搭脉,满头的赤色发丝在阳光下散出熠熠金光,很是晃眼。
顾瑶姬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她猜测耶律长渊可能猜到了一些事儿,毕竟所有人一起疯马肯定是有问题,但没关系,她没什么可怕的。
就算是翻出来,也只会翻到顾云松那里去。
她甚至还有点期待呢。
——
府上贵客出事的消息很快就从山上送到了山脚下。
送信的是个奴才——方才主子们纵马狂奔之前,顾云松让他们离远点,别跟太近,所以这群奴才们跟在后面骑着骡子、背着货物远远地随着呢,结果随到了一半,瞧见了一群贵客儿们倒在了山崖路上,顿时惊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的跑到山下,和走到半道儿上的三位夫人告知这个消息。
当时三位夫人正坐着竹轿。
山路窄,容不下三个人,萧夫人同李千姿两人并行在前面,赵芝兰一个人被落在后头。
赵芝兰心里头堵得慌,恨恨的想,这俩人儿一会儿就高兴不起来了。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功夫,便见一奴才连滚带爬从上头的山路上跑下来,扑到竹轿前,高喊着:“不好了!夫人,贵人跌马了!”
“跌马了?”萧夫人吃了一惊,忙叫人将她从轿子上放下来,喊道:“谁跌马了?怎么跌的?”
一旁的李千姿更是倒吸一口冷气。
她们二人惊慌失措,赵芝兰却一脸镇定,还能先怪上一句:“怎么就跌马了?你们一群奴才不会跟着吗!”
下面的奴才跪着,回道:“回萧夫人的话,全都跌马了,我们的马疯了,所有人都摔了,耶律公子和顾二姑娘没事,世子爷和顾四少爷摔晕了,顾三姑娘和少爷——摔下山崖了!”
赵芝兰幸灾乐祸的那一口气儿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呢,听了这话,硬生生呛了回去。
萧夫人更夸张,一听这话,人顿时如面条儿一样软下去,连竹轿都坐不住,一言不发的扑倒在了地上,把旁边伺候的小丫鬟吓得惊叫。
这时候,只有一个李千姿做主了。
“你、马上派人送萧夫人回庄子,再请大夫去给两位受伤的公子治伤。”李千姿指着萧夫人身侧的丫鬟、先安置好了萧夫人,又对身侧的奴才们道:“你们现在立刻——去山崖下搜寻人。”
此次出行,侯府根本没带多少奴才,一切都由着萧夫人这个主人来做主,现在主人晕了,李千姿只能代为指挥。
随后,李千姿又对赵芝兰道:“赵夫人,你也先回庄子里,我这头忙,顾不得你。”
赵芝兰有心跟去,但是不敢明面上反抗李千姿,只能窝窝囊囊的说一声“是”。
说话间,李千姿命人继续抬竹轿上山,赵芝兰和萧夫人则一路下山。
但谁能料到,萧夫人在中途醒来,竟是撑着一口气喊道:“上山!我也要上山!”
她得去找她的儿子!
萧寒可是萧夫人的亲儿子啊!怀胎十月好不容易生下来的亲儿子!这不仅是她的儿子,还是她后半生的指望——萧郡守可不像是东水侯一样后院“干净”,萧郡守的良妾、通房十来个,庶子庶女满地跑,只有萧寒一个是她亲生的,眼下听闻萧寒坠崖,她怎么能不着急啊!
