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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说完这话,蔺承佑起身朝窗外掷出一物,伴随着长长的尖啸声,那东西径直蹿到了半空中,很快廊道里脚步声响起,绝圣和弃智赶来了。


    两人显然早有准备,绝圣怀里抱着蔺承佑的箭囊,弃智肩上挂着蔺承佑那把金灿灿的长弓,到了门口齐声道:“师兄!“


    蔺承佑将箭囊斜挂在背后,又从弃智手中接过长弓,末了看了彭玉桂和滕玉意一眼对绝圣道:“好好照管此处,凶手受了重伤,别让他死了。”


    接着对弃智说:“把严司直他们领到小佛堂去。趁尸邪还未来,我先去追杀金衣公子。“


    说罢跃上窗台,双臂一展,如白鹤般纵出窗外。


    弃智愣了愣,高声对严司直等人说:“快随贫道走。”


    人一走,屋子里立刻恢复寂静,绝圣怔忪片刻,跑过来察看彭玉桂的伤情。


    滕玉意唯恐压不住伤口,手上一直不敢松劲,好在压着压着,那血流得缓了,而且许是吃了药丸的缘故,彭玉桂的脸色也稍稍亮堂了些。


    “是被金衣公子伤的么。”


    绝圣只知贺明生是凶手,却并不清楚来龙去脉,看贺明生性命垂危,难免觉得惊讶。


    滕玉意正要答话,外头的声息却骤然杂乱起来,先是无数小孩子在廊道里奔跑戏耍,接着又传来女子们的莺声燕语。楼里绝不会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人,那是什么东西滕玉意心知肚明。


    绝圣嘘声道:“别理会,不过是些煞魅,道行并不高明,门上有师兄画的符篆,它们闯不进来的。”


    滕玉意松了口气,却又开始担心程伯和霍丘的安危,先前为了引彭玉桂上钩,她扮成卷儿梨待在这边厢房,而程伯和霍丘,则一直伴着卷儿梨守在对面屋里。


    程伯和霍丘此刻一定也担心着她,万一尸邪利用这一点设陷阱,不知他们能不能应对。


    她对绝圣道:“程伯和霍丘在对屋,我怕尸邪用这个做文章,得尽快给他们送个话。”


    绝圣拍拍胸脯:“王公子放心吧,师兄早就想到这点了,待会弃智回来,就会去对面屋里守着卷儿梨,你要是还不放心,等弃智来了,我去把程伯和霍大哥接过来。”


    “那就好说了。”


    滕玉意凝神听去,那些煞魅果真只敢在廊道里撒野,想必只要不开门,妖魔鬼怪就闯不进去,程伯是个胸有韬略之人,一定早就觉察出了这一点。


    她定了定神,回眸看向彭玉桂,他咬牙流汗,显然正默默忍耐伤口的疼痛。


    她凝视着彭玉桂空着的右手,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种雨丝般的暗器她只见过两回,一次是前世遇害前,她亲眼看到那个黑袍男子用这暗器杀害了端福,另一次就是在彭玉桂手中了。


    可惜没等她仔细察看,暗器就被蔺承佑收走了。


    她想了想,低头从腰间谍遵带里取下一个小小漆盒,温声对彭玉桂道:“我这有些上好的胡药,颇能止痛,这就给你用上吧,多少能舒服点。”


    彭玉桂勉强笑道:“多谢王公子的美意,不过不必了,我刚才险些害了你,这药彭某委实不配领受。”


    滕玉意不容分说揭开布料,把药粉撒到伤口上。


    彭玉桂默了默,那药有些麻痹肌体的作用,本来火烧火燎的伤口,立时清凉不少。


    他试着昂起头,艰难道:“谢谢,。”


    绝圣忙将彭玉桂摁回地面:“当心扯动伤口。”


    滕玉意重新盖好布料,心里却暗忖,往日只见此人油滑贪财,真到了伤重之时,倒是露出了一点真性情,这种谦和的风度是刻在骨子里的,任凭岁月如何摧残也不会损折,可见当年彭家虽清贫,在教导子女上却不曾含糊。


    彭玉桂道过谢后,无声望向房梁,也不知想起什么,神态有种异样的空白。


    滕玉意若有所思看着他,光从彭玉桂这副神情来看,完全看不出活下去的渴念。


    “彭老板执意要赶回越州,是有什么心愿未了么。“


    她冷不丁道。


    彭玉桂怔了一瞬,苦笑道:“被王公子看出来了。“


    然而他并未往下说,只默默转眸看着窗外。


    滕玉意顺着往外看,恰好看见了前楼屋檐的一角,幽蓝夜幕下,一轮暗红的圆月悬挂在庑梁上,那月色空前诡异,仿佛随时能滴出血来。诡异光辉洒落下来,给青色琉璃瓦铺上了一层赤色的薄纱。


    她记得彭玉桂的卧房正设在三楼,他盯着那一处瞧,可是有什么想头


    看了一阵没看出究竟,她只得另起话头:“先前为了引彭老板上当,蔺承佑招了些厉鬼充作尸邪,这刻却不同,二怪是真的闯进来了。看这天象,也不知现在谁占上风。”


    彭玉桂自嘲道:“都怪我学艺不精,我看那东西怨气冲人只当是尸邪,哪知其中有诈,我要是功力再深些就好了,也就不会闹出把寻常厉鬼当作尸邪的笑话了。”


    “彭老板何必自谦。”


    滕玉意说,“我在彩凤楼住了这些日子,从未看出彭老板身怀绝技,不只我一个,连蔺承佑和五位道长也没觉察出不妥。“


    彭玉桂勉强笑道:“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真论起道家功力,远不及世子这样的名门正道,本领太低微,掩饰起来自然毫不费力。”


    滕玉意讶道:“可彭老板刚才使的那几手功夫,已经令人刮目相看了。不知彭老板学的是道家的哪派,先前扮作逍遥散人出门,仅仅……”


    仅仅只是为了跟踪青芝么


    彭玉桂显然猜到滕玉意怀疑什么,脸色变了一变,立刻垂目不答。


    滕玉意跟绝圣对了个眼色,取出袖中的小涯剑,苦笑道:“实不相瞒,我近日因为误服某种道家灵草,也在习练道家剑术,但哪怕最基础的入门剑法,于我而言也是颇吃力。五道说我半路才开始学,再难也是应该的,但刚才听彭老板一说才知道,你认识那位异士时年岁也不小了”


    彭玉桂点了点头:“彭某习练此术的时候已经二十出头了。“


    “所以照我说,一个人学得好与坏,不光与自己有关,与师父也大有关系。彭老板入门的时候比我还年长几岁,短短几年就能习练出这样一身功夫,足见那位异士本事了得,方才我看彭老板使暗器的手法炉火纯青,也是异士教的吧”


    彭玉桂略一迟疑,嗯了一声。


    滕玉意很是钦佩的样子:“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细软如雨丝的暗器,要是卷在手中,大约只有一团丝线大小。难怪蔺承佑带人搜查几轮都没能搜到,彭老板一直把它藏在袖中”


    彭玉桂眼波微动,过片刻方答:“这是我用来防身的,平日就缝在袖口里,若非性命攸关绝不会动用。“


    滕玉意好奇道:“这东西非金非银,不知用什么做的,我听人说,南诏国也曾有过类似的暗器,尸王作乱时,当地军营的将领用‘琴弦′锯断了尸王的一对獠牙,听说那对琴弦也极细极韧,不知与你这根是不是同一种,彭老板,你这暗器是从那位异士处得的”


    彭玉桂思量片刻,淡淡一笑:“王公子学得再慢,也是东明观的正派道术,邪术虽能速成,带来的却是无穷害处。实不相瞒,当初我要不是急于复仇,绝不会沾染邪术,王公子不必羡慕,慢有慢的好处。“


    滕玉意顿了顿,点头笑道:“彭老板说得有理。”


    心中却道,彭玉桂故意岔开这话题,究竟是顾忌那位异士,还是顾忌旁的。从这根古怪暗器来看,他分明与前世害她的那位怪人有些渊源,可每当她想深入打听,他就会不露痕迹地转移话题,可见这异术藏着些秘密,而且对彭玉桂来说,这秘密绝不能对外人说。


    就此打住是不可能的,她查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碰上一个可能认识凶徒的人,要是这次打听不出来,往后再上哪去找寻线索。眼下不肯说没关系,她总有办法让他开口。


    她小心翼翼揭开布料,愕然发现彭玉桂的伤口还在渗血,几处被巨爪撕得翻卷起来的死肉边缘,已经隐约透出一种诡异的青金色。


    看来是凶多吉少了,她一颗心直往下沉,怪不得蔺承佑把彭玉桂留在此处,他是怕一挪动,彭玉桂的伤势会加速恶化吧。


    她忙将伤口重新压住,彭玉桂像是料到什么,惨然道:“王公子不必再费心了,我活不了今晚了,我自己心里有数。—切都是命,人这一生,穷通寿夭早有定数。”


    滕玉意冷笑道:“尸邪是冲我来的,今晚我胸膛里的心究竟能不能保得住,眼下还说不准。我都还没说什么,彭老板倒先丧气上了。命,什么叫命彭老板要是肯认命,当初也就不会卧薪尝胆了。


    所以你不必跟我说这些丧气话,我向来是不信命,也不认命的。”


    彭玉桂愣了愣,他早就打听过这位王公子的底细,她阿爷是滕绍,阿娘是太原王氏之后,这样的名门之女,理应如娇花一般被爷娘捧在手心里长大,但这位滕娘子的果决沉稳,委实让人觉得困惑。


    看她年纪,充其量也就是及笋之年,这种超乎年龄的沉毅,不知从何处来的。忽又想到宝娇跟滕娘子差不多大,倘若当初能活下来——他心里牵痛起来,摇摇头道:“彭某倒不是想认命,只是我这伤——”


    重伤之人能不能活下来,有时候全凭一口气支撑,滕玉意打算拿话再激他一激,这时窗外传来怪响,听着像令箭发出的,但鸣声更绵长也更高亢。


    滕玉意和绝圣迅速一对眼:“尸邪来了。”


    这是早前蔺承佑和众人约好的尸邪出现时的暗号,假如令箭只响一声,说明尸邪露面时扮作了胡人,那么它的第一个目标正是卷儿梨。


    若是响两声和三声,目标则分别是滕玉意和葛巾。


    刚才的令箭只有一声,尸邪的目标自然是…“卷儿梨!”绝圣又紧张又高兴,“叫师兄和王公子猜中了,尸邪果真是按照顺序来的。卷儿梨不能再在房里待着了,得赶快到扼邪大祝中去。我这就去通知她,迟了尸邪就不会上钩了。”


    滕玉意忙拽住他:“别自乱阵脚,你师兄必定早有准备,这时候胡乱开门,当心被邪魔趁虚而入。”


    绝圣一拍脑门:“王公子说的对,我急昏头了。“


    话音未落,廊道里“吱呀”一声,对面厢房的门打开,有人咚咚咚跑了出来,紧接着就响起敲门声,一个少女在外颤声道:“王公子、小道长,是我。“


    滕玉意大吃一惊,卷儿梨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卷儿梨娘子,快回房!”程伯和霍丘也追了出来。


    绝圣风一般奔到门口,急声道:“回房待着,待会师兄会派人带你走的。“


    卷儿梨把手扒在门上,哆哆嗦嗦道:“奴家听到那声令箭有些害怕,老担心尸邪会从窗外跳进来,世子不是说要带我走吗,为何还不见人影。“


    “这些娘子不要管,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的。”


    绝圣急得跺脚,“你只要在房里待着,任谁也伤不了你。“


    这话颇能宽慰人,卷儿梨的语气很快镇定下来:“有小道长这话奴家就放心了,奴家吓破了胆,白白闹了笑话,小道长莫焦急,奴家这就回房去。”


    滕玉意贴到门边嘱咐:“程伯,霍丘,待会趁绝圣他们来接卷儿梨时,你们到这边房里来,省得我们主仆分作两地,对彼此的情况全不知情,在那之前你们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开门,哪怕我叫门也不要理会。”


    “老奴心里有数。”


    程伯在门外道,“公子—定要照顾好自己。”


    房门砰地一声,三个人显然又回到房里了。


    然而只安静了一瞬,廊道又有人来了,见天和弃智敲门道:“卷儿梨娘子,你要的胡饼买好了,快出来拿吧。“


    卷儿梨在房里回说:“一缗钱够不够”


    “不够,得再加一缗。”


    这话没头没脑,却也是早前约好的暗号,只有两方都对上,才能保证对方不是尸邪假扮的。


    卷儿梨果然又开了门,趁弃智和她在廊道里说话时,程伯和霍丘迅速移到了滕玉意这边。


    说了几句话,卷儿梨随弃智等人走了,滕玉意侧耳凝听前楼方向的动静,卷儿梨一出现,尸邪定会钻入扼邪大祝,只要及时收网,尸邪就别想逃得掉了。


    这几日她老是提心吊胆,直到这一刻才找回了一点踏实感,低头发现彭玉桂的脸色又差了起来,忙对程伯道:“你们身上是不是还有金创粉,快拿出来给彭老板用。”


    程伯取了药,接过滕玉意手中的活计:“他颈上的穴道解了,光压着不顶用,得重新封锁穴道。”


    滕玉意点了点头:“他失血太多,若有酒水或是蔗浆就好了。”


    说着起身环顾房中,见桌上有个酒壶,急忙走过去,刚一拿起酒盏,腕子上的玄音铃响了起来。


    铃铃铃、铃铃铃…起先铃音还算清脆,蓦然尖锐起来。


    滕玉意一惊,这串铃今晚就没安静过,尤其是金衣公子出现的时候几乎吵个不停,但响得这么凶、这么急,却是头一回。


    绝圣拔出背上的佩剑,缓慢地直起身:“当心,好像来大家伙了。”


    仿佛为了回应这句话,寂静的廊道里,幽然响起了“兹拉”的怪声。


    那是长长指甲刮过墙壁发出的动静,明明离得够远,却因为声音极硬极细,活像刮在心上,滕玉意面色悚然,就在前不久尸邪闯入成王府时,她曾在黑暗中听到过这声音。


    “尸邪!”她如临大敌,拔出小涯剑快速后退几步,“它不是被卷儿梨引到扼邪大祝去了吗,为何会来了此处。“


    绝圣惊疑不定:“我也不知道!”


    “会不会阵法出了差错,否则为何没困住尸邪”


    “不会的。”


    绝圣急急忙忙摸向自己的前襟,“师兄明明检查过很多遍了,况且阵法现有五位道长把守,他们不会放任尸邪到处乱跑的。“


    滕玉意心乱如麻:“先不说这个了,有没有令箭,赶快通知你师兄!“


    绝圣早将东西摸出来点燃,反手扔向窗外。


    “师兄正在后苑独自对付金衣公子,抽不出空来帮我们,眼下只能指望五道快点赶过来了。”


    程伯沉声道:“如果真是尸邪,留在屋中凶多吉少,公子,要不要先从窗口逃出去”


    “不行。”


    绝圣忙道,“师兄说过,留在屋里最安全。尸邪的手段层出不穷,万一外头是障眼法,贸然跳出去反而会中计。“


    说话这当口,走廊里那东西越迫越近,奇怪马上要到门前了,怪声却戛然而止。


    滕玉意一颗心在腔子里乱跳,隐约听见那东西在门口徘徊,却始终没再进一步。


    绝圣吞了口唾沫道:“门上有师兄画的符篆,照理尸邪是闯不进来的。“


    又观察了一阵,尸邪似乎仍不敢硬闯,滕玉意稍稍松了口气,看来绝圣并未说错,尸邪的确畏惧门上的符篆。她身子—矮,便要把跌落在脚边的茶盏捡起来,忽然脑中划过一个念头,让她全身一僵。


    不对。


    “绝圣。”


    她惊疑不定开了腔,“你觉不觉得尸邪出现的时机太凑巧了。“


    “怎么说”


    绝圣漫不经心擦着头上的汗。


    滕玉意紧张地想,先不说卷儿梨已入阵,尸邪却撇下她跑到了倚玉轩,单说头先令箭响起的那一刻,卷儿梨竟自发从房中跑出来。


    当时卷儿梨敲门说自己害怕,一改连日来的痴怔,一口气说了好多话。


    但事实上,自从卷儿梨被金衣公子掳走,回来后人就变得有些呆傻了,而且听抱珠和萼姬说,她近来似乎有越来越痴的迹象,结果今晚尸邪刚一闯入府中,卷儿梨就乍然恢复了原样。


    “上回你师兄把楼里的人挨个叫去泡浴汤。“


    滕玉意忽道,“是因为怀疑尸邪在楼里安插了傀儡”


    绝圣—愕:“没错。“


    “你师兄把楼中的伶妓都试遍了,为何漏下了卷儿梨”


    绝圣怔然:“因为你们三个都是尸邪的猎物,尸邪下手前喜欢保持猎物的神智,既然把卷儿梨当作猎物,就不会把她变成神智不全的傀儡。而且在那之前,卷儿梨曾经被金衣公子掳走过,救下她之后我们给她喝过几剂符汤,如果她是傀儡,喝下符汤当场就会有反应。符纸又是师兄亲自画的,所以他怀疑谁都不会怀疑卷儿梨。“


    “假如一个人不是近日中的哪,符汤也能试出来吗”


    “这……如果邪气已经侵入了心脉,普通的符汤的确试不出来,不过那至少需一月以上。”


    绝圣渐渐有些不安,“王公子,你该不是怀疑卷儿梨——”


    滕玉意仔细回想方才卷儿梨扒在门上的情形:“她今晚太不对劲了,你觉不觉得她刚才不像在敲门,反倒有点像…”


    门外脚步声响起,俨然又逼近了一步,并且这一回,那长长的指甲悄悄摸上了门板。


    绝圣大惊失色,滕玉意转身就往窗前跑:“不好,这门根本拦不住尸邪,它存心在逗弄我们,程伯、霍丘,把彭老板架起来,快走!“


    绝圣猛然把一切都想明白了:“该死,我早该发现卷儿梨有问题,她趴在门上敲门时,就已经把符篆破坏了。“


    “王公子,你们快走。”


    他头上的汗珠滴滴答答往下淌,飞速把符纸戳到剑尖上,“我先拖住它,五道应该快赶来了。“


    滕玉意指挥霍丘背着彭玉桂往窗前去,口中却道:“我想不明白,卷儿梨究竟何时变成的傀儡。”


    “兴许在金衣公子把她掳走之前她就已经是了。”


    绝圣快速在房中画了一个拘魔阵,“王公子你想想,那晚金衣公子不掳别人偏掳走她,可不就是为了让人不怀疑卷儿梨吗。”


    滕玉意脑中飞转,的确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她攀住窗檐提醒霍丘:“底下就是水池,跳下去免不了沾染伤口,药粉一冲散,必定血流不止。霍丘你记得使轻功,莫要跌到水中。”


    彭玉桂已如风中之烛,断乎经不起折腾了。


    彭玉桂的脑袋无力地垂在霍丘的肩上,哑声道:“王公子,你们先逃命。我身受重伤,行动又不便,非要带上我的话,只会连累所有人。


    滕玉意并不答话,只用目光示意霍丘,霍丘两手扒住窗棱,不容分说往下跳,不料一下子,房门被人从外头破开了,一道窈窕的身影闪现在门口,伴随着咯咯咯的笑声,一阵阴风直冲进来。


    那笑声欢快活泼,乍一听像少女在春日里嬉笑玩闹,霍丘刚探出半截身子,就被一股看不见的大网给困住,一下子定在了窗前。


    绝圣断喝一声,当即步罡踏斗,挥舞着符剑刺向尸邪,哪知还未挨到尸邪的面门,剑身就当空裂成了两半,紧接着身体一轻,他整个人如同破布般飞了出去。


    那东西快如旋风,迅即又掠到了窗前,直挺挺往前一倾,笑着将窗台上的几人统统揪了下来。


    滕玉意身体僵硬如石,就这样重重摔回了屋内,—时间头晕眼花,胸口也哑闷得喊都喊不出。


    好不容易能动弹,她握紧小涯剑试图爬起来,哪知项上一紧,有人拽住她的衣领把她提溜了起来。


    滕玉意吃力地抬起头,正对上面前少女的目光,一看清对方的模样,她心里就咯噔一声,尸邪何止是扮作了胡人,扮相上几乎与她一模一样。


    蕃帽和胡裳一样也就罢了,就连脸上那副络腮胡也如出一辙,恰好露出的那双眸子也是乌黑溜圆,若是打扮成这样在楼中跑动,任谁都会把它错认成她滕玉意。


    她恍然大悟,尸邪把卷儿梨弄成傀儡安插在楼里,就是为了提前掌握楼中的动向,所以它不但知道她最近的穿着打扮,也清楚蔺承佑提前设下了埋伏,在所有人等待尸邪入网之际,它将计就计耍了所有人。


    五道没能及时启动扼邪大祝,估计也是被尸邪这幅模样给骗过去了。


    滕玉意耳边嗡嗡作响,不知为何想起五道说过的那句话:单一个“尸”字,并不足以为惧,正因为有了“邪",才称得上邪中之王。


    直至这一刻,滕玉意算是真正领教这个“邪”字了。


    “你…”


    她佯装虚弱咳嗽一声。


    “你…”


    少女也咳嗽一声,表情和嗓音与滕玉意极为相似,就连咳嗽的调子,也丝毫听不出区别。


    滕玉意浑身一个激灵,只觉得脊背上爬过一万只蚂蚁,说不出的惊怖恶心。


    “你为何学我说话”


    她右手握剑暗中蓄满了力道,猛力刺向尸邪,无奈刚刺到一半,剑尖前段就犹如被一堵铁墙给挡住,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你为何学我说话”


    少女微怒开腔,眉眼生动,模样分外明丽。


    “你这怪物!”侧边刮来一道凉风,程伯挥刀砍了过来,目标并非尸邪,而是滕玉意被尸邪揪在手里的前领,他刀法奇准,歘地将那块布料削下,随即一把抱紧尸邪的胳膊,喊道:“娘子快跑。“


    滕玉意踉跄一下,拔腿就往外逃,跑到一半扭头看,尸邪对准程伯的天灵盖抓下去,她心胆俱裂,这一抓程伯焉有命在,赶回去施救已然来不及,何况她本就斗不过尸邪,电光石火间,她索性高声道:“丰阿宝,你阿爷来了!“


    尸邪的掌心已经贴到了程伯的发顶,听到这话脸色一阴。


    滕玉意喘息着往后退,她听蔺承佑说过,尸邪是前朝那位末代帝王养在宫外的私生女,“丰阿宝”正是尸邪生前的名字。


    “丰阿宝。”


    她堆起笑容,“你不是最爱学舌么,为何不学这句话了”


    尸邪果然撇下程伯,改而冲向滕玉意,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斜刺里飞来两道身影,一道是霍丘,他握着匕首,狠狠扎向尸邪的眸子。另一道是绝圣,他手中夹着符纸,对准尸邪的额头。


    尸邪被两面夹击,却丝毫不见慌忙,阴笑一声,猛力将身上的程伯摔了出去,力道极大,正对迎面而来的霍丘,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两个人撞到一处,连哼都没哼都晕死了过去。


    滕玉意埋头就往外跑,眼下别无他法,赶快搬救兵才是正理,拖延了这么久,五道不知为何迟迟不露面。


    孰料刚到门口,就被一堵看不见的墙给弹了回来。


    尸邪阴恻恻地笑,另一臂抓向绝圣的脖颈,绝圣已经纵到了尸邪面前,情急之下冲尸邪吐了口唾沫,这一包口水也不知他蓄了多久,足有小半碗那么多。


    尸邪虽成了邪魔,却还保留着生前的一些习性,迎面飞来那么多唾沫星子,难免觉得恶心,它勃然大怒却无可奈何,头本能地一偏,绝圣趁它分神,抬手将一道符重重贴在它的额头上。


    “急急如律令,定——”


    尸邪的胳膊僵在半空,一动也不动了。


    “干得好。”


    滕玉意爬起来就往外跑,结果刚—动,又被弹了回来。“


    没用的,它在门口施了结界。”


    绝圣嚷道,“这符定不了它多久,王公子,趁它现在不能动,快帮我把它搬到刚画的阵法里去,眼下只有这阵法能多困它一阵。”


    滕玉意奔过去帮忙:“外头不对劲,令箭已经发出去那么久了,五道赶不过来也就罢了,为何连你师兄都没动静。”


    “我估计我们这边早成了结界。”


    绝圣吭哧吭哧把尸邪往阵法里拽,“令箭或许根本没发出去,只是在骗我们自己而已,现在只盼着师兄能察觉这边不妥,尽快甩开金衣公子赶过来,不过金衣公子也很难对付,如果五道还困在前楼,师兄现在的处境大约也不妙。”


    滕玉意帮着扛抬尸邪的另一边肩膀,—动心里就明白了,怪不得绝圣要她帮忙,尸邪看着是少女的身形,份量却堪比一块巨石。


    “就不能在原地再画一个阵法么”


    她使出吃奶的劲。


    “我的剑被它震碎了。”


    绝圣的脸憋得通红。


    好不容易把尸邪弄到了阵法中,绝圣摆摆手:“王公子,你先避一避,我来做法。“


    滕玉意擦了把汗退到一边,孰料绝圣刚弯下腰,尸邪的胳膊就挥下来了。


    “它动了!”滕玉意跳起来就用剑扎向尸邪的脸颊,可没等她靠近,一阵阴风袭来,将她连人带剑远远震开。


    好在有她这一挡,绝圣来得及再次把尸邪定住。


    仰天倒下去的一瞬间,滕玉意绝望道:“你的符就不能撑久一点吗!“


    绝圣的胖脸哭得像个皱包子:“我也不想的!但它是尸邪啊!“


    他抓紧速度驱动镇坛木,手中符纸一抛,一道黄光慢吞吞缠绕住了尸邪,正待要念咒捆住尸邪,怎料尸邪的脑袋咯吱咯吱一转,骤然发出一声娇笑:“好玩,真好玩。”


    滕玉意颈后一凉,忙要从地上爬起来,绝圣面色大变,飞身就要拍出第三张符,尸邪嘟起红唇吹了口气,符纸就当空震碎了。


    绝圣呆了呆,跳下来二话不说就往外逃,尸邪胳膊一捞,如老鹰抓小鸡一般把绝圣拎了起来。


    滕玉意冲到近前,举剑就扎向尸邪的脸颊,结果又如先前那样,被那股熟悉的怪力拦在了阵外。


    “我还没吃过你这种小道士的心呢。”


    尸邪满脸天真,“看你胖乎乎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不好吃!”滕玉意忙道,她竭力想冲破面前那怪力,怎奈只能原地打转,“他常年吃妖怪,五脏六腑都苦得很。”


    “对对对。”


    绝圣两腿在半空中乱蹬,“我的心是苦的,一点都不好吃。”


    “你撒谎!”尸邪笑声娇稚,“我知道,你这种白白嫩嫩的小孩心最好吃了。”


    说话间已经抓向绝圣的胸膛。


    绝圣手边再无法器护身,放声哭了起来:“王公子,它吃人的时候结界会消失一阵,你趁这机会快跑吧。“


    滕玉意也有些绝望,救兵迟迟不露面,程伯和霍丘都已陷入昏迷,即便他们还醒着,面对这样的大邪魔也是无能为力。


    眼看尸邪的指甲已经贴上了绝圣的胸膛,她忽道:“喂,你的目标一直是我,你把他放下,过来吃我。“


    尸邪动作一顿,转脸看向滕玉意。


    滕玉意弯腰将小涯剑搁到脚边:“你瞧,我连剑都放下了,没有防身的东西,你动手的时候不必有所顾忌了。“


    尸邪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到了那柄碧莹莹的小剑上。绝圣的哭声哽在嗓子里,拼命冲着滕玉意摇头。


    “别再拖延时辰了。”


    滕玉意笑了一下,“蔺承佑的本事你也知道,你的结界迟早被他发现,如果你先吃绝圣再来吃我,不等你动手蔺承佑就赶来了,你是个聪明人,何必因小失大。“


    尸邪显然有些松动了,看了看绝圣,又看了看滕玉意,模样有些朗蹰,好像在认真考虑先吃谁。


    “我不会抵抗的。”


    滕玉意催促道,“第一颗心对你来说很重要吧,现在猎物就在你面前,没人干扰你动手,再晚可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尸邪咯咯笑了起来,边笑边扭头冲绝圣吹了口气,绝圣乱踢的双脚一下子定在了半空,活像也被使了定身符,随后就如木头桩子一般被尸邪扔到了地上。


    尸邪一转身,径自朝滕玉意走过来。


    绝圣眼泪流得更凶了,无奈这回连头都摇动不了。滕玉意睫毛微颤,只盼着这时有人赶到。


    尸邪走了两步,忽又想起什么,掉头走回阵中,弯腰揪起绝圣的衣领。


    “不行不行。”


    它苦恼道,“道士最喜欢耍花样了,我吃心的时候不喜被人打扰,还是让他死了吧,省得又吵我。“


    说着挖向绝圣的胸口,滕玉意断喝道:“丰阿宝,你敢动他一下,我保证你绝对吃不到我了。“


    或许已经被被刺激过一遭,尸邪对这话全无反应,指甲暴涨数寸,找准了绝圣心脏的位置便要下手。


    眼看绝圣就要血溅三尺,有道身影忽然横扑过去,左手拽过尸邪的胳膊,右手奋力把绝圣远远推了出去。


    滕玉意双眼蓦然睁大,竟是奄奄一息的彭玉桂。


    尸邪没料到房中还有人敢暗算自己,恼羞成怒就拍向彭玉桂的脑门,彭玉桂勉力往边上一滚,到底因伤势太重,被尸邪击中了肩膀。


    尸邪压不住满腔的怒意,释出浑身阴力要把房中人都赶尽杀绝,只听嗖的一声,门外射进来一根金笥,迅猛如疾风,正对尸邪的眉心,一箭穿脑而过。


    尸邪被这股大力撞得往后一飞,穿过房间,撞到窗棱,砰地被长箭钉死在窗上。


    滕玉意身子得动,急忙扭头看门外。


    “师兄!”绝圣热泪盈眶,一钴辘爬起来。


    门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蔺承佑的声音好不狼狈:“趁它现在动不了,你们赶快挪到对面房里,这回没人能破坏门上的符篆了,待在房里很安全,等我对付完这金鸟,再来找你们。”


    “好。”


    绝圣忙道。


    滕玉意二话不说就要拖动彭玉桂:“快来帮忙。“


    她心知彭玉桂多半活不成了,刚才那一下连常人都受不了,何况一个伤重之人。


    房中阴气一散,原本昏迷不醒的程伯和霍丘已醒过来了。尸邪面孔缭绕着一团黑气,拼命要杷箭从眉心拔下来,只恨拔不出来。


    程伯和霍丘合力把彭玉桂抬到对面房里,路过廊道时,只见蔺承佑左躲右闪,边打边骂:“老妖怪,别怪我没给你机会,你现在逃还来得及,非要跟尸邪搅在一块,当心数百年道行毁于一旦。”


    另一个则是三十出头的俊面郎君,此人身穿淡金色斓袍,鬓上一朵碗口大的红芍药分外夺目,本是很体面的一身装扮,却活像刚遭烈火灼烧过,右边的衣袖早就不见了,自肩膀往下只剩零星焦黑的碎布。


    “臭小子,你已经自顾不暇,还想着使离间计。”


    金衣公子答得很快,“你且看着吧,今晚谁能活着走出彩凤楼。“


    他笑声放荡,却也透着几分吃力感。


    一行人挪到对面房里,迅速把门关上,滕玉意蹲下来查看彭玉桂的伤情,只见他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绝无活下来的可能了。


    滕玉意望着彭玉桂,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绝圣蹲在另一边,嗓音有些发哽:“刚才….刚才多亏你…谢谢你……贺老板。”


    滕玉意叹气道:“他姓彭。“


    彭玉桂勉强牵动嘴角:“对…叫我彭大郎也行。”


    绝圣手足无措,撕下一条袖子想要替彭玉桂压伤口,但彭玉桂整个肩膀及颈部都血肉模糊,已经叫人无从下手了。


    “道长不必忙活了。”


    彭玉桂道,“我…活不成了。”


    绝圣狼狈地抹了把脸,腮帮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一时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滕玉意明知彭玉桂无药可救,也就没再张罗用药。


    “蔺世子说得对,在我为了—己之私残害无辜之人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是我了。“


    彭玉桂勉强挤出个笑容,“我这样的罪人,死不足惜。”


    “彭老板…”


    滕玉意试着开口。


    彭玉桂摇摇头:“方才你和绝圣道长为了救对方,情愿让尸邪冲着自己来,不知怎么地,让我想起了我爷娘和妹妹。我刚才那一下,不只是为了救小道长,也是为了…救当年的爷娘、救当年的宝娇………和………“救我自己。“


    他气息不足,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很久。


    “我怕我回不去桃枝渡口了。”


    他勉强抬起右手看了看,“这双手现在沾满了血,我怕就算在地下见到了爷娘和妹妹,他们也认不出我了。我这些年为了报仇,变成了这幅不人不鬼的模样,我爷娘是好人,一辈子没做过坏事,宝娇她.…”


    他的嗓音渐渐跟笑容一样苦涩。


    绝圣含泪摇头:“不会的,彭大郎,你们是骨肉至亲,哪怕你变得面目全非,他们也会认出你的。”


    彭玉桂面色一亮:“…小道长…你是好心人,听了你这话,我…我沁心里舒坦许多了。”


    他吃力地摸向前襟,谁知半途就无力地垂落下来。


    滕玉意身子—动:“要拿东西么”


    彭玉桂感激地点点头,绝圣探手摸了摸,摸出一个鹿皮袋子,解开系绳,里头是一把钥匙和一个匣子。


    匣子又扁又长,内里整整齐齐摆着三样物件,从左到右依次是:一枚红玉印章,一枚翡翠珠花,一个活灵活现的糅朱漆的小木偶。


    彭玉桂喘着气道:“我沁心里早有预感,我做的这些事迟早有暴露的一天,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快……事到如今…我只想请王公子帮个忙…”


    滕玉意心中一震,他刚才救了绝圣,纵算要临终托人,也是托付绝圣更稳妥,但此人不知不愿意挟恩图报,还是有别的缘故,竟转而来求她。


    她移目望向那几样珍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彭老板请说。”


    彭玉桂眉头一松:“这些东西是给我爷娘和妹妹准备的,田允德因为怀疑我没死,年年都会回桃枝渡口暗中打听我的下落,我为了隐藏行踪,从未正式祭拜过我爷娘,如今大仇得报,我本打算带着这些东西去祭拜他们,这木偶是给宝娇的,印章是给我阿爷的,我阿娘生前没戴过什么好首饰,这枚翡翠珠花是给她老人家的…”


    他猛地咳嗽起来,,带出喉咙里的大口黑血。程伯忙点住他胸前几处大穴,绝圣慌忙用袖子替彭玉桂擦血。


    彭玉桂喘息了一阵,慢慢缓过劲来。


    “我爷娘就埋在离桃枝渡口不远处的秋阳山的半山腰上,坟前竖着一块简陋的木碑……”


    他胸膛起伏,话声断断续续,“没有亲人,邻居也早把们忘了,我这个做儿子的不能露面,多年来他们坟前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我偷偷去瞧过,老两口的坟莹已经破败得不像话了。“


    他眼里隐约可见泪花,语调越来越低微。


    霍丘不忍再听下去,默默把脸转向一边,程伯本来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不免也凄恻地叹气。


    “宝娇当年被埋葬在小淮山,我一则怜她孤苦伶仃,二则怕日后找不到她的坟墓,因此头几年就悄悄把她的尸骨移了出来,现藏在我洛阳宅子的后院里。”


    彭玉桂双手颤动,费力地摸向那把钥匙,“我想把我妹妹的尸骨移回越州,让她跟我爷娘葬在一处,我也想在自己死后,托人把自己的尸骨移回家乡,分离了这么多年,一家人好歹要团聚。这些事本来应该自己安排…但我一心要用七芒引路印折辱那对豺狼的鬼魂,耽误至今,只能拜托王公子了。我房间里有个箱子,用这钥匙就能打开,里头放着我的毕生积蓄,王公子可以随便取用。“


    滕玉意心情复杂,彭玉桂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拜托她么,越州远在千里之外,不说修葺坟莹,光是将他兄妹二人的尸骨迁往越州,就得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这对一个小道士来说,委实太难了。


    罢了,她接过那把钥匙:“我答应你。“


    彭玉桂挤出一丝苍白的笑容:“王公子,说句冒昧的话,彭某总觉得你我二人有些相似之处,但王公子到底与我不同——你会有后福的。”


    滕玉意眼睫一颤,这话听上去分明意有所指。


    彭玉桂试图仰起脖子:“王公子,你附耳过来,彭某有件事想请教你。“


    霍丘看滕玉意要俯身,抬手一拦:“公子,让小人来。”


    彭玉桂虚弱地摇了摇头:“……这话只有王公子知道。”


    程伯拉开霍丘:“不必,让公子自己听吧。“


    彭玉桂如果要暗算娘子,也就不会把那么重要的事都托付给娘子了。


    “你说。”


    滕玉意俯下身。


    彭玉桂费力地抬起脑袋,用很小的声音道:“我知道王公子很想知道那根暗器的来历。”


    滕玉意脑中一轰。


    “我不能告诉你我师父是谁,但我可以告诉这暗器是从何处来的,你去西市一家叫尤米贵的生铁行守着,若是看到一个叫庄穆的泼皮,想法子套他的话,当年我就是从他手里得到的暗器。”


    滕玉意心怦怦直跳,本以为彭玉桂一死,线索彻底无望了,没想到竟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骤然知道了暗器的来源。


    难怪彭玉桂不求绝圣只求她,并且料定自己会答应他的请求,原来他早就看出她想打听暗器,他也投桃报李,把她想知道的答案准备好了。


    此人当真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她定定看着彭玉桂,心中五味杂陈。


    彭玉桂无力地跌回地面,为了交代这些事,使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的眸中原本有光,此时那点光却慢慢要熄灭了,黑瞳像蒙上了一层白雾,变得越来越无神。


    正当这时,门外脚步声逼近,蔺承佑霍然推门进来了,他满脸是血,衣裳被划烂了不少,进门时低头咳嗽,本要开腔说什么,见状吃了一惊,急忙奔到跟前蹲下来,欲要点住彭玉桂的几处大穴,看到彭玉桂的模样,动作蓦然一顿。


    “来不及了。”


    绝圣不忍道。


    彭玉桂像是听不到身边的动静了,他呆滞地望着窗外,面色有些惆怅之色,这扇窗看不到明月,只有幽蓝的夜幕和低垂的树梢。


    “ ‘昨宵西窗梦,梦入江南道′……”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一阵轻烟,“这是我阿爷生前最喜欢的一句诗,这些年我只要一想起桃枝渡口,耳边就响起阿爷吟诵这句诗时的音调,我常想……如果那一晚我们一家人没去摘莲蓬就好了,也许……也许彭大郎永远是那个彭大郎,我…”


    他身体一颤,最后一个字淹没在喉咙里。


    作者有话要说:昨膏西窗梦,梦入江南道:原诗为“昨宵西窗梦,梦入荆南道”,出自唐代诗人戎昱的《长安秋夕》。


    第42章


    绝圣抽抽嗒嗒哭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知道心里绞得难受,非得马上痛哭一场才行。


    滕玉意表情木然抬手想阖上彭玉桂的眼皮,但那双眼睛枉自睁着,试了几次都没法帮他合眼。


    她的手于是悬在半空,不知怎么地,蓦然想起前世阿爷也是这样死不瞑目,一时之间,多少前尘影事涌上心头,她喉咙开始发哽分不清到底是为自己还是为彭玉桂感伤,佯装平静转过脸,却挥不散心头那股悲凉之意。


    蔺承佑从袖中取出几张青色的符纸,自彭玉桂的脚边起,沿路摆放到了窗口,而后盘腿坐下,低声诵了一段经,末了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轻柔地拢了拢。他的神态和动作都空前温柔,不过扬手一挥,地上的符龙就燃到了窗口,火龙方向正对南方,俨然在指引着什么。


    等到符龙消失在窗外,桌上的油灯倏地一亮。


    绝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这是一种护魂术,师兄手边法器不足,只能将就着做个粗陋的长明灯,有了这个仪式,无异于上告三界,眼前这枚游魂要回归故里了,请神佛垂怜,莫要半路拦阻。


    他以往也曾见师兄做过这仪式,如此郑重却是头一回。只要长明灯不灭,就不必担心彭玉桂找不到回乡的路了。


    做完这一切,蔺承佑抬手帮彭玉桂合眼,滕玉意在一旁静静看着,这次彭玉桂仿佛放下了生前的所有沉重包袱,眼皮终于被合上了。


    “拿着吧。”


    蔺承佑起身把油灯递给绝圣,“别让它熄了。”


    绝圣抹了把眼泪,郑重其事接过油灯,然后起身用符纸做了个黄色的灯罩,小心翼翼护住油灯的火苗。


    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径直往对面的房里而去。


    “都怪你,我和见仙都说那不是滕娘子,你们非得说是,现在好了, 上了尸邪的当吧。”


    “我哪知道卷儿梨有问题!”


    “王公子、绝圣——糟糕!人呢”


    “完了完了,一定出事了。“


    是弃智等人的声音。


    “这边。”


    蔺承佑快步过去开门,对方听到身后动静,吓得四散弹开,看清是蔺承佑,赶忙凑过“师兄、绝圣、王公子、程伯、霍丘。”


    弃智欣喜若狂,目光依次扫过屋里的每个人,“太好了!你们都没事。“


    五道拥在门口,看样子也是心有余悸:“我们刚才被尸邪困在前楼,好不容易才破了结界,唯恐王公子等人被尸邪残害,来的路上魂都吓没了,弃智这小子刚才都哭了一路了。”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了彩,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一面说一面要进来,蔺承佑却拦住他们:“慢着。“


    他伸指在每个人的鼻端下探了探,确定喷洒出来的是热乎乎的气息才放行。


    见仙进屋的时候问:“世子,你怎么知道这边出了问题,你不是在后院对付金衣公子吗”


    弃智擦了把汗指向滕玉意:“王公子腕上绑了玄音铃,她这边持续示警的话,师兄那边会听到的。”


    众道的目光便落在滕玉意雪白的腕子上。


    “尸邪和金衣公子呢”


    见天瞥见地上的彭玉桂,骇然道,“那不是贺老板吗,他怎么——”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蔺承佑沉声道,“二怪刚遁走,金衣公子被九天引火环烧掉了一边翅膀,暂时飞不起来了。它与尸邪合练了某种秘术,哪怕被烧得皮开肉绽也能恢复如初,方才它为了及时养伤,带尸邪先逃走了,此刻应该蛰伏在楼内某一处。


    “除此之外,尸邪有卷儿梨这个傀儡做内应,对楼里的人和事已是了若指掌,今晚来之前它应该做了不少准备,下一个会扮作谁,谁也预料不到。先前的法子已经不奏效了,得另用阵法困住它们。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得分开。待会无论我发出多奇怪的指令,大伙不得有异议。“


    “可是——”


    众人惊讶地互望一眼,“尸邪会乔装改扮,金衣公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如果它们假扮成世子,我们又如何分辨真伪”


    “把这个系在腕子上不就成了。“


    蔺承佑撕下自己的一边袍袖,将其扯成一条条,又从怀中取出青色符纸,把布料和符纸缠在一起分发给众人。


    “这种符纸浸泡过桃木汁,颜色与寻常符纸不同,之前我没拿出来示人过,即便卷儿梨提前告诉尸邪我穿什么衣裳,尸邪也没法及时伪造同样的符纸,大伙把这个系在腕子上,稍后布阵时以此为证。”


    “等一等。”


    滕玉意忽道。


    蔺承佑身上是件墨绿色衣裳,符纸的颜色则接近碧青,两者缠在一起并不起眼,而房中其他人,不是着缁衣,就是着灰袍,不若她穿着红色胡服。


    “打斗时若是在暗处,世子这衣料不够显眼。”


    滕玉意用小涯剑划破自己的窄袖,将其撕成一条条递给蔺承佑,“换我这个吧,红色与碧色混在一起才惹眼。”


    蔺承佑当即从善如流,从滕玉意手中接过布料缠了符纸系在自己腕上。


    见喜忧心忡忡地在腕子上系布料:“连扼邪大祝都破了,哪还有好阵法能对付它们”


    见天也说:“是啊,二物禀性不同,再好的阵法也没法同时镇住两个。唉…愁死个人了。“


    蔺承佑听凭二道在耳边聒嗓,俨然在思量什么。


    弃智忍不住发问:“师兄是想到什么好法子了吗”


    蔺承佑转眸看了眼滕玉意:“说起来这法子还是王公子提醒我的,不过我也不确定管不管用,姑且一试吧。”


    滕玉意一讶:“我”


    “现在还不能说。”


    蔺承佑古怪一笑,“尸邪太懂得窥探人心,万一有人不小心被它蛊惑,再好的法子也会提前被它知道。”


    滕玉意心里好奇得要命,却又听蔺承佑道:“只要金衣公子那对翅膀完好,我们就没法困住它和尸邪,当务之急是在金衣公子伤愈之前,尽快把它引诱出来。”


    “金衣公子—心要养伤的话,又如何把它诱出来”


    “别忘了它是妖,只要是妖,就一定有弱点。”


    蔺承佑笑道,”《妖传》上关于金衣公子的记载那么多,它的毛病是刻在骨子里的,只要抓住它的那点喜好,就不怕它不上当。先去园中吧,小佛堂门口虽设下了盘罗金网,但也不是万无一失。记住了,待会无论我做什么,你们不要奇怪只管配合即可。”


    他率先走到门口,催促众人出发。


    滕玉意随大伙往外走,心里只是纳闷,这么短的工夫,蔺承佑又能想到什么出奇制胜的好法子


    她思索着回头,却见蔺承佑返回了房中,绝圣口中喃喃有词,正在蔺承佑的指点下将那盏长明灯安置在彭玉桂的脚边。


    滕玉意深深看上一眼,比起楼中的其他地方,这个贴满符篆的房间显然最清净,蔺承佑想必也是考虑到这一点,特意把长明灯和彭玉桂的遗体一并留在了房中。


    她回身时心中忽一动,蔺承佑想到的新法子难不成是……她再次扭头望向地上的彭玉桂,怪不得蔺承佑说那法子与她有关,如果真是这样,真算得上阴差阳错了。


    转眼到了园中,周遭却出奇寂静,就连灯光如昼的小佛堂,也是安静无声。


    这种诡异的平静,无端让人心慌。


    绝圣和弃智瞎脚张望小佛堂:“还好在佛堂外设了盘罗金网,看样子没什么事。”


    蔺承佑从背上的箭囊里取出一支箭,弯弓搭箭,嗖地射去一道金影,眼前景象竟如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泛起了微小的涟漪。


    再一眨眼,死沉沉的园子有了活气,花叶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小佛堂里也飘来嘈杂的声响,仔细听去,分明有人在哭。


    “平日怎么教你们的连二怪设下的幻境都分不清,活该被妖物当点心。“


    蔺承佑提气一纵,腾身几个起落,掠向小佛堂。


    绝圣和弃智羞愧得不敢吭声,拔腿就追上去。


    众人赶到小佛堂,里头乌泱泱全是人头,伶妓和庙客们战战兢兢挨在一处,严司直等人也是满脸异色,他们目光虽凌乱,却都骇惧地望着门口。


    一看见蔺承佑,萼姬就大哭起来:“世子,不好了,抱珠她们被妖怪掳走了。“


    “还有绿桃和卿卿。”


    沃姬满脸泪痕,哆哆嗦嗦用手比划,“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呢,她们就被带走了。“


    五道大惊:“怎么会门口有盘罗金网,二怪尚未捉到猎物,不会随便浪费功力硬闯的。“


    蔺承佑飞快检视一番,确定那道网完好无损。


    “卷儿梨来过了”


    他厉声问。


    “是。”


    大伙惊惶点头,“得亏严司直拦了一把,不然被拉出去的人更多。“


    严司直擦了把汗近前:“我们一直待在里头,外头不断有鬼魅想闯进来,但都被那道金网给拦住了,可就在方才不久,卷儿梨娘子突然过来寻我们,说世子说此处不安全,要我们去前头汇合,说话时拽了几个小娘子朝外走,我想起她应该跟几位道长在一起,不可能独自一个人出现,心里起了疑,就上去拦了一把,就听外面有个男人大笑,把卷儿梨和几位娘子带走了。“


    萼姬哭道:“卷儿梨这孩子不知怎么回事,活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有问题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


    五道懊丧道,“只恨我们没想到她上个月就被尸邪给蛊惑了。她现在虽为尸邪所用,却还是血肉之躯,这道金网拦不住她的。”


    蔺承佑蹲下来察看,很快在门口发现了几枚新鲜的脚印,他暗嗤:“果然改不了老毛病。”


    随即又回到小佛堂,站在众人面前看了一圈,末了冲魏紫和软红道:“你们两个出来。”


    魏紫和软红浑身一个激灵:“我们”


    蔺承佑又将目光投向后头的几位妓伶,随意指了指道:“你、你、你……都出来。”


    一口气点了四个,加上魏紫和软红便是六位美人。


    美人们不安地从人群挪出来。


    旁人惊讶不已:“世子,这是——”


    五道猜到蔺承佑要做什么,心里隐约有些不安,这可是一招险棋,不成功的话,只会让自己陷入更狼狈的境地。


    可等他们打量领头的两位美人,瞬间又添了几分信心。


    魏紫可是差一点就当了花魁的大美人,生得丰胰妖冶,姿色完全不输葛巾和姚黄,另一位叫软红的,相貌虽不及前三位出众,却也是彩凤楼排名靠前的都知。蔺承佑问她们:“没有乐器在手,也能歌舞么”


    美人们忐忑点头。


    “会不会跳《庆善乐》”


    滕玉意心里“咦” 了一声,《庆善乐》是一种宫廷乐舞,民间听过的人不多,蔺承佑问这个做什么,难道并非她想的那样


    不出所料,妓伶们齐齐摇头:“不会。“


    蔺承佑隐约有些失望,低头思量着说:“…也罢,待会你们就——”


    忽有人道:“奴家会…”


    滕玉意闻声看过去,说话的是萼姬,她尴尬地举着手,神色满是不安:“奴家年轻的时候跟一位宫里的乐师学过这舞,不知世子为何要问这个。“


    蔺承佑一讶,旋即笑道:“萼大娘会就好说了,那你也出来吧。”


    萼姬脸上登时闪过一丝懊悔,可蔺承佑似乎根本不容她拒绝,萼姬本来还想说几句,眼看蔺承佑掉头就走,只得分开人群,慢慢蹭了出来。


    五道瞠目结舌,追上蔺承佑低声道:“世子,萼大娘年纪会不会大了点,金衣公子虽说风流好色,可也不是来者不拒哇,听说它只喜欢年轻妇人和少女,对年纪大的妇人丝毫不感兴趣。”


    “别啰嗦,走吧。”


    蔺承佑早走到门外了。


    滕玉意心里已经明白了,蔺承佑要做的事显然是另一桩,迈步跟上去,却发现身上又开始冒热汗,于是一边走,一边取出帕子擦汗。


    程伯一旁瞧见,心里好不担忧,看样子娘子逃不过长热疮了,只恨眼下没有余力再想克化火玉灵根汤的事,一切都要等安然度过今晚再说。


    到了外头,蔺承佑循着门口的脚印往前找,那脚印忽深忽浅,一路通往园门口,追踪到园外,那些脚印就像被凭空抹去,完全无迹可寻了。


    众人抬头朝前看,再往前就是前楼了,这地方平日热闹非凡,此刻却静谧得如同一座孤坟,除了檐角的铃铛偶尔发出几声轻响外,整幢楼都陷在哑默里。


    再看地上,扼邪大祝已经被破坏殆尽,庭院里活像被狂风暴雨席卷过,满地都是横七竖八的幡旗。


    五道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这两个东西也太嚣张了。“


    见喜打开天眼看了一阵,恨恨然道:“尸邪善于掩藏身上的邪气也就罢了,金衣公子同它藏在一处,竟也没泄露半点妖气,这下可好,要尽快找到它们,就得分头去楼里找,但只要分头行动,势必有人被二怪剥皮拆骨。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就干等着金衣公子伤愈吧”


    五道心里没个主意,扭头找蔺承佑,才发现蔺承佑已经领着萼姬一行走到庭院里了。


    蔺承佑笑容满面给妓伶们分发青符:“这个呢,是青云观的保命符,只要有此符在身,凭它什么妖魔都无法近你们的身,你们只管载歌载舞,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理会。“


    萼姬等人战战兢兢应了,接到手中才发现符纸颜色罕见,她们何尝见过这么奇怪的符纸,只当是了不得的护身符,原本惴惴不安,这一下心安不少。


    绝圣和弃智在旁直挠头,师兄又睁眼说瞎话了,这不过是普通的护魂符,浸久了桃汁才如此,充其量挡挡普通邪祟,对二怪却是莫可奈何的。


    “稍后我—咳嗽,你们就依照我的吩咐行事。”


    蔺承佑走到前头,“萼大娘领舞,剩下的人虽然没学过《庆善乐》,但我知道你们长年习于此道,估计用不了几遍就能学会。”


    “排练一遍就能上手了。”


    萼姬这时多少恢复了常态,习惯使然,她开始整理自己的裙裳了,“这些孩子里头有一半是奴家教出来的,身姿手法都有固定的样式。“


    “那就更好了。”


    蔺承佑笑眯眯道,“至于这歌该如何唱,颇有些讲究。”


    他低声对萼姬说了几句话,萼姬惊讶地点了点头。


    “绝圣弃智,你们快把地上这些碎纸扫一扫,等萼大娘她们排练好,就要正式起舞了。”


    蔺承佑边说边点了火折子,预备将廊庑下熄灭了的琉璃灯都点上。


    见喜看了看搔首弄姿的萼姬,悄悄把蔺承佑拉到一边:“喂,世子,金衣公子虽是一只禽妖,但它一点也不蠢,它眼下忙着疗伤,孰轻孰重它分得清,哪怕这六位美人载歌载舞,诱它出来都相当吃力,再加上萼大娘,只怕会适得其反。


    “而且这法子只能使一遍。”


    见美面色凝重,“一遍即需成功,如果失败了,我们可就别想引金衣公子出来了,劝世子慎重行事。”


    蔺承佑不紧不慢道:“稍后我会一直守在西南角的屋檐上,见天道长功力最深,守在东北角上随时与我接应。


    “见仙和见美两位道长留在东边廊下,负责保护伶人们的安全。


    “见喜和见乐,你们二位重启九天引火环对付金衣公子,这法子下午已经使过一回,再来未必能成功,但只有火环能灼伤它那身刀枪不入的羽毛,因此总归要试一试。


    “绝圣和弃智,两位道长启阵的时候不能分心,你们负责帮他们守阵。”


    他边说边绕众人踱了一圈:“加上我一共八个人,每个人都守好自己的位置,记得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得自乱阵脚。”


    五道还想劝蔺承佑另想计策,但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身上有股让人折服的力量,目下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好闷声答应了。


    最后蔺承佑把目光落在滕玉意身上:“至于王公子主仆嘛,不指望你们帮忙,别添乱就成,稍后你们就待在我身边吧。“


    安排妥当后,他回身看了眼静幽幽的前楼:“事不宜迟,趁萼大娘她们还位排练好,先到各自的位置上等着。“


    程伯和霍丘带着滕玉意率先纵上了屋顶,顺着琉璃瓦走到东北角,依次坐下来。


    其他人也各就各位。


    蔺承佑将檐下所有灯笼都点亮,一跃就飞到了屋檐上,而后一撩衣摆,坐在滕玉意身旁。


    庭中灯火如昼,映得阶前的牡丹花分外妖娆。当空一轮明月,撒得满世界银辉。


    只是那月光中透着异色,好似水亮的酪浆中掺杂了殷红的血,铺洒在庭前,俨然给地上蒙上了一层绛色缇纱。


    “世子没忘记之前的约定吧。”


    滕玉意眼睛望着庭中,“我帮你设局引出彩凤楼的凶手,你帮我克化火玉灵根汤,趁现在有空,世子快把解药给我吧。“


    蔺承佑慢悠悠擦拭箭囊里的金笥:“急什么,我既答应你了,自然会给你。“


    “可如果我没记错,世子说最迟子时之前需练通。“


    滕玉意体内热气翻涌,“时辰不多了,再拖下去热疮可就冒出来了。“


    蔺承佑闻言一笑:“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怕长热疮吗我答应过不会让你容貌受损,就一定会办做到。“


    滕玉意脑中仿佛有根琴弦被拨动,霍地转头瞪向蔺承佑,好哇,原来他早就留了一手。


    下午与蔺承佑谈判时,他原话是“好,我保证你不会因火玉灵根汤容貌有损。“


    前一句话乍听之下没问题,细究起来却有两层意思,所谓克化,分主动克化和被动克化,前者指的是靠练功来克化,这样不但可以避免长热疮,还能增长七-八年功力。被动克化自然是指长热疮了,热疮一冒头,体内多余的热气也就被动消散了,但如此一来,也就别想增长功力了。


    至于蔺承佑所谓的“不损容貌”,应该就是给她一些清热养颜的灵药,即便她长热疮,脸上也不至于留下疮印。


    这样的灵药不是没有,但她想要的可不远只是不长热疮,还想要那七-八年内力。


    “世子是故意的”


    她压着火气问,一想就知道了,下午她以布局作饵逼蔺承佑帮他克化,但他不甘心被她要挟,答应的同时索性摆她一道。


    蔺承佑扭过头,不提防看见滕玉意白嫩的眼皮上透着桃红的色泽,估计是被体内热气给闹腾的,冷眼看去像刚哭过,可仔细一瞧,恍惚又像喝醉了酒,那抹若有若无的淡红,衬得她一对眼珠葡萄般乌黑莹亮,他都怀疑她眼中的水也像葡萄汁那么清甜了。


    “火玉灵根汤如果那么容易克化,也就不叫世间灵草了。”


    他无辜笑道,眸子在月色下熠熠生辉,“所谓的解药根本子虚乌有,要克化只能凭自己的功力,你不懂武功,眼下又来不及练通,为了不让你容貌受损,我只能去帮你弄玉颜丹了,这药你听说过吧,长安只有一瓶,就藏在禁庭里,我还没想好怎么跟皇后讨要呢,想来少不得挨一通骂,可谁我答应王公子了,挨罚也要帮你弄来。“


    滕玉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不必这么麻烦,没有解药无妨,贵观不是有一套桃花剑法么,听说只有几招,转眼就能学会。“


    蔺承佑面色变得有些古怪,看了滕玉意两眼就扭过头,一面摆弄手中的金笥一面笑道:“原来王公子打的是这个好主意,我劝你趁早死心吧,这剑法并不好学,我也教不了。“


    滕玉意瞪着蔺承佑,他分明是不想让她占尽喝火玉灵根汤的好处,所以情愿去弄玉颜丹也不教她武功,绝圣和弃智亲口说过,桃花剑法才短短几招,眼下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凭蔺承佑的本事,诚心要教她的话未必不能见缝插针。


    早知道下午她跟他谈判时就该另附一张纸,白纸黑字写清楚,顺便再让他摁个手印。


    难道就这么算了她眯了眯眼,白遭了几天罪,竟连一点好处都捞不到么。


    半晌她冷静下来,罢了,且忍耐一晚吧,日后他也别想再招惹她了。至少有人替她弄玉颜丹,好歹能省却一番工夫。


    她冷哼一声,把手肘搁在双膝上,托腮望向庭中。


    蔺承佑余光瞥见滕玉意的动作,原以为她还会纠缠不休,没想到她挺善于自我调停。


    也好,她要是知道桃花剑法怎么个教法,未必真肯跟他学。


    就在这当口,伶人们排练好了。


    伶妓们在萼姬的指引下摆好阵型,萼姬当先站着,一只肥白的手臂高高举着,另一只手在胸前拗成兰花指,腰肢和圆臀也没闲着,弯出了两道让人心动的柔软曲线。


    夜风拂过来,翠绿的轻纱在她臂弯里高高飘扬,配上她那高昂的脖子和柔媚的神情,活像一位即将飞天的伎乐。


    滕玉意一瞬不瞬看着,这叫宝刀未老么,凭萼姬这身段,足以碾压身后那些年轻妓人了。别说风流好色的金衣公子,她一个女子都看了心动。


    只恨月光太亮,萼姬眉梢眼角的风霜藏不住,脂粉抹得足够厚了,但还是能看出年岁不小了,远不止四十岁,五十都有可能。


    “萼大娘这是谎报年龄了吧。”


    不知哪个角落里小声飘来一句话,“不是说才三十出头么,这…这看着也不像啊。”


    萼姬嘴角抽搐了一下,蔺承佑却鼓掌:“妙得很,萼大娘果然名不虚传,照我看,完全不输宫里那位善舞的耶律大娘。”


    萼姬神色重新灵动起来,腰肢一扭,当胸甩出臂弯里的巾帔,红唇轻启,吐出第一句歌谣。


    “圣超千古…”


    (注①)萼姬一迈开轻盈的舞步,身后的伶人也跟着翩翩起舞,有人着茜裳,有人着碧裙,随着舞步织就出一副绚烂的画卷,轻曼的歌声也开始随风涌动,春水般撩人心弦。


    “道泰百亡…”


    第二句来了,伶人们盈盈浅笑,腰肢左右摇曳,才七个人的舞队,自是不及宫廷乐舞那般气象万千,但因舞姿妖娆轻盈,也足够赏心悦目了,尤其是站在萼姬后头的魏紫,此女肤色莹洁,体态丰腴,每一扭动腰肢,胸前那饱满的曲线就涌动不已。


    滕玉意偷眼看了看,突然开始担心众人分神,斜斜瞄向廊下,那几个老道果然都涨红了脸。


    她又好奇瞥了下蔺承佑,发现他手中紧握弓箭,眼睛却盯着对面的阁楼。


    萼姬显然也知道魏紫舞姿出众,提前就做了安排,唱到第三句时,她和魏紫一个交错转身,乍然把魏紫变成了前排第一人,如此一来,魏紫胸前那抹霜雪般的丰润更加夺目。


    当魏紫开始在庭中飞快旋转时,那串哑默了许久的玄音铃终于有了动静,圆溜溜的铃铛在滕玉意的腕子上轻轻地滚动,仿佛有人在旁边轻轻吹气。


    滕玉意一瞬不瞬望着玄音铃,莫非她猜错了,蔺承佑要对付的真是金衣公子看这架势,此妖估计快憋不住了,她飞快抬头看对面,前楼却依旧沉寂,而且玄音铃只响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下来。


    庭中嗡嗡传来说话声,道士们分明有些失望。


    蔺承佑依旧稳如泰山,非但没放下手中的弓箭,还从怀中取出一缗钱,将其撒到庭中。


    钱币落在地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清响。


    “唱得好。”


    蔺承佑沉声道。


    萼姬等人受了鼓舞,歌声越发高亢了。


    “皇帝万年…”


    欢快的调子袅袅升到半空中,骤然一拐,意外透出几分悲凉之意,“室祚弥昌…河山带砺……”


    滕玉意留神四周,蔺承佑撒钱的举动有点像个暗号,钱一落地,歌声就变了味,萼姬带着伶人们,硬将一首歌功颂德的乐舞,唱出了国破家亡的凄凉。


    “西台恸哭,转眼成空…”


    第四句愈发悲切。


    “转眼成空…………转眼成空……”


    不止悲凉,还渐渐透出凄厉怨恨的况味。这一句刚起头,玄音铃就有了反应,抖动得又凶又急,像是随时能爆裂而开,紧接着夜风涌动,扑面而来一股刺骨的寒意。滕玉意一个激灵,还未看清对方是何物,蔺承佑手中金笥离弦,一箭射了出去。


    有东西从黑暗的阁楼里纵出,伴随着又急又厉的哭声,直愣愣地穿过庭院,扑向滕玉意。


    少女娇稚的哭声越来越近:“呜呜呜…你们都是坏人,故意让我难过,我要你们死!”滕玉意寒毛直竖,那哭声她再熟悉不过,蔺承佑这一箭非但没能拦住尸邪,显然尸邪把第一个目标就瞄准了她。


    “糟糕,怎么会是尸邪”


    见仙和见美惊愕拔出佩剑,跃到庭院中将众妓伶护住。


    等到尸邪再近一些,滕玉意眼睛蓦然睁大,只见尸邪握住蔺承佑的金笥,两手着牙往两边一扯,“咔嚓”一声响,那根坚固异常的金笥折成了两段。


    她拽过程伯和霍丘就跑,怪不得蔺承佑千方百计要将二怪引出来,也不知二怪在习练什么秘术,短时辰内就能功力暴涨,这根原本能将尸邪制住的金笥,转眼就奈何不了它了。


    见天骇然站在对面屋檐,作势要飞扑过来帮忙,碍于蔺承佑说过不得妄动,改而掷出数道飞符,口中吼道:“世子当心!这东西好像凶性大发了!”滕玉意慌乱中扭头看,今晚月光出奇的亮,她能清楚地看到尸邪的那对雪白獠牙,像是刚从牙床钻出来,还不算长。


    眼看尸邪越逼越近,她冲口而出:“蔺承佑!”都到了这当口了,他为何迟迟不见反应,正觉得古怪,斜刺里跃过来一道墨绿色的身影,蔺承佑纵过来将她护在了身后。


    “你哭什么”


    蔺承佑讥诮的嗓音陡然响起,“是不是刚才那段歌舞叫你想起你那不堪的爷娘了听说你那个做皇帝的老子最喜欢在宫里听《庆善乐》,你阿娘呢,她喜不喜欢听”


    他左手握着那把金弓,右手却在腰后虚握。这话一出口,尸邪那对獠牙迅即暴涨数寸,明晃晃地悬在殷红的唇边,足有半尺那么长,配上她天真娇俏的脸蛋,说不出的疹人。


    它凄厉地放声大哭:“你坏透了!你坏透了!你是故意的,我要把你的心挖出来碾成碎片!”滕玉意躲在蔺承佑身后喘息,尸邪的要害正是那对獠牙,可惜小涯剑太薄锐,碰上獠牙必定折损,不然可以用小涯剑试一试。


    她擦了把汗,低头才发现蔺承佑腰后的右手露出一点银丝,她愣了愣,旋即心中—喜,果然是彭玉桂的那根暗器。看来蔺承佑决定用这根银线试一试了。


    当年南诏国尸王的獠牙一断,尸王也就化作一捂土了。蔺承佑想方设法激怒尸邪,估计就是为了这一出。


    等到尸邪掠到跟前,蔺承佑揽着滕玉意往后一跃,同时右臂一挥,将一道雪亮的银丝射向对面:“见天道长,接招!“


    “好!”见天当即把那东西捞在手中,发现是根雨丝状的暗器,末端还绑着一团用来使力的符纸球,他来不及问是何物,猛地拽紧那东西。


    蔺承佑掷出去的力道和时机都准得很,见天这一接手,银丝恰巧绷在尸邪那对獠牙底下,只要两人同时往南拉动丝线,獠牙就会应声而断。


    尸邪并未将一根细丝放在眼中,但也觉得碚在牙下好不碍事,它哭哭啼啼,抬手就要把丝线扯断,蔺承佑眼中露出一点笑意,暗中灌注全身内力到银丝中。


    “往南拽。”


    蔺承佑低喝,“动手吧!“


    见天大声说是。


    滕玉意心口急跳,凭这暗器的锋利,两人一合力,尸邪的一对獠牙必定不保。


    喀嗒,喀嗒,半空中传来两声怪响,尸邪本来作势要抓蔺承佑,听到这动静身子—刹,转动眼珠往下一瞧,才发现那怪声是从自己嘴里传出来的,它那对异常爱惜的獠牙,宛如被一股看不见的大力切割着,隐隐有断裂之势。


    它这才意识到那根不起眼的银丝竟是要命的东西。


    “啊啊啊!” 它漂亮的五官陡然扭做一团,徒手就要将银丝从口中拽出来,哪知蔺承佑和见天灌注了全身内力在丝线上,不等它用力,手指就被削断了两根。


    皮肉可以再长出来,獠牙却只有一对,尸邪心里彻底慌了,情急之下往上蹿,但只要它一动,蔺承佑和见天也必定随着往上一跃,银丝如影随形,力道丝毫不减。


    “坏蛋!坏蛋!” 它含含糊糊尖叫,蔺承佑却根本不容它逃,不论它如何纵跃挣扎,银丝始终缠在它牙上,不过一晃眼的工夫,獠牙已经越来越松动。


    滕玉意心中大喜,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这邪物就要化为乌有了,可就在这时候,前楼幽暗的轩窗忽然窜出来一道金影,阔大的翅膀当空一展,直奔被困在半空中的尸邪。


    金衣公子!


    蔺承佑似乎早有准备,想也不想就喝道:“九天引火环!”


    “是!”见喜和见乐在庭中齐声应道。


    在蔺承佑的安排下,庭中诸人各司其职,见喜和见乐遵照蔺承佑的安排一直在西廊下摆阵,顺利引来了九天引火环,早就蓄势而发。


    这一声令下,他们挥动长剑直指云霄:“急急如律令,去!“


    两团火环腾空而起,奔向金衣公子的双翅,金鸟却并不急着遁走,而是将尸邪揽到自己怀里,随即扇动一对翅膀直冲青天。


    丝线本就缚得不稳,这样往上一拔,尸邪终于顺利脱困,却也因为耽搁了工夫,金衣公子被其中一只九天引火环追上,左翅上的羽毛燃了起来。


    见喜和见乐大喜,忙又驱动另一只火环去烧它的右翅,金衣公子却带着猎猎燃烧的左翅,径直俯冲而下。


    “多少年过去了,长安城的道士还是只知道玩火的杷戏。”


    它冷笑连连。


    绝圣和弃智惶然大喊:“前辈快跑!别跟它硬碰!“


    见喜和见乐慌乱之下没能把另一只火环引到身前,只得放弃对抗的的打算,可没等他们跑远,金衣公子俯身就把见喜捞在了手中。


    见喜慌忙挥出一剑,却连金衣公子的羽毛都没沾到,他在半空中踢踏双腿,惨叫道:“大师兄!


    世子!救命啊!”就听风声猎猎,蔺承佑从屋檐下飞纵下来,手中箭弦一发,正中金衣公子的右肩,金衣公子手上一松,见喜挣扎着就滚了下来。


    “你这小子!”金衣公子横空一拐,带着烈火就要抓住蔺承佑,“刚才被我打得落花流水,还敢来招惹我。”


    “我还等着吃烤禽鸟的肉呢,肉还没到口,怎能放你跑了。”


    蔺承佑腾身而起,说话的同时射出第二箭,这次正对金衣公子其中一只眼睛,他心里好不遗憾,刚才明明只差一点就能把尸邪的獠牙锯下来了。


    见天也从屋檐上跳下来,抖动长剑刺向金衣公子的另一只眼,金衣公子要害正是那对眼睛,若能一下能刺准,金衣公子—身妖力就丧失了,加上那根能锯动尸邪獠牙的锐器,降伏二怪近在眼前。


    他心里美滋滋的,把全副心神都放在刺杀金衣公子上,却听蔺承佑喝道:“当心尸邪!”见天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金衣公子的翅膀底下冷不防探出一只胳膊,手上蔻丹红艳若樱桃,凭空暴涨数尺,径直抓向他的前襟。


    见天脸色一变,改而把剑刺向尸邪,可如此一来他不免露出了破绽,金衣公子趁机横空一拐,险险躲过蔺承佑的那只箭,爪子往下探去,追上还没跑多远的见乐,揪着他的衣领一飞冲天。


    蔺承佑迅即又补一箭,但金衣公子那对翅膀大得像衾被,完全打开的时候,足可以遮挡院子上空的月光,昏暗中射出的这一箭,成功被金衣公子躲开了。


    蔺承佑干脆屈指成环,发出一声呼哨,声音轻锐高亢,分明要召唤什么,然而屋顶上静悄悄的,连个鬼都没召来。


    蔺承佑暗骂一句,不得不飞身纵上树梢,口中厉声道:“快拦着它们!”前楼已然沦为了二怪修炼内力的老巢,进去之后再诱它们出来就难了。


    他轻功出众,说话间接连踩踏树干,一口气跃上了树冠,四道使出浑身功力,也先后窜了上来,然而到底晚了一步,不等他们进行围攻,二怪就带着见乐扑进了某扇敞开的轩窗。


    窗子里黑洞洞的,这一进去必定凶多吉少,见喜关心则乱,情急之下也飞扑进去:“乐乐!”