她要是没了这个孩子,这个岁数也难生,她下半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赵芝兰本就有心上去看看,听闻萧夫人此言,连忙陪同上山。
这两位夫人耽搁了一会儿功夫,再赶到山上的时候,山上已经忙活开了。
——
庄子里有大夫,正在请,但还没赶来,两个奴才干脆临时砍了枝木、拿衣服垫着做了担架,将顾云松和顾了之一起往下抬,顾了之已经醒了,见了赵姨娘,眼眶含泪的看着,唇瓣张了张,却也没敢喊出一声“娘”。
顾云松却还是晕着,倒在担架上一点反应没有,他的手臂悬垂在担架之外,随着担架摇晃而一晃一晃,很像是——
萧夫人心头一紧,差点又晕过去,幸好一旁的赵芝兰搀扶住了她,给了她些力道,使萧夫人有力气抬头望去。
一旁的李千姿正站在山崖上,命令一群奴才下去下山崖去找人,在山崖旁边,耶律长渊正在自请。
“方才我瞧见了萧公子和顾三姑娘跌落山崖的位置,还请夫人准许我带队,下去亲自搜寻——萧公子为我好友,若在我眼前出了什么好歹,我也心中生痛。”
李千姿拧着眉,扫了一眼一旁的顾瑶姬。
顾瑶姬干巴巴的补了一句:“娘,我担心萧寒和妹妹,让我也一起去吧。”
李千姿深吸一口气,道:“你们二人也随着一起下去找,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他们二人。”
顾瑶姬同耶律长渊一同应声,二人转身间,又恰好见到萧夫人和赵夫人,便低头行礼。
这时候,一旁的私兵和奴才们开始用绳索拴住石头,准备找落脚点。
山崖外侧很险要,但也不是下不去,怪石突起、山木盘绕,总有能栓绳子的地方,只是麻烦而已,要费时费力。
“怎么样了?”萧夫人瞧见李千姿,两眼都跟着冒泪光:“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千姿快步前来,拉着萧夫人的手,道:“萧公子和我家三女还没找到,但是你也别急,山间杂木多,说不定已经将他们拦住了,下去找一找,一定会有好消息。”
顿了顿,李千姿又道:“瑶姬,你过来回话,同萧夫人说发生了什么。”
顾瑶姬低着头,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后道:“回萧夫人的话,方才我们一起纵马时,马匹突然出事,每一匹马都失控了,我们各自掉落下马,运气好些,如我和耶律公子,我们二人毫发未伤,运气差些的,哥哥和弟弟都晕了。”
顿了顿,顾瑶姬语气中带了几分低落和担忧:“至于柔儿妹妹和萧公子,二人恰好距离山道外侧较近,二人侧翻下去,到现在都没个音信。”
顾瑶姬的话,萧夫人和赵芝兰都是听着的。
赵芝兰以为萧夫人又要晕了,毕竟,任谁听见儿子可能会死,都会忍不住发疯一场。
但赵芝兰没想到,萧夫人听了这话,竟是突然甩开了她的手,厉声喊道:“来人!给我找大夫来,把所有疯马都查一遍!”
为人母的担忧和慌乱短暂的褪去了,现在浮上来的,是萧府大夫人的强硬和果决。
就在这一息之间,萧夫人的脑子里已经过了很多个人脸了。
她没有怀疑到顾云松和顾了之的身上,她反而先怀疑了她自己。
是谁想害她的孩子呢?是萧郡守的政敌,还是她后院里的那些姨娘庶子?也有可能是她原先的旧仇,她在东水活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一个仇家都没有。
但不管是谁,落到她手里都得死!
“侯夫人,我要先回庄子里去审庄子中的人,山崖这头就交给您了。”萧夫人的声音透着几分嘶哑:“此行是我邀的,伤了贵府的人,我一定会给侯夫人一个交代。”
瞧瞧,高门夫人哪有露怯的?儿子都快死了,她也强撑着体面,要先处置事物。
赵芝兰被吓得手心发凉。这,这要是被发现了——她的目光有些心虚的在四周转了一圈,随后又慢慢垂下,不敢言谈。
“萧夫人且去。”李千姿眉眼沉静,也是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我那顾府的俩孩子也托付给你,劳你照看了。”
萧夫人和李千姿本质上是同一种人,或者说,每一个高门夫人在此刻都会做出这样的决策来,她们都明白,解决事情比哭更有用,抓到真凶比发疯有用。
这两人的沉着冷静倒是将一旁的赵芝兰给惊到了,赵芝兰以为这两人的孩子出事了,她们俩会哭会闹会撒泼,却没想到她们反而联手调查,使赵芝兰心中紧张。
每一个做坏事儿的人,都不怕受害者哭闹,因为受害者的哭声是她的报酬,听之悦耳。但是她害怕受害者有条不紊的开始调查,因为她害怕被报复。
她很怕萧夫人会真的查出来什么,所以不敢下山,但是也不敢在山上直面顾瑶姬,最后还是犹犹豫豫的下了山。
她还是下山吧,若是被发现了,她还能给自己辩驳几句。赵夫人想。
——
赵芝兰随着萧夫人一同回了山庄之后,旁观了一场疾风骤雨。
死马被带回庄子后,由大夫当场检验,大夫剖开马腹,在其中找到了没消化完的毒草,随后上交给萧夫人。
萧夫人雷厉风行,回了庄子之后直接锁门落户,谁都不准走,然后将所有接近过马棚的丫鬟小厮都找出来,单人分开,不管是谁,上去先打十个板子,打的人哭爹喊娘之后,才开始问话。
“谁给马下了毒?”