    “别进去!”蔺承佑神色一变,却阻拦不及。


    “见喜!“见仙等人落在树梢上,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大师兄,这可如何是好,快想法子啊!”蔺承佑凛然不语,一下子少了两个道长,对付二怪的时候只会更棘手,好在金衣公子翅膀上还燃着火,功力一时半会恢复不了,况且又是在屋内,想飞也飞不起来,趁它们没跑远,尽快救人才是。


    “人多施展不开,我进去把两位道长找出来。”


    他神色如霜,“你们先回到原先的位置,随时准备接应我。”


    绝圣和弃智在底下急得大喊:“师兄!说好了大伙不能分开的,你不能一个人进去!“


    蔺承佑一跃到就到了窗上:“师兄心里有数。你们两个别在庭中待着了,到屋檐上负责保护王公子主仆。“


    可没等他钻进去,另一扇窗突然被人破开,两道灰扑扑的影子从里头掠了出来,蔺承佑二话不说掷出两道飞符,却听那道灰影子大嚷道:“是我!”定睛望去,却是见喜和见乐。


    “见喜!见乐!“


    见喜狼狈地抱着见乐,跌跌撞撞落到了庭中。


    “好险!好险!“他上气接下气,“好歹抢回来了!”见乐像是已经陷入了昏迷,见喜把他搁到地上:“金衣公子受了伤,把乐乐扔下了。”


    见天等人大喜过望,跳下树稍就要奔过去,蔺承佑却拦道:“当心有诈!“


    滕玉意在屋檐上看得明白,也断喝一声:“见乐道长腕上没绑布条!他是假的!”见喜吓得从地上弹起,这才发现见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嘴边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正古怪地看着自己。


    他怪叫一声拔腿就跑,可惜一转身就被假“见乐”给揪住了。


    见美刚跑到近前,也来不及刹步,假“见乐”左臂袭击见喜,右臂袭向见美,然而,没等它将二人心脏从胸膛里挖出来,一道飞符打了过来。


    它面上骤然一痛,下意识松了手,一打岔的工夫,见喜和见美就被夺走了。


    “你今晚到底准备了多少套装备”


    蔺承佑意味深长看着扮作“见乐”的尸邪,把右手负在腰后,不紧不慢朝尸邪走去,“我知道了,这是你当年在行宫里养成的习惯,你爷娘是不是不怎么理你啊,所以你整天扮别人,唯独不肯扮自己。“


    尸邪眸子如同被毒液浸泡过,迸射出一种寒冷刺骨的恨意,突然爆发出银铃般的清脆笑声,倏地闪进了前楼。


    “你生得真好看,可惜你是坏人,我不会跟你玩的。”


    它边跑边笑,看样子它刚才吃够了教训,绝不轻易被挑怒,也绝不轻易露出獠牙了。


    见喜和见仙在地上直哼哼。


    见天等人吃了方才的教训,不敢再莽撞,直到确认师弟腕子上系着朱碧相间的布料,这才一窝蜂拥过去察看二人伤势。


    两人都受了伤,见仙被蔺承佑及时拦住了,却也伤到了皮肉,见喜伤得更重,那一爪险些掏出他的心,虽说未能得逞,但背上皮肉缺了好大一块。


    绝圣和弃智从屋檐上跳下来,程伯和霍丘也护着滕玉意下了地。


    见喜疼得脸色煞白,望着众人嘤喽嘤哭道:“我…我…我这是活该。”


    不管不顾就去救见乐,结果没能救下师弟,反把自己赔进去了。


    “这不怪你。”


    见天悲愤不已,哆哆嗦嗦拿出药粉上药,“谁能想到那么短的工夫,尸邪能搞出那么多花样。”


    蔺承佑倒出克制妖毒的药丸给二人服用,拧着眉头道:“现在没别的法子,只能由我进去引二怪出来了。金衣公子不怕九天引火环,说明它知道自己很快就能痊愈,而尸邪不过修炼一阵,连我的天君伏魔笥都不怕了,不能再给它们机会养伤了,待会我一进去,你们就在外头做好应对,一拨人负责点九天引火环,另一拨准备跟我合力把尸邪的獠牙锯断。这次有经验了,绝不能再让它们逃了。“


    “但是见乐被掳走了,见喜和见仙也受了伤。”


    见天眼泪汪汪,“尸邪分明是故意的,多害两个人受伤,人手不足我们就更没法子对付它们了。“


    蔺承佑沉吟片刻,开口道:“九天引火环必不可少。目下少了两位前辈,可由见天和见美道长顶上,弃智心细,负责照管伤者和伶人们。绝圣负责防备二怪招来的其他鬼怪。”


    绝圣和弃智扳着指头数了数:“不对呀师兄,见天道长得负责引火环了,谁来接应你丢出来的那根银丝锯獠牙可是最紧要的事。”


    这么一算还是少了人。


    “程伯和霍丘武功一流,使暗器也颇有经验。”


    滕玉意忽然开了腔,“既要锯断尸邪的獠牙,不如让他们接应世子。”


    蔺承佑望向滕玉意,面色有些古怪。


    “不行不行。”


    绝圣头摇得像拨浪鼓,“别忘了还有金衣公子,它不会看着尸邪的獠牙被锯下,定会过来捣乱的,程伯伯和霍大哥不比方才的见天道长,万一金衣公子扑袭他们,他们没有道术,必然会被金衣公子所伤。“


    “别忘了还有我。”


    滕玉意笑道,“金衣公子曾经被我刺中过,它好像很怕小涯剑。有我在旁边护阵的话,不必担心它捣乱。“


    道士们惊讶得忘了啼哭:“王公子,你不会武功,有小涯剑傍身又如何,顶多一两招就会落败。”


    “事到如今没别的法子了。“


    滕玉意义正言辞道,“只要能克化火玉灵根汤,这一切都不成问题。我有神剑在手,又学了不少剑招,如果能增加个七-八年功力,护个阵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着转眸看向蔺承佑:“世子,你以为如何”


    蔺承佑盯着她不出声。


    滕玉意神色认真:“事不宜迟,还请世子尽快把那套桃花剑法教给我吧。”


    “世子。“


    “师兄。“


    见天和绝圣弃智也忍不住开了口。


    这的确是个不错的法子,桃花剑易学,几招就能教会。他们损兵折将,目下急缺人手,就算不能帮着除妖,能多个挡架的也好。


    蔺承佑仍然没答应。


    滕玉意诚恳地看着他:"我是真想帮忙,"


    蔺承佑沉默片刻,总算“嗯” 了一声:“是个好主意。“


    滕玉意忙道:“既然世子也觉得是好主意,那就请世子赶快把桃花剑法教给我吧。”


    蔺承佑心道,教就教吧,希望你日后别后悔。看了看前楼,再犹豫下去可就错失引二怪出来的良机了,纵是再不情愿,也只能起了身,走到一边停了步,扭头对滕玉意道:“一共只有七招,但我们只剩半柱香的工夫,所以一遍你就得给我记住。“


    滕玉意不让心底的笑意荡漾到脸上来,板着脸点头道:“世子放心,我会认真学的。”


    蔺承佑又对众人道:“青云观教武功的时候禁止旁人观摩,请诸位背过身去,绝圣弃智,你们也别看了。“


    众人依言转过身,连萼姬等人也不敢偷看。


    蔺承佑把视线调回滕玉意的脸上,她笑靥浅生,眼底藏不住隐秘的兴奋。


    他仰头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锁魂豸,施咒让这条虫变成一柄短剑握在自己右手,左手负在腰后,右手挥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回身一旋,利落地朝身侧一指。


    “第一招看清楚了么”


    “看清楚了。”


    滕玉意点了点头,便要绕到蔺承佑身后比划。


    蔺承佑却拦住了她:“就这样练。”


    “就这样练”


    教剑术哪有面对面教的,程伯和五道教她时,都是在她前头示范,她在后头依样画葫芦地学。


    现在蔺承佑和她面对面,她还如何学他的左手对着她的右手,左脚对着她的右脚,学起来岂不乱了套。


    蔺承佑自然知道滕玉意在疑惑什么,他也很胸闷。


    桃花剑法又名夫妻剑法,是终南山那位前辈高人专门想来教妻子的,一向只能由丈夫教妻子,换别人教是万万不成的。


    教习时丈夫和妻子需四目相对,每一招都情意绵绵。


    换作从前,哪怕遇到天大的事,他总能笑面以对,此时面对着滕玉意的玉面桃腮,他竟连一丝笑意都挤不出。


    滕玉意纳闷归纳闷,但转眼就想明白了,想来这剑法不同寻常,学法也不一样,师父面对面教弟子的话,可以及时纠错,难怪只需七招就能克化灵草的药性。


    这么一想,她维持着与蔺承佑面对面的姿势,把刚才的剑招学了一遍。


    “如何”


    她殷切地看着蔺承佑。


    蔺承佑过片刻才唔了一声:“脐下三寸为气海,用招的时候,伏其气于脐下,守其神于身。这是第一招的心法(注②)。”


    说话间剑尖一抖,先转动剑柄在胸前比战划一圈,继而刺向左方,不同于以往的轻捷凌厉,他招式柔和,旷逸如行云。


    “这是第二招。”


    他收剑看向滕玉意,“此招心法是:神气相随,如影随形。需记住,神行则气行,神住则气住。(注③)”滕玉意暗暗记在心里,动手的时候才发现,这剑法不但柔缓,还有种克制的意味,挥剑时很有心,剑尖始终不曾对向对面的人,不若程伯的“克厄”剑法和东明观的“披褐”剑法,即便招式不甚凌厉,也以克敌攻敌为主。


    蔺承佑看滕玉意比战划一遍,眉头稍稍松开,看来前几日的苦学给滕玉意打下了不错的基础,至少她身姿板正,学得也够快。


    他把剑丢到自己左手中,不紧不慢又使出一招,回身时剑尖扬起了一阵轻柔的风,撩动了滕玉意腮边的落发,像郎君故意逗弄自己的小娘子,缱绻中透着戏耍之意。


    滕玉意隐约觉得奇怪,欻,这招式竟有些轻佻的意味。


    蔺承佑只管看着自己的剑尖:“心不动念,风来无去’,第三招的诀窍在于气’,把真气化为剑气,把无形化为有形。”


    滕玉意压下心底的疑惑比战划起来,剑招使到最后,她的剑尖也轻飘飘从蔺承佑身侧往上挑。


    蔺承佑感觉自己叠边刮起一阵轻缓的风,像有女子在耳边吹气,痒到人心窝里去。


    这感觉极其陌生,他竭力忽略体内那种异样的感觉,面无表情收回剑刃。


    随后,他左手握剑,右脚空踢,旋身的工夫墨绿斓袍侧摆露出里头的白花罗绫裤,长臂一展,姿势说不出的潇洒灵动,末了身子如醉酒般仰天一倒,再刺出一剑:“第四招的重点在下盘,记住左足蹑阴,右足蹑阳。“


    滕玉意有些疑惑:“何为阴何为阳”


    蔺承佑起身将剑尖往前一送,挑起她的小涯剑,不等滕玉意往后躲开,就势用自己的剑缠住她的剑,借着内力把她引到了自己身前。


    “我为阳,你为阴。”


    他淡声道。


    滕玉意心里咯噔一下,两人未免也离得太近,不说衣裳几乎贴在一起,脸也只差半寸了。


    她诧异地低头看了看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剑,又抬头看看蔺承佑,蔺承佑并未看着她,而是淡淡地望着她身后的某一处。


    “这…”


    她眉头微皱,下意识往后退,然而稍稍—动,就发现丹田处刚刚合聚在一起的真气,隐然有散乱的迹象,她惊疑不定,动作再次顿住。


    蔺承佑察觉她的变化,转动眸子睇着她:“别动,我怎么做,你就得怎么做,别三心二意,否则别想练通真气。”


    滕玉意狐疑地看着蔺承佑,蔺承佑虽然语气平静,但面色隐约有些不自在,这幅模样与他以往的神态大相径庭,不大像要捉弄人的样子,而且才学到第五招,她体内那股野马般奔腾的真气就有了归顺之感,可见蔺承佑没教错,这桃花剑法正是克化灵草的法宝。


    她神情一松,点头道:“好。”


    蔺承佑松开她的剑:“这是第四招和第五招,你照着来一遍吧,此招的诀窍在气’,所谓元气内生,和合阴阳。“


    使完第四招,滕玉意便将自己的剑缠上蔺承佑的剑,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借剑势把他引到自己身前,如此一来,只要一抬头,她余光就能瞥见蔺承佑高挺的鼻梁。


    她防备地扭头看庭院,还好蔺承佑提前令—干人不许看,五道那帮人要么忙着帮师弟疗伤,要么在商量对付二怪,压根没回过头,绝圣和弃智也忙着照拂众人,显然无心旁顾。


    程伯和霍丘各自站在一边,好像也未回过头。


    蔺承佑看她已经学会了,迅即退开一步使出第六招,腾跃起伏间,他姿态异常灵动,岂知一旋身的工夫,那剑猝不及防从他手中脱出,笔直地落向滕玉意的脚边。


    滕玉意只当他手滑,正要帮着捡,蔺承佑忽然屈膝一顶,滕玉意不及防备,胳膊被他顶得向上一抬,小涯剑脱手而落,不等她去捞,手中已然落入另一样东西,定睛看去,却是蔺承佑的那把短剑,与此同时,蔺承佑顺手一抄,利落地把滕玉意的小涯剑捞到了自己的手中。


    滕玉意讶异地看着手中的剑,这招式比前几招更暧昧,哪像教剑,分明像夫妻间打情骂俏,教着教着,两人的剑就到了对方手里。


    不等她细想,手肘猛然发起麻来,蔺承佑似乎借着送剑的力道点开了她右臂的某处穴位,热气顺着心窝滔滔不绝涌向指尖,才一眨眼的工夫,体内的燥热便减轻不少。她心中大喜,看来很快就克化火玉灵根汤了。


    蔺承佑握着滕玉意的剑,神色益发古怪,这第七招还有个腻人的名字,叫“念兹念兹”。


    这个“念兹”,自然指的是夫妻之间的念想。丈夫的剑到妻子手里,妻子的手换到丈夫手里,就如新婚夜的合卺酒一般,取永结同心之意。


    他手中这把剑是翡翠所制,本该冷冰冰的,被滕玉意攥在手里太久,已是温热一片,他握着这把剑宛如握着滕玉意的手一般,说不出的古怪,好在她身上气息香甜,掌心也并无汗水,倒也不让人烦腻。


    他斜睨着滕玉意:“看清楚了”


    滕玉意正忙着体会腹内真气的变化,闻言欣然道:“看清楚了。”


    蔺承佑把剑抛还给滕玉意:“此招的要诀在于一个心字,所谓:心有所注,神气相融。好了,你也来一遍。“


    滕玉意依样画葫芦使出第六招,只恨她身量比蔺承佑矮上不少,在她屈膝顶蔺承佑胳膊的时候,招式远不如他灵巧,好在蔺承佑故意松手让剑掉落,两人倒也顺利换了剑。


    到了最后一招,滕玉意格外留神蔺承佑的招式,哪知蔺承佑并未教习剑招,身形翩然一动,手中的剑猝不及防朝她刺过来。


    滕玉意暗吃一惊,前头六招都饱含柔情,最后一招为何如此凌厉,不容她侧身躲开,铮然一声响,蔺承佑剑尖一挑,恰对准小涯剑的剑尖。


    剑尖静静相触,宛如夫妻二人指尖相对。


    紧接着,滕玉意胸口一撞,一股热力从蔺承佑的剑尖奔涌而来,不偏不倚地,正好灌进她的心窝。她承受不住这热气,脚下差一点没站稳。


    “别动。”


    蔺承佑面色无波,“这叫以阳济阴。”


    滕玉意竭力稳住身形,心里却慢慢明白过来,桃花剑法之所以学得快,不仅仅因为招式少,主因是到了最后一招,师父会直接给徒弟渡真气。


    难怪蔺承佑死活不肯教她,他岂会愿意用自己的内力帮她克化火玉灵根汤。


    她默默忍耐着,体内真气本来已经平顺了不少,被蔺承佑渡过来的内力一激,刹那间又乱起来,好似漩涡里的乱流,一个劲地在她的五脏六腑狂奔,她汗珠冒得更凶了,情绪也极为郁躁,好在真气乱了没多久,就被一股雄浑的内力给压制住,渐次汇往丹田,安安静静地储藏在气海内。


    滕玉意四肢暖洋洋的,浑身毛孔惬意地舒张,慢慢松开眉头,原来克化火玉灵根汤是这般滋味,她现在心绪宁静,连耳里和目力好像都好了不少。


    蔺承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暗自调匀内息,一言不发把剑收了回来。


    她很聪明,一共七招,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就学会了。


    滕玉意平复了呼吸,笑眯眯对蔺承佑一揖:“我现在才知道有内力是什么感觉,多谢世子教我这套桃花剑法。”


    蔺承佑听到“桃花”两个字,胸口又发起闷来,把锁魂豸变回小蛇收回怀中,眼睛没看她,只淡淡说:“王公子受用就好。”


    自认无需再与她多说,掉头就朝庭中走。


    他肆意惯了,平生第一次尝到有苦说不出的滋味,他的真气渡到滕玉意体内后,会缠缠绵绵护她一生,贴附在她心脉、脏腑….乃至女宫,犹如丈夫爱护妻子,在她体内天然地形成一层屏障,日后等她嫁了人,即便她的夫君想亲自渡她真气,也没法突破他先埋下的这层屏障,正所谓“—气凝结,心不二受。思念必专,只此一人。”


    记得当初他第一次看到那本桃花剑谱时,并不知只能由丈夫教妻子,见只有七招,好奇之下自学了一遍,过后知道了这剑法的玄机,他也没放在心上,把剑谱扔到观里的宝库,再也没想起过了。


    怎知有朝一日——唉,滕玉意日后要是明白真相,怕是肠子都要悔青,只恨他不能言明,情势紧急又没有更好的法子帮她克化。


    哼,无妨,明日回去他就把那本剑谱烧了,或者干脆给剑法改个名,总之不能让人知道他教过滕玉意“夫妻剑法”,只要这世上没人知道内情,他和她也就不必难堪了。


    至于日后滕玉意的夫君若是察觉她体内有一股缠绵相护的阳气…唉,横竖她聪明善辩,自己再找妥当的说辞吧。


    绝圣和弃智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忍不住回了头,就见师兄和滕娘子—前一后走过来。


    师兄面沉如水,滕娘子色若春桃,从脚下的步伐来看,滕娘子显然已克化了火玉灵根,走路时不再像头两天那般飘浮莽撞,轻捷中自有一股沉稳。


    他们知道,这是元气内固的征象,可见学武的第一关,滕娘子已然顺利通过了,而且有了火玉灵根的真气做佐助,起点比绝大多数人都要高。


    “师兄。”


    两人高兴地迎上去,“教好王公子了”


    蔺承佑沉着脸看着两人,要不是他们两个胡乱给滕玉意喝汤,怎会有今晚这一出。


    绝圣和弃智并不知师兄有苦难言,看他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们,莫名有些忐忑:“师兄”


    行吧,臭小子给我记住了。


    蔺承佑淡着脸整理背上的箭囊,对众人道:“我马上进去引二怪出来,你们依照我刚才的安排重新各就各位。刚才见天道长所在的屋檐东北角,现在改由王公子主仆来掠阵。”


    滕玉意神采奕奕道:“全听世子安排,我会和程伯霍丘合力做世子的后应。“


    蔺承佑瞟她一眼,改而直视着前方:“虽说阁下有内力在身了,但并未习练过正统剑术,别妄想主动出击,,用小涯剑做好防御即可。“


    滕玉意连连点头。


    蔺承佑又道:“见天道长,你道行最高,虽负责九天引火环,但庭中还需你主事。”


    见天应道:“世子放心。“


    众人眼中隐约有些忧色,蔺承佑狡黠多智,道术也高超,但对方可是尸邪和金衣公子,独自一人进楼引怪,稍有不慎可能就会……“师兄…”


    绝圣和弃智忧心忡忡开口。


    蔺承佑却已经提气纵上了树梢,在跃入三楼的轩窗之前,他仰头朝阁楼顶端看了看。


    滕玉意也跟着向上靓了靓,蔺承佑好像不止一次往那处看了,但阁楼前只有清冷的月光,连一个人影都无。


    不知蔺承佑究竟在张望什么,思量间,蔺承佑悄无声息跃入了轩窗,众人不敢耽搁,赶忙各就各位。


    滕玉意自觉身轻如燕,她毕竟尚未正式习练轻功,因此仍需在程伯和霍丘的护持下跃上屋檐,但能感觉到身躯比往常轻敏许多。


    到了屋檐上,滕玉意料着蔺承佑不会这么快把二怪引出来,就对程伯说:“上回那套克厄剑法我只学了一半,我现在有了内力,趁蔺承佑未出来,不如把剩下的几招也教给我吧。“


    程伯也正担心这个,娘子只学了一套用来克化灵草的道家剑术,论防身的技巧仍差得太远,真要跟金衣公子对上,起码要有几招用来进攻的剑术,于是拔出匕首,当空挽了个剑花:“娘子看清楚了。”


    滕玉意屏息点点头。程伯一连教了七招,招招都是刺、劈、斫之类的狠捷招式,原先她领悟起来极难,有了蔺承佑教她的桃花剑法打底,再看程伯的剑法,只觉得心开目明,本来一招要学半个多时辰,现在可以—气呵成练下来。


    学完一遍又复练一遍,很快就领略了精要。


    程伯收了剑,眼里藏不住笑意:“娘子这算是入门了。”


    滕玉意一边缓缓调匀气息,一边把小涯剑举到眼前端视,怪不得刚才小涯有异动,今晚这番际遇,算不算意外打开了一扇门。


    楼里忽有一道白亮的光芒划过,主仆三人噤了声。


    滕玉意凝神静听,先前还能听到夜风拂动枝头的声音,现在连风都静止了,昏黄的灯光从前楼的隔扇透出来,为庭中几株蔫郁繁茂的高树蒙上一层诡异的色彩。


    未免太安静了,蔺承佑绝不至于不发出一点声响,她心里直打鼓,蔺承佑该不会被暗算了吧,如果他也遭了伏击,今晚可就别指望能降伏二怪了。


    不知不觉间,汗水从额头上滚落,只听死气沉沉的楼里传出女子的尖叫声,伴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道人影从楼里蹿了出来,定睛望去,却是几名女子,这几人像是吓破了胆,边跑边嚎。


    庭中人顿时如临大敌,萼姬等人更是缩成一团,等看清女子们的相貌,萼姬率先惊叫道:“抱珠!”魏紫等人也惊讶万分:“绿桃、卿卿!”正是先前被金衣公子掳走的几位伶人,抱珠的声音发着抖,大声哭喊道:“萼大娘。”


    萼姬等人忙要迎过去。


    弃智拦住她们:“别动!“


    紧接着又跑出来一个人,这人速度极快,面无表情追上来,扬手就要抓住抱珠。


    滕玉意心中一震,是卷儿梨,她的穿着与平时无异,但神情俨然变了个人。


    抱珠惨叫着在庭中乱窜:“卷儿梨!你连我都不认识了么”


    话音未落,一道符飞过去,正巧贴在卷儿梨的额上,卷儿梨的胳膊僵在半空,—动也不动了。


    “哼哼,治不了尸邪,还治不了你个傀儡吗”


    见天嘿嘿笑着,虽说把卷儿梨定住了,但也不敢过去察看,唯恐又是尸邪假扮的。


    弃智趁机掷符把三个人试了一遍,确定对方没有问题,这才迎上去:“是师兄救你们出来的”


    不等他靠近,半空中就扑下来一道硕大的黑影,扑棱声带起冷飕飕的风,震得树顶的树叶飒飒作响。


    弃智面色震恐,金衣公子!


    金衣公子俯冲而下,瞄准的正是抱珠,弃智挥剑便要刺过去,却另有一道身影箭一般从楼里纵出来,如影随形缠着金衣公子。


    只听蔺承佑喝道:“九天火环!”


    ““起!”见天和见美吃了先前的教训,这一回使出了全部内力,两只火环一下子蹿到了半空中,准确无误扑上金衣公子的翅膀。


    金衣公子速度丝毫不减,放声笑道:“蔺承佑,我知道你故意把她们放出来,就是想引我出楼,不过你别以为这些伎俩能拦得住我,我照样把她们一个个再抓回去。”


    蔺承佑嗤笑:“一身羽毛眼看要烧没了,抢了这些女子回去又有何用,你一个没有心肝的妖怪,只配与冰冷僵硬的尸邪为伍,我劝你也别费事吸女子的阴元了,今晚就跟你的好朋友一起长埋地下吧。”


    金衣公子任由火环点燃自己的羽毛,笑着在庭院上空盘旋一圈:“你才是真正的白费力气,还不明白么,就算你把我一身羽毛全烧了又如何,我还是能恢复如初。”


    蔺承佑冷笑:“那就要看你这一次回不回得去了。“


    说话间假意将弓弦拉满,一箭射向金衣公子的后背,金衣公子修炼了这两回,速度比头些日子更敏捷,斜刺里一偏,正好躲过箭矢。


    金衣公子笑得更得意了,带着一对燃烧的双翅,俯身滑向抱珠。抱珠等人越发惶恐,吓得抱头鼠窜。


    蔺承佑弯弓再搭一箭,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去势一减,落到树丫上侧耳细听,嘴边忽然浮现一抹笑意,屈指呼哨一声。


    金衣公子不以为意,很好,这回连蔺承佑都不管用了,从他出阵以来,一直忙着与尸邪修炼秘术,憋了这些日子,他还未好好享用过美色,趁眼下犹如闯入无人之境,把这些美人掳回去——受用最要紧,等他玩够了,再慢慢吸尽她们的阴元。


    思量间已经扑到抱珠背后,抱珠不由大声惨叫起来:“救命啊世子,道长救命。”


    见天和见美为了能把九天火环的威力催化到最大,恨不能拼上全身功力,现下满头大汗守在阵后,无力再oo去救人。


    滕玉意主仆在屋顶上干着急,他们时刻准备接应蔺承佑掷出来的银线,一旦妄动,极有可能被金衣公子所伤,那样人手就更少了,因此也不能随意离开原位去救人。


    如此一来,离金衣公子最近的就是弃智和绝圣了,两人断喝一声,齐齐挥剑刺向金衣公子,才挡了一下,金衣公子挥动翅膀激起一阵热浪,将他二人弹得老远。


    金衣公子肆意笑着,殷红的巨爪一张,就要扣住抱珠的肩膀,房项上突然出现一道黑影,风驰电掣般扑下来,那速度快若闪电,几乎一瞬就迫到了它背后。


    金衣公子察觉背后风声猎猎,心中大感骇异,来者的气息极为殊异,既不似人,也非妖类鬼类,热烘烘毛刺刺,透着一种极为危险的气息,它项上起了一层寒栗,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早年间还未修成人形时,每日都在山中躲避——它瞳孔一缩,仓促间回头望去,恰对上一对碧绿荧荧的眸子。


    豹子!它大惊失色,挥动翅膀往斜刺里一躲。


    此处为何会有豹子!它骇然跌落到地上,两只胳膊撑在地上,惊叫着往后爬。


    就这么一晃神的工夫,蔺承佑再射一箭,正中金衣公子的腹部。


    金衣公子却顾不得痛了,它浑身止不住地打颤。


    它是禽鸟,天生怕兽类,哪怕它修炼成了人形,哪怕它如今法力高强,面对这黑豹的凶猛气息,依旧发自骨子里的畏惧。


    蔺承佑射出那一箭后,冲那黑豹道:“小畜生,你要是再来晚些,往后可就没人陪你玩了。”


    黑豹嗷呜一声作回应,语调有些撒娇的意味。


    “俊奴!”绝圣和弃智大喜道,“你怎么才来!“


    滕玉意在屋檐上看得真切,蔺承佑屡次朝屋顶上张望,原来在等他的黑豹,说来也怪,猛兽终归只是猛兽,面对妖物照理也会畏惧,这黑豹却丝毫不惧,也不知本身就有灵力,还是被蔺承佑训练出来的特殊本领。


    黑豹嗷呜着跟绝圣弃智交流了几句,无声无息朝金衣公子走过去,身形猛地一纵,再次扑住了金衣公子。


    九天引火环只能焚烧妖物,对旁物却是毫无损害的,它叼住金衣公子仍在燃烧的翅膀,猛力地进行撕扯。


    金衣公子回过了神,不顾皮肉被撕裂的痛苦,用巨爪拍向黑豹的眼睛,哪知黑豹速度惊人,一跃就躲开了,旋即又扑上来,撕咬它另一只阔翅。


    滕玉意看得胆战心惊,这样近身搏斗,妖物竟敌不过黑豹。


    金衣公子失了翅膀的优势,转眼间就被咬得遍体鳞伤,它不敢再恋战,拼死夺过半边翅膀,咬牙一飞冲天,但它被黑豹这一咬,不像九天引火环只烧羽毛,伤及的是它的筋骨,损坏的是它逃生的能力。


    它勉强飞到屋檐上,终因乏力跌落下来,再起身时它释出浑身煞气散向院中,随后化作了人形,扑向离他最近的滕玉意。


    今晚已经败了,尽快逃走才有活路,只要跟尸邪汇合,再重的伤也能复原,但眼下这情势,想逃不容易,若能杷这小娘子抓在手里当人质,不怕蔺承佑不就范。


    它的煞气非同小可,足够遮挡视线,蔺承佑必定会分神,它必须趁这机会捉住滕玉意,然而没等它振落滕玉意手里的小剑,滕玉意已经一剑刺了过来,出势凶猛,径直穿透了它的掌心。


    金衣公子对着滕玉意那双静若寒潭的眸子,一下子愣住了。


    这小娘子不是不会武功么


    滕玉意微微一笑,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两名护卫急于护主,也挥舞刀剑砍中金衣公子的肩膀,“你竟暗算我。”


    金衣公子眼里闪动着诡谲的光芒,咬牙切齿笑道。这剑极为了得,久不拔出定会损及内元,它发力将身边的程伯和霍丘远远摊弹开,红着眼睛探向滕玉意纤细的肩膀,这时滕玉意往朝它身后一望,不知看到了什么,稍稍一点头,居然主动拔出小剑,自发往后逃。


    金衣公子心知背后有异,不由暗骂,蔺承佑难道竟时刻留意滕玉意这边的动向么。


    它屈身就要躲开,后脑勺蓦然一痛,右眼竟热乎乎地淌下液体,流淌的速度极快,滴滴答答,顷刻间就染红了它脚下的那一片瓦当,它怔了一怔,那颜色好像不太对劲,用完好的那只手一摸,摸到了满手的血。


    它惨叫起来。


    “眼睛…我的眼睛!“


    那可是它的要害!背后那一箭穿脑而过,蔺承佑竟射瞎了它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①唐朝盛行“字舞”,这个舞词一部分出自武测则天所作《圣寿舞》。舞者可以通过队形变化出不同的字样。


    据说舞者有百四十人,场面比较壮观。该舞共有十六个字,依次为‘圣超千古,道泰百亡,皇帝万年,室祚弥昌’。详见《唐通典》。


    ②③等均出自云笈七签。


    第43章


    “蔺承佑!”金衣公子再也顾不上维护翩翩风度了,咬牙把那支金笥从后脑勺拔出,狰狞地嘶吼,"今晚我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你们一个也别想逃!” ”它第一个扑向滕玉意,要把她撕成两半。


    可滕玉意主仆早就趁机跑远了,而且不等它发力,颈上就被紧紧勒住了,一股大力将它整个身子都拽向了后方,换作平时,它既有飞翼又有妖力,根本不把这等法器看在眼里,如今却不同,它不光毁了一只翅膀,要害也受了伤。


    它能感觉到自己的浑身妖力,正随着眼眶里流出的血液飞快流逝。


    蔺承佑站在庭院中一扯,毫不留情将它从屋檐上扯落,俊奴再次扑过去,却被蔺承佑喝止,同时挥出符龙,把金衣公子打得浑身—屈。


    金衣公子仆在地上咬牙切齿笑道:“这算什么连女人都用上了,你有本事把我放了,我们单打独斗,仗着人多围攻我一个,未免太缺德。”


    蔺承佑先用符封住它的要穴,再用锁魂豸将它浑身上下捆了个结实,直到确保它绝无逃跑的可能,这才起身拍了拍手。


    金衣公子目光闪过慌乱:“你要做什么”


    蔺承佑讽笑道:“我都被你骂缺德’了,不真做几件缺德事,岂不是被你白骂了”


    金衣公子面色大变,还没反应过来,蔺承佑就把手中的银链丢给那只黑豹:“好好陪它玩。”


    黑豹埋下头在蔺承佑的袍角拱了拱,高高地把头一昂,口里叼着那根银链,欢快地绕着庭院跑了起来。


    见天等人围到蔺承佑身边,满脸稀奇:“世子,这小豹子你从小就养在身边的么,怎如此听你的话”


    蔺承佑打个响指让俊奴跑得更快些:“别看它现在听话,其实脾气大得很。它到我身边的时候才两个月大,养了这些年,好不容易才让它学了些本领,偶尔也能帮帮我的忙,但前提得是它乐意,耍起性子来也够让人头疼的。”


    滕玉意在屋檐上好奇张望,这等灵兽太难得了,不知日后自己有没有机会也养一只,再难驯也不怕,反正她有法子让灵兽听话,突然注意到蔺承佑的右手始终负在背后,忙低声道:“程伯,尸邪估计很快会被激出来了,我和霍丘护阵,你随时预备接应蔺承佑。“


    程伯暗暗点头。


    金衣公子被拖得东倒西歪,心里又怕又恨,只恨一丝妖力都无,否则怎会受这种奇耻大辱,它破口大骂:“蔺承佑,你要么把我杀了,要么把我放了,这样折辱我算什么”


    蔺承佑并不搭腔,只示意俊奴跑得更快些,黑豹跑得越快,金衣公子就越发难熬,忽然听到楼里隐约有异动,它眸中妖光闪烁,一个此前没有过的念头,骤然在脑海中浮现,蔺承佑这样做并非只是为了折辱它,他分明在用这法子引尸邪现身。


    它冷笑:“蔺承佑,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我劝你趁早死心,我与尸邪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一旦我不成了,它换个妖照样可以修炼,别指望利用我对付尸邪,它才不会管我死活。”


    蔺承佑哎了一声:“你这么一说,我就更要试一试了。”


    说着吹声口哨,让俊奴拖着银链往屋檐上跃去,这俊奴是僧伽罗国所贡,祖系中掺杂了别的灵兽血统,禀性与寻常黑豹不同,无论速度还是力量都异常惊人。


    它这一跃,轻轻松松就跃到了庭前一株梧桐树的枝桠上,又借势在树枝间穿梭纵跃,让银链叮叮当当在树桠上缠了几圈,金衣公子连声怪叫,到底被活活吊在了树上,角度对着前楼那扇敞开的轩窗,正好叫里头的尸邪好好欣赏它的惨状。


    俊奴忙活的这一阵,绝圣和弃智也没闲着,他们依着蔺承佑的嘱咐重新在廊下布了一个赤子金尊阵,又取出蔺承佑早前亲自画的符篆密密麻麻贴满了整个廊道,最后把两位受伤的道长和众伶妓弄到廊下,这才松了口气。


    “蔺承佑!”金衣公子在半空中狼狈地踢踏双腿,“士可杀不可辱,我落在你手里,是我技不如人,你痛痛快快散尽我一身妖力,何必这般折磨我。”


    蔺承佑嗤道:“这时候倒知道讲气节了,你作乱上百年,杀了何止数百人。别急,这才刚开始,待会我还要把你变回本体,叫俊奴把你的羽毛一根一根拔下来。“


    金衣公子目光刹那间化作毒箭,它平生最骄傲的就是自己那身灿金羽毛,自称“金衣公子”,颇有自我夸耀的况味,羽毛烧坏了可以靠修炼恢复如初,当众被拔成一只秃鸟成什么样子。


    “你这魔星!” 它死命挣扎,“我宁死也不受这种屈辱!你身为道家中人,全无半点仁心善念,百年前那个瞎眼道士可比你厚道多了,虽说卸去了我一身妖力,但并未折辱我的本体。”


    蔺承佑叹气:“东阳子前辈是够厚道的,可他不是照样被你和尸邪害得一命呜呼而且若是他老人家当年斩草除根,也就没有百年后的这场祸灾了,可见对付妖邪绝不能手软,尤其是你们这种害惯了人的邪煞。“


    说话间一扬手,驱使符龙将金衣公子打回原形,一霎儿的工夫,树上的男人就变成了一只羽毛凌乱的巨大金鸟。


    “俊奴,开始拔吧。“


    金衣公子本想再次破口大骂,却因化作鸟形只能厉声尖叫,徒劳挣扎间,那只黑豹无声无息沿着树桠朝它踱来,它一横心便要咬断自己的舌根,企图做个了断。


    蔺承佑似乎察觉了它的意图,顺手夺过见天手中的东西,扬手掷到树上,金衣公子还没来得及咬住舌头,口中就被丢入了一大块东西。


    它愣了愣神,那东西散发着阵阵古怪臭味,像口水又像足袜,熏得人直犯恶心。它素喜洁净,平素一丝污秽都不肯沾的,直觉告诉它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听见天嚷道:“喂,世子,那可是老道的酒囊,你把它丢到树上,我喝什么!“


    “不过借用一下,回头再给你取下来就是了。”


    见天满脸嫌弃:“我不要,都沾上那妖精的口水了。”


    金衣公子气得翻白眼,怪不得那么臭,原来全是这老道的口水,它没恶心到当场呕吐就不错了,何时轮到这老道士嫌弃它了


    到了这境地,它情绪已然被激怒到了极点,口中塞了东西,只能疯狂摇撼身子,力气横生之下,居然把梧桐树摇动得哗哗作响,毕竟是道行数百年的大妖,它这一发狂,连院子里的落叶都哗啦啦回旋起来。


    蔺承佑面上笑意不变,耳朵却一刻不敢松懈,在金衣公子狂怒到失去理智时,前楼终于又有了异响,并且随着金衣公子情绪越来越激动,那异响越来越大。


    恍惚间像是有人飞快从过楼里的廊道跑过,周遭的空气倏地也变得阴冷起来。


    蔺承佑低声道:“来了。“


    见天和见仙虽然嘻嘻哈哈,但也因为忧心师弟的安危,一直暗中留意前楼,当下心领神会。


    蔺承佑声音低到只能靠内力来聆听:“记住了,见乐道长被尸邪掳进了楼中,所以腕上那条布料已经不能做确认对方真假的暗号了。”


    见天等人连连点头。


    “除此之外,尸邪最擅长的是幻境,待会与它打照面,必须时刻提醒自己这一点。”


    绝圣和弃智暗暗点头:“师兄,要不要把这些话告诉王公子”


    见天忍不住插话:“傻孩子,这些用不着提醒王公子,凭她的脑瓜子自会想明白。”


    蔺承佑不动声色摩掌腰后那只手里的银丝:“见天和见仙两位道长看好金衣公子。绝圣和弃智只管守好受伤的两位道长和萼姬等人。廊下已经备好了阵法和符篆,不到万不得已,尸邪不会去招惹你们。”


    绝圣和弃智深深点头。


    见仙低声说:“世子,,尸邪可不比金衣公子,王公子主仆武功再了得,总归不懂道术,要不要再调个人过去,省得尸邪一捣乱,就没法接住世子丢出去的银线了。”


    蔺承佑抬眸靓了一眼屋檐,正好滕玉意也在看着他们。


    他目光在她身周转了转,尸邪的目标是金衣公子没错,但它只要出来,绝不会放过袭击滕玉意的机会。方才滕玉意刺杀金衣公子那一招他瞧见了,又狠又刁钻,看得出这几日她学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功夫,但这些伎俩在尸邪面前显然远远不够。


    他环顾左右,可惜眼下已经没有多余的人调派了,冷不丁想起俊奴,心中—动。


    他仰头看向树端,冲俊奴呼哨一声。


    俊奴抬高一双碧眸,好奇朝屋檐上的滕玉意主仆睨了睨,紧接着从树上跳下来,用脑袋拱了拱蔺承佑的袍角,这动作亲昵又顽皮,像是不明白小主人为何要指使自己到陌生人身边去。


    蔺承佑蹲下来摸摸它的头,俊奴是第一次离开他去保护外人,心里肯定不乐意,但眼下可不是使性子的时候。


    “去吧去吧。”


    他想起先前莫名其妙教滕玉意桃花剑法时,自己跟俊奴也是一样的心境,不由叹了口气,“别任性,回来多给你弄点好吃的。”


    俊奴这才扭过身子,不情不愿纵上了屋檐。


    滕玉意万想不到蔺承佑会有这番安排,瞧小黑豹朝自己走来,自是喜不自胜,忙从荷包里取出几粒鹿脯,摊在手心里要喂小黑豹:“俊奴,你好呀。”


    俊奴连瞧都不瞧,把头转到一边。


    “不喜欢鹿脯么没关系,我这还有荔枝煎。”


    俊奴无动于衷,埋下头舔起自己的爪子来了。


    滕玉意丝毫不觉得扫兴:“哎。你我初次见面,你认生是应该的,但你只要多跟我打打交道,就知道我这个人不坏的。“


    蔺承佑张望一晌,低声道:“好了,都准备好了。尸邪马上要出来了,为了扰乱各人心绪,它出来前一定会先把庭院里的所有光都弄灭。“


    蔺承佑没料错,这话刚出口,廊下那一排珠串般的灯笼无声无息熄灭了,窗棱吱呀作响,阴风从四面八方灌入,倏忽之间,连头顶的赤月都被掩上了乌云,偌大一座庭院,说陷入黑暗就陷入黑暗,伶妓们吓得尖叫,蔺承佑一左一右拎起绝圣和弃智,当机立断把二人甩回廊下,见天和见仙摸黑飞到树梢上,顺着银链将金衣公子的两只残翅攥在手中。


    蔺承佑手持弓箭,在黑暗中听声辨息,忽觉背后有暗风袭来,急忙乘势而上,顺势把肩一低,向后甩出几道符篆:“原以为你走了,没想到你竟为了金衣公子留下来了,丰阿宝,你如此在意金衣公子,是不是因为当年你被你阿爷禁锢在行宫里的时候,只有这只金鸟肯飞进宫墙陪你玩啊”


    哪知背后却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哭声:“呜呜呜,我要阿娘,我要阿娘。”


    “"又来。”


    蔺承佑讥诮道,“除了这一招,你还有别的花样么”


    回身看清眼前的小女孩,他毫不犹豫射出一箭:“扮得不像,重来!“


    箭离弦而去,锐利地劈开夜风,眼看金镝要射向小女孩的额头,暗处突然又跑来一个小郎君,推操一下小女孩的肩膀,恰好帮她躲开了这只箭。


    “喂,你别跟着我。”


    小郎君似乎在冲小女孩发脾气。


    蔺承佑耳边炸开一道惊雷,那小郎君看着八岁左右,模样和神态竟与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很快回过神来,咬牙笑道:“这回总算有点新鲜花样了,连我都敢假扮,经过你爷爷准许了么”


    他迅速稳住心神,狞笑着再射出一箭,不料那箭一经触碰小“蔺承佑”的肩膀,就像碰到了软布一般无声无息落到地上。


    蔺承佑暗吃一惊,他手中这把金弓和金笥都是特制的,碰到邪煞变立即会像烈火一般开始焚烧对方的皮肉,前方这小“蔺承佑”被射中还丝毫无损,莫非不是邪物。


    就是这一晃神的工夫,他面前的庭院越发敞亮起来,再一眨眼,竟变成了一座极为广阔的花园。


    面前是一碧万顷的芙藁湖,一阵清风卷过来,风里夹带了荷叶的清香,徐徐拂到脸上,有种沁人心脾的凉爽。


    湖边的翠柳下,两个孩子—前一后奔跑,前头的小“蔺承佑”比后头的女娃娃高一个头,边跑边说:“你别跟着我了。”


    女娃娃手中举着一包糖,在后头追了几步,眼看追不上了,喘吁吁停了下来。


    她看着小蔺承佑远去的背影,默默攥紧怀里的布偶。


    蔺承佑心头涌上一股浓浓的愧意,竭力想看清小女孩的模样,但小女孩的周围像是笼罩着一团薄雾,让人无法接近。


    小女孩只在原地站了一会,就抱着布偶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走着走着,有位老仆牵住了她的手。


    蔺承佑情不自禁追上去,但一老一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浓雾里,迷雾慢慢散去,广阔的芙藁池变成了一间卧房。


    房间宽阔奢洁,靠墙摆放着一张床。床前垂着两道松霜绿的帘幔,床头悬着一个小小的精巧香囊。


    帘幔半掩,床上躺着个小女孩,女孩裹着衾被,像是生了病。


    蔺承佑看不清小女孩的模样,但直觉告诉他,那就是芙藁池边上的女孩。


    “阿孤。”


    他迟疑地吐出那两个字。


    床边围着不少下人,个个面有忧色,蔺承佑莫名觉得眼前这场景很熟悉,忽地想起来,他曾不止一次做过类似的梦,在梦里,阿孤也是卧病在床,只不过眼前这一切,比梦里更逼真些。


    他忍不住环视四周,才发现房里有不少小娘子的玩具,小蹴鞠、小风筝、小木偶……离床不远的桌上,搁着一架绣了一半的小绣绷,上头赫然有个“李”字,再看床头那个小香囊,也绣着“李”字。


    原来她姓李么


    他大喜过望,试着朝床边走去,面前却像竖起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完全阻隔了他的脚步,他心里焦灼起来,多年来他一直在找这个女娃娃,好不容易找到了人,总不能连一句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想当面对她说声谢谢,他想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关键是,他想告诉她,他不是忘恩负义之辈,那日他一换完衣裳就回去找她了,他没有忘记带她去找她阿娘的承诺。


    这段回忆落到心上凝成了一道疤,几乎成了他的执念,他只要想起这件事,就会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回旋:你既然答应了带她去找她的阿娘,就不该随随便便松手。


    他急于确认她的病情,再次迈开步伐,哪知没等他走到床边,那些下人就无声哭作一团,他心里一沉,该不会…那些下人哭得很伤心,他极力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哪怕离得这样近,也一个字都听不清。


    再一瞬,面前变成了一张空床,人去楼空,小女孩不见了。


    蔺承佑额头冒出硕大的汗珠,衾具撤走意味着什么,再明白不过了。怪不得他怎么都找不到这个女孩,原来她早就夭折了么


    他浑身—阵冰凉,那是他第一次失信于人,没想到这一松手,事后连个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耳边有个声音开始嘲笑他:你辜负了你的小救命恩人,你明明答应带她去找她的阿娘,结果却把她甩开。你就是个小混蛋,别以为你能找到机会补救,你瞧,她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这些年你所谓的找寻恩人的举动,不过是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他捂住耳朵,但那声音无孔不入,听了久了,他心里愧怍得发酸,逐渐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满脑子都是“不,不可能”。周围阴气加重,他毫无所觉,有东西靠过来,他也全无反应。不知不觉间,一只染满鲜红蔻丹的手欺了过来,慢慢贴近他胸前,轻轻拨弄他的前襟,眼看要刺破他的衣裳了,蔺承佑出其不意扣住那只手,掌中变出一把匕首将其一削两断。


    这个变故来得太快,那东西来不及躲闪,凄厉惨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


    匕首向上一挑,迅即刺向它的脸,蔺承佑厉声道:“就凭这种破绽百出的把戏,也想迷人心智”


    他可没忘记尸邪只能利用活人的记忆做幻境。如果阿孤已经死了,尸邪如何能获得死人的这段记忆


    如果阿孤还活着,尸邪却说谎称它死了,那就更说明这一切只是尸邪单方面臆造出来的假象。


    尸邪释出浑身阴气逼开蔺承佑,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它那张娇俏的脸蛋被那尖锐的法器划出了好长的伤口,瞬间就破了相。


    它举起残断的双手,恨不能叫破喉咙:“你这恶贼!竟敢划花我的脸!”蔺承佑只觉一股冷得刺骨的阴气直逼面门,急忙翻身—跃,尽管跑得甚快,仍被震得浑身一木,好在有火玉灵根汤帮着固元辟邪,气息只乱了一瞬,很快就调匀了。


    蔺承佑抬手就射出一箭,只恨到了这当口,尸邪的獠牙仍不见踪影,那根银丝早已准备多时,却迟迟不能扔出去。


    他一面思量对策,一面迅速打量四周,廊道的灯依旧熄着,院子里不甚明亮,好在尸邪阴力一散,月亮总算不再被黑云遮蔽。借着惨淡的月光,他瞧见两位道长端坐树上,好似陷入了幻境中,廊下的绝圣和弃智摇头晃脑,也痴怔得像呆子,至于萼姬等人,更是穷形尽相,要么揪着衣襟鬼哭狼嚎,要么在地上爬来爬去。


    他眼里火星子四溅,就知道会是这样,尸邪迷惑人的手段防不胜防,哪怕做了诸多准备,大伙还是着了道。


    他焦灼地望向对面,不由暗自松了口气,好在滕玉意还清醒,不知是有俊奴相护的缘故,还是她心性本就坚毅过人。


    滕玉意和俊奴站在屋檐上,焦声道:“世子!


    “程伯和霍丘是不是被蛊住了”


    蔺承佑高声问。


    “是!”滕玉意脸色难看,“无论怎么叫喊都没反应,推揉也不动。”


    “刺破他们的天池穴。”


    蔺承佑飞身一纵落到树梢上,正要唤醒见天和见仙,不料这时候,迎面袭来两道剑光,见天和见仙竟面无表情朝他刺过来。


    蔺承佑心中—惊,尸邪虽擅长操控人心,但一向只能让人自恨自悲,受蛊惑之人往往沉浸在幻境中无法自拔,最后在痛不欲生的情景下被害。但从见天和见仙的情状来看,竟像是把他视作仇敌。


    若说是傀儡也不像,尸邪只能把这伎俩加诸于不懂道术之人的头上,譬如卷儿梨,对道家中人却是无可奈何的,何况见天和见仙此前还喝了能护心辟邪的火玉灵根汤。


    他沉着抬臂一挡,后仰躲开这剑锋,落到地上前,分别向见天和见仙掷出一个符纸揉成的纸团,力道如石,劲疾如风,恰中二人的风池穴,本以为足够把二人打醒,哪知见天和见仙丝毫没有收剑的打算。


    蔺承佑愈发惊愕,身子在半空中一旋,改而纵向廊道下,绝圣和弃智的情况也不妙,他必须在他们彻底受制之前把他们叫醒。


    金衣公子看蔺承佑被自己人袭击,在树上发出愉悦的鸣叫,身子动不了,便用半人半禽的声音一个劲地催促尸邪。


    尸邪兴奋地在院中乱跑,它一身肌肤骨骼本就有自愈能力,休整了一阵,被砍断的手又长出了一截,脸上的伤口也愈合于无形,跑了一阵听到金衣公子的叫声,便将双腿并拢,猛地蹦到了树上。


    它把金衣公子带到树下,让金衣公子倚着树干而坐,自己则叉腰冲廊下诸人娇声道:“快干活吧。”


    这一声令下,以绝圣和弃智为首的众人霍然站了起来,不等蔺承佑纵到跟前,齐齐挥剑朝蔺承佑杀去。就连受了伤的见喜和见美也从地上挣扎起来,红着眼睛喊打喊杀。


    蔺承佑掠到众人头顶,像蜻蜒点水一般分别在每个人的后颈刺了一下,然而绝圣和弃智毫无反应,很快在原地掉了个头,剑尖又刺向蔺承佑的后背。


    蔺承佑心中鼓声大作,这也太不对劲了,即便被蛊惑了心智,也不至于如此失控。不容他多想,绝圣和弃智的剑已经逼近了他的要害。蔺承佑怕失手伤到他们,向后纵回屋檐上:“混账东西,连我都不认识了!”绝圣和弃智使出轻功穷追不舍:“别想跑!“


    那边见天和见仙也围了过来,纷纷朝蔺承佑使出杀招。蔺承佑一边应对,一边厉目打量众人,绝圣和弃智招招致命,脸上分明有种赴死的悲壮。见天和见仙满脸怒容,活像要豁出老命似的,就连即将赶来加入围剿的程伯和霍丘, 眼神也是悲凉已极。


    蔺承佑以一敌众,眼神却没有漏过每个人的表情,只觉得这情形说不出的诡异,好不容易挡开第—轮攻击,,心中闪过一念。


    好个尸邪,短短工夫内竟能想出这样恶毒的法子。他心乱如麻,回身挡开一剑,趁乱看向滕玉意,如果真是这样,只能找滕玉意解局了。


    尸邪蹦跳着给绝圣等人喝彩,金衣公子也是笑声连连,两个人都快活得不得了,迫不及待想看到蔺承佑被自己人撕成碎片。


    尸邪看了半天热闹,忽然双腿一蹦,直愣愣地蹦到了屋檐上,对准远处的滕玉意,欢快地狂奔过去:“该轮到你了。“


    滕玉意早依照蔺承佑的嘱咐刺破了霍丘和程伯的天池穴,哪知二人不见清醒,在尸邪发令之后,两人甚至直接跳到庭院里去围剿蔺承佑。


    “程伯!霍丘!”滕玉意在屋檐上厉声喊道,怎奈二人全不听使唤。她不明白这到底什么情况,但一定与尸邪有关。


    蔺承佑原本是众人的主心骨,转眼变成了围攻对象,师弟对他的依赖、盟友对他的信任,一瞬间就瓦解冰消。人人都对他使杀招,人人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这对意志是一种极大的摧残,没有几个人能顶得住。


    好在蔺承佑似乎并没有一下子被击垮,但他既要自保又不能伤人,既要脱困又要对付尸邪,绝不是长久之计。要不要上去帮忙但她才学了两套剑术,即便只是跳下屋檐,尚且不能保证自己毫发无伤。


    不等她想明白,尸邪远远奔她来了,她紧张地学蔺承佑吹口哨,结果没能吹出漂亮的口哨,反而变成了令人尴尬的“嘘嘘”声,俊奴冲她翻了个白眼,滕玉意干脆吼起来:“咬它!!!”俊奴肩膀一矮,后腰一拱,不等尸邪活泼的笑声飘到近前,如闪电般一般扑过去。


    它势如疾风,动作又快又猛,一口叼住了尸邪的脖子,甩动脑袋猛烈晃动,砰的一声,竟活生生将尸邪掼到了瓦当上。


    尸邪如木头桩子般倒下,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鲜红的指甲一涨,抓向俊奴的天灵盖,口里笑嘻嘻:“想吃。“


    俊奴的速度远远快于常人,不等指甲抓下来,斜刺里一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到了对面,这一回咬的是尸邪的脑袋。


    滕玉意看得大气不敢出,尸邪不像金衣公子这等血肉之躯,俊奴近身与其搏斗,虽也咬下些皮肉,但尸邪非但不痛不痒,伤口还很快就能愈合。


    俊奴似乎有些困惑,一分神就容易露破绽,有那么几回,俊奴差一点就被尸邪的利爪给抓中,幸而速度敏捷堪比雷电,不然早已落败。


    饶是如此,俊奴也抵不了多久。


    滕玉意心下惶然,想看清蔺承佑此时的处境,哪知一抬头,迎面一道墨绿色的身影飞纵而来。


    “世子。“


    见天等人紧追不舍,但因蔺承佑轻功卓绝,很快就被甩到了后头。


    蔺承佑跃到近前,一把将滕玉意捞到怀里,腾身几个起纵,落到前楼的阁楼窗前。


    滕玉意惊疑不定,尸邪的本尊还在与俊奴搏斗,倒也不用担心眼前这个蔺承佑是假的,但他这是要做什么


    她没敢在他怀里挣扎,一双眼睛却飞快打量,他衣裳被划破了,胳膊可见血痕,先前与二怪斗了那么多来回都不见他挂彩,结果一被自己人围攻就受了伤,可见他就算再邪性,也没法对自己人下手。


    她心里又惊且恨,尸邪算是找准蔺承佑的弱点了,这样下去蔺承佑早晚会落败。蔺承佑一倒,今晚他们就输得一败涂地了。


    蔺承佑把滕玉意放到瓦当上,喘了口气道:“俊奴撑不了多久,快。”


    “要我做什么”


    滕玉意心弦绷得紧紧的。


    蔺承佑指了指自己的脖颈:“这儿是不是有东西把它擦了。”


    滕玉意定睛一望,果在靠近喉结的地方看见了一块暗黑色的血迹,蔺承佑本就皮肤白皙,因此格外触目。


    “没错。“


    她忙要用袖子擦拭,哪知蔺承佑冷不丁道:“用你的口水擦。”


    滕玉意一惊,她的口水


    “快点,再拖可就来不及了。”


    蔺承佑面色古怪,扭头看向后方。


    滕玉意不敢啰嗦,连忙掏出帕子,可真等她往帕子上吐了点口水,又觉得说不出的难堪。


    真要这样擦吗这句话差点就冲口而出,旋即又忍住了,蔺承佑怎会在这个当口同她开玩笑。


    她用帕子沾了一点自己的口水,抬手擦拭蔺承佑皮肤上那块血迹,偏偏那血迹极不好擦,擦了一回不够,她只得补了一回口水。


    “世子就不能解释两句吗”


    蔺承佑脸色没比滕玉意好看到哪去,这是尸邪的血,尸邪是世间至阴之物,最喜纯阳之体,他自己擦是死活擦不下来的,只能借用滕玉意的口水了。


    “这是尸邪的血,它先设下幻境,再将血涂到某个人的身上,所有人就会将此人当成尸邪来攻击。”


    滕玉意恍然大悟:“我说绝圣他们神情为何那么奇怪,尸邪也有血它不是死物么。”


    “它有血,但早就干涸了,像一块块硬痂附着在血管壁,平日是不能流淌的,要将这些硬痂化成活血引出来,颇费一番功夫,它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想借力打力。”


    他眉头微蹙,任她用沾了口水的帕子在自己下颌下方搓来搓去的,她的口水先有点温热,很快就变凉了。好在没什么怪味,而且她的帕子上像是熏了香料,竟有一种细微的清香。


    正胡思乱想间,不经意垂眸一看,发现滕玉意的脸居然红了,哎,估计也跟他一样窘迫至极吧。


    不是…他为何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是想想尸邪怎么对付他们的吧。


    “适才每个人都遇到了幻境,但各人所见不同。我知道自己陷入了幻境,故意装作被尸邪迷惑,哪知尸邪的真实目的不是蛊惑我,而是把自己的血涂到我身上,为了放松我的警惕,不惜被我砍断一手。


    “与此同时,它给绝圣他们设了另一个幻境,让他们在幻境中看到同伴被尸邪所害,把他们弄得痛苦不堪,所以一看到我这个‘尸邪,他们就恨不得千刀万剐。至于你为何没中幻境,我猜是尸邪得让你保持清醒,不然不好取心。”


    滕玉意点点头,头顶的发丝不小心掠过他的下巴。


    蔺承佑下意识后退一步。


    “别躲,你这样我怎么擦”


    滕玉意沾第三回口水了,一回生二回熟,现在已经有点心得了,知道竖着擦比横着擦要快。


    蔺承佑只好—动不动,为了分神,他试着留神四周动静,唯一庆幸的是院子里的人都丧失了神智,他和滕玉意这情形没别人看见。


    “擦好了。”


    两人都同时松了一口气,蔺承佑没看滕玉意,只从她手中接过那帕子:“给我吧,我有用。”


    又对滕玉意说:“我想办法把尸邪的獠牙逼出来,但见天他们未必能很快恢复神智,你能接住那根银丝么”


    滕玉意隐约猜到蔺承佑打算如何逼出尸邪的獠牙,心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忙暗自用他教她的心法汇聚内力,自觉运用内力越来越娴熟。


    “好,我试一试。”


    蔺承佑看她一眼,还要再嘱咐几句,这时见天等人杀了过来,他忙提溜着滕玉意的衣领,把她带回了下一层的屋檐。


    滕玉意在半空中留神俊奴那边的动静,俊奴和尸邪搏斗—晌,已然现出了疲态,尸邪力大无穷,爪子堪比铁钩,俊奴久攻不下,又担心小主人的安危,渐渐便有些躁动不安,一分神一烦躁,它攻击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有那么几回,尸邪只差一点就能挖出俊奴的碧眸了。


    金衣公子在树下得意地大笑,这院中它第一恨的是蔺承佑,第二恨的就是那只豹子,现在蔺承佑被自己人围攻,很快就要被碎尸万段了。那只该死的豹子,也马上要变成它和尸邪的盘中餐了。


    他们一死,剩下那些人如蝼蚁一般,它被伤到要害又如何,只要它与尸邪合练秘术,一转眼又会变成往日那个风度翩翩的俊俏郎君。


    它的笑声震得树叶哗啦啦作响,边笑边得意环顾周围,冷不防看见一道人影从屋檐下跃下来,看清是蔺承佑,它心里只是冷笑,此子已是强弩之末,再也腾不出什么花样了。


    蔺承佑瞬间就欺到了金衣公子跟前,金衣公子心中冷哼,他要做什么


    蔺承佑一笑,把手中的帕子缠到它的红喙上:“来而不往非礼也,送你一样好东西。”


    他三下两下绑好帕子,笑着拍了拍金衣公子的红喙,随即纵到一旁,掏出弓箭冲屋檐上的尸邪射出—笥,射的是连珠箭,嗖嗖嗖嗖连发四箭。


    金衣公子不明就里,这小子究竟要做什么,忽听大批脚步声奔近,它疑惑地用完好的那只左眼一望,那帮道士竟冲它杀将过来。


    它瞳孔一缩,这是怎么回事


    快去围攻蔺承佑,找它做什么


    思量间,一堆雪光刺眼的剑尖刺到跟前,它受了重伤无法使妖力,只能狼狈地飞速用双翅爬动,哪知很快被围住了,它无处可躲,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原来是嘴上那块沾血的帕子在作怪。


    蔺承佑,真该死!它狂怒地挥动翅膀,试图把帕子从嘴上推下来,只恨系得太紧,而老道士和小道士出手太快,这群人眼睛里藏着滔天怒意,下手全是杀招,金衣公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叫喊,另一只眼睛就被剌中了。


    眼前一下子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它浑身猛地一抽,这种黑暗让它心悸绝望,比身体上的疼痛来得更折磨人。一只要害被刺中,总有痊愈的一天,两只要害都被损伤,连密法都救不了它了。


    它心底一片冰凉,尽管百年前的瞎眼道士打散了它和尸邪一身邪力,但道士自己也一命呜呼,留下的两个弟子不敢再把它们挖出来作法,只能在原地用阵法镇压,所以它们能枯木逢春,在百年后重回世间。


    而这一回,拜蔺承佑这小子所赐,它要被挫骨扬灰了。


    不,它不甘心,它还没玩够妙龄妇人,没吸够精元,没帮丰阿宝实现夙愿呢…它惨叫着翻滚,扑腾起满地的灰尘,这叫声传到屋檐上的尸邪耳朵里,让尸邪浑身—僵。


    它缓缓转动僵直的脖颈,不敢置信地看着树下,,发现金衣公子双眼均被射瞎,一时竟毫无反应,不知是愤怒到了极点还是震惊到了极点,身上连中四箭也不动,被俊奴叼住脖子也不反抗。


    直到金衣公子不再扭动,它这才惊声尖叫,这声怪叫直冲云霄,瞬间让见天等人清醒了几分,可是已经迟了,金衣公子浑身上下全是剑伤,再无一块好肉。


    尸邪狂怒之下用利爪抠向俊奴的眼珠,蔺承佑哪容它出手,早射出了第五箭,那箭势如破竹,把尸邪胳膊撞得—歪。


    “俊奴,走!“蔺承佑沉声道。


    俊奴趁这机会跃离尸邪身边,它像是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使命,不再与尸邪纠缠,而是朝远处的滕玉意跑去。


    蔺承佑向后指了指奄奄一息的金衣公子,笑道:“你的同伴完了,该轮到你了。“


    这话是尸邪刚才对滕玉意说过的,他原样复述了一遍,话音刚落,绝圣就因为神思恍惚身子踉跄了一下,一不小心踩中金衣公子的脑袋,金衣公子被踩得两只鸟腿高高一抬,旋即又一动不动了。


    滕玉意趁机在屋檐上笑起来:“哎,你朋友它好惨啊。”


    尸邪的怒火被挑到了顶点,阴着脸从瓦当上站起,戾气从每个毛孔散发出来,顷刻间让整个院落的空气凉了几分,随后它红唇一张,吐出一对雪白的獠牙,眼睛死死盯着蔺承佑,硬梆梆地从屋檐跳下,宛如巨石坠地,震得地面嗡嗡作响。


    “我要你死!“


    它狂啸着跑向蔺承佑,边跑边将嘴张得极大,看样子盛怒之下忘了别的歪门邪道,竟要直接咬断蔺承佑的脖子来泄恨。


    没等它跑多远,迎面射来一根细细的东西,它只觉牙下突然一凉,仰着脖子忙要躲开,蔺承佑却拽着那银丝飞快纵到另一边,快速穿梭几回,将它两边的牙槽死死勾住。


    尸邪心知中计,喉咙里狂怒地咕噜噜作响,蔺承佑无辜一笑,扬臂将银线的另一端扔给滕玉意,,自己也接连踩踏树干,一口气纵上了树梢,一个翻身落到屋檐,口中道:“用全力,拽!”


    “好!”滕玉意接过那团符球,运出内力往后拽动,只听滋啦滋啦,那根弦很快就嵌进了尸邪的牙体。俊奴咬住滕玉意的衣袍后摆,也帮她使力。


    尸邪大惊失色,心知这样下去自己必定会化为一滩脓水,急忙使出浑身阴力腾跃在半空中,又是后倾又是摇拽,试了无数种法子,都无法将自己的獠牙从银线的束缚中解脱出来,眼珠子—顿乱转,忽然瞧见了木然杵在院落里的卷儿梨。


    它灵机一动,这古怪银丝既能锯断它的獠牙,削起人的皮骨来自然更不在话下,只要把这傀儡叫到自己身边,不愁不能把这银丝套到她身上,倘若蔺承佑执意不肯松手,这傀儡也得陪葬。


    它咕叽一声,愉悦地笑起来,落到地上冲卷儿梨一招手,卷儿梨呆呆朝尸邪走去。


    蔺承佑一颗心直往下沉,尸邪这是要让卷儿梨替它做靶子了,只要这银丝缠住卷儿梨的脖子,卷儿梨焉有命在为了收服尸邪罔顾旁人的性命,那他岂不跟妖魔鬼怪一样毫无人性


    他手下力道不减,口中却焦声喊道:“绝圣!弃智!”然而尸邪先前已经用幻境控制了所有人,现在大部分人还未清醒,尸邪暂时不能随意跑动,但释出阴力播散到身周不在话下,见天等人本就离它最近,被阴力一撞,重新恍惚起来。


    萼姬等人因离得远没再重新迷糊,但她们既不懂道术,也不敢上前,只顾着在廊下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不一会工夫,卷儿梨就离尸邪不远了,蔺承佑情急之下掷出一团符球,但卷儿梨被控制的时日太久,此刻尸邪又使出全力蛊惑她,虽被符球打得一个翅粗,依旧坚定前行。


    滕玉意放声大喊:“程伯!霍丘!快拦着她!”但众人全无反应。


    就在这时候,廊下突然冲出一道纤细的身影,一下子抱住了卷儿梨。


    “你不能去!”那人惊声道。


    竟是抱珠。她像是怕到了极点,脸色白得像张纸,但胳膊却搂得死紧,拼命固住卷儿梨。


    卷儿梨脚步一顿。


    尸邪脸色一阴:“杀了她!”卷儿梨抬起胳膊,面无表情掐住抱珠的脖子。


    抱珠鼻翼翕动,艰难道:“卷儿梨!我是抱珠,你忍心害我吗这几年我们日日同吃同住,早已经情同姐妹了。”


    卷儿梨一呆,手下力道似是松了几分,抱珠试着扳开她的手,无奈扳不动。


    “快松开我,走,我们回去!”尸邪没料到自己也有控制不了傀儡的一日,它獠牙已被锯断了三分之一,再拖下去就迟了,它气急败坏尖叫:“你在做什么赶快杀了她!“


    卷儿梨身子—动,双手重新锁住抱珠的脖子,但她像是内心在极力挣扎,竟迟迟不肯用力。


    “你认出我了对不对”


    抱珠哭道,“我是抱珠啊,傻子,快放开我,别去送死跟我走!“


    这么一耽搁,蔺承佑早已抽出空咬破手指,用指血最快速度画了几道“正一符“,依次掷向见天和弃智等人,几人一愣神,终于彻底醒转,看清眼前景象,个个面色一变,忙将卷儿梨和抱珠拽回廊下。


    “师兄!”


    “王公子!”几个人抬头确认蔺承佑和滕玉意无事,悬着的心落了地,很快就分作了三拨:一拨留在院子里防着尸邪再耍花招,一拨纵到蔺承佑身后帮忙,另一拨则跑到滕玉意那头。


    绝圣和弃智满脸泪痕,他们先前在幻境中亲眼看到师兄被尸邪所杀,心肝肺都碎了,只求将尸邪碎尸万段,招招都拼尽了全力。如今清醒过来,自是又愧又悔。


    “师兄,我们糊涂了,我们真该死——”


    绝圣和弃智望着师兄身上的伤口,暗猜哪一道是自己刺出去的,胸口酸痛难言,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蔺承佑知道他二人道行不够,年纪小小本就无力抵挡尸邪的酷烈手段,连见天和见仙都着了道,何况他们两个,哪忍心怪责他们,只说:“师兄没事,你们做得很好,我这边不用帮忙,你们去守着廊下那帮妓人。”


    绝圣和弃智眼泪滂沱而下,迅速垂下脑袋含糊应了句,打起精神抹了把眼泪,默默跳下屋檐。


    蔺承佑手下的力道始终不曾松懈,努力这一时,尸邪的獠牙已被切断近一半,牙尖向上歪斜,槽口也松动了,可惜滕玉意力道不足,俊奴虽帮忙但也有限,他为了将就对面不能使出全力,不然还可以更快。


    这回程伯和霍丘纵上了房梁,见仙也跑上去相助,四人一兽一合力,他手中的符球瞬间被绷得笔直。


    “世子!”蔺承佑暗道一声好,忙将全部内力灌注到银线上,两下里一配合,尸邪的那对獠牙竟从牙槽中翻转出来,本来牙尖对着地面,如今直对前方,牙体摇摇欲坠,马上就要彻底断了。


    滕玉意紧拽着手中的丝线,勉力与蔺承佑配合,她不过学了两套剑法,哪堪与这等巨力相抵,好在身后有程伯等人不断以掌灌注内力,才不至于被蔺承佑的内力和尸邪的阴力损到地上。


    尸邪恨得厉声尖叫,阴力如狂风般席卷庭院,花丛被掀翻,大树轰然倒下,门窗破开,桌椅板凳发出一连串震裂的响声。


    廊下的妓人听那叫声,顿时心神大乱,双手捧着脑袋,恨不能癫狂乱哭,幸而绝圣和弃智高声诵咒,才不至于被震碎心脉。


    蔺承佑屹立不动,汗珠却滚滚落下来,尸邪的挣扎越来越剧烈,碍于那根银丝才不敢贸然离开庭院,突然一下子,它像是横下一条心,不顾牙齿被割得更快,从庭院里一跃而起,猛地朝蔺承佑撞过去。


    “啊啊啊啊啊啊。”


    它含糊哭喊,嗓音又甜又腻,“你是我见过的最坏的人,我要跟你同归于尽!”滕玉意等人一惊:“世子!“拼命加重手中力道,蔺承佑一瞬不瞬看着尸邪的身影逼近,暗中将内力催到极力,忽觉手下一松,两道白影从尸邪口中飞出,落到了尸邪的脚下。


    尸邪在半空中—顿,缓缓转动眼珠朝下看去,看到那两根雪白的利物,正是自己的那对獠牙。


    它五官抽搐成一团,慌得揪住自己的头发:“我的牙!我的牙!”可不等它用力发泄,手下一松,头发竟全数被它揪了下来,它愣了一下,再抬手一摸,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竟如落叶般纷纷脱落下来。


    接着是脸皮、指甲、胳膊….等尸邪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都在融化时,它尖啸着要抓向蔺承佑,“……我就算死也要先吃了你…”


    它双目猩红,飞快朝蔺承佑爬去,可惜太迟了,它的胳膊和双腿也融化了。


    好不容易爬到蔺承佑的脚边,没等它出手,它就在蔺承佑含着谑意的目光里化作了一滩脓水。


    “去死吧.…”


    它的最后一句话淹没在咕噜噜的水泡里。


    蔺承佑啧了一声,摇头看着脚边的脓水:“这话该我说才对。”


    众人爆发出一阵重生般的欢呼声,滕玉意踉论两下,大喜跌坐到屋檐上,望着头顶的穹窿,一个劲地喘气.