没人承认。
那就接着打!打到有人承认为止!
除了板子以外,又加了各种其余刑罚,浸水,拔甲皆在此列,不至人死,但也绝不好受。
赵芝兰一辈子没见过这场面,她被养在外宅十几年,确实有听过夫人们整治奴婢的手段,但无外乎是赏罚责骂而已,动刑她还是第一次见。
萧夫人能坐稳郡守正妻的位置,靠的可不是男人。
而在这种重刑之下,有人扛不住了,说马奴跟院子里的奴婢偷欢,也有人扛不住了,说丫鬟偷偷来骑马过新鲜。
但这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直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人说出到底是谁给马投毒。
每过一刻,萧夫人的脾气就更暴戾一分,再这样打下去,明日江中便会浮出来几具尸体了。
而唯一知道真相的赵芝兰不敢再看下去,只借口要去看两位公子,便出了前厅,去了厢房中。
厢房中放着两张床,上头躺着两位公子。
两位公子各有轻重,轻的顾了之甚至能自己坐起来,后背虽有大片青肿破皮,但性命无忧,大夫给他用烈酒清理过伤口后就让他趴着。
但一旁的顾云松就不同了。
扒掉了衣裳后,每一个人都能看到顾云松胸腔的凹陷,和他气若游丝的面庞,一旁的大夫急的让人去熬老人参吊命。
进门来的赵芝兰和趴在床上的顾了之对视一样,两人眼中都是庆幸。
虽然儿子受伤、女儿坠崖,听起来很惨,但是一想到顾云松好像要死了,他们又觉得自己没那么惨啦。
赵芝兰有心问问顾了之,明明说好了只给顾瑶姬的马下药、为什么所有人的马都出事了,但是眼下人这么多,也不好问,只能假借探望之名,同顾了之说了一会儿话,传递传递消息。
赵芝兰说:“说是有人给马投毒,萧夫人正在审问下人。”
顾了之掐了掐母亲的手掌,这是让母亲安心的意思。
投毒的事儿他们都是自己来的,跟庄子里的人都没关系,就连那些草都是顾云松偷偷摸摸背在包袱里带去的,没让任何人知道,所以审问下人没用,这些下人说不出来什么。
而且,顾云松早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一会儿会有人出来顶罪的。
赵芝兰被掐了一下,心中大定,说了两句漂亮话后就回了前厅。
前厅还在上刑,但这一回,赵芝兰闻到血腥气却不怕了,她挺直胸膛,趾高气昂的走进去,当瞧见一个丫鬟被拔掉指甲的时候,赵芝兰拍手叫好:“拔!狠狠地拔!叫她们不说实话!”
萧夫人冷冷斜了她一眼。
主人家处置奴才,但凡是个懂礼的,都该早早避让开来,免得惹上麻烦,这赵夫人倒好,非要四处乱窜!
若是平时,萧夫人定然将这个碍事儿的赵夫人关起来了,但今日,出事出在她庄子里,她理亏三分,赵夫人又是李千姿的客,她便忍了,只当没看见这个不懂避让的蠢妇,继续审查手底下的这群人。
这一日,整个庄子里都绕着惨叫和血腥气。
山下的庄子如此,半山腰的山崖处也不怎么样。
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诸多私兵终于在树上、石头上缠好了绳子,然后抓着绳子、踩着奇石下去、山木,若是没有石头,干脆就悬空身子,以绳子为根,一点一点滑下去。
私兵开路,顾瑶姬和耶律长渊一同随之,一步一步,走向险要的山崖之下。
——
下山崖这活儿最吃臂力,人要有劲才能撑得住,但恰巧,顾瑶姬这段时间满身怒火无处发泄,天天将十五斤的超重铁鞭子当筷子耍,把臂练得极大。
平时穿着纱裙不显,但现在一使劲儿,胳膊上的肌肉立刻将绸布顶起来,较之男人都不差什么,强有力的臂使她下山崖下的轻而易举。
因为心里着急,所以顾瑶姬越下越快。
她急啊,她生怕这俩人不死,万一让别人救了怎么办?所以她想甩开所有人,自己第一个下去,若是这俩人没死,她还能送上一送。
奈何她才刚超过别人,一旁便垂下来一道赤色身影。
“看来顾二姑娘同萧公子很是情深。”
又来了。
那种阴阳怪气的语调,拉长了的尾音,追在她身边绕来绕去,飘呼呼的钻进顾瑶姬的耳朵里:“顾二姑娘竟这么急。”
顾瑶姬都不愿意搭理他!方才她想开口请这位耶律公子回庄子里的,结果他说要下崖找萧寒,顾瑶姬被他抢先一步堵住话头,硬是没能说出来,现在也只能忍着。
“也是。”耶律长渊跟着她一道儿往下滑,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更惹人烦了!