    夜空本来堆积着重重叠叠的阴云,如今全都一扫而空,月光重新在天幕上显现,又晶莹又皎洁,幽幽清辉洒落人间,为长安蒙上一层温柔的光彩。


    滕玉意注视着那轮清光,无声笑了起来,她的心保住了,她逃过了一劫,翻身爬起来,却见蔺承佑正察看脚边那滩脓水。


    绝圣和弃智在廊下手舞足蹈:“太好了!师兄!我们杀了尸邪了!“


    见天等人恨不得在瓦当上狂奔:“祖师爷,报仇了!徒孙帮你报仇了!“


    很快跑到前楼,把昏迷不醒的见乐给救了出来。


    蔺承佑比他们还高兴,一高兴也想像滕玉意那般躺到瓦当上好好打个滚,可惜现在还有要事要办,暂时还不能撒野,他在脓水周围画了个赤子金尊阵,又点亮符篆将那滩散发着恶臭的脓水烧干,翩翩落到庭院中,把奄奄一息的金衣公子拽起来。


    金衣公子昏迷了好长时间,被蔺承佑一拽才醒转。


    “想不想活”


    蔺承佑言简意赅。


    金衣公子阴戾冷笑,像是知道蔺承佑根本不可能放过它。


    蔺承佑笑道:“你是活不成了,但你这一身罪孽可不是一死就能偿还干净的,我有法子助你早日洗清罪孽,但前提是你得告诉我你和尸邪是如何从阵中逃出来的。”


    金衣公子依旧不吱声,但神态俨然有些松动。


    蔺承佑:“我知你贪恋红尘,光看你这一身衣饰就知道了,你且想清楚了,说了,不必生生世世都活受罪。不说,从此化作一缕浊烟不说,日后就连重新轮回转世的机会也没了。”


    金衣公子这回不再冷笑,而是沉默不语。


    “想明白了吧我先问你,你与尸邪是如何结识的”


    金衣公子用残翅指了下自己的喉咙,意思是自己现在是一只鸟,没法作人声。


    蔺承佑想了想,金衣公子现在一身妖力丧尽,他想帮它化作人形也没法子了。


    “无妨,我来猜,说得对你就点头,不对就摇头。“


    金衣公子点点头。


    “百年前你被另一位叫‘清虚子’的道人打伤,凑巧逃到了樊川的一座行宫里,当时行宫的主人便是丰阿宝,她当时还未死,身份是前朝那位末代皇帝的私生女,她好奇之下救了你,你从此与她结识了,这话对不对”


    金衣公子缓缓点头。


    “她一个人在行宫寂寞,而你正需找个清静地方养伤,她生性凶残,而你心术不正,你与她一见如故,相处久了愈发投契。等你养好伤之后,或许是为了吸取女子的精元,或许是待久了觉得无聊,总之你离开了樊川的行宫,等你再回来,前朝灭亡,丰阿宝则被埋葬在行宫里,你不甘心她死了,把她的尸首挖出来助她成为尸邪,对不对”


    金衣公子微弱地喘了口气,再次点头。


    “你们作乱没多久,被东明观的东阳子道长打入阵中,就镇在平康坊的地界里,一沉睡就是百年,前阵子你们破土而出,仅仅是因为阵法被匠作们不小心砸破么,有没有别的缘故”


    金衣公子红爪微微一蜷,似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


    蔺承佑面上平静,心里却掀起了狂风,二怪出阵果然另有原因,就像上回那树妖突然能成魔,分明也是经人点化。


    这妖怪擅长利用人性的弱点,他越想知道答案,面上就越需沉住气。


    金衣公子踟蹰了许久,终于有了要抬起翅膀的意思,就听院中伶人们哭成一团:“好了好了,别怕了,那只女鬼化成水了,再也不必担心它作怪了。”


    金衣公子一震,女鬼化成水


    它昏睡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笃信尸邪有逃生的本领,醒来后看蔺承佑忙着追问出阵原因,只当丰阿宝已经逃走了。


    怎知丰阿宝…它心里乱成一团麻,若不是受它拖累,丰阿宝绝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


    它浑身哆嗦着,抬翅就恶狠狠扫向蔺承佑,蔺承佑早防备它发难,双指一竖,便将早就准备好的符篆贴到金衣公子的额上。


    哪知金衣公子红喙一张,身体竟自发焚烧起来,蔺承佑心知不妙,急忙掰开它的红喙,口腔里溢满了妖血,它竟一口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这回不止蔺承佑吃惊,见天和见仙也吓一跳,跑到近前蹲下来,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禽妖在舌下还暗藏一缕魂脉,这一咬破,何止是没打算活,连魂魄也不想要了。


    就因为尸邪因救它而死


    金衣公子连声闷哼,一味在地上痛苦滚动。


    蔺承佑挡住身后的众人:“别靠近它。”


    金衣公子活像着了火的金丝炭,一转眼就化作了一滩粉末,被风一吹,又成了一缕浊烟,扬到半空中,一霎儿就消弭于无形。


    蔺承佑心里大觉遗憾,本以为金衣公子即便听到尸邪的死讯,也不至于万念俱灰,谁承想妖怪自戕起来,竟也如此决绝。可惜还没来得及问出它们如何出的阵,线索竟这样断了。


    滕玉意唏嘘:“这妖怪作恶多端,竟也有讲情义的一面。”


    蔺承佑正要答话,忽然眼前一黑,仰天倒了下去,耳边只听众人惊慌的喊声,试着睁开眼睛,可惜眼皮死沉,再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蔺承佑上回在紫云楼与树妖交手时就受了伤,事后一直未好好将养,这阵子为了镇压双邪更是弹精竭虑,到了彩凤楼之后本是为了引二怪入樊笼,哪知又遇到连环凶杀案。


    他抽丝剥茧,日夜不眠,刚查出两桩陈年大案的真相,又与双邪整夜作战,期间几经波折,横生无数变故,早在被盟友围攻时,他就已经心力交瘁,不过是仗着年轻体健强撑而已,等到收服二怪,精力早就到了透支边缘,眼看二怪先后化为乌有,再也支撑不住,精神一松懈,人便倒了下去。


    这一觉睡得极为憨沉,等他睁开眼,第一眼先瞧见了杏子黄的帐顶,鼻端有缕清淡细微的气息,细闻才知是药香,转动脑袋打量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彩楼后苑的某间厢房里。


    外头日影西斜,浓浓花香随风送进浓绿纱窗,绝圣和弃智在外头喁喁细语,像是在商量晚上给他弄什么吃的。


    他闭眼聆听了一会,自觉浑身精力充沛,掀开衾被下了床,发现自己两侧胳膊上的伤都缠了布料,想是昏睡期间医工给他包扎的。


    绝圣和弃智听到房里动静,忙跑了进来:“师兄,你醒了”


    两人脸上仍有浓浓的愧色,蔺承佑打量二人神色,若无其事笑道:“这一觉睡得够舒服的。什么时辰了,别告诉我我睡了一天。”


    “都快酉时了。”


    绝圣凑近察看师兄的伤口,弃智端了茶盅过来,踞脚让师兄喝茶。


    两人看师兄神采奕奕,心里多少好过了一点,“医工说师兄累坏了,叫我们别叫你。”


    蔺承佑低头就着弃智的手喝了口茶,摸摸二人的脑袋:“你们睡没睡白日吃的什么”


    “我们也睡了。滕娘子叫霍丘到外头买了羹汤和胡饼分给大家吃,我们吃了东西,睡到下午才醒。”


    两人一边说,一边摸摸自己蓬乱的头发。


    蔺承佑整理衣冠的动作一顿,想起脖颈上还沾着滕玉意的口水,心里顿时不自在起来,心虚地瞟了绝圣和弃智一眼,师弟们眼波清澈,也正好奇地望着他。


    他定了定神,好在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众人都失去了神智,料着没人看见那一幕,正所谓天知,地知,他知,滕玉意知。


    “滕娘子还没走么”


    他装作不经意问。


    “滕娘子也累坏了,头先在前头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被萼大娘她们抬到后苑,听说才刚醒。“


    蔺承佑摸了摸下颌那一块,越试图不在意,就越觉得那地方烫得慌,末了干脆说:“你们让人送点水来,我再好好净净手面。“


    好好洗漱一番,蔺承佑换了件干净的绯色锦袍,精神抖擞带着绝圣和弃智往前楼去,边走边问:“彭玉桂的尸首移到前楼去了”


    绝圣黯然点点头:“毕竟是要犯,尸首被大理寺的官员看管起来了,我怕长明灯熄灭,拜托严司直和见天道长帮着看守。“


    蔺承佑脚步一顿:“去看看。对了,我这一睡,也不知道几位道长恢复得如何”


    “见乐道长已经醒了,身上没受伤,只是中了尸毒,刚吃下清心丸,不出几日就能痊愈了。见喜和见美两位道长的伤估计要养几个月,他们说还有话要对师兄说,看师兄昏倒了,也找了间厢房睡去了,睡到下午方醒。”


    迎面就看见严司直带着一帮衙役过来,后头跟着葛巾。


    “正要去探望世子,身上可好些了”


    严司直衣饰整洁,快步走近。


    蔺承佑拱手道:“昨晚让诸位受惊了。”


    “该我们谢世子才是。”


    严司直发自内心地感激和庆幸,“前几日城郊那村庄死了那么多村民,可见这二怪有多凶狠,还好很快就降住了,不然长安百姓就要遭殃了。世子的伤如何有没有大碍。”


    “不过是些皮外伤。”


    蔺承佑自小随师尊降妖除魔,一贯对自己的伤不在意,惦记着彭玉桂一案,边说边要走,哪知葛巾忽然跪到了他脚边。


    “多谢世子殿下伸张正义,奴家大仇得报,特意求严司直带奴家前来当面致谢,奴家卑贱之躯无以为报,只能给世子殿下多磕几个头了,还望世子莫怪奴家唐突。“


    说着咚咚咚磕起头来,蔺承佑让绝圣和弃智把葛巾搀扶起来,葛巾垂泪起了身,默然退到一边。


    蔺承佑看了眼她脸上狰狞的伤口,想着此女心性还算坚定,昨晚为了引诱真凶,被关在大隐寺一晚也毫无怨言,她本就是欢场女子,不幸被人毁了容貌,日后怕是维持生计都成问题,这么想着动了恻隐之心:“贺老板一死,彩凤楼也就散了,待会我就把你们的身契发还给你们,明日你去找万年县的司户参军把贱籍销了,往后好好谋生吧。“


    葛巾又惊又喜,再次跪下磕头,蔺承佑拦住她,从怀中取出一锭金:“你容貌毁了,日子比旁人艰难,拿着吧。”


    葛巾含泪摇头:“世子帮奴家勾了贱籍,对奴家已是莫大的恩惠了,奴家先前还有些积蓄,维持生计不成问题,何况奴家目下成了自由身,光凭一双手也能讨活。”


    绝圣和弃智一个比一个心肠软,闻言自是松了口气。蔺承佑点了点头,负手朝前去了。


    一行人到了前楼,一进院子就看见滕玉意坐在廊下的石桌旁。


    蔺承佑忍不住瞧她一眼,她脸颊红润,双眸明亮,这是内力骤升的表现,可见昨晚他教她的那套桃花剑法她已经完全融会贯通了,他渡给她的真气她也全数受用了。


    还好没几个人知道这剑法的真谛,滕玉意自己也不知到他渡给她的阳气会一直缠绵相护,否则这事可就说不清了,他决意把此事烂在肚子里,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剑谱改名。


    忽瞟到她水润的朱唇,喉结隐约发起烫来,他挪开视线,快步穿过庭院,哪知滕玉意摸了摸唇上的大胡子,竟主动叫住他:“世子。”


    蔺承佑装作才看见滕玉意:“王公子”


    滕玉意笑着近前,经过昨晚之事,她对蔺承佑的感激远大于厌恶,把两手高举眉前,诚挚地向蔺承佑行了个礼:“昨晚多谢世子相护。”


    蔺承佑牵了牵唇:“我是清虚子的徒孙,本就以降妖除魔为己任,昨晚不过是份内之事,王公子不必言谢。”


    滕玉意叉手又行了一礼:“二怪的道行大家都知道,昨晚逃过一劫,全仗世子有一身降妖的好本领,这个‘谢字世子当之无愧。”


    蔺承佑:“独木难支,我可不敢妄自揽功,能顺利除去二怪,乃是大伙齐心协力的结果,譬如拔下尸邪的獠牙,王公子就占了极大的一份功劳。“


    滕玉意想了想,这人不存心为难人的时候,倒是挺讲道理的。


    她笑道:“总之王某的命是世子救的,这份恩情王某铭记于心。”


    说着一抬眸,不经意瞥见蔺承佑的喉结,蓦然想起昨晚的事,笑容不由凝住了,那地方已经看不见痕迹了,但昨晚她用口水给他擦血的情形至今历历在目,还好蔺承佑神态自若,不知是没想起来,还是压根不在意。


    她悄悄打量他,不提防对上他幽黑的眼睛。


    蔺承佑自然知道她为何突然偷瞄他的喉结,不自在地睨她一眼,掉过头若无其事朝厅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教了夫妻剑法,不要跳看。


    第二卷终。


    这是明天的更新,提前发了,下一章存稿发布是后天晚上九点,是的,本作者还有存稿(声音越来越虚弱)打广告:作者收藏。


    第44章


    滕玉意也想掉头就走,可惜话还没说完,只好硬着头皮追上去:“王某还有一事想请世子帮忙。”


    蔺承佑道:“有什么话,王公子请直说吧。“


    滕玉意从程伯手里接过一个小匣子:“想必绝圣同世子说了,彭玉桂临死前托我把他和他妹妹的骸骨移回越州老家,为着此事,他把箱箧的钥匙都交给我了,我先前打开瞧了,箱箧里除了田契房契和大量账本,另有彩凤楼一众妓人的身契,王某知道此事还需禀告官府,故而想与世子商量,能不能杷卷儿梨和抱珠的身契交给王某,从此还她们自由身。”


    蔺承佑脚步一滞,彭玉桂竟将遗骨还乡这等大事托付给滕玉意。


    昨晚之前彭玉桂整日戴着假面具,料与滕玉意并无深交,彭玉桂死前又救了绝圣一命,为求万无一失,理当仗着这份恩情让绝圣托付他才是,他在大理寺任职行事也会方便许多。


    除此之外,归葬需大量人力物力,重新修茸彭家人的坟莹更非易事,滕玉意想必也知道会有多么麻烦竟也答应了彭玉桂的请求。


    转念一想,他赶过去时彭玉桂已经快咽气了,绝圣毕竟太小,彭玉桂放心不下,转而拜托滕玉意也不奇怪。


    他压下了心中的疑虑,颔首道:“我正要找彩凤楼一众伶人的身契呢,既然在王公子手里,不拘卷儿梨和抱珠了,一并都发还了吧。“


    滕玉意没想到蔺承佑早有安排,这样做倒比她料想得还要痛快:“那再好不过了。听说彭玉桂的尸首得先送去大理寺,待大理寺办完必要的手续,还请世子派人知会王某一声,王某会亲自前去收彭玉桂的遗体。“


    蔺承佑看她如此郑重其事,暗想她比他想的还要重诺,应了一句“好”,接过滕玉意递过来的匣子,早在给彭玉桂点长明灯时,他就想过令人把彭玉桂的骸骨送回越州老家,既有滕玉意操持,他也就不必插手了。


    说话间迈入大厅,抬目就看见彭玉桂的尸首被放在当中,尸首从头到脚蒙了一块灰布,脚边放着盏长明灯,见天和见美盘腿坐在一旁,低声默诵着什么。


    蔺承佑和滕玉意脚步同时一顿,彭玉桂犯了大错,有这结局并不意外,但此时看他孤零零躺在地上,心里仍觉得凄楚,人性何其复杂,命运总是阴差阳错,此人明明才二十七岁,却因一场灭门之祸,近半生都在复仇。


    家人惨死在田允德夫妇手中,爷娘和妹妹的孤坟至今无人问津,多年来隐藏真面目,为了报仇一心习练邪术,心性越来越歪,最终走上歧途。熬了这么多年,他凄苦又短暂的一生终是到头了,这结局对彭玉桂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两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大理寺的官员和衙役热络迎上来:“蔺评事,严司直。”


    滕玉意带着程伯和霍丘在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一帮官员红光满面,围着蔺承佑絮絮而谈:“没想到这一查,竟牵连出四桩大案…十一年前越州桃枝渡口彭书生一家的灭门案、一年多前田允德夫妇被人谋害案、姚黄与青芝合谋毁坏葛巾容貌一案、姚黄与青芝被人谋害案…这几位凶手如此狡猾,换个浮躁粗心的,断乎查不出真相,寺卿听闻后唏嘘不已,直呼后生可畏,先前已经分别给圣人和越州府去信了,此刻还等着蔺评事和严司直回大理寺呢。”


    蔺承佑一边听一边敷衍笑着,忽然一指萼姬,把手上的身契交给她:“把身契发还给她们吧,明日排队去万年县找司户参军勾销贱籍,往后各寻活路吧,”伶人们听了这话只当做梦,不是掐自己胳膊就是揪自己脸蛋,直到确认这一切是真,这才痛哭着躬身致谢。


    萼姬忙着给众人发放身契,大厅里很快就热闹起来了,抱珠带着卷儿梨找到滕玉意,埋头在桌前跪下。


    滕玉意喝茶的动作一顿,忙让程伯把二人扶起来:“这是做什么”


    抱珠泪流满面:“先前王公子专程向世子讨要奴家和卷儿梨的身契,奴家都听见了。奴家知道王公子面冷心热,哪怕抱珠曾辜负王公子的相护之意,王公子也不曾与奴家计较。如今邪祟已去,奴家和卷儿梨怕日后再难见到王公子了,心中感念王公子这些日子的相护之恩,特来与王公子拜别,今日一别,万望王公子珍重,珍重。“


    卷儿梨面色有些呆呆的,一个劲地磕头:“谢谢王公子,谢谢王公子。”


    滕玉意再次把二人扶起来,昨夜尸邪操纵卷儿梨时,不论是抱珠不顾—切拦阻卷儿梨的举动,抑或是卷儿梨变成傀儡都不忍心伤害抱珠的行为,都令她深受撼动,二人小小年纪就被卖到泥淖中,多年来相依为命早把对方视作姐妹,这种生死关头舍身相护的情谊,是多少银钱也换不来的。


    她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弄这么大的阵仗,道长给卷儿梨看过了吧,她做了一个月的傀儡,体内余毒如何清除”


    抱珠拭泪说:“两位小道长说清起来比别人麻烦些,早上弄了些颜色古怪的符汤让卷儿梨喝了,卷儿梨吐了好些黑水,神智清醒了不少,但道长说至少要个—年半载才能全好,给了半年用量的清心丸,让卷儿梨每日服用一粒,半年后再去青云观瞧瞧。“


    滕玉意忽道:“我有一事要问你。”


    抱珠愣了愣:“王公子请讲。”


    “那一回你和卷儿梨在我房中奏曲,卷儿梨的琴音刚起了个头,你脸色就变了,那是为何”


    抱珠羞惭地说:“奴家的这点小心思果然瞒不过王公子,奴家和卷儿梨日夜相伴,她调琴时的习性-奴家一听就知道,奴家当时就觉得她不对劲,不曾想她那时候就被尸邪蛊惑了,只当她病中糊涂,怕她被萼大娘骂,忙用别的话岔开了。昨晚尸邪闯进来后奴家才意识到不妥,忙将此事告知五位道长,可惜说得太迟了。”


    滕玉意暗叹,果然如此,尸邪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善于利用每个人的软肋和私心吧。


    “罢了,过去的事不必提了。”


    她从袖中取出两粒宝珠递给二人,“你们还没正式接过客,平日攒下的打赏不多,日后只能靠你们自己了,这个拿着吧。”


    抱珠吓一跳,急忙拉着卷儿梨起身:“绝不敢受。不让我们卖笑卖身,已是天大的福分了。奴家有手有脚,年纪又小,针满缝补、做饼烹粥,无论做什么都能养活自己。“


    滕玉意:“你们无依无靠,谋生哪有那么容易,先用这笔钱渡过难关,回头我让程伯帮你们找个好营生。“


    抱珠仍坚辞不收。


    滕玉意故意把脸一沉:“我可不是菩萨心肠,再推脱我就收回去了。卷儿梨现在可是连话都说不太明白,上哪去求活计你不想着自己,也该想着她吧。”


    抱珠这才红着眼睛收了。


    这时蔺承佑已经把事情交割完毕,正要指引衙役们把彭玉桂的尸首抬出去,听到这番话朝滕玉意瞧了眼,扭头对身后的绝圣和弃智:“不是要去跟王公子话个别吗,去吧。”


    绝圣和弃智忙跑到滕玉意跟前:“王公子,我们得回青云观了。”


    两人心中万分不舍,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们早把滕玉意视作同生共死的挚友,今日这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相遇。


    滕玉意心里又何尝舍得绝圣和弃智,回身打开包袱,把里头的果脯和素点一股脑塞到二人怀里:“我们府里厨娘做的,比外头买的好吃。改日我再让人送些你们爱吃的玉露团到青云观去,日后你们想吃什么,只管让人告诉我。”


    绝圣和弃智红着脸说:“王公子,往后我们能不能找你玩”


    滕玉意笑道:“你们不找我,我也去找你们玩的。“


    说着让程伯解下腰间的令牌递给两人:“你们要是想来找我,把这个给门口的侍卫看就成了。“


    绝圣和弃智高兴地接过令牌,又各自从腰间摸出一块脏兮兮的木牌:“王公子,你想来青云观的时候,带上这个就成。“


    一块歪歪斜斜刻着一个“绝”字,另一块是个笨拙的“弃”字,滕玉意忍笑收好:“晓得了。“


    说话间一抬头,恰好碰上蔺承佑的视线,他耐着性子等了这一晌,倒也未催促,看说得差不多了,这才道:“好了,外头犊车候着了,该走了。”


    恰在此时,霍丘也进来回禀:“公子,老爷来了。“


    滕玉意忙同绝圣和弃智一道出了楼。


    滕绍前几日困在大隐寺中,今晨得知二祟已除,顿时放下了心中大石,告别了寺内众僧,率众赶来接女儿,不巧滕玉意昏睡不醒,滕绍便亲自在门外守着,哪知晌午圣人突然派人召见,滕绍只得留下程伯等人照管女儿,自己先走了。


    滕玉意出来就看见阿爷被一群官员团团围住,寒暄声不绝于耳。


    她暗自打量阿爷,阿爷想是担心她的安危,短短几日就憔悴了不少,好在精神头尚佳,嗓音也清澈沉稳。


    “…….幸赖世子与诸位道长倾力相护,我那王姓外甥及长安百姓侥幸逃过一劫…滕某略备薄酒,只望能酬君一局…”


    滕玉意边听边上犊车,帘子一放下,外头的声音小了不少,没听清蔺承佑的答话,倒是听到五道掩不住喜悦的笑声:“哎哎哎,吾等身为道家中人,本就该扶倾济弱,这些话折煞贫道了…当然滕将军既是一番美意,贫道也不便推却……”


    程伯示意车夫驾车,滕玉意却说“等一等”,掀开窗帷向外看,只见彩凤楼的一众伶人都出来了,挤在门口望着蔺承佑等人,颇有依依送别之意。


    滕玉意心内有些唏嘘,目光——扫过众人,落在萼姬身上时顿了下,萼姬正眉飞色舞与身边的歌姬说话。


    滕玉意不动声色端详萼姬一阵,又觉得自己多心了,下意识朝蔺承佑望过去,正巧蔺承佑也有意无意朝萼姬看,目光轻飘飘在萼姬脸上打了个转,很快就移开了。


    滕玉意放下窗帷时暗想,莫非蔺承佑也觉得不对劲


    滕绍与众人叙过话后,便带着女儿及家仆告辞离去。


    蔺承佑在楼前翻身上马,扬鞭时瞥见滕玉意远去的犊车,突然想起自己的那串玄音铃还在她腕上,下意识要追上去,旋即又勒住缰绳,罢了,等她自己察觉,自会令人交还给他,要是她忘了,过两日他再令人讨回来就是了。


    滕绍父女回到滕府时天色已擦黑,杜家一家四口都在府里候着了,见滕玉意安然无恙回来,自是喜不自胜。


    滕绍面上不显,心里却极其高兴,欣然令程伯安排酒膳,一家人围桌热热闹闹吃了一顿晚饭。


    饭毕,杜裕欲知同滕绍去书房议论朝中之事,杜夫人则带着三个小辈去了内苑闲聊。


    滕玉意拔出小涯剑,向姨母和表姐表弟展示了自己新学的剑法,当然,只演示了克厄剑法和学了一半的被褐剑法,至于蔺承佑教她的桃花剑法,她隐约觉得不太对劲,也就没公然演示。


    杜绍棠原本不信那火玉灵根汤能增长人功力,怎知表姐一招一式都极为凌厉,他照着样子出剑,连两招都坚持不下来。


    杜绍棠试完,杜庭兰也夺过剑凑热闹,哪知比战划到后头又成了花拳绣腿,滕玉意和杜绍棠笑得前俯后仰,杜夫人也乐得合不拢嘴。


    滕玉意笑着夺过剑,再次在笑声中示范了一遍。


    恰巧滕绍和杜裕知也来了,抬头见滕玉意握着把小剑在庭院里奔来跑去,杜裕知吓得脚下一个翅粗,滕绍却又惊又喜。


    看了一阵,他忍不住走上前扳正女儿的胳膊:“此处不对,你练的虽是剑术,底下功夫也要跟上,出招时下盘一定要稳,如此方能把意念灌注到剑尖。”


    心里却想着,多少年没在女儿脸上见到这般开怀的笑容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有些恍惚,仿佛时光倒流,重又回到十年前蕙娘还在的那段岁月,女儿整日在府里快活地奔跑,小小的身影就像春日里一只迎风飞舞的小蝴蝶。他既心酸又欣慰,指点时便格外用心。


    滕玉意照做了一遍,居然还是不对,杜绍棠捧腹笑了起来,滕玉意瞪了杜绍棠一眼,逼阿爷指出她的错处,再出剑时招式便板板正正了。


    杜家人难得见他父女如此融洽,都笑着凑趣,滕玉意自觉学得差不多了,又拖着杜绍棠跟她一起学招,杜绍棠最怕吃苦,学了没几招,趁滕玉意不留神拔腿逃跑,滕玉意不肯罢休,撩袍在后头直追,这情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一家人笑作一团,连滕绍都笑着摇头。


    当晚杜家人歇在了滕府,次日用过早膳才走。


    滕玉意送走姨母一家人,让春绒和碧螺取了一套男子衣装来,预备趁程伯还未来,先到园子里复习几遍剑法。


    换衣裳的时候发现腕子上的玄音铃,她不由愣了一下,糟糕,昨日竟忘记还给蔺承佑了。这法器本是防尸邪偷袭的,如今尸邪已除,自然得还给原主人。


    她轻轻试着往下褪,怎知褪不下来,她暗觉蹊跷,这几日在彩凤楼长肉了不对啊,连日来吃没吃好睡没睡好,不瘦就不错了,对着镜台照了照,脸蛋明明比刚来长安时清减了几分。


    她唯恐弄坏铃铛,小心翼翼加大力道,可是那串铃铛就像长在自己腕子上似的,叫了春绒和碧螺来帮忙,两个丫鬟竟也毫无办法,一转眼工夫,一屋子的丫鬟都试了个遍,抹头油的抹头油,涂皂角的涂皂角,然而死活撸不下来。


    “等等。”


    滕玉意思索着抬手,“这可是青云观的法器,弄坏了可就糟了,这样吧,待明日我请人问问绝圣和弃智两位小道长怎么脱下来再动,今日就先别妄动了。”


    丫鬟们这才散了,滕玉意换好衣裳,跑到园子里温习了一遍克厄剑法,回身看见程伯,她非但不把剑收回来,反而向程伯刺去。


    程伯以掌化刀,轻轻挡开滕玉意的招式。


    滕玉意高兴地收回剑:“程伯,这套克厄剑法我已经彻底学会了,你接着往后教吧。”


    程伯笑道:“正要与娘子说此事呢,老爷今早起来就吩咐老奴,说既然娘子在兴头上,不如尽快按照正统的法子帮娘子打好基础,霍丘从军前是逍遥门的嫡系传人,轻功卓绝,剑法也不差,由他来教娘子轻功和剑术正好,端福近身搏击之术天下无双,可由他来教娘子防身之术。”


    又悄悄说:“老爷昨晚高兴得—晚上没睡好。”


    滕玉意状似不在意咳了一声,负着手走上台阶,一撩衣袍,盘腿坐到亭子里的茵席上:“昨晚没来得及跟阿爷说,我要帮彭玉桂兄妹归葬的事阿爷知道了么”


    “老奴已将整件事原原本本禀告老爷了,老爷听了倒也未说什么,只说既然答应了人家的遗愿,就一定要办得周全妥当,今早老奴已经派人去洛阳了,来日将彭玉桂妹妹的骸骨运回长安,就能筹备他兄妹二人归葬越州的事宜了。“


    滕玉意点点头,转眸看了程伯一眼,彭玉桂临死前那番话是附耳对她说的,连程伯都没听见。


    “程伯,还记得我曾打听过那黑肇人和他手中的银丝暗器么”


    “老奴记得。“


    “昨晚彭玉桂使的暗器正是那黑肇人用过的银丝,我猜蔺承佑也正是因为听了南诏国尸王的典故,才想到用银丝来锯尸邪的獠牙。彭玉桂临死前把这银丝的来历告诉我了。”


    程伯神色一凛:“这彭玉桂与那黑鳖人有渊源么”


    滕玉意蹙眉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猜彭玉桂也不认识这个黑鳖人,不然他不会主动将此事告知我,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一条重要线索,说不定他与那黑肇人学的是同一宗邪术,查下去准有收获。


    你马上派人去西市盯着一家叫尤米贵的生铁行,若是看到一个叫庄穆的泼皮,想法子套他的话,当年彭玉桂是从此人手里得到的暗器。一旦有了消息,立即告知我。”


    这一等就是一整天,这期间霍丘正式开始教习滕玉意轻功,滕玉意学得极刻苦,因有了火玉灵根汤和桃花剑法打底,较之初学时轻松许多,饶是如此,一天下来一身骨头也险些散架。


    程伯傍晚过来回禀,说那家生铁行关着门,别说看到一个叫庄穆的泼皮,连主家都没见到,他已经派人在附近盯梢了,一有风吹草动马上来回禀。


    “此外,杜家娘子落在卢兆安处的信件全数取回来了。“


    滕玉意拍手叫好:“继续盯着卢兆安,西市那头也绝不能落下,对了,两位小道长在观里么”


    “不在。”


    程伯道,“洛阳的紫极宫举行道家盛典,凡是两京大观都需前去参会,清虚子道长在外云游,世子也抽不出空,青云观只好派两位小道长做代表去洛阳参会了,据说过几日方能回来。“


    滕玉意唇边溢出笑意,她可想象不出两个小胖子如何做一观之表。这也就罢了,本来还指望绝圣和弃智帮着取下玄音铃,这下他们走了,难道她要找蔺承佑说道此事。


    程伯又将一张泥金帖子呈给滕玉意:“户部的刘侍郎做寿,刚才给各府送帖子来了,圣人亲自写了贺表,寿宴设在御宿川的别业,说是要宴饮三日,特邀各府的小娘子小郎君前去玩耍。娘子,刘侍郎是当今国丈,此事万万推脱不得。”


    滕玉意展开泥金帖子,这位刘国丈先前就是大理寺卿,女儿嫁给圣人后,国丈依旧黾勉从事,不肯居高位、更不肯挟权倚势,圣人多次要赐爵,均被国丈婉辞了,姨父每回提到此事,都称刘公为百官之表率。


    “阿爷去么”


    “老爷自然是要去的。”


    程伯笑道,“但滕府女眷只有娘子一个人,恰好赶上百官进京述职,前去拜寿的女眷和小娘子一定不少,娘子还需好好筹备才是。“


    “知道了。”


    滕玉意点点头,心想阿爷忙着述职未必有闲心理会这些杂事,又补充,“先好好准备寿礼吧。”


    程伯欣慰点头,便要告辞离去,滕玉意却又叫住他:“对了程伯,你从库房里送些上好的衣料来,,要男子穿的那种。”


    程伯只当滕玉意为了方便今后出府行走,要做些自己穿的男子裙袍,应了一声好,自行下去安排。


    过不一会程伯带着人回转,滕玉意一瞧,几个托盘里盛放了色彩斑斓的不同衣料,想是来自江南各地。


    她指了指宝蓝和赭色的两块衣料,沉声道:“这两色不要。”


    程伯心内纳罕,娘子自从到了长安便极为忌惮宝蓝和赭色,哪怕只是府中几位年长的管事穿,也势必令其马上换去。


    “是。”


    他亲自取出那两块布料递给身后的仆从。


    滕玉意又补充道:“库房里若还有这两色的布料,统统拿出去赏给阿爷的部下,往后也不要收这两色的布料进府了。”


    她挑拣一晌不甚满意:“库房里还有旁的布料么”


    程伯没想到滕玉意对此事这般重视,忽想起再过半月就是老爷的寿辰,心里闪过一念,娘子该不是想亲自给老爷做衣裳吧。


    他喜出望外,颤声说:“库房还有,老奴这就去拿。”


    过了片刻,程伯带人抱着布料赶回来,这回全是上等缭绫,另有吴越等地产的异样纹绫纱罗,轻软光洁,抚之如镜。


    滕玉意皱了皱眉,这已是难得一见的上品了,但她仍嫌不足,眼下已经仲春了,再过两月就入夏,阿爷每日在军中忙庶务,衣裳穿在身上,自是越凉爽越好。


    依她看,蔺承佑身上那几件就很好,可惜他那是宫里之物,想搜罗都没地方搜罗,听说西市常有异国来的昂贵绢彩,何不到西市去转转


    “这些都不够好,过两日我去西市亲自挑吧,端福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吧,让端福陪我去。顺便再到尤米贵的生铁行附近转转,最好能早日找到线索。”


    做完这番安排,滕玉意回院子里沐浴,出来换了一套干净裙衫,只觉得浑身骨头又痛。


    学武真不容易啊,她揉着酸疼的肩膀感叹道,摸到窗下的矮榻前,摊手摊脚躺上去,正要令春绒送“美人锤”进来,忽觉小涯剑发起烫来,她一愣,忙又扬声道:“我要睡一会,你们别进来吵我。”


    说罢轻轻敲了敲剑柄,低声道:“出来吧。“


    小涯先没动静,过了好一会才慢腾腾钻出来,滕玉意一看他的模样就吓了一跳:“你生病了”


    小涯眼窝凹陷,脸颊干巴巴的,一双绿豆眼本来精光四射,如今又小又无神。


    小涯有气无力爬到矮榻上,像滕玉意方才那样摊手摊脚一躺:“你总算想起老夫了。”


    滕玉意心里发慌,剑灵也会生病么。


    “你哪儿不舒服是不是要喝酒我这就给你去拿。”


    /小涯举起一只小手拽住滕玉意的衣袖,微弱地摇头:"没用的,前夜我帮你抵御尸邪和金衣公子,斩杀其中一只邪物的功德落到了你头上,我刚才闻过了,你身上的煞气都小了不少,但我就倒霉了,杀死这等邪物最耗灵力,本来一个月供奉我一次即可,这下子提前了,你得赶快给老夫弄胎息羽化水,不然我灵力就没法恢复如初了,快去吧,那东西就在青云观。”


    滕玉意一愣,原以为小涯是戏言,想不到竟是真的。


    她蹲到榻前焦声道:“非得蔺承佑和绝圣弃智的浴汤水么,别人的成不成”


    小涯困倦得直打呵欠:“不成的,长安城只有他们师兄弟是三清童子身,胡乱弄别人的浴汤只会把老夫的灵力弄弱。“


    滕玉意起身焦急踱步,偏偏绝圣和弃智去了洛阳,不然还可以找他们想法子,现在怎么办,无论青云观还是成王府,守备都极为森严,偷是行不通的,难道要当面向蔺承佑讨要他的浴汤


    这样做也太厚颜无耻了,而且即便她讨要,以蔺承佑的性子,不但不会给她,兴许还会狠狠排擅她一通。


    “立刻就要么”


    “不能超过三日,你尽快想法子吧。”


    小涯越说越困倦,头一歪,干脆在榻上打起了呼噜。


    滕玉意焦灼地在房中团团打转,忽然瞥见桌上的泥金帖子,圣人和皇后视蔺承佑如亲子,皇后的阿爷做寿,蔺承佑理当前去贺寿。既然要宴饮三日,想必那绸川的别庄有浴池,要不让绍棠帮她.…蔺承佑并不知道有人惦记他的浴汤,从彩凤楼出来,他先是带着俊奴回青云观好好歇了一晚,次日一早送绝圣和弃智上车,叮嘱他们别在道家盛会上丢脸,之后便到大理寺整理案宗,一忙就是一整天,出来时已是傍晚,找了侍从宽奴一问,滕玉意居然还没把玄音铃送还给他。


    蔺承佑暗想,有意思,都一整天了,滕玉意怎么也该想起来了吧。


    这东西世间仅此一串,本来藏在师尊的百宝箱里,那日他好不容易撬开百宝箱将其偷出来,本打算先借给滕玉意用几日,过后再给阿芝,结果给出去就没影了。


    该不是送到青云观去了正要派宽奴去青云观询问,得知圣人牵挂他,只好先纵马回了宫。


    帝后这几日寝食难安,惟恐蔺承佑捉妖时有个闪失,昨日听说已经顺利降服二怪,悬着的心勉强落了地,又得知蔺承佑受了伤,当即派宫里的几位老人和余奉御出宫,一伙人在大理寺堵住了蔺承佑,重新给他包扎上过药才作罢。


    饶是如此,皇帝依旧放心不下,蔺承佑一进宫,他便捉住蔺承佑亲自察看伤口,确认没残留妖毒才松了口气。


    “你这孩子。”


    皇后刘冰玉从皇帝手里接过药粉,“师公不在长安,爷娘也不在长安,你说你有个什么闪失,叫我们如何是好。“


    蔺承佑笑着翻身下榻:“侄儿错了,本想着是些皮外伤,派人报个平安也就够了,本意是不想让长辈担心,哪知反害两位长辈挂怀,都怪侄儿思虑不周,下回必定早些进宫。”


    刘冰玉把嘴一努:“昌宜和阿芝得知你进宫,吵了一下午。今晚你就住在宫里,哪也不许去,我让他们准备家伙什,今晚一家人吃点新鲜的。”


    蔺承佑知道皇伯母最热衷搜罗天下美食,笑应道:“估计又有好吃的了,侄儿还有一箩筐话要跟两位长辈说呢,伯母赶我走我也不走。”


    刘冰玉瞪他一眼,终究掩不住笑容,笑眯眯领着宫婢们走了。


    皇帝有心把脸板得紧紧的,奈何在蔺承佑面前慈爱惯了,挥手让宫人下去,沉声道:“今晨大理寺的张庭瑞回禀了一回,案情是说明白了,捉妖他却不甚了了,你且把整件事细细说说。”


    蔺承佑就将始末缘由说了一遍。


    皇帝略一沉吟:“你怀疑这个萼姬有问题 ”蔺承佑颔首:“早在调查彭玉桂一案时,侄儿就觉得此姬说话漏洞百出,那晚金衣公子本来要松口了,这个萼姬突然说起尸邪已死之事,金衣公子受了刺激才会当场自戕。要说萼姬无意也说得通,但侄儿总觉得太巧了些。“


    皇帝思量着说:“照你说,二怪上月就已经破阵而出,若说彩凤楼没有人帮着遮掩,绝不至于风平浪静,但她一个人能做的毕竟有限,估计另有人主事。”


    “侄儿已经安排人在暗地里日夜盯梢萼姬,吩咐他们别打草惊蛇,等到弄明白与萼姬接头的人是谁,再一网打尽也不迟。“


    皇帝近来为了朝中事夙兴夜寐,眉头隐约可见疲色,闻言点点头:“最近进京述职的官员多,各地节度使也——”


    这时殿外传来稚嫩的声音:“阿大哥哥来了嘛”


    宫人低声拦阻,皇帝摇头笑叹:“让她们进来吧。“


    话音未落,两个身着绮罗的小身影旋风般奔了进来,后头矮身跟着一大串宫女,个个神色紧张,蔺承佑懒洋洋张开双臂,等到昌宜和阿芝跑到跟前,一把将二人拦住:“慢点跑,当心摔着了。”


    昌宜瞥见蔺承佑胳膊上的伤,面色一变:“阿大哥哥,你受伤了吗”


    阿芝小心翼翼抚摸上去:“阿兄,你疼不疼”


    “阿兄不疼。“


    阿芝清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抱住蔺承佑的胳膊认真观察他的神色,想知道哥哥是不是真不疼。


    蔺承佑难得也认真一回,温声叹气道:“阿兄真不疼。”


    说着点了点阿芝汗津津的鼻头,又摸了摸昌宜的脑袋,从怀里取出两套从西市的萨宝处弄来的小玩意,笑道:“瞧瞧喜不喜欢。”


    阿芝高兴得不得了,一高兴脸蛋就红扑扑的,搂着哥哥的脖子“啵啵啵”亲了好几口,这才张开白胖的手指头接礼物:“阿兄带我玩。”


    昌宜到底稳重些,见是一枚浑身黑漆漆的小昆仑奴木偶,好奇地摆弄一晌,把东西凑到皇帝面前:“阿爷你瞧,它连手指头都可以动。“


    皇帝慈爱地看着三个孩子,脸上的笑容柔和得像融化开的酪浆,接过玩具仔细看了看,俯身把昌宜抱在怀里:“走吧,去瞧瞧你阿娘晚上弄什么好吃的。“


    阿芝因为心疼哥哥的伤不让哥哥抱她,蔺承佑便牵着阿芝的手在后头慢慢走。


    阿芝兴高采烈地高举手中的玩具小人:“后日皇伯母的阿爷做寿,我们可以出宫喽!“


    昌宜也在阿爷怀里探出头来:“阿大哥哥听说了吗,云隐书院要开了,趁这回外祖父寿辰去的女眷多,阿娘要亲自选一批小娘子去云隐书院读书呢。“


    蔺承佑边走边听,不知不觉到了廊庑下,迎面吹来一阵薰风,风里有种清淡的香气,他心中—动,暗觉这清幽的味道很熟悉,扭头寻找花树,却不知香气从哪儿飘来的,摘下落在肩头的花瓣瞧了瞧,漫不经心道:”云隐书院”


    皇帝在前叹道:“是啊,你阿娘和冰玉当年就是在云隐书院相识的,往事如烟啊,一转眼快二十年过去了。这次你伯母极力主张重开女子书院,我也极赞成。正好你爷娘下月回长安接阿芝,趁这机会让你阿娘也出出主意。”


    忽然有个小宫人在廊道后头探头探脑,立即有老宫人低喝道:“何人鬼鬼祟祟”


    小宫人战战兢兢趴到地上:“宽奴有话要传给世子殿下。”


    蔺承佑一听是“宽奴”,忙道:“估计是大理寺有事找,伯父,我过去瞧瞧。“


    到了近前,叫那小宫人起来:“宽奴怎么说”


    “宽奴说,那位王公子没把玄音铃送到青云观去。“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我颈椎病严重发作,周末在床上躺了两天,本来想把后面的几章存稿也整理了发了,现在不行了,身体一直很强壮,没想到颈椎会突然出毛病,之前有一个月我一口气存了十几万字稿,每天下班回来还在电脑前搞到十二点以后,可能是那个月太拼落下了毛病,这个月工作一忙,症状就加重了。现在头晕想呕,右手发麻,同事不建议我继续伏案工作,先休整一段时间,等症状减轻了再复更。


    第45章


    蔺承佑仰头想了想,滕玉意虽然脾气大又爱记仇,见识和手腕却不俗,明知这是他人的法器,没理由不打招呼就偷偷昧下。


    那她为何迟迟不还


    该不是那日他把东西给她时说得不够明白,叫她误以为这铃铛送给她了。


    可就算滕玉意不懂道术,也应当能看出玄音铃是世间罕有的法宝,他与她非亲非故,怎会无缘无故送她异宝。


    兴许被什么事绊住了,然而都一日一夜了,她纵算自己抽不出空,总能抽派出底下的人来送东西。


    他琢磨来琢磨去,好奇心简直压不住,可惜今日不能出宫,不然还可以亲自找她问个明白。


    罢了,待明日出宫再说吧。不过如此一来,他又得跟她碰面了。哎,有点烦人呐,本以为不会再有与她交集了,怎料还得去趟滕府。


    小宫人半晌没听到蔺承佑开腔,小心翼翼问:“世子殿下”


    “知道了,让宽奴不必管了,我自有计较。”


    说罢回了身,身后却有人唤他:“阿大。”


    蔺承佑扭头望过去,廊道尽头走来一个人,端正的相貌温和的神态,正是太子。


    “阿麒。“


    太子关切的表情与圣人一模一样:“阿爷给你瞧过没,伤口有没有大碍”


    蔺承佑笑道:“瞧过了,伤口浅得很,白浪费了伯父的药粉。”


    太子作势要轻怼蔺承佑一拳:“我还不知道你吗,天塌下来也像没事人似的,头几日总也找不见你,我本想着,见了面必定跟你好好打上一架,今日看在你受伤的份上,暂且先放你—马。”


    蔺承佑侧身躲过太子的拳风,扬眉道:“太子这是学了新招了这还没比划上呢,怎知到时候谁放谁一马”


    “好狂的小子,受了伤也不老实,你也不必激我,今日我绝不跟你动手。“


    宫人们珉嘴偷笑,太子平日最是宽和稳重,可一见了成王世子就免不了打架吵嘴,这也不奇怪,宫里这一辈的孩子不算多,兄弟只有四人,圣人和皇后生了阿麒阿麟两位皇子,成王夫妇则生了阿大和阿双两兄弟。


    四兄弟里,就数刚被册封为太子的阿麒和成王世子年龄最相近,兄弟俩自小一处长大,吃穿住行就没分开过,这架从小打到大,哪回见面不过两招那才叫稀奇呢。


    那边早有宫人禀告皇帝了,昌宜和阿芝欣然从廊道拐角跑出来:“太子哥哥。”


    晚上的家宴就设在皇后平日起居的大明宫,皇后刘冰玉负责菜谱,尚食局负责烹饪,等到盎盘馔上桌,果然样样新奇有趣,几道点心均做得柔滑如膏,羹汤也是质白如玉。小辈们欢然雷动,吃得大汗淋漓。


    膳毕,皇后自称吃多了要消食,带着阿芝和昌宜到碧波池前喂鱼,太子则与蔺承佑在迎翠亭下棋,皇帝在旁静坐,一边饮茶一边观棋。


    温柔的夜风伴着花香,轻轻拂动水亭四周的酪黄绡纱,皇后立在一团皎皎月光下,弯腰把手中的鱼食递给两个孩子。


    忽听迎翠亭里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皇后起身看过去,原来是蔺承佑故意要悔棋,太子—本正经将其拿住,却敌不过蔺承佑的胡说八道,圣人听了几句撑不住,头一个笑了起来,他这一笑,惹得蔺承佑和太子也丢开棋子大笑。


    皇后望着丈夫的笑容,由衷觉得高兴,承佑估计是早就看出皇伯父为政事烦忧,想法子哄伯父开心呢,这孩子最会妙语解颐,这才进宫多久,都逗圣人笑多少回了。


    她扬声笑道:“我和圣人巴不得日日举办家宴才好,可孩子们一日比一日大了,哪能整日承欢膝下。去年静怡嫁了驸马,宫里本就冷清了不少,你们兄弟四个又轮番去军中历练,阿麒和阿大才回来不久,今年又轮到阿麟了,阿双虽没到随军历练的年纪,头年却跟他爷娘出去游玩了,我算是想明白了,还数女儿贴心,阿麒,阿大,你们给我看好妹妹,日后阿芝和昌宜得晚几年再挑驸马才好。”


    昌宜仰起粉嫩的小圆脸:“阿娘,你和阿爷为何突然要开云隐书院”


    昨晚她听阿爷和阿娘闲聊才知道,云隐书院明面上是女子书院,实则暗藏给宗室子弟选妃之意,,若是阿麒哥哥和阿大哥哥从书院里仕女中相到了合意的妻子,就更不会带她和阿芝玩了。


    皇后把鱼食交给身后的宫女,牵起女儿和阿芝的手在蜿蜒的游廊上漫步:“这事并非阿娘临时起意,头年就与你婶娘她们商量过,云隐书院最初是由开朝的穆皇后所创办,旨在培育秀中之杰,书院里的教典并非‘女训女诫’′之流,而是与男子所学的一样,以教读经史子集为要义。虽说后世因种种缘故屡屡中断办学,但经年下来也培育了不少闺中丈夫,若能在阿娘手中重开,实是惠举一桩,而且这一回,所招的女学生不拘两京高官的千金,外地官员的女儿也在其列。”


    皇后的话声透过纱帘断断续续飘入亭中,蔺承佑先还听得心不在焉,听到“外地官员”时却一顿。


    噫,伯父竟是因为这个缘故答应重开书院么。凡是本朝官员,无有不知道云隐书院的渊源的,若能借着招揽书院学生将几位节度使的女儿留在京中念书,再在恰当时机为其挑选几桩高门婚事,这对几位强蕃来说无疑是一种制衡之术。


    太子也问:“阿爷打算趁这回百官入京述职拟定此事”


    皇帝神色凝重了几分,挥手屏退亭中的宫人:“已经令中书省拟旨了,今晚再与几位老臣商议一回。你晌午去进奏院,都见到了哪几位节度使”


    太子回道:“儿子见到了淮南道的滕绍和淮西道的彭思顺。滕绍率军运送了十万石江米进京,正好解了关中四镇的兵粮之急。彭思顺身子骨已经不大好了,头童齿豁,出入皆离不开肩舆,依儿子看,恐怕活不过今年了。“


    “难为他了。”


    皇帝叹气,“彭思顺自从接管淮西道,从不曾辜负朝廷对他的期望,这些年他外牧黎庶,内检军戎,把偌大一个淮西道治理得清平有序,不只阿爷,文武百官都对其称服异常,昨日他请旨要将兵权转给长子彭震,阿爷已经准了。“


    蔺承佑抚了抚下巴,似乎颇感意外。


    皇帝朝蔺承佑望去,每回说到朝政,这孩子从不胡乱插言,这便是皇权害人之处,连骨肉挚亲都受其桎梏,他因早年的经历深恨亲情受皇权荼毒,尤其不愿孩子们在他面前拘束,于是叹道:“在伯父面前有什么好忌讳的,想说什么尽管说。“


    蔺承佑想了想说:“彭思顺极善治兵,淮西道如今雄踞一方,邻蕃皆畏之,若再由彭家人接管兵权,只怕会养痈贻患,等彭家的势力一代代渗入中原,朝廷再想收回兵权恐怕就难了,伯父何不等彭思顺病逝之后,将其长子彭震调回京中,委以官位,许以厚禄,如此既能抚恤忠臣之后,又能避免彭家人起异心。“


    皇帝目露赞许之色:“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甚难。先说一点,多年来彭思顺从不曾向朝廷讨要过粮饷,你道是为何淮西道的十来万官兵,平日吃什么用什么


    蔺承佑道:“这个侄儿倒是知道,正所谓‘急则为兵,闲则耕地,彭思顺麾下的忠义军且战且耕,颇能自供粮饷。“


    “正是如此。此外彭思顺为了稳定军心,还有意令军士同当地豪强和百姓结为姻亲,多年下来,忠义军在淮西道盘根错节,早已是军民一家。若朝廷擅自将彭家后人调走,又有哪位将领能顺利接管这样一支军队如新帅不能镇服当地牙将,哗变是早晚的事。”


    太子眉头微蹙:“若将忠义军拔离淮西道呢”


    蔺承佑捏着棋子暗忖,这样也不成,强行拔营的话,忠义军非但不能继续自耕自足,还平白多出来几十万张要吃饭的嘴。


    皇帝:“迁往他地的话,大批将士的妻孥也将随行,朝廷光是填补十几万忠义军的粮饷已非易事,这多出来的将士妻孥更需大批口粮。”


    “所以伯父才想到重开书院那……彭思顺可愿将孙女送入云隐书院念书”


    皇帝欣慰道:“伯父令人征集朝臣意见时,彭思顺是头几个表态的,恰好彭震的妻女正在来长安的途中,彭震也极力表示赞成。”


    太子和蔺承佑对视一眼,彭氏父子主动把妻女留在朝廷眼皮子底下,也算是对朝廷表忠心的一种姿态。日后朝廷给彭家女儿和高门子弟指婚时,彭家想来也不会有异议,都做到这份上了,怪不得阿爷这么快同意彭震接管兵权。


    “至于滕绍………”


    皇帝又道,“正好江南西道的程守安告病辞官,阿爷打算将江南西道也交给滕绍统领。“


    蔺承佑有些吃惊,他早就知道伯父对滕绍信重,但没想到这般信重。淮南道不仅把控着江淮赋税,辖内的寿州也至关重要,此州北连陈颖水路,南联庐州,正是中原通往江淮的一条重要“中路”。


    况且寿州富庶,年年有大批茶税收入,光此一州,供养滕绍的镇海军便毫不费力。


    如果再把江南西道划给滕绍辖管,就连江夏交界处也交出去了,此地扼守着汉水运路,可谓重中之重。


    皇帝问蔺承佑:“你且说说,伯父为何这样安排。“


    蔺承佑笑说:“伯父的安排自是再妥当不过。江夏交界处统归一人辖管,滕绍便能借夏口水运防遏淮西,往后彭家每有动作之前,首先需顾忌邻旁的镇海军,两蕃互相牵制,对朝廷利多弊少。只是…侄儿听说江南西道的武宁军自李长青死后不服管束,短短三年便几度易帅,程守安突然告病辞官,只因他在任上不能服众,若贸然由滕将军接管此军,不知又将如何。“


    太子温声道:“交给旁人辖管恐生滋扰,交给滕绍却无此虑,阿大你未与滕将军深交过,我却亲眼见过滕绍治军,此人义薄云天,军中上下对其无有不钦服的。”


    蔺承佑颔首,他倒忘了,太子去岁曾去滕绍的军中历练,认真说起来,滕绍算太子的半个老师。


    太子每回提起滕绍,都是心折首肯的模样。


    皇帝:“这只是其一。阿爷让滕绍兼管武宁军,还因为武宁军的几个老将早年曾在滕绍的父亲滕元皓麾下从军,这些人见了滕绍,先得恭恭敬敬称其一句‘三郎,纵算再骁悍难驯,也不敢找滕绍的麻烦。你们两个该听说过滕元皓其人其事。”


    太子和蔺承佑正色道:“自然听说过,此公实乃英雄人物。”


    皇帝点点头:“当年胡叛图谋江山,若不是滕元皓率军死守南阳和睢阳,江淮的粮运绝难保全。


    朝廷当时一心夺回两京,对滕元皓的军队施援不够及时,滕元皓带着两个儿子守城长达数月,历经大大小小两百多战,斩敌近十万人,终因兵竭城破,父子三人都死在了胡叛手中。


    说到此处皇帝慨叹道:“细说起来,朝廷亏欠滕家良多。滕元皓和长子次子殉国后,滕家的男丁便仅剩滕绍了,滕绍那年才三岁,未能上战场,滕元皓临难前夕手疏辞表,诫幼子以忠孝守节。滕绍成年后未曾辜负父兄的期望,早年率军戍边,近年又驻守江淮,如今江淮民安物阜,滕绍厥功甚伟,江南西道的帅职一空,再也找不到比滕绍更合适的人选了。“


    蔺承佑暗想,镇海军和武宁军这一汇,滕绍麾下的军士便有近二十万之众,伯父即便再信任滕绍,也会在朝臣们的建议下采取些防患之举。云隐书院复开是个好法子,就不知道滕绍肯不肯将女儿送入书院念书。


    忽又想起滕玉意那双水灵灵的狡黠双眸,以她的性子,怎会愿意让朝廷摆布她的婚事


    果听太子问:“阿爷,云隐书院复开—事,滕将军是如何答复的”


    皇帝道:“几位节度使先后都表态了,只有滕绍未作声。他女儿自小与镇国公府的段宁远订亲,但前些日子滕段两家已经退亲了,我想他之所以踟蹰,是不愿意将女儿的婚事交与皇室来定夺,但朝廷虽说重开云隐书院,却也不愿强行指婚,回头我私底下召见滕绍与他好好聊聊,告诉他这只是权宜之计,等他明白了朝廷的苦心,也就不会顾虑重重了。“


    这时昌宜和阿芝跑进来拖拽蔺承佑:“阿大哥哥快出来,那鱼一直不肯上钩,你快帮我们瞧瞧。”


    蔺承佑不得已放下棋子起了身,刚走到门口,皇后进了水榭:“说起王氏姐妹,当年我与她们有过一面之缘,姐姐嫁给了名门杜氏之后,妹妹嫁给了滕将军,只是我没想到小王氏走得那么早。今日才知滕将军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他这些年竟一直未续弦么”


    蔺承佑脚步一顿,昌宜和阿芝愣了愣。


    “阿兄,你怎么了”


    蔺承佑牙疼似的嘶了一声,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伤:“疼。“


    昌宜和阿芝一下子慌了手脚:“呀,忘了哥哥的伤还没好呢。“


    围着蔺承佑要看他的伤口,哪还记得去外头钓鱼的事。


    就听皇帝道:“小王氏过世后,不少人劝滕绍续弦或是纳一房妾室,可滕绍情愿把女儿交付给妻姐照管也不续弦,恰好他姐夫杜裕知被贬谪至扬州任文官,滕绍的女儿此后便一直住在扬州了。几年后滕绍终于被调任淮南道任节度使,镇海军的治所却一直在寿州,因此父女俩虽说同在一地,也是聚少离多。滕绍常年住在治所,又不肯续弦,自然无从添儿添女了。”


    皇后叹息道:“前日我听人说,滕将军不到四十就华发早生,想来他这些年没少思念亡妻。”


    太子扶着母亲落了座:“对了,儿子今日在进奏院还见到一人,此人名叫李光远,儿子去时,此人正与滕将军寒暄,听到云隐书院重开—事,滕将军不肯接腔,李光远倒是满面荣光,说他女儿若是也能有幸进书院念书,便能与滕将军的女儿做同窗了。儿子觉得此人面生,打听才知是浙东都知兵马使。”


    皇帝笑道:“你不认识此人也不奇怪,李光远原是滕绍手下的一名副将,五年前还在镇海军任营田支度和行军司马(注①),浙东豪强作乱时,滕绍拨派一支军队前去平乱,领兵的就是李光远。李光远用兵神勇,仅一月就平定了浙东之乱,滕绍上奏为其表功,阿爷任命其为苏州刺史。前年江浙水灾,李光远又立奇功,朝廷擢其为浙东都知兵马使,后又令他兼任杭州刺史。当时天下苦旱蝗,独李光远的江东免于蝗灾,为人精明强干,也不擅自邀功, 上任数年,浙东嫌帛、船坞日益繁茂,这回他进京述职,朝廷少不了对其嘉奖。”


    皇后忽道:“我说这个李光远的名字为何这般耳熟,前几日我恍惚听说此人有个能预知灾祸的女儿,李光远屡次镇灾立功,全赖他女儿事先提醒阿爷做防范。”


    皇帝—愕:“这些人竟拨弄到你面前去了。天下的能人异士这些年我也见过不少,哪怕只是预知今年的雨水丰寡,尚且要费不少功夫,李光远的女儿听说才十五六岁,哪能预知吉凶李光远不比滕绍这些功勋子弟,他本是草芥出身,这几年因为能力出众比许多人擢升得快,招来不少人的嫉恨,这些人是怕他留任长安要职,故意在你面前散播谣言。“


    皇后往丈夫口里塞了一枚硕大的杏脯,笑眯眯道:“上回我就痛斥了她们一顿,下回再敢在我面前使这些鬼域伎俩的话,我令人把她们打出宫去。”


    皇帝含笑吃了,柔和的目光与妻子地纠缠在一起。


    蔺承佑听到李光远时就已经提不起兴趣了,这时透过轩窗瞧见帝后二人情状,笑着倒退了两步,随后一扭头,对阿芝和昌宜说:“带你们去麟德殿外的莲花池钓鱼啊那里的鱼机灵点,比这里的呆头鱼钓起来有意思多了。“


    “哥哥能走动么,你的伤刚才还疼得不行呢。”


    蔺承佑面不改色:“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反正现在阿兄是不疼了。”


    皇帝却在水榭里道:“你臂上有伤,今晚老老实实待在伯父伯母面前哪也不许去,后日国丈做寿,你帮着你伯母出些主意。“


    次日一早,滕玉意托人去成王府递帖子,名面上想拜谒阿芝郡主,实则想把玄音铃的事告诉蔺承佑,不料蔺承佑和阿芝郡主都不在府里。


    又去青云观递话,观里的老修士和老道士也说世子未回观里。


    滕玉意心想,蔺承佑要么在大理寺,要么去了宫里,这两处她都不能擅自造访,只好暂时歇了去找蔺承佑的打算。


    眼看天色还早,滕玉意换了衣裳准备去西市转转,然而没等她出门,小涯就爬出来告诉她近几日最好莫要出门,他现在灵力低微,万一她出门又遇到邪祟,别指望他能护住她。


    滕玉意才逃过一劫,当然不敢随意冒险,索性留在府里让霍丘教她练习剑法,傍晚时又把程伯请来,一边拭剑一边说:“本以为端福还要养一阵,哪知他内力异于常人,方才我去瞧他,他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明日就让他同我去赴宴吧。”


    程伯忙应了,当年老爷把端福派到娘子身边,不仅因为端福身手出众,还因为他是阉人,必要时可以跟随娘子出入内院,而不必像寻常侍卫那般顾虑重重。


    滕玉意又道:“对了,你可打听清楚了,这回国丈寿宴,卢兆安可在应邀之列”


    “邀了。不只卢兆安,今年的进士都会前去赴宴。“


    滕玉意一愣:“卢兆安上回在成王府被尸邪卸了一双膀子,这么快就复原了”


    程伯:“上回成王世子特地请了尚药局的余奉御给卢兆安诊视,估计已无大碍了,即便身子还有些不利索,国丈相邀也是一定要去的。”


    滕玉意讽笑道:“好个假清高的大才子。阿姐的信虽然取回来了,卢兆安的嘴却还长在他身上,此人心术不正,若任其留在长安,早晚会生祸端。”


    程伯:“娘子是想……”


    滕玉意想了想说:“前阵子我没空理会卢兆安,程伯你把他这些日子的行踪都列出来给我瞧瞧。”


    第二日天还未亮,程伯就派人催滕玉意起床,说老爷已经在中堂候着了,御宿川在长安远郊,车行至少要两个多时辰,既是去赴寿宴,当需早些出发。


    过不多久,杜家人也来了,滕玉意睡眼惺忪妆扮好,出来上了犊车。


    杜裕知拉着滕绍寒暄,杜夫人带着滕玉意和杜庭兰同坐一车,端福坐在帘外,帮着车夫赶车。


    车里杜庭兰帮滕玉意正了正头上的碧罗冠子,又低头看她身上的莲子白烟云锦襦裙:“这颜色我以前也看别的小娘子穿过,还是阿玉穿得好看。“


    杜夫人轻轻捏了把滕玉意的脸颊:“越矜贵的衣料越是挑人,这孩子—身肉皮儿水似的通透,再刁钻的颜色也不怕。方才你阿爷同我说,近日他政务繁忙,今日贺过寿之后,兴许会连夜赶回长安,又说你难得同我们出来玩,要你留下来尽兴玩几日…好孩子,别打呵欠了,你要是实在困得慌,就靠着姨母睡一会。“


    滕玉意揉了揉眼睛,把脑袋靠上杜夫人肩头,哪知这一动,袖袋里掉出好几样东西。


    “这是什么”


    杜庭兰把那几样东西捡起来,“阿玉,你在身上藏药罐也就算了,怎么还藏了支秃笔”


    滕玉意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很快又闭上眼睛:“那药罐是阿爷给我的胡药,据说能止血防毒。


    秃笔是东明观的道长给的,别看它其貌不扬, 上回在彩凤楼我用它挡过那禽妖呢。我被那尸邪吓怕了,这回到御宿川一住就是两夜,不多带点防身之物不放心。”


    杜庭兰神色一凛,忙将东西小心翼翼放回滕玉意的袖袋:“哪来那么多妖邪,再说这回寿宴人那样多,即便真有邪物,也不敢前来冒犯的。“


    车行足足两个多时辰,晌午才到御宿川,此地依山傍水,向来是寄兴幽雅的极佳处所,除了皇家林苑,另有不少公卿大族建造的别业,掀开窗帷往外看,远可见晴岚耸秀,近可闻泉流石淙。


    滕玉意揽景于怀,渐渐连瞌睡都没了。


    她听说刘国丈的乐道山庄本是刘家祖上留下来的恒产,山庄占地虽不小,陈设却破陋得很,前几年圣人送皇后来此省亲,见里外都寒鄙得不像话,便下旨加以修葺,匠作们为讨圣人和皇后欢心,着意对庄子进行雕琢,经过一年多的修缮,此地一跃成为御宿川一带别业中的翘楚。


    今日乐道山庄热闹非凡,香车宝驹络绎不绝,犊车到了近前,连个落脚之处都不好找。


    滕绍和杜裕欲知父子在门前下了马,另有仆从引滕家女眷的犊车从侧门而入。


    一路往里行,只见曲沼环合,气象万千,除了竹馆荷亭,另有万株花树,或随山势起伏错落,或随水流蜿蜒曲折,因水生色,变幻无穷。


    杜夫人一边轻摇团扇一边隔窗赏景,忽听不远处传来话语声,她讶道:“这声音怎的耳熟。”


    定睛望了望,像是有些吃惊,旋即回过头疑惑地打量滕玉意。


    杜庭兰和滕玉意奇道:“怎么了”


    两人把脑袋挨在一起朝外看,一下子也怔住了。就见一帮贵族子弟说笑着路过,蔺承佑和淳安郡王并肩而行,那道漂亮的嗓音,正是蔺承佑发出来的。


    蔺承佑腰束青绿玉带,脚下穿着一双如意云纹缠金丝赤色长勒靴,靴子颜色鲜红夺目,向来女子穿得多,穿在他身上竟丝毫不损英迈之态,那高挑挺拔的好身段,在骄阳下尤为倜傥出众。


    关键蔺承佑今日也穿了件莲花白烟云锦圆领褶袍,尽管前胸绣了一团蛟龙衔珠的金银丝暗纹,但任谁都能看出颜色与布料都与滕玉意的襦裙一模一样。


    杜夫人和杜庭兰诧异不已:“这、这……可太巧了。”


    蔺承佑五感异常敏锐,余光一瞥,扭头朝滕家的犊车望过来。


    滕玉意往后一仰躲过他的视线,的确太巧,活像跟蔺承佑约好了似的,可惜带来的裙裳在后头车上,不然马上换了才好。


    "不必急着换,男宾与女眷是分开的,今日人又多,没人会留意这些。待会下了车,回房先找机会换就是了。”


    杜庭兰和杜夫人道。


    “也对。”


    滕玉意安下心来,忽觉袖中小涯剑发烫,想是听说蔺承佑在附近,小涯提前就躁动起来了,她拍了拍剑柄,示意小涯别急。


    杜夫人望见淳安郡王的身影,又道:“上回若不是淳安郡王帮忙,兰儿也不能那么快进入紫云楼解毒,前几日老爷带着绍棠上门答谢,郡王不但不肯收礼,还设酒款待老爷和绍棠。老爷说回来后赞不绝口,说郡王殿下词学富瞻,学问竟不比国子监的鸿儒差。”


    滕玉意前世就知道郡王殿下的大名,听说他不苟言笑,但品行端正,连父亲都夸他轻财善施,然而直到她死前,也没听说郡王与哪家的娘子结亲。


    她好奇道:“淳安郡王一直未定过亲么”


    杜夫人含糊道:“淳安郡王虽与成王是亲兄弟,却是继室所生,前两年那位继室去世,郡王殿下为了守孝也就没拟亲。”


    滕玉意一顿,忽地想起前世有一回听人背地议论过,淳安郡王的生母崔氏比澜王小入十几岁,虽说嫁给了澜王,娘家却另有情郎,有一回崔氏伙同情郎陷害当时的澜王世子蔺效,被澜王抓了个现形。


    澜王既恨崔氏不贞,又恨她陷害长子,大怒之下将崔氏逐出了澜王府,然而为了顾全皇室颜面,对外只说崔氏患了重病。


    此后数年,崔氏一直被软禁在别院,别说亲自抚养儿子,连儿子的面都见不着,头几年澜王因病去世,崔氏也郁郁而终。


    有这样一位生母,淳安郡王的婚事难免会艰难些。


    杜夫人又道:“郡王殿下年岁也不算小了,近来长安不少朝臣往宫里托关系,有意把女儿嫁给郡王殿下,圣人和皇后却说亲事全看郡王自己的意思,郡王殿下洁身自爱,人品也贵重,也不知最后谁家的女儿有这样的好福气。”


    那边蔺承佑远远觑了眼滕家的犊车,昨日他临时有事没顾上找滕玉意讨要玄音铃,今日她人都来了,总该不会拖着不还了,为这事他都好奇两日了,非得当面问问她才罢休。


    淳安郡王顺着望过去,奇道:“阿大,你在瞧什么”


    蔺承佑:“在找南诏国的顾宪,这小子说要来找我,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忽觉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抬头一望,只见滕家的犊车前方另有几辆犊车,犊车的窗帷还在微微摆动,显然刚被人放下。


    蔺承佑自小到大没少被小娘子偷偷隔窗打量过,看是几辆女眷的犊车,也懒得理会,迈步进了垂花门。


    滕玉意果然来不及换衣裳,才与姨母表姐下了车,就有下人引她们去与众女眷相见。


    国丈明日才过寿辰,今日并非正宴,午膳较随意,就设在秋林园。


    女眷席位分作两拨,一拨是各府的夫人和老夫人,食案设在宽阔的林榭内。另一拨则是各府的小娘子,食案摆在外头的花树下。


    仕女们端坐在席间,间或有花瓣从树上飘落下来,不是落到点心上,就是飘到业少女们的发髻上,远看如下着一场粉色的花雨,为宴席平添一份野趣。


    杜夫人带着两个小辈献过礼,很快被请到庆人们的席上去了,滕玉意和杜庭兰则在仆人的引领之下相偕进入林中。


    贵女们本在喁喁细语,一下子安静下来,听了下人禀告才知道,左边那个气质如兰的温柔美人是国子监杜博士的千金,右边则是滕绍的女儿,姐妹俩都生得奇美,一来就把满林春色压下去了。


    众女好奇端详滕玉意,见她冰肌玉骨,光辉动人,目光竟有些挪不开,等滕玉意和杜庭兰到了近前,女孩们便在席上欠身行礼。


    这些女孩中,滕玉意顶多认识一半,比如前世就见过的中书舍人邓致尧的孙女邓青鸾,以及御史中丞武如筠的次女武绮。


    不过她为了此次筵会,提前就让程伯弄了份女眷名单,当即借着还礼的机会,暗中把这些人的名字和模样对上,忽听有人含笑道:“滕娘子,杜娘子,过来坐。”


    抬头一看,却是郑仆射家的千金郑霜银,上回她和滕杜二人在成王府的诗会上见过,彼此也算熟了。


    杜庭兰有些迟疑,滕玉意却欣然拉着表姐去入席。


    膳毕,管事们过来安排众女眷的寝处,一部分安置在白露轩,一部分安置在月明楼。


    杜夫人带着滕玉意和杜庭兰住在月明楼的一间厢房,邻房皆是各官员的女眷。


    滕玉意在廊上凭阑远眺,远处山水婉约,近处花树如火云一般映照着澄澈的天幕,面对这等旷丽景色,再多沉重心事也暂时抛却脑后了,若不是她还得替小涯弄浴汤,真想放下所有顾虑尽兴玩几日。


    碧螺找出条烟萝紫的襦裙,满脸遗憾问滕玉意:“娘子,这条莲子白的新裙子还只穿了半日呢,真要换衣裳么”


    “换。”


    滕玉意回房道,“咦,我的布偶呢”


    碧螺往里一努嘴:“春绒已经给娘子塞到枕下了。“


    “我去瞧瞧。“


    杜夫人笑着摇头,毕竟年岁大了,坐了一日车只觉得浑身骨酸,等下人们安置好,便要上床午自忽听房门外有人敲门,却是杜夫人身边的管事娘子桂媪回来了。


    杜夫人温声问:“老爷和大公子没喝多吧”


    桂媪附耳对杜夫人说了几句什么,杜夫人神色一变:“这孩子!”