顾瑶姬总觉得这个人好像已经猜到了她想干什么,但是她又没有证据,只能咬着牙忍着,顺带手上加点力道,想甩下耶律长渊,独自下去。
偏巧,她什么速度耶律长渊就什么速度,俩人脚前脚后,终于赶在太阳落山之前,下到了山崖下。
山崖下山石乱生,溪流盘绕,杂草融融间,似有长虫爬过。
萧府的私兵加上顾瑶姬、耶律长渊二人足有十五个,顾瑶姬按着方位,让人分开去搜。
“一定要将萧公子和我妹妹安然无恙的找出来。”分开之前,顾瑶姬一字一句道:“找到人的,赏金百两。”
众人听令,用力喊了一声“是”。
就在这一阵齐声之中,耶律长渊又笑了。
顾瑶姬转过头去,假装没看见他,自己捏着鞭子,在崖下开始寻找。
——
天色渐黑,山风呼啸,暗处不知道哪里窜出来一阵动物的怪叫,将萧寒惊醒。
萧寒醒来时,他正躺在山崖下面,脑袋中像是一团浆糊,什么都记不起来,只觉右手臂好痛,痛的人像是要死了一般。
痛楚涌上头脑的瞬间,他想起了顾柔儿。
突然失控的马,掉入悬崖的柔儿——
想到这些,萧寒猛地一惊,骤然从昏迷中醒来。
醒来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黝黑的天幕,闪烁的繁星,高挂的明月,杂乱的石头,四周被压倒的枝木,和——他怀里的女人。
跳下悬崖之前的记忆回到脑海,萧寒记起来了。
在跌下悬崖的那一刻,他将顾柔儿抱在了怀抱中,然后两人一同砸在了山崖下的一颗树上,树枝缓冲了他们二人的力道,随后他们二人又一同砸在了山崖间,但万幸,有树枝做缓冲,没死。
“柔儿!”萧寒左臂抱着顾柔儿,忍着右手臂上的痛苦,勉强动了动身子,去摇晃他怀里的顾柔儿。
顾柔儿今日穿了一身青色骑马装,太过紧身利索的衣裳把她的胸脯勒出圆圆一坨,软绵绵的脸蛋也贴在他的肩膀上,正昏迷着。
但万幸,顾柔儿方才被他护在怀抱中,落下去的时候也有他做肉垫,身上没有受一丁点伤。
“柔儿——”
几番摇晃之下,顾柔儿缓缓醒来。
她醒来时,只觉周身生疼,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萧寒关切剖白:“柔儿——你坠到山崖下去,可要将我吓死了。”
当时天昏地暗,只有萧寒在顾柔儿身旁,再一联想到之前崖上拼死相救,就算是自私自利如顾柔儿,在这一刻也难免动情。
“你怎么能爱上我?”顾柔儿半真半假的落下泪来。
她对萧寒一直都是利用,把萧寒当成跟顾瑶姬挣钱的器具,当成逃离联姻的生路,从不曾掏出半点真心,但现在,萧寒却为她奔赴生死,她怎么能不感动?
“我已经克制过了。”萧寒握紧她的手,声线笃定:“我无法放弃你,柔儿,等回去之后,我就和母亲说,我和顾瑶姬退婚,求娶你,让你做我的正妻,我一日都不会再拖了,只要离了险境,我就要给你个名分。”
是,萧寒知道,顾柔儿身份不好,人身上还捆着一个联姻的麻烦,但是他真的爱上了这个女人,所以哪怕知道娶了顾柔儿没有半点好处,他也依旧要娶她,光明正大的给她一个身份。
顾柔儿震惊的瞪大眼。
在这一刻,爱情达到顶峰,顾柔儿把原本计划好的推辞、拉扯全都忘了,不管不顾的俯下身去,在萧寒的面上落下一吻,萧寒也拖着病躯,用力回应她。
月下看柔儿,雪里温柔,水边明秀。骨清香嫩,迥然奇绝。
他拥吻她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像是浸在一个被浓郁绿色覆盖的梦中,一切都是最好的。
他甚至想和她一起葬在这个夏夜里。
爱,总是在危机中生出,在生死间迸发,在这一刻,萧寒觉得死在这也行,顾柔儿觉得哪怕萧寒无法阻止联姻也行,天大的事儿都往后放一放,他们要先融化在彼此的眼睛里,情真意切的爱一爱。
好巧不巧,顾瑶姬也在这一刻,刚刚找到他们。
——
这时顾瑶姬正站在他们二人的正上方的一块凸起的石台上,她琢磨了一会儿,开始左右思量。
她现在最主要的是趁着别人还没来,搬出来块石头把这俩玩意儿砸死。
这石头可得大点儿,最好把他俩一起送走,到了阴曹地府也别让他俩分开。
顾瑶姬蹲下身子,尽量压低动静在四周开始寻摸。
瞧见一块——太小了。
又瞧见一块——还是小。
她左找右找,好不容易找到一块人头大的石头,她上下比划了一下,觉得凭借她的力道和准头,应当能一石二头,回头被人发现了,完全可以推给山顶落石上。
她压低步伐走上前方,用力一抬,将这几十斤的石头硬生生抱起来,正琢磨着从哪个角度砸下去呢,突然觉得后背发寒。
顾瑶姬腰部发力,抱着大石头、猛然一回头间,突然在她的上方瞧见个人。
一头赤发的耶律长渊眉眼带笑,金色瞳孔在夜色中泛着光,站蹲在她山崖上方的一颗树间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这个人,果然早就盯上她了。
顾瑶姬顿觉一阵棘手。
这人是萧寒的好友,必定是萧寒那一边的,她在山上时又把他的马一起给害了,对他来说,她是仇家。
这样说来,他一直盯着她,估摸着是在找她的错处。她跟娘做了这么久的计划,不会突然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窜出来的人给破坏了吧?
见她回头,耶律长渊也微微挑眉。
哎呀,被发现了——耶律长渊眨眨眼,心想,真不能靠太近,武夫太敏锐。
但耶律长渊脸皮厚,被她发现了也不急,反而笑着先将一军:“顾二姑娘搬这么大石头是要做什么?”
顾瑶姬面无表情的把石头放下,道:“砸我自己的脚。”
才搬起来就被人发现了,可不是搬起石头砸她自己的脚吗?
耶律长渊突然失笑。
平时他这人笑起来吧,看着温润有礼,但看久了就会发现有点假,好像从来没到眼底,可是这一刻,他好像短暂的忘了面上这层面具,真切的被顾瑶姬这幅冷脸嘲讽的模样给逗笑了。
虽然性子不好,心狠手辣,演技太生涩,但是这位顾姑娘也挺有趣的。
也在耶律长渊笑起来的这一刹那,下方传来了一阵惊呼声。
“公子——”萧家的私兵找到萧寒了。
一队举着火把的私兵从山崖底下的另一头绕过去,瞧见萧寒和顾柔儿的时候都快激动疯了,今儿要是找不到萧寒,他们别说吃主人家的挂落了,他们都得吃断头饭啊!找到了萧寒,他们才找回了这条生路!