    “姨母,出什么事了”


    杜夫人挥退房里的下人,含怒道:“老爷带绍棠在厢房里安置,结果发现绍棠在行囊里偷偷藏了一个布袋,逼问才知道,绍棠听说卢兆安也来了,要寻机会把卢兆安蒙起头来打一顿呢。幸亏老爷及时发现了,今日各府人都来了,这要是闹将起来可如何是好。”


    杜庭兰咬了咬唇:“此事全因我而起,我去说说阿弟。“


    滕玉意拉住杜庭兰:“阿姐,绍棠在你和姨母面前总有些小孩儿心性,有些话你们说他未必听得进去,还是由我来说吧。“


    杜绍棠父子的厢房安置在野泉轩,与月明楼只相距一座花园。滕玉意带着碧螺和春绒在园中的甘菊亭等了一会,远远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华服少年急匆匆赶来。


    “表姐。“


    滕玉意示意春绒和碧螺退到一旁,开口就问:“那布袋呢,拿出来给我瞧瞧。”


    杜绍棠眼角还有泪痕,闷闷地在对桌坐下:“被阿爷没收了。”


    滕玉意暗暗叹了口气,还是跟前世一样,遇事只会啼哭,她问他:“为何不藏好这下好了,还没动手就被没收了。“


    杜绍棠惊讶地抬起头,原以为玉表姐也会像阿爷那样指责他,哪知等来的是这样一句话。


    “玉表姐,你不说我”


    “我为何要说你我比你更想教训卢兆安。”


    滕玉意笑道,“但你想过没有,一旦叫他察觉是你做的,他极有可能把阿姐的事抖露出来,此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桩无伤大雅的风流韵事,阿姐的名声却尽毁了。“


    杜绍棠咬牙切齿地说:“我早已谋划好了…绝不会叫他察觉的。”


    “很好。”


    滕玉意欣慰点头,“你大了,知道谋定而后动了,但即便你得手了又如何,卢兆安充其量养上半个月的伤,过后还可以体体面面做他的大才子。“


    杜绍棠愣了愣。


    “对付这种人,光打他一顿太便宜了,起码也要让他身败名裂滚出长安。”


    “玉表姐——”


    滕玉意起身琅步,前世表姐的死是她心头的一根刺,依她看,那晚在竹林中勒死表姐的凶手极有可能就是卢兆安,否则表姐尸首旁的男人靴印从何而来。


    而且那日据她观察,卢兆安遇险时为了逃命不顾同伴的死活,足可见此人心肠歹毒,可惜此人如今在长安也算有名有姓,动手绝非易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回身递给杜绍棠:“你瞧。“


    杜绍棠展开那东西:“这是”


    “这是卢兆安这些日子的行踪。”


    滕玉意点了点布上的几处地名,“跟踪卢兆安的除了我们的人,还有蔺承佑的人,他应该是查到了什么,不然早把人撤走了,我们不如再耐心等一等,如果蔺承佑那边没下文,我们再好好谋划也不迟。“


    杜绍棠又惊又喜:“我只当蔺承佑不管此事了,却从没想过去亲眼确认一下.…如果他肯出手,卢兆安绝对吃不了兜着走。玉表姐,还是你想得周到,我…我太莽撞了。“


    滕玉意暗想,绍棠性子再懦弱,在姐姐的事上还是有血性的,有血性就好说,他才十一岁,好好磨练总有能顶门立户的那一日。


    “你要记住了,对付这种奸佞小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要击中对方的要害,否则非但伤不到对方,只会给自己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滕玉意说完,看杜绍棠怔怔的,咳了一声道,“这些歪话你知道就好,不必告诉姨父和姨母。”


    杜绍棠忍俊不禁,若这些也算歪话,那玉表姐平日说的那些岂不句句都是歪理其实他自小就喜欢跟玉表姐相处,可惜玉表姐嫌他爱哭不爱带他玩。


    “玉表姐放心,我都记在心里了。”


    杜绍棠笑道,他本就与姐姐长得像,一笑之下,秀丽的眉眼舒展开来,比方才的苦相不知顺眼多少。


    “这两日你要是没事,就多往蔺承佑身边凑凑,除了旁观他对卢兆安的态度,我还有一事要交给你劝。”


    滕玉意取出小涯剑,“你瞧,这剑是不是黯淡了不少”


    顺势把弄蔺承佑浴汤的事说了,杜绍棠的嘴越张越大:“我…这…”


    滕玉意比杜绍棠还要窘迫,奈何小涯所剩时辰不多了,于是虚张声势,把杏圆的眼睛一瞪:“怎么,难道你忍心看着表姐的神剑沦为一件废品”


    杜绍棠的眉眼再次纠结成一团:“当然不…可是蔺承佑并不住在野泉轩,而是跟其他皇室子弟住在飞逸阁,我恐怕不好进去……哎…好…我试一试吧。“


    滕玉意咳了几声:“记得表姐教你的,越不好做的事越要有耐心,一次未必成功,慢慢等待时机便是。“


    杜绍棠挺起胸膛:“一定给表姐办成。“


    晚膳由仆从送到各房,刚用完膳就有管事过来相邀,说昌宜公主和阿芝郡主来了,先前已经令人在瀑泉外架了篝火,邀小辈们前去玩耍。


    滕玉意和杜庭兰便辞了杜夫人,自行往瀑泉去,出来在二楼廊道遇到郑霜银等人,一行人便相携而行。


    滕玉意边走边四处留意杜绍棠的身影,才走到瀑泉附近的花-荫下,便有一位宫女模样的人过来道:“请问哪位是滕娘子阿芝郡主有事找。”


    众女惊讶互望。


    滕玉意仔细看那宫女,确认是成王府的下人,接着又抬头找寻,就见杜绍棠站在一棵柳树下,她不动声色冲绍棠使了个眼色,对杜庭兰道:“兴许是问诗社作业的事,我去去就来。”


    宫女领着滕玉意七拐八弯绕过花庭,越往里走越僻静,滕玉意心知端福就在不远处跟着她,但仍不时瞄一瞄腕子上的玄音铃,还好有这东西傍身,提前就能知道附近有没有邪祟。


    到了一处玲珑的山坳前,宫女含笑道:“滕娘子,到了。”


    说完那话,不等滕玉意多问,躬身退下了。


    滕玉意驻足环顾,周遭连一个人影都不见,侧耳听了听,前方传来细小的水声,继续往里走,迎面扑来细密的冰凉水雾。


    原来前头不远藏着一眼碧清的水潭,上方有数尺宽的水瀑飞流直下,岸边则栽满了花丛,妖娆的花朵伴着氦氢缭绕的水雾,恍惚有种仙境般的况味。


    蔺承佑闲闲坐在泉边的一块山石上,像是等了有一阵了,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把手里的树枝扔到水潭里,扭头朝滕玉意看过来,腰间玉佩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叮当的轻微声响。


    滕玉意望着他身上那抹的莲子白,暗中庆幸自己提前换了裙裳,不然此刻两人碰面,彼此都会觉得古怪。


    “世子。”


    她笑着行了一礼。


    蔺承佑看惯了滕玉意穿男人衣裳,骤然见她穿件婉约的烟萝紫高胸襦裙,居然觉得有点晃眼,他咳嗽一声:“滕娘子要是不托人给我递话,我都忘了还有一串玄音铃在你身上了,你直接令人把这东西送给我就是了,何必约我见面”


    为此他还得费心安排一番,真够麻烦的。


    滕玉意歉然道:“我也不想如此,世子你瞧,这铃铛我取不下来了。“


    她边说边朝他走去,不经意瞥见蔺承佑身后银光粪粼粼的潭水,脸色刹那间一变,脚下活像绊住了似的,无论如何迈不动了。


    蔺承佑心里暗觉古怪,她面色惨白,看样子吓得不轻,莫非瞧见了什么顺着她的目光往自己身后望,除了水潭和花丛,别的一无所见,这就奇怪了,她胆子不算小,何至于一惊一乍。


    滕玉意很快就恢复了常色,却仍不敢往前走,只将雪白的腕子举起来:“不瞒世子说,自打那晚从彩凤楼回来这铃铛就取不下来了,试了好多法子,这铃铛竟越缠越紧。“


    蔺承佑暗自留意她神色,见她说话时目光始终避开水潭,脑中冷不丁冒出个念头:她该不是怕水吧。


    他狐疑地看了看她的手腕,起身朝她走去:“真取不下来我瞧瞧。“


    滕玉意当着蔺承佑的面轻轻往下撸,但那圆滚滚的铃铛活像长在肉里似的,死活撸不下来。


    蔺承佑看得直皱眉:“哎,再扯就该崩断了。”


    滕玉意无奈道:“我怕把铃铛弄坏,只好托人给世子递话了。”


    蔺承佑就着她的手腕瞧了瞧,从没听说过这东西认主,但无缘无故怎会突然取不下来,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瓶东西递给她:“把这个抹在腕子上再试试。”


    滕玉意见是一瓶药水,料着这东西抹在肌肤上有滑润之效:“我在府里的时就拿澡豆试过了,照样取不下来。“


    蔺承佑扬眉:“这可不是澡豆,名叫苇饵,若是抹在法器上,能叫法器的灵力消失一阵,我虽然闹不明白玄音铃在搞什么鬼,但举凡道家异宝,都有些古怪习性,它在青云观锁了这些年,谁知是不是养出个器灵来,你先抹上再说,对了,你带了帕子么”


    “带了。”


    滕玉意取出帕子。


    这时她已经把药水抹在铃铛上,正要试着往下褪,蔺承佑却说等一等,把帕子厚厚叠了好几层递给她道:“先把帕子缠上去。“


    滕玉意不明就里,依言做了。


    “得罪了。”


    蔺承佑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滕玉意一惊,忙要把手抽回来。


    “别动。”


    蔺承佑有点不自在,“光抹上苇饵没用,还得念咒。”


    原来如此。滕玉意赧然咳嗽:“明白了! 世子请开始吧。”


    蔺承佑本来很坦荡,她这话一说出来,倒像他真要对她做什么似的。


    他瞟她一眼:“你打量我会对你怎么样”


    滕玉意奇道:“当然没有,我只是…”


    “没有就好,少胡思乱想。“


    滕玉意一噎,谁胡思乱想了


    蔺承佑瞬间恢复了正色,隔着那层帕子帮她往下褪,还好帕子叠得甚厚,手指感觉不到对方肌肤的温度。


    可铃铛尽管滑不溜秋,却依旧牢牢扒在滕玉意的腕子上。


    蔺承佑颠来倒去念了好几遍咒,怎知全无效用。


    “怪了。”


    两人齐声道。


    蔺承佑松开滕玉意的手腕:“罢了,兴许有什么缘故,等我回去查一查再说,这东西就先放你身上吧。”


    滕玉意怔了一下,只求这几日没有邪祟来找她,不然她这边铃铛一响,蔺承佑马上就会知晓。


    “对了,这药水涂久了会损坏玄音铃的灵力,你赶快到叼水潭边把铃铛上的药水洗了。”


    滕玉意没急着把那瓶苇饵还给蔺承佑,而是先揭开腕上的帕子,果见药水都渗进肌理里了,她不瞧那边的水潭,只说:“好,我回去就洗。“


    蔺承佑却说:“来不及了,拖得越久越会损坏灵力,再说这药光洗了没用,还得念一段咒,不然只要贼子偷了这药去害人,世间法器岂不是都失效了,所以就算洗净了,还得再解个咒。”


    滕玉意皱了皱眉,她连靠近水潭都不敢,怎肯去水潭边绞帕子。但蔺承佑前不久才救了她一命,这串铃铛更是为了防备尸邪才给她戴上,若因为她的缘故损坏了灵力,未免也太不地道了。


    抬头打量蔺承佑神色,看他不像说谎的样子,她心里疑虑消了些。她向来是恩怨分明的,尽管心里怕得要死,仍点点头道:“行。世子且等一等,我马上去洗。“


    说着朝水潭边走去,边走边告诉自己,只是个小水潭没什么好怕的,然而才走了几步,双腿就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她流着冷汗想,假如隐去前世溺死一节,只说自己来长安途中落水留下了畏水的毛病,蔺承佑多半也不会起疑心,但这样下去不是法子,何不借这个机会把这毛病改了。


    蔺承佑目光复杂望着滕玉意的背影,他没猜错,她果然怕水,其实凭她的聪慧,真不想洗帕子的话,不愁找不出推托之辞…忽想起那晚她和绝圣被尸邪困住时,她或许是怜惜绝圣年幼,或许是出于义气,居然豁出性命去救绝圣,那一刻她是放下了所有的盘算,全凭本心在行事。


    而且,自从经过彩凤楼的那一晚,她对他似乎就友善了不少,此刻想是把他当作了救命恩人,所以情愿为难自己也不在想他面前耍心眼。


    啧,他竟觉得这样的滕玉意有点可爱。


    滕玉意总算又挪动了两步,脸色却越来越差,这时蔺承佑忽然从后头走过来,一把抽走她手中的帕子。


    滕玉意大感意外。


    蔺承佑蹲到水潭边绞了绞,起身把湿帕子递给她:“你怕水么”


    滕玉意回过神来,一面接过湿帕子仔细擦拭铃铛上的药水,一面感激地说:“前阵子来长安落过水,至今一看到水都发怵。”


    她暗忖,蔺承佑看出她怕水却也没存心刁难她,可见此人虽然性情嚣张,也有很讲道理的时候,她顿时改了主意,试着说:“上回绝胜和弃智说法器大多藏着器灵,我本来不信,但照今日这情形来看,好像连玄音铃都有脾气,听说有些法器需用人的浴汤来供奉,不知此事确否”


    “浴汤”


    蔺承佑一嗤,“法器喜欢洁净之物,怎会用浴汤来供奉别说青云观的那些法器,就连专门记载道家宝物的《无极宝鉴》上也没听说过。该不会是有人打歪主意,故意用这话来唬你吧。”


    滕玉意把嘴闭得紧紧的,的确有人在打歪主意,这个人就是她。本来想与他商量商量,但看蔺承佑这哇之以鼻的态度,估计就算她说破喉咙,他也绝不可能把浴汤给她。


    两人因为—串玄音铃已经牵扯不清了,万一蔺承佑误以为她觊觎他……再说就算他最后相信了她的说法,浴汤是何等私密之物,把浴汤交给一个不大相熟的女子,任谁都会觉得羞耻、尴尬、恼怒吧………倘或绝胜和弃智不小心知道了,她还要不要在他们前做人因此非但不能公然向蔺承佑讨要,还得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才行。


    蔺承佑到水潭边又绞了一遍帕子回来,狐疑打量她:“你在琢磨什么”


    滕玉意笑眯眯道:“出来有点久了,我担心表姐寻我。”


    蔺承佑等滕玉意将药水全数擦干,竖起两指滑过铃铛,低声念了一遍咒。


    铃铛转眼就澄亮起来,映得滕玉意细白的腕子愈发莹透。


    蔺承佑想起怀里的那块应铃石,滕玉意再倒霉也没有接连撞见邪祟的道理,这东西暂时放在自己身上,倒也不必担心晚间吵闹。


    “好了。你沿着来路走吧,会有人领你出去的。“


    “嗯。”


    滕玉意冲蔺承佑点点头,走了两步似是才想起手上的苇饵,忙又回过身,“这个忘还给世子了。“


    不料脚下一绊,身子径直朝蔺承佑摔去,她大惊失色,拼死护住手上的那瓶苇饵,结果因为太用力从袖中甩出一个拳头大的小东西,恰巧撞到了蔺承佑腿上。


    那是一囊胭脂色的汁水,即便蔺承佑躲闪得够及时,依旧溅了满身。


    两人都愣住了,蔺承佑低头看着狼狈的衣裳,默了好—晌,抖了抖衣袖上的汁水,淡淡道:“滕娘子这几日没怎么练功夫吧,身手还是这么糟糕。”


    滕玉意头一回因为暗算蔺承佑心感愧疚,可谁叫小涯急等着浴汤呢,她把手中完好无损的苇饵递给蔺承佑,懊恼地踢了踢脚下的尖石:“被这石头绊了一下………世子,实在对不住,我真不是故意的“罢了。”


    蔺承佑没好气地说,其实他本可以躲开,正因为看见脚下的那些尖石才犹豫了,滕玉意下盘功夫够稳或许不至于摔倒,但一旦摔到地上,这些尖石可够她受的了。


    他一言不发把苇饵塞入怀中,意外闻见空气里的甜甜酒香。


    他嗅了嗅,面色益发难看:“别告诉我这是蒲桃酒…”


    滕玉意赧然点头:“世子这衣裳恐怕……”


    这酒又甜又黏,光换衣裳可不够,要是不尽快把浸透到肌肤上的残酒洗了,不论换多少件新衣裳都会黏乎乎的。


    蔺承佑笑了:“滕玉意,真有你的。随身带毒-药暗器也就算了,居然还随身带蒲桃酒。”


    他瞪她一眼,迈步就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滕玉意愧疚地目送他离去,侥幸这次没让蔺承佑起疑心,但再来一次她可就不敢担保了,心里只盼着绍棠一次就得手,千万别再出什么岔子。


    过不一会方才那位宫女再次出现,领着滕玉意沿来时的路走了。


    到了花圃前,各府的郎君和娘子早已坐满了茵席。


    蔺承佑安排得天衣无缝,滕玉意刚走过去,阿芝郡主就从另一侧走来,两人几乎同时出现,活像约好一起似的。


    杜庭兰生恐蔺承佑又假借阿芝郡主的名头为难滕玉意,原本一直等在原地,后来绍棠过来告诉她说玉表姐另有安排,让杜庭兰先回到席上等。杜庭兰惴惴地入了席,心里却不曾踏实过,这刻见滕玉意出现,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席上已经非常热闹了,有几个席位却空着,像是在等什么人,打听才知道,有几位外地节度使的女眷因为刚到长安,目前还在赶来御宿川的路上,要等这些人来了,才会正式开筵。


    滕玉意一边与表姐闲聊,一边朝来路张望。


    没多久绍棠果然来了,不去男席,反而径直走到滕玉意和杜庭兰身边坐下,众人也不以为意,-来杜绍棠年纪尚小,二来都知道他是二人的弟弟。


    杜绍棠的手微微发抖,悄悄将一个竹筒样的物事递给滕玉意,庆幸且紧张地说:“玉表姐的安排万无一失,端福的身手更是了得,东西顺利取来了。”


    滕玉意大喜过望:“好。“


    她暗中在袖中摸摸剑柄叫小涯放心,过不多久就感觉袖中有东西拱起,小涯像是迫不及待抱着竹筒闻了起来,结果才安静—下,小涯就飞快在她手臂上写起字来。


    “不好!这里头掺了别人的浴汤,脏了脏了,不能要!“


    滕玉意一愣,飞逸阁只有皇室子弟住,蔺承佑又是何等身份,他要是想沐浴,必定是下人新烧的浴汤。


    但小涯不至于在这个关头耍脾气,她低声问杜绍棠:“绍棠,你确定这是蔺承佑的浴汤么”


    杜绍棠惊讶地放下酒盏:“没错,我一看见蔺承佑进温泉池就告诉端福了。“


    滕玉意一惊,飞逸阁竟有温泉池!温泉池的水互相流通,并无一人一池之说,若在蔺承佑之前另有王公大臣沐浴过,对小涯来说自然不算纯粹的胎息羽化水了。


    杜绍棠不安道:“那温泉池虽大,但当时只有蔺承佑一个人进去了,难道不成么”


    从小涯的反应来看,恐怕是不行的,滕玉意思量片刻,宽慰杜绍棠说:“你劝得很好。今晚各方英杰来了不少,你快去男席吧,记住大丈夫心中要能藏事,待会见了蔺承佑莫要心虚。“


    杜绍棠没想到自己一出手就帮上了大忙,早就备受鼓舞,高兴地点点头,起身阔步去了男席。


    杜庭兰拽住滕玉意的衣袖:“你和绍棠在搞什么鬼”


    滕玉意附耳告诉杜庭兰其中缘故,小涯突然在滕玉意手臂上用力划了几笔:来了!


    滕玉意抬头看过去,恰好一行贵族公子来了,蔺承佑走在最后头,身边簇拥着一大帮膏粱子弟。


    蔺承佑新换了一件竹青色裙袍,鬓边还有些湿意,说笑间朝滕玉意的方向远远瞧了一眼,很快就扭过头去了,滕玉意眼皮一跳,蔺承佑机敏过人,该不会起了疑心吧。


    小涯为了逼滕玉意再想法子,不断推操她的胳膊。滕玉意无奈在剑柄上写道:我说,能不能换个人


    小涯似被这话惹毛了,非但不肯答话,反而在滕玉意手臂上重重跺了几脚,然而只踩了两下,就虚弱地倒下来了。


    滕玉意愈加不安,小涯的灵力显然正飞快消失。


    她耐心哄他:他的不好再取,旁人的我都可以想法子。


    等了不知多久,就感觉小涯轻轻划着写了个字:淳。


    淳安郡王


    小涯似乎妥协了:他的浴汤比不上那三个人,但也能凑活用一用了。


    滕玉意硬着头皮用目光找寻,就在不远处的宝翠亭看到了淳安郡王。


    淳安郡王盘腿坐在亭中的茵席上,面前是一端漆光油润的琴,他一贯不苟言笑,抚琴时脸上也不见笑意,但那种潇潇如竹的风度,实在引人瞩目。


    亭内另有不少文人雅士,或坐或卧,或吟诗或品茗,无不惬意风流。


    亭外的游廊里驻足着几位贵女,状似迤逦漫步,目光却时不时朝亭内的淳安郡王扫去。


    滕玉意心中直打鼓,酒筵结束后淳安郡王少不了沐浴更衣,大不了用同样的法子偷一回浴汤,可如果蔺承佑真起了疑心,再来一回无异于自投罗网。


    不行,不能再让绍棠和端福冒险了。


    而且,万一淳安郡王也像蔺承佑一样去温泉池沐浴,他们岂不是又白偷一回


    想来想去,眼下最好的法子,莫过于让阿爷托辞向淳安郡王讨要浴汤。淳安郡王为人谦和,料着比蔺承佑好说话许多,何况阿爷本就与淳安郡王交情不错。


    念头一起,滕玉意忙令碧螺去给阿爷递话,阿爷早上就跟她说会连夜赶回长安,希望这时候去还能赶得及。


    碧螺回来却说老爷已经走了。


    “霍丘说老爷走前留下了大部分护卫,让他们这几日照料娘子…老爷用过晚膳就走了,国丈带着几位国舅亲自送到山庄外。“


    滕玉意眉头蹙了起来,小涯这个小老头子,也不早说淳安郡王的浴汤也能凑合用。这下怎么办,难道要请姨父出面可是比起阿爷,姨父出马显然要麻烦得多,低头看袖中,小涯已经—动不动躺了许久了,真怕他挺不过今晚。


    她焦灼地思量一番,带着碧螺和春绒起了身。


    杜庭兰讶道:“要做什么”


    滕玉意低声道:“还是这剑的缘故,小涯快不行了,我得尽快去寻姨母帮个忙。”


    杜庭兰也起身:“我陪你去。”


    滕玉意摇头:“姐妹俩一起离席太打眼,阿姐留下来帮我遮掩遮掩,横竖端福不会离我太远,我去去就回。”


    那边蔺承佑想起方才的事,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虽与身边人玩乐谑笑,眼睛却时不时瞄一瞄对面的滕玉意和杜绍棠。


    忽然发现滕玉意探究地望着前方,他不动声色看过去,发现她竟暗暗打量皇叔。


    作者有话要说:有关唐代行军司马等官职的背景参考了李显辉《唐代藩镇使府节度行军司马考论》


    第46章


    下一瞬,他就看见滕玉意带着婢女离席而去。


    蔺承佑琢磨一番,决定先静观其变,唤人把桌上的銮金鸿雁银匝拿来,净了手给阿芝剥胡桃吃。


    这时外头忽有几名仆从匆匆过来,一部分径直去宝翠亭找淳安郡王,另一部分却过来寻蔺承佑。


    蔺承佑见是几位国舅身边的常随,蹙了蹙眉:“出什么事了”


    领头那个名叫宝忠,一向是刘府最得力的管事,此刻他脸色极为古怪,附耳对蔺承佑说:“傍晚小人奉国丈之命去迎接南诏国的顾宪太子和那几位外地官员的女眷,碰巧半路遇上了,小人们便在前带路,哪知穿过一座林子时,后头那几辆犊车一下子不见了,顾宪太子唯恐是鬼祟作怪,自己带护卫在原地找寻,让小人赶快回来找世子殿下和郡王殿下。”


    蔺承佑诧异莫名,此地是皇伯父和伯母御卸幸之所,年年都有僧道随行,不远处还建有一座皇家寺院,寺中梵音不绝,即便附近有鬼祟游荡,也往往避之不及,况且来时路上他也瞧了,方圆左右都“干净”得很,怎会突然冒出鬼祟。


    他霍然起身:“人在何处”


    阿芝纳闷道:“阿兄,出什么事了”


    蔺承佑摸摸阿芝的脑袋:“前头有人找阿兄,阿兄去瞧瞧。”


    滕玉意回到月明楼,把事情原委告诉了杜夫人。


    杜夫人虽然觉得荒谬绝伦,但小涯剑远不如当初在紫云楼澄亮是事实,她上回见识过这剑斫杀妖邪的本领,心知阿玉离不开此剑,当即与滕玉意商量起来,若说是为了女孩子的贴身物件向男子讨要浴汤,别说丈夫绝不会同意,淳安郡王也会觉得受冒犯。


    于是托人给丈夫带话,只说桂媪的某位亲戚重病不治,要丈夫帮忙向淳安郡王讨点浴汤做药引。


    坊间为了治病常有古怪之举,有人自割双耳做药引,有人取了马尿来喝,比起这些荒诞不经的药引,一罐浴汤算不了什么。


    杜裕知听了果然深信不疑,回说既是为了救命,只等散了筵,他立即开口向郡王殿下讨要。


    滕玉意听到回话才放心,杜夫人把滕玉意搂到怀里,心里暗暗叹息,玉儿想是前阵子吓坏了,好不容易有把护身的剑,自是千珍万重唯恐出岔子。这孩子自懂事起,无论遇到何事,总是习惯自己一个人应对,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求到姨父姨母身上。


    她心软得一塌糊涂,摸了摸滕玉意乌黑的头发说:“这下可以放心了,一切交给姨父姨母。等到讨到了浴汤,姨母再与你姨父说明原委,你姨父心里很疼爱你,不会怪咱们骗他的。今晚昌宜公主和阿芝郡主在场,各府的小娘子也在,你离席久了会显得失礼,先回席再说。”


    滕玉意在姨母怀里腻了一会,恋恋不舍走了。回到水瀑边,淳安郡王却已经不在宝翠亭了,诧异地用目光找寻,不止淳安郡王,连蔺承佑也不见了。


    她悄声问杜庭兰缘故,杜庭兰摇了摇头:“想是前院有什么事,郡王殿下和蔺承佑被叫走了。“


    忽听笙鼓喧哗,第一轮酒令开始了。众人玩了一个多时辰,别说没看到蔺承佑和淳安郡王返回,连那几位外地官员的女眷也迟迟不见入席。


    这下不只滕玉意觉得古怪,连杜庭兰也有些惊讶,杜绍棠起身离了男席,坐到两位姐姐身边,疑惑地说:“都戌时中了,再晚就该散席了。”


    滕玉意让春绒去找端福打听出了何事,端福却回说只知道蔺承佑和淳安郡王出了府,同行的还有几位国舅,但究竟出了什么事,他也不知。


    昌宜和阿芝少了哥哥和皇叔的陪伴,便有些意兴阑珊,又玩了一会,恹恹地下令散席了。


    贵女们听了,只好回各自的院落歇憩。


    杜绍棠送两位姐姐回了月明楼,因为不便进内院,只送到院门口就走了, 上了二楼,杜夫人尚未歇息,迎出来道:“总算散席了。你姨父还未睡,姨母马上让桂媪递话。“


    滕玉意摇头:“淳安郡王被人叫出去了,听说还未回来。”


    杜夫人愣了愣:“何时才能回都这么晚了……老爷若是夜半去拜谒,未免太唐突。”


    滕玉意心里油煎火燎,小涯发了那通脾气后便再无动静,照这个情形看,小涯未必能等了。


    换作往日她绝不会坐以待毙,但小涯要的不是别的…对方不肯沐浴的话,神仙也弄不来浴汤。


    她绞尽脑汁想对策,因为太出神没接稳春绒递来的蔗浆,杯子里的甜液一下子洒落在身上。


    “呀!”杜庭兰一惊:“当心黏到腿上,快把衣裳脱下来。“


    杜夫人说:“今晚也不会再出屋子了,直接换寝衣吧。”


    滕玉意却担心浴汤能不能顺利取来:“我还得等消息,拿件干净襦裙换上吧。”


    碧螺到行囊前随手一拿,结果又是晌午滕玉意刚换下的莲子白襦裙。


    滕玉意皱眉:“怎么又是这件快换件别的。”


    “明日才是正式寿宴,奴婢晚间才把娘子的几件衣裳熨过了,横竖这件娘子明日不会穿,先将就一下吧。”


    滕玉意只好接过裙裳穿了。蔺承佑早在被蒲桃酒弄污衣裳就把他那件换了,再说已经深夜了,这裙子穿在身上料也不会有人留意。


    屋里正乱着,楼下的院子突然传来喧哗声,桂媪出去打听,过了一会回房说:“楼下来了好些夫人和小娘子………听说是那几位外地官员的女眷,今晚也要在月明楼安置。”


    滕玉意一喜,照这样说,会不会淳安郡王和蔺承佑也回来了。


    她忙令春绒去前头打探消息,杜夫人把簪环插回发髻上:“国丈府对这几位女眷这般重视,想必是朝中重臣的妻女,我们房里还亮着灯,不过去问候一声的话,未免有些失礼。走,去瞧瞧。“


    拉过女儿和滕玉意瞧了瞧,还好两人衣饰齐整,三人下了楼,花厅里灯光如昼。


    榻上坐着好些女眷,滕玉意抬头望去,竟大多数不认识。


    左边坐着一位夫人和一对孪生姐妹,夫人大约三十多岁,面容威严,身段瘦削。


    那对孪生姐妹与母亲生得很相似,身型却比母亲足足丰白一大圈,配上银盘般的圆脸、细长的凤眼,倒比母亲相貌更端丽些。两人约莫十五六岁,装扮一模一样。


    滕玉意又看右边那对母女,女孩身上披了件水色披风,里头隐约露出鹅黄色襦裙,额间贴了水粉色的花钿,唇边也点了两团红色的胭脂,生得秀美绝伦,姿色远胜那对孪生姐妹。


    滕玉意越看越觉得这少女面熟,李淮固


    李淮固依在母亲怀里,眼里还含着泪,抬头看见滕玉意,先是一怔,随即绽出惊喜的笑容:“阿玉。”


    滕玉意一讶:“李三娘。好久不见。“


    “阿娘,是滕将军的女儿。”


    李淮固惊喜地扶着母亲起身,又欣然对滕玉意说,“我还以为你不认得我了。”


    滕玉意欠身给李夫人行礼:“怎会认不出,也就四五年没见,你跟小时候模样差不多。”


    李淮固握着滕玉意的手仔仔细细打量,又低头看她身上的裙裳,不住点头称叹:“这衣裳真好看。早就想去找你了,但我才到长安,今日一整日都在赶路,路上还在想,不知能不能在寿宴上见到你,怎知真让我见着了。”


    李夫人与杜夫人见过礼,含笑凝视滕玉意:“这孩子越生越好看了。你阿爷可好府上可好”


    滕玉意—一回了。


    李夫人比对着自己女儿和滕玉意,笑叹道:“这么一比,还是阿玉强点。”


    李淮固微微一笑,矜持地问杜庭兰:“兰姐姐,你是不是没认出我


    杜庭兰噗嗤一声笑起来:“早就认出你了,我记得你眼下有颗小小的朱砂痣,你瞧,它还在这儿呢。”


    说着温柔地点了点李淮固的脸颊,李淮固眼波里笑意漾开,一左一右拉住滕玉意和杜庭兰:“今日太高兴了,你们住在哪间房我与你们同住吧。”


    杜庭兰迟疑了一下,滕玉意却歉然道:“哎呀,怕是不行。房里只有三张床,都这么晚了,姨母她老人家不便挪动衾被……”


    杜夫人和李夫人笑着摇头:“今日太晚了,有什么话改日再说吧。这些孩子,一见面就腻在一处。”


    李夫人又引她们到榻前,指了指那位瘦削的夫人:“这位是淮西节度使彭将军的夫人,这是彭家大娘、彭家二娘。“


    滕玉意笑容微滞,先前她在席上因为惦记小涯的事并未细听,原来晚到的女眷里竟有淮西节度使的妻女。


    她前世并未与彭家的女眷打过交道,此刻仔细端详彭氏母女,脑中像被掀开一块尘封已久的布,一下子涌出来好多早已淡忘的碎片。


    记得前世驻守淮西道的是名将彭思顺,彭思顺病逝后,接掌兵权的是彭思顺的长子彭震,彭震狼子野心,不久之后便集结邻近蕃道发动了兵变。


    前世阿爷之所以率兵出征,正是为了剿平淮西之乱。


    …可是……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按照前世来推算,彭思顺早在去年就过世了,等到阿爷出征之际,淮西道、淄青、山东南道已作乱半年多了,俨然有愈演愈烈之势。


    但她这阵子从未听说淮西有叛乱,而且从彭夫人和彭小娘子的装束来看,也不像在服重孝的样子。


    莫非彭思顺还活着


    滕玉意思绪纷乱起来,该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否则为何今生有这么多与前世不同之处。


    彭夫人对杜夫人说:“.…这是我们大娘,名叫花月。二娘么,名唤锦绣。”


    两方见过礼后,各自回到榻上落座,几位夫人轻声宽慰:“彭夫人李夫人受惊了……所以竟是路上遇到鬼祟了么”


    李夫人脸色发白:“突然刮来一阵怪风,犊车就走不动了,外头有女人在哭,拍打窗棱想进来,那情形简直吓死人,还好成王世子和郡王殿下及时赶到,不然还不知会怎样,”彭夫人毕竟出身贵要之家,此时已经镇定了不少,苦笑道:“当时看到一道银链子打过来,我们只当又是鬼祟,哪知周围的鬼影一下子全都不见了,才知有人相救…都说成王世子师从清虚子道长学了一身好本领,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这小郎君好俊的身手。”


    李淮固垂下眼睫,神色宁静不知在想什么。彭花月和彭锦绣似是想起当时情形,吓得再一次缩在母亲身后。


    正聊着,管事过来说厢房里的寝具已经安置好了,时辰不早,还请彭李两家的女眷回房安歇。


    滕玉意随姨母和表姐回了二楼,碧螺已经打探消息回来了,说淳安郡王才回府,方才桂媪已经托人给杜老爷带话了。


    三人舒了口气,滕玉意催杜夫人和杜庭兰歇息:“姨母,阿姐,你们先睡,我一个人等消息就是。“


    蔺承佑一行在门前下了马,把马鞭扔给侍从,径直回了飞逸阁。


    顾宪边走边与淳安郡王说话,无意间一转头,就见蔺承佑仍若有所思摆弄手里的小荷包。


    "女鬼都被你收进荷包了,还有什么不对劲么”


    蔺承佑:“我怎么觉得,这鬼像是被凭空投在此处的。”


    顾宪哦了一声:“何谓凭空’”


    蔺承佑把荷包往怀里一塞:“这鬼凶厉无比,死前必定怀着极大的怨念,它不似那等漫无目的的寻常游魂,飘荡到此处总要有个缘故,可刚才我问它从何而来、为何在此作祟,它竟一概不知,像是被人抽掉了几魄,存心引到此处似的…”


    淳安郡王诧异道:“存心如此那人目的是什么”


    三人默了一下,指不定是奔着车里的那些女眷来的,一边是彭震的妻女,另一车是李光远的妻女,这二人……一个是雄踞一方的强蕃,另一个是颇蒙圣宠的新贵,京中有人因为嫉妒而生事,倒也不奇怪。


    淳安郡王思量着说:“还好车里都是将门之女,胆子不算小,若是一下子吓得神志失常,那可就麻烦了。“


    顾宪想了想:“说起车里的女眷,那位李娘子当真沉稳聪慧,当时承佑一到就问出了何事,大多数女眷都吓得口齿不清了,只有她还能勉强说清来龙去脉。说起来也够险的,女鬼回来扑袭李娘子时,还好承佑带着一根能长能短的法器,否则也不能及时把人救下。”