一群私兵火急火燎的冲到前方去,恰恰好好,一眼瞧见顾柔儿同萧寒紧紧相拥在一起,二人虽说衣衫端正,但姿态却十分暧昧,一眼望之,便知道非是寻常关系。
私兵们都不傻,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低下头去假装看不见,领头的私兵跪倒在地,道:“公子,夫人正在庄子上审查,侯夫人正在山崖上等您,顾二姑娘亲自下山崖来寻您了,事态紧急,我们先回去吧。”
提到顾瑶姬也下来了,萧寒眉头拧的更紧。
这些时日,顾瑶姬一直在和他闹别扭,但是闹别扭归闹别扭,萧寒知道,顾瑶姬心里是有他的。
顾瑶姬下崖找他这件事,他也一点都不意外——顾瑶姬就是这样的人,平时闹起来什么毒话都说,但是一旦他出事了,顾瑶姬第一个着急。
如果是以前,顾瑶姬过来了,他肯定要先去找到顾瑶姬,跟顾瑶姬先说说话,但是今天,他听到顾瑶姬的名字,心里顿时有些烦躁,下意识看向顾柔儿。
顾柔儿眉眼之中多了几分畏惧——每次提起顾瑶姬,她都是又怕又不安的样子。
萧寒立刻下定了决定。
萧寒不松开顾柔儿,他死死抓着顾柔儿的手,两人对视之间,萧寒道:“柔儿,你同我一起回去见我母亲。”
四周的私兵恨不得把自己耳朵挖了。
顾柔儿犹犹豫豫,道:“我,我得先回母亲那里。”
但萧寒却死活不肯松开顾柔儿。
他知道,顾柔儿的出身不好,如果让她回到李千姿那里,必定因为萧寒的退婚而受罚,所以他不肯放手。
经历了一番生死,他已经将顾柔儿视为妻子,他不允许顾柔儿离开他的视线。
“不。”萧寒道:“我去同侯夫人说,你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同我走就是,今日到了母亲面前,我就同母亲说退婚娶你一事,日后,我绝不会叫你受半点委屈。”
萧寒的话如此情真意切,使人难以抗拒。顾柔儿推搡一番,最终顺从。
四周的私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一旁领头的私兵低声道:“公子,这怕是不妥,方才公子坠崖,顾家的二姑娘瞧见了,亲自舍身下崖寻您,眼下估计正在崖底的其余地方找呢,顾二姑娘对您如此尽心尽力,回头若是瞧见您同——”
您就算是要退婚,也要等离开了此处、再做筹谋呀!怎么能直接跟顾柔儿拉拉扯扯起来呢?这要让顾二姑娘瞧见了,一会儿不得把山崖给掀翻了?
私兵一言落下,顾柔儿似乎如梦初醒,一边抽回手,一边哽咽着说:“没错,还有姐姐,我不能对不住姐姐,你松开我,以后不要再找我了!我不能对不起我姐姐。”
这话一出来,让萧寒心疼坏了。
顾柔儿处处为她那个姐姐思量,但是顾瑶姬什么时候思量过顾柔儿呢?
在顾府时,顾瑶姬理所应当的把顾柔儿当成联姻的工具,从不体贴,出去参宴连一匹马都不肯让,背地里不知道欺负过柔儿多少回了!他一个男人,连心爱的女人都顾不得,这算什么道理?
“住口!”萧寒恼起来,冲着下面一群私兵发火:“尔等胡说什么!我要做什么还要你们同意吗?都给我滚开!”
萧寒可以翻脸,下面的私兵们却不能,他们只能赶忙跪下,求公子息怒。
“公子下来许久了,上头一直在等着、我们拖延不得了,得赶紧回山崖之上。”下面的私兵不敢再提什么旁的,只想赶紧带萧寒回去。
说到底,退婚一事该是萧夫人去烦闷,同他们下人无关,他们最重要的,是将人安安全全的带回去。
这话落到了萧寒耳朵里,终于算是顺耳了。
“先回。”萧寒点头后,一群人简单制作了个藤架,将萧寒抬走,顾柔儿则一路跟随。
萧家的私兵也是心虚,当即决定赶紧带二人回去,打算等二人上崖之后再通知在其余地方寻找的顾瑶姬。
上山崖的路上,顾柔儿和萧寒二人情意绵绵,根本不松手,萧寒为了安抚被私兵反驳、受到委屈的顾柔儿,还毫不避讳的同顾柔儿说:“若非顾瑶姬出身高贵,我怎么会同她订婚?当初若是你也在顾府,我一定会选你。”
“你胡说什么?”这话顾柔儿爱听,但她嘴上还是要反驳两句:“姐姐很好。”
“她好在哪里?性子狠毒、哪里像是个女人?争强好胜,从不知道容人忍让,这样的女人娶进家门,家宅能安宁吗?说来说去,还是你好。”
他们俩的话飘飘忽忽,随着山谷的寒风东落西落,最后一路飘到了不远处的山崖上方,钻到了顾瑶姬和耶律长渊的耳朵里。
这些话顾瑶姬也不是第一次听,只是萧寒这样堂而皇之的当着众人的面来说,还是让她有一种被人当众抽耳光的耻辱感。
耶律长渊的目光转而落到顾瑶姬的脸上,想从她的眉眼间看到愤怒、羞恼之类的情绪,但都没有。
她的脸没什么情愫,甚至没什么表情,像是一块硬邦邦的石头,比她刚拿起来的那块都硬。
顾瑶姬察觉到了耶律长渊的目光,但是她当做没看见,动作利索的从石台上下去,留给耶律长渊一个冰冷的背影。
她没空在这伤春悲秋,等上了崖,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这一回,就算是没弄死他俩,她也得把婚退了。
希望萧寒不要让她失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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