    剩下的话不必说,今晚只有承佑一个人会道术,为了救人势必要追出去,在外耽搁久了,不但李娘子名声有损,承佑自己也麻烦。


    这时院子里有位管事迎过来说:“郡王殿下总算回来了,先前小人出去布置宵夜,回来房里就多了些香囊、团扇、香饼、诗笺…看着像女子之物,不知该如何处置”


    顾宪讶道:“该不是对王爷示爱吧”


    管事垂首表示默认。


    顾宪笑起来:“没想到长安娘子跟我们南诏国的女孩一般直率大胆。承佑,你房里该不会也堆着一大堆吧。”


    蔺承佑正要接话,管事又说:“国子监的杜博士有事求见,殿下见还是不见”


    淳安郡王一怔,若非急事,也不会这么晚来拜谒。他点点头说:“快请杜博士进来。”


    顾宪便自行回厢房了,蔺承佑原本也要回房,想了想,忽又负手跟上淳安郡王。


    淳安郡王奇道:“你不回房歇息么”


    蔺承佑随他进了房间,径直在一旁榻上撩袍坐下,笑道:“我饿了,到皇叔这讨点宵夜吃。”


    不一会杜裕欲知随下人进来,简单寒暄几句,就直率地禀明了来意。


    淳安郡王惊诧莫名,然而沉下心来一想,杜裕知一向是京中最正直最有傲骨的文臣,若非急等着救命,绝不至于厚着脸皮深夜过来讨浴汤。


    他震惊片刻,咳嗽两声道:“既是为了救人,杜公不必觉得难为情,我正要沐浴焚香,杜公在此稍候片刻就是。”


    杜裕知自是感激不尽。


    淳安郡王一走,房里就只剩蔺承佑和杜裕知了。


    杜裕知拘谨地饮了一口茶,不经意一抬头,就见蔺承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杜裕知早知道蔺承佑顽劣不羁,当即戒备地扫了他好两眼,确定他不像要刁难自己的样子,这才重新坐直身子。


    可就在这时候,蔺承佑和颜悦色开了腔:“敢问杜公,贵府那位老媪的亲戚是突发急病么”


    杜裕知茫然思索起来,来时还未听说有此事,直到晚间妻子才突然令人传话,嗯,应该是突发急病没错。


    “回世子的话,正是急病发作。”


    蔺承佑:“头一回听说用浴汤做药引|,可知是哪位医工下的方子”


    杜裕知摇头:“这…杜某也不知,只知急需药引救命。”


    蔺承佑笑了笑,没再接着往下问。


    杜裕知暗松了口气,就听耳房门响,淳安郡王像是怕杜裕知久等,很快就沐浴完出来了,他将手中的水囊递给杜裕知,正色道:“也不知够不够,我令人在浴斛旁守着,若是不够,杜公只管令人传话。”


    杜裕知肃容接过浴汤,千恩万谢告辞了。


    这时管事领人送宵夜,淳安郡王让管事去邻房邀顾宪,又对蔺承佑说:“你不是早说饿了,这会倒不见你动了。”


    蔺承佑把茶盏搁回案几,笑道:“不成了,我才想起还有点事要交代阿芝身边的人,还得出去一趟,皇叔你们吃吧,不必等我,我回来就歇了。“


    滕玉意在房里等了一阵,迟迟不见姨父派人回话,干脆坐在桌前,从镂空牙筒里取出一根牙箐,蘸了水写写画画。


    杜庭兰在镜台前卸了簪环,走过来一瞧:“在写什么”


    滕玉意若有所思把那个“三”字抹去,托腮叹道:"今日见了李淮固,我倒想起不少小时候的事。”


    杜庭兰一向心细如发,也思忖着坐下:“我记得李淮固小时候腼腆多了,今日看她说话,倒是比从前沉稳不少,听说她阿爷如今也是一方要员,想来这几年没少在阿爷身边历练。”


    滕玉意歪着头想了想,李淮固的父亲擢升比前世快多了,如果她没记错,她前世死的那一年,李光远还只是阿爷淮南道辖治下的苏州刺史,没调任浙江,更没兼任浙东都知兵马使…今日这一见,才知李淮固的父亲已是小有名气的藩臣了。


    不过经过这几桩事,她早已习惯这一世的事与前世的记忆不同了,只是内心深处,仍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这时外头忽有人敲门,滕玉意等不及,亲自去开门,果然是碧螺回来了。


    碧螺微微喘着气:“不好了,中门全都落了钥,听说御宿川出了怪事,几位国舅怕昌宜公主和阿芝郡主受到惊吓,下令在女眷的院落外严加看管,选的都是一等护卫,严禁各院串门。奴婢没法托人传话,也不知道杜老爷在前头如何了。”


    杜庭兰啊了一声:“这可如何是好。”


    滕玉意心乱如麻,走到暗处轻轻敲了敲剑柄,剑身几乎只温热了一下,就冰冷如水了。


    “来不及了。而且白日我同端福说好了,他晚间会在月明楼东北角墙外的中巷里等消息,只要姨父取到东西,碧螺就会给端福送话,现在中门一锁,两下里都得不到消息,我得赶快去传话,省得端福和姨父一直苦等。”


    说着摸了摸怀里的秃笔,随意找了件披风披上了,杜夫人和杜庭兰见状忙说:“你别去,让碧螺她们去。“


    滕玉意说:“碧螺不会翻墙,我多少懂点招数。再说院子里人多眼杂,中间又隔了窄巷,端福性子谨慎,如果不能确定是我,未必肯现身,假如碧螺高声叫嚷他的名字,定会引来护卫,所以还是我去最快。“


    她不容分说掩上门,下楼寻到东北角,果见墙外有一株柳树,低声就要唤端福,恰巧外头窄巷里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快步走过,想是护卫巡防。


    滕玉意敛声屏息,等墙外回归安静,两手向上一攀,悄悄爬上了墙头。


    她自从练了桃花剑法,身姿就比从前轻捷许多,回来后又跟霍丘学了不少招数,爬墙完全不在话下。


    攀到墙头坐直身子,她迅速朝四下里一看,居然一个人也没有,莫非端福方才为了避人躲开了


    正犹豫着是跳下去还是翻墙回去,就听不远处有脚步声走来,是个男人,而且只有独自一人。


    滕玉意二话不说就要往回跳,那人却冷不丁叫了一声:“王公子。“


    滕玉意身子一晃险些没掉下去,竟是蔺承佑。


    她坐稳身子扭头朝下看,就见蔺承佑在巷中负手仰头望着她。


    她心中惊疑不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世子"


    蔺承佑笑了一下:“你在找端福么”


    滕玉意想了想,干脆跳入巷子里:“世子瞧见端福了我有事要找他,哪知各处都落了钥,婢女送不出话又不会爬墙,只好我自己来了。“


    蔺承佑懒洋洋举起一样东西:“你在等它吧”


    滕玉意怔了怔,蔺承佑手里的是一罐水囊,而且他似乎为了证实她心中的猜测,还故意在她面前晃了晃水囊。


    滕玉意听到水声晃动,脸蓦然一红。


    “你——”


    “这是皇叔的浴汤。”


    蔺承佑一哂,“下午你让端福潜进飞逸阁,原来是为了偷浴汤,偷了我的还不够,连皇叔的浴汤都骗。“


    滕玉意窘得无地自容,左右瞄了两眼,打着哈哈笑起来,然而从脸颊到脖颈,皮肤几乎一霎儿就变红了,被月光一照,活像染了胭脂似的。


    蔺承佑睨了几眼,莫名觉得眼熟,咦,她身上穿的布料竟跟他白日那件褶袍一模一样。


    他挪开视线:“你一个小娘子,弄这么多男人的浴汤做什么别告诉我是为了好玩,啧,我都替你臊得慌。”


    滕玉意原本还想好好解释解释,被他毫不留情指责一通,愈发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瞪他一眼道:“当然是为了办正事,缘故么,下午我已经跟世子说明了,怎奈世子不信。“


    蔺承佑抱起了胳膊:“为了供养你那把剑剑里的器灵说的”


    滕玉意没吭声。


    蔺承佑讥讽道:“你就不会好好同我说么,非要偷我的浴汤”


    滕玉意奇道:“如果我好好同世子说,世子就会把浴汤给我”


    蔺承佑一噎,他见过无数道家至宝,头一回听说要男人浴汤供奉的,假如滕玉意照直同他说,他定会因为觉得荒谬断然回绝。


    他呵了一声:“滕杜两家那么多男人,为何偏要偷旁人的”


    “因为只有你们的浴汤才算胎息羽化水,旁人的浴汤会损坏我这剑的灵力。”


    “"又是剑里的器灵说的”


    蔺承佑哼笑一声,“行吧,你既然偷到了我的,为何还要找皇叔讨要”


    滕玉意:“下午世子在温泉池里沐浴,水里不小心掺杂了旁人的浴汤,器灵不肯洗。”


    好个矫情的器灵。蔺承佑只要想到滕玉意又一次暗算他,气就不打一出来。她假装在他面前绊倒,暗中却把一整囊的蒲桃酒洒到他身上。


    滕玉意瞧他一眼,低头行礼道:“我不该令人偷世子的浴汤,这是我的不是,我自愿向世子赔罪。我这剑刚从彩凤楼回来就不行了,事情来得太急,我也想直接跟世子讨要,可是又……又……实在说不出口。我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蔺承佑一哼,说得好可怜见。


    滕玉意把小涯剑取出来给他瞧:“世子瞧瞧吧,我的剑灵快要死了。”


    蔺承佑:“器灵死不了,充其量灵力大幅减弱。”


    滕玉意一愣,死不了么她没好气地说:“世子手边的法器数不胜数,损坏一两件对你而言算不了什么,可是小涯剑既然认了我做主人,我就得好好护着他,在我手里别说损坏灵力,渴一点累一点都是不成的。“


    蔺承佑摸摸耳朵,自从与她打交道,没少见识她身上这股轴劲,对身边的人和物看得极重,简直比他还要护短。


    滕玉意说完那番话,理直气壮向蔺承佑摊开手:“世子问完了吧淳安郡王既然已经把浴汤给我姨父了,这东西就是我的了,世子可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了吗。”


    蔺承佑没吭声,话是问完了,看她手中黯淡的剑光,的确也撑不了多久了。


    然而他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滕玉意令人偷他的浴汤,却让姨父当面向皇叔讨要浴汤,莫非她之前就打听过皇叔的为人所以确定皇叔一定会给


    想当面问问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又觉得好像没必要。


    而且,他一想到滕玉意用皇叔的浴汤泡她的贴身小剑,心里就说不出的古怪。


    罢了,先把这法器救“活"再说,至于她又一次暗算他的事,稍后再跟她清算。


    他把水囊递给她:“拿着吧。”


    “多谢世子。”


    滕玉意高兴地伸手去接,谁知还未接到手中,水囊就摔倒了地上,瓶盖一松,囊中的浴汤瞬间淌了一地。


    滕玉意一呆,急忙蹲下来去捡,可终究迟了一步,囊中的水很快只剩个底了。


    滕玉意抓着水囊看了一晌,再抬头时,杏圆的眼睛里已然有了泪花。


    “蔺承佑!”她咬牙切齿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蔺承佑望着水囊发怔,鬼知道他刚才在想什么,居然没拿稳水囊,眼看滕玉意一下子气哭了,他竟有些无奈,以他的身手,要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别说滕玉意不会相信,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滕玉意气得脸都白了,依她看,蔺承佑就是故意的,这样做无非气她下午暗算过他,但她故如果能当面讨要来浴汤,何至于出此下策。


    看样子小涯的灵力是救不了了,即便小老头活着,也会变成一件毫无法力的废品。她心中恨得不行,亏她前几日还觉得蔺承佑是好人。错,此人何止性情嚣张,简直可恶至极!!!


    “蔺承佑——”


    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胸膛剧烈起伏着,要不是尚存最后一丝理智,真想抓花他的脸。


    蔺承佑像是猛然回过了神:“我的浴汤是不是也能用”


    滕玉意眼睫上还挂满泪珠,怒容却一滞。


    “我赔你就是了。不能要温泉池里的,只能要浴斛里的对不对”


    滕玉意喜出望外,哪还顾得上生气,忙含泪点点头:“是的,不过得快点。”


    “你在此处等着,我先前做了安排,短时辰内不会有人来此巡查,我稍后就来。”


    蔺承佑边说边向后退了几步,一个鹞子翻身,身影消失在屋檐上。


    滕玉意望着空荡荡的窄巷,心里七上八下,蔺承佑真愿意把浴汤给她吗,不会又打算坑她吧。而且来了这么久,一直没看见端福,她满腹疑团,在原地干等了一会,唯恐被人撞见,翻墙回到月明楼的院墙里,直到再次听到脚步声,才把脑袋探出墙角,确定是蔺承佑,她悄悄从墙上跳下来。


    蔺承佑换了衣裳,鬓角还是湿漉漉的,脸上挂着水珠,眉目精致绝伦,一从屋檐上跳下,就冲滕玉意招手:“你身手不行,翻墙当心水洒出来,就在这儿供奉吧。”


    滕玉意看他手中端着一个酒瓮,足足比淳安郡王的水囊大上一倍,到了他跟前,还没开口说话,先闻到他身上清馥的香气,似竹非竹,清幽绝俗,自小她也算见过不少名贵香料,从没闻过这样好闻的澡豆。


    蔺承佑揭开瓮盖,里头盛着一大瓮清透的水,滕玉意闻了闻,汤的香味与蔺承佑身上的澡豆香味一致,果真是他的浴汤。


    蔺承佑把瓮身放到地上,汤面受震,泛起一团团细小的涟漪。


    两人对着浴汤,都有些不自在,末了还是蔺承佑脸皮更厚,主动开口说:“把剑放进去吧。“


    滕玉意嗯了一声,拔剑出鞘,小心翼翼把剑没入汤中。


    等了片刻,小涯剑毫无动静,蔺承佑狐疑地说:“器灵怎么跟你说的是这样供奉的么”


    滕玉意思忖道:“小涯只说要用胎息羽化水洗身子,论理泡进去就可以了。“


    话音未落,水面剧烈地荡漾起来,只一个错眼,小老头就从剑里钻出来了。


    “哟吼!”小涯欢快地搅动浴汤,“哇哇哇哇哇哇!太舒服啦!“


    他边说边往水里猛地一钻,旋即又探出身子,原本青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又红又亮。


    “咦嘻嘻!哦吼吼!好舒服,真痛快!”小涯舀了大把浴汤使劲搓自己胸膛,口中怪笑声不断。


    “这汤真香,嘻嘻嘻嘻嘻,老夫从来没有泡过这般正宗的胎息羽化水,蔺承佑,你小子不错!你好神力!”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存稿君有话说:上一章内容也很重要(关系下文重要剧情理解),千万不要漏看。


    第47章


    蔺承佑面色古怪地看着小涯,来时路上他曾设想过滕玉意剑里的器灵什么模样,本以为是漂亮的精灵之流,万没想到是个糟老头子。糟老头子也就算了,作派还这般不正经。


    他观摩了一阵,忍不住说:“喂,你叫什么名字”


    小涯如一条活鱼般在浴汤里兴奋地翻来滚去:“滕娘子没告诉你吗老夫叫小涯,‘知也无涯′的那个涯。老夫在剑里几百年了,灵力从来没恢复得这么快过你这浴汤至纯至阳,能把妖邪的阴秽臭气清洗得干干净净,哇哈哈哈哈,我可太喜欢你的浴汤了。”


    滕玉意:“.……”


    蔺承佑:“.……”


    他瞥了眼滕玉意,这就是你当作宝贝的器灵有点为老不尊啊。


    滕玉意早就觉得丢脸,蹙眉敲了敲瓮身:“你洗澡就洗澡,能不能…别说那么多话。”


    小涯干脆把胳膊枕在脑后,优哉游哉在水里仰面漂浮,口里得意地说:“滕娘子,我以后只要他的浴汤了,别人的我统统不要。”


    蔺承佑扬了扬眉,真够得寸进尺的,这回还没供奉完,就惦记上下一回了。


    他毫不留情地打断小涯:“别痴心妄想了!今日只是权宜之计,下回可不成了。”


    滕玉意也在心里说“休想”,为了弄蔺承佑的浴汤都快把她累死了,绝对没有下回了。横竖过几日绝圣和弃智就回来了浴汤自有着落。


    小涯不乐意了,身子往水里一钻,咕嘟咕嘟喝了好多口浴汤,很快又把水淋淋的脑袋探出来:“老夫不管,我就要这个。“


    滕玉意斜睨他:“你红光满面的,灵力想必全部恢复了,出来吧,再晚可就来人了。


    小涯恋恋不舍猛搓一通,似乎为了清洗肚子里的妖气,再次把头栽下去灌了一肚子的浴汤,这才意犹未尽钻进剑身里。


    滕玉意捞出小剑,擦拭干净收入袖笼里,经过这一遭,她是真相信蔺承佑方才是失手了,她只是有些意外,原来像他这样的好身手也有走神的时候。还好他愿意及时补救,不然小涯就遭殃了。


    她望向蔺承佑,他臂上的伤大概还未好,衣裳里头像是缠着纱料。


    想了想,她从袖中取出她那罐宝贝似的胡药,其实自打上回平安从彩凤楼出来,她就想报答蔺承佑来着,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这药极为珍异,连阿爷都只搜罗了一罐,本来想留着防身,不如就借这个机会赠给蔺承佑吧。虽说蔺承佑不缺金创药,但此药据说比宫里的药刚猛许多,蔺承佑用上几回,兴许就好了。


    “世子——”


    她把药罐捧在手里,很和气地开了腔。


    蔺承佑端起湿淋淋的酒瓮,起身道:“好了,这事算办完了。忘告诉你了,你那个叫端福的老奴被我扣住了,他胆敢偷我的浴汤,我可饶不了他,今晚先把他关到柴房里再说。”


    滕玉意笑容一滞,她早奇怪为何一直没看到端福,原来被蔺承佑困住了,以端福的身手,绝不可能被几个护卫拿住,定是蔺承佑为了对付端福提前设下了陷阱。


    眼看蔺承佑扬长而去,她忙追上去:“蔺承佑,偷浴汤是我的主意,端福只是奉命行事——”


    蔺承佑笑道:“你们主仆一个比一个可恶,主人要偷浴汤,底下人不说劝阻主人的恶行,竟然助纣为虐。这等刁奴替主受过,难道不应当吗既落到了我手里,少说让他狠狠吃一次苦头。”


    滕玉意心里一惊,关在柴房称不上吃多大的苦头,难不成他还要对端福行刑


    “端福在我身边十年了,一向忠心耿耿,只要是我的吩咐,哪怕刀山火海他也会去做的,这事真不怪他,你想找麻烦,直接冲着我来好了!何况我们主仆也不是存心要暗算世子,缘由你也知道了,我实在是不得已才——”


    蔺承佑脚步一顿,下午两人相见时,她面上笑吟吟地,心里却在琢磨如何设计他,先用蒲桃酒泼他一身,接着又让仆人潜入飞逸阁偷他的浴汤,可恨他对她毫无防备,还因担心她被脚下的尖石伤到故意没躲开她的酒囊。


    一想到这事他心头的火就蹭蹭往上冒。


    “滕玉意,我还不知道你吗眼下说得再好,下回照样敢暗算我。今日就算你说破天,这事也不绝会就这么算了!“


    滕玉意噎住了,蔺承佑明知她护短,偏拿端福开刀,哪怕他像上回那样直接毒哑她,她也不会像眼下这般煎熬。


    她又羞又恼,然而细一想,偷浴汤的确让人难堪,换作是她,说不定比蔺承佑更觉得羞辱。


    一觉得理亏,声气也就不那么壮了。


    她瞄瞄他的背影,追上去拦到他身前,笑道:“世子,我敢保证绝不会有下次了。你不知道端福的脾性,他心里眼里只有主人,你再怎么惩罚他,他也不知自己错在何处。世子既要杜绝后患,不如直接同我这个做主人的清算——”


    蔺承佑不肯停步,只笑说:“你这么护短,惩戒端福不就等于同你清算了么”


    滕玉意同他讲理:“律典还分主使和从犯呢,主使在此,世子又何必为难一个下人。说吧,这事怎样才能作罢只要世子马上把端福放了,我都可以认罚。“


    罚她,他怎么罚把她关到柴房里还是再把她弄哑


    他什么都做不了,也只能罚罚端福了。


    他扭头看着她:“你要是再啰嗦,我就把你的好忠仆投到大理寺的狱里去。”


    “你——”


    滕玉意心头火起。


    蔺承佑正要扭过头,忽见她手里捧着一个东西:“这是什么”


    滕玉意低头一瞧,这才意识自己一直握着药罐,早知道蔺承佑要折磨端福,她才不把药拿出来。


    想把药罐收回去,忽又改了主意:“我看世子的臂伤还没好,想起身上带着一罐胡药,这是我阿爷军中常用的,说是能止痒去腐——”


    “给我的”


    滕玉意嗯了一声,把药递到蔺承佑面前,看他迟迟不接,没好气地说:“放心吧,不是毒-药,上回世子救了我一命,今晚又帮了我和小涯的大忙,我心存感激,早就想回报一二了,这药性子刚猛,但疗愈效果极佳,世子要是不嫌弃,不妨拿回去一试。“


    蔺承佑默了一会,把那圆滚滚的药罐接过来,看她一眼,忽然掉头就走,一边走一边把药罐塞入怀里:“谢了。“


    “世——”


    没等滕玉意追上去,蔺承佑纵上墙头,一下子就不见人影了。


    滕玉意气得直瞪眼,你收了我的礼,倒是把端福放了呀。


    这下怎么办,蔺承佑软硬不吃,端福落到他手里,不知会遭怎样的罪,就算她马上想出对策,首先得把消息递出去,可今晚四处戒严,根本没法调动手下的那些人,她惴惴踱了几步,忽听见巡卫的脚步声走近,纵算再担心端福,也只能先oo回去。


    蔺承佑刚回到飞逸阁,宽奴就过来说:“世子,柴房里的那位下人如何处置”


    “放了吧。”


    宽奴一愣,世子为了捉这人,特地调动了身边武功最好的数名护卫,几人里外合作,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此人抓住,还没问罪呢,就这么放了


    他狐疑抬头,一眼就瞧出小主人有些心不在焉,也没敢多问,说了声是,自行下去安排。


    蔺承佑躺到榻上,顺势举起手里的药罐仔细端详,罐身小小的,甚是精致可爱,釉身冰莹清透,饰以红碧粉彩,罐身摸上去有些温热,应是被滕玉意攥在手里好久了。


    他旋开罐盖闻了闻,诚如滕玉意所说,里头是上等的胡药。


    先前沐浴完他因怕来不及,只在臂上胡乱缠了一层纱料,外头再罩上衣裳,不留神很难看出端倪,可看滕玉意那架势,不但看出他伤未好,而且早就想把药罐给他了。这样的好药满长安也找不到几罐,滕玉意大可以留着防身,即便为了报答他的浴汤,也完全可以拿别的相赠,结果她还是把胡药给他了。


    他摩掌着药罐想,她坏的时候够坏,好起来也够好的。


    不过嘛,他伤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药再好他也用不着了。


    他翻身而起,把药罐搁到一边,自顾自到浴房里洗漱。


    出来时脑子里本在想旁的事,结果一个没忍住,眼神又溜向榻几,那罐圆润的小东西,正安安静静地立在窗外投进来的一方皎洁的月光里,仿佛在对他说: 喂,你把我扔在这儿,就不怕我摔碎吗


    蔺承佑看了一眼。


    过不一会,又看一眼,终于忍不住走到榻边拿起药罐,暗想,这药他虽用不上,但摔碎了未免可惜,明日寿宴人多眼杂,最好找个地方锁起来。


    他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一时没瞧见合适的箱箧。要不凑合放在身上一晚吧。这么想着,他心安理得把药罐放入怀里,倒头就睡下了。


    滕玉意抱着布偶迷迷糊糊睡了半夜,因为心里放不下端福,早上天不亮就起了,下了楼亲自去打探消息,端福竟主动来月明楼来找她了。


    端福把昨夜的事说了。


    蔺承佑的确设陷阱困住了他,但只关了一小会儿就把他放了。


    滕玉意一愕,对着端福左看右看,端福竟是毫发无伤。


    她疑惑了,照昨晚蔺承佑那架势来看,端福必定逃不过一顿折辱,怎知就这样作罢了。寻思了一晌,虽然没闹明白蔺承佑为何突然改了主意,不过这件事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渡过了。


    蔺承佑要是诚心为难她们,偷浴汤的事指不定会演变成什么样。可见此人可恶归可恶,心肠却—点也不坏。


    “好吧,我们主仆算是又欠了蔺承佑一份人情,加上彩凤楼的事,我们日后见了蔺承佑,要比头几日更客气才行。以后他有什么急难,我们绝不能袖手旁观。”


    端福应了,问:“淳安郡王的浴汤昨晚被蔺承佑抢走了,还要老奴去弄么”


    “不必了,小涯剑已经没事了。“


    “浴汤未送到娘子手里,为何这剑会无事了”


    “这——”


    滕玉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旋即若无其事地说,“总之没事了就是没事了,端福,你很好,这些事你不用管了。你先去用早膳,今日你只需盯着卢兆安就好,别的我自有安排。


    端福向来寡言,并不多问,点了点头,退下去了。


    今日正式寿宴,下人们天不亮就忙活起来了。偌大一座别业,一大早就笙鼓鼎沸。


    晌午时分,忽有一列金吾卫疾驰前来报信,说是圣人和皇后亲来贺寿,御辇不久就要到别业了。


    山庄里顿时沸腾起来,众宾客唯恐御前失仪,吓得各自回房整理衣冠,拾掇好后,各人依照品阶在中堂前静静跪候,过不多时帝后到了,国丈率众出门迎接。帝后待人亲厚异常,一来就令开席,宴设芙蓉池畔,特赐臣眷同座。


    宾客里不少头一回面圣的,入席后吓得连杯箸都不敢妄动,坐得久了,听帝后语调和悦,渐渐也就不那么拘束了。


    皇后又令宫女们把宫里新摘下来的新鲜樱桃捧出来。


    “宫里带来的,往年要四月初才熟透,今年也不知什么祥瑞,居然三月中就得了。拿下去分了吧,果子新鲜时比腌酢了好吃。”


    宫女们提着竹笼,把枝叶上犹带着露水的樱桃分发给席上诸人,有几位外地官员的妻女坐得较远,料定自家未必能得赏赐,哪知皇后赐物并非做做样子,席上不分亲疏尊卑,几乎人人都有,众人见皇后如此慈厚,不免又敬又爱。


    这一整日,君臣在芙蓉池观百戏,听丝竹,品芳肴,尝美酒…可谓其乐无穷。


    傍晚宴席仍未散,皇后似乎觉得乏了,对众女眷说不必拘坐在席上,趁天色不算晚不妨四处走走,说完这番话,便率宫人们离了席。


    过了没多久,陆续有女眷借故回房换衣裳。


    杜夫人早觉得头昏脑热,便也带着杜庭兰和滕玉意回了趟月明楼。


    回房喝了茶又换了衣裳,总算觉得身上爽利许多。


    杜夫人靠在窗下矮榻的扶手上,一面轻摇团扇,一面观赏窗外的斜阳:“明早就要回城了,这乐道山庄如此壮丽,来了之后也没好好逛逛,晚间要是无事,你们姐弟几个尽兴四处走一走才好。”


    杜庭兰说:“阿娘要是歇够了,待会同我们一道下楼逛逛。“


    “今日累坏了,我就不去了。”


    杜夫人奇怪道,“这孩子,一回来在房里找什么”


    滕玉意负手在屋子里打转,先是把目光落到桌上的琉璃盏上,摇了摇头,又扭头打量那边床架上的衣裳,再次摇了摇头。


    听姨母问话,她漫应道:“我欠了别人一份人情,我在想送点什么礼物能叫对方瞧得上。”


    门外有人道:“阿玉,兰姐姐,你们歇好了么”


    原来是李淮固母女来了。


    李家的门第与今日—干公卿大族比起来,固然毫不起眼,但因李淮固的容貌气度在小辈中出类拔萃,一度也颇受瞩目。


    李淮固外头新换了一件轻似雾的浅绯色縠衫,一身妆扮明净雅洁,进来先给杜夫人行了了礼,随后对杜庭兰和滕玉意道:“刚才几位管事来楼下传话,说昌宜公主和阿芝郡主说昨晚玩得不够尽兴,令人在水烟湖里摆了画舫,邀各府的小辈前去玩乐呢。“


    杜夫人笑说:“这样正好。你们快去吧,我同李夫人好好说说话。“


    三人便告辞出来,李淮固道:“你们在房里商量给人送礼么”


    滕玉意信口胡谄:“我府里有位老管事要过生辰了,他是我的老忠仆,我想好好犒赏他一回。“


    李淮固温声说:“我从杭州带来了不少绸缎,现堆在房里,本来是要送礼的,阿玉你要是瞧得上,拿一匹赏你这位老管事好了。”


    杜庭兰并不知昨晚小涯用的是蔺承佑的浴汤,只当滕玉意要借姨父的名义给淳安郡王送礼,忙道:“阿玉这老管事脾性古怪,不喜钱物,未必瞧得上绫罗钱财,所以阿玉才发愁赏什么好。“


    李淮固笑着说:“原来如此。我还觉得奇怪呢,阿玉可是名门之后,自小到大也不知见过多少宝物锦绮,这世上怎会有人瞧不上她送的礼。“


    滕玉意静静瞧她一眼,忽然一指李淮固的裙角:“三娘,小心你脚下。”


    李淮固低头瞧去,原来是一只飞虫,她吓得面色一白,连忙躲到杜庭兰身后:“哎呀。”


    滕玉意慢条斯理替她驱赶那虫子:“没想到你都这么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怕虫子。”


    李淮固惊魂不定抚住胸口,自嘲道:“可不是….一看到这些东西就发晕。“


    突然闹这么一出,自然没人再提起送礼的事。


    三人很快到了水烟湖,远远就听到笑语熙熙,原来各府小辈们今日在席上拘坏了,—听说要泛舟游乐,早就迫不及待下船了。


    滕玉意边走边赏景,只见湖中画舫点点,岸上竹疏桃红,颇有江南春日胜景的况味。


    到了岸边,恰有一艘画舫缓缓驶来,画舫朱镂银漆,船身又颇大,似能容纳不少人。


    宫人笑道:“这是昌宜公主和阿芝郡主的船。”


    话音未落,窗口探出一只白白嫩嫩的小圆胳膊:“滕娘子、杜娘子,快上来。”


    “阿芝郡主。“


    等到船泊了岸,画舫上跳下来两名宫人,把船板放到岸边,小心翼翼扶三人上船。


    船上叽叽喳喳,全是各府的小郎君和小娘子。


    阿芝一直在等滕玉意和杜庭兰,看到她二人过来,高兴地拍拍身边的茵褥:“滕娘子,杜娘子,过来坐。“


    她上回就跟滕玉意和杜庭兰熟了,尤其对滕玉意凭一柄小剑逼走尸邪的事记忆深刻。


    李淮固笑容不变,矜持地留在原地。


    阿芝这才意识到她们三人是同来的,忙又对宫人说:“替这位…”


    李淮固垂眸行礼:“见过郡主殿下,我叫李三娘。“


    阿芝笑呵呵点头:“好,李三娘….你们替李三娘找个好位置。“


    彭花月和彭锦绣招手道:“三娘,快来这边坐。”


    待三人坐定,有人道:“陈家二娘,该轮到你们了。”


    陈二娘腼腆摇手:“哎呀,我说不上来。”


    “不行不行,今日在座人人都得讲一则近日听到的奇闻诡事,否则就要罚酒。陈二娘你又喝不了酒,要是再不讲故事就没劲了。“


    陈二娘绞了绞垂在臂弯里的披帛:“好吧。假如说得不好,你们不许笑我。我乳娘上月回了趟老家,回长安的途中听说了一件怪事。说是前不久她路过的那家客栈有一对夫妻投宿,妻子怀胎四五月了,本是来长安投奔亲戚的。结果当晚才住下,这对夫妻就被人害死在床上。那妻子死状很古怪,肚子里的孩子不翼而飞。”


    “呀,这是偷孩子的吧。“


    “不对,常言道怀胎十月′,这么小月份的胎儿,偷出来也活不了。“


    陈二娘说:“我、我还没说完呢。我乳娘说,这还不算怪,出事的那一晚,隔壁厢房的客人说,他清清楚楚听到孩子的哭声。“


    众人倒抽了一口气,这也太诡异了,四五个月大的胎儿,再怎样也不可能发出哭声。


    阿芝和昌宜出了一阵神,心有余悸道:“这个故事听着简单,但越琢磨越疹人呀。”


    说着隔窗朝后头甲板上一望:“阿大哥哥一定听说过这种偷人胎儿的妖怪,陈二娘,你先停—停,等阿大哥哥进来了你再说。“


    甲板上的人不比船舱里少,不过大多是王孙公子,吹箫的吹箫、饮茶的饮茶、斗诗的斗诗,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阿大哥哥在哪呀”


    “钓鱼的那个不就是。”


    船头有人手持一根钓竿,吊儿郎当地钓着鱼,众人定睛一瞧,那少年朗若朝霞,可不就是蔺承佑。


    蔺承佑身边坐着卢兆安,两人说说笑笑似乎很投机,然而仔细瞧去,卢兆安背上已然濡湿了一大块。


    滕玉意疑惑地盯着卢兆安的背影,眼下才仲春,处在这样一个四面来风的舒爽环境里,论理不会汗流浃背,除非……那人正感到害怕或是紧张。


    恰在此时,湖边送来一阵风,风里夹裹一缕似有似无的药香,滕玉意闻了闻,这不是正是她昨日送给蔺承佑的那罐胡药的气味么这药与中原药材不同,颇为辛辣清凉,只消抹一点到身上,就会经久不散。看来蔺承佑正缺金创药所以已经用上了,就不知药效如何。


    有人疑惑地说:“咦,怎么会有药味,有人受伤了”


    昌宜忽道:“阿大哥哥换了药吗”


    阿芝说:“阿兄说他的金创药用完了,—时找不到趁手的,只好临时用别的药凑合一下。“


    这时候婢女无奈进来回话:“世子不肯进来,他说他要钓鱼,忙着呢,要两位殿下自己玩。”


    第48章


    昌宜只好对陈二娘说:“要不你先接着往下说吧,回头等阿大哥哥闲下来了,我们再问问他这妖怪什么来头。“


    陈二娘摇了摇头:“剩下的事我也不知道了,我乳娘只告诉了我这些。”


    阿芝很好奇:“出事的那家客栈离长安远么”


    陈二娘想了想:“不算太远我乳娘是同州人,那客栈就在同州来长安的半路上。”


    昌宜问:“出了这样的人命案,客栈一定有人报官,你乳娘可听说当地州府怎么说的”


    “听说官府正四处找寻凶手,不过好像没什么头绪。”


    “凶手”


    众人疑惑,“官府怀疑是凶徒做的”


    陈二娘涨红了脸:“兴许是吧.…我乳娘说官府查到那对夫妇在家乡跟人结了仇,丈夫带着怀孕的妻子来长安就是为了避难,官府怀疑是仇家追来下的手,那几日盘查不少了过往的行人…我乳娘也是被官府拦住诘问才知出了事。”


    “照这么说,那对夫妻也有可能不是被妖怪谋害的”


    有几位胆子大的小娘子忍不住议论起来:“如果不是妖怪害的,凶徒明知杀了母亲胎儿也活不了了,何必把胎儿也偷走,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而且当晚邻房有人听到婴儿的哭声,哭声断不可能是胎儿发出来的,凶手既是来寻仇, 也不会把自家孩子带上,所以那哭声究竟是谁的”


    大伙越想越觉得后颈发凉:“快别说了吧,不论是妖邪做的还是凶徒做的,这……这都太邪门了。”


    滕玉意面上在听故事,注意力却全放在甲板上的卢兆安和蔺承佑身上,两人还在聊,并且似乎越聊越投机,平日不见得蔺承佑对卢兆安这般热络,突然如此定是查到了什么。


    可惜离得太远了,不然还可以偷听几句。


    她左右瞄瞄,咦,绍棠跑哪去了,他一心要替姐姐出一口恶气,机会这不是来了。


    船舱里已经开始讨论下一个该轮到谁讲故事了,可惜不少小娘子被刚才的故事吓破了胆,别说接着讲奇闻诡事,连听也不敢听了。


    众女唯恐昌宜公主和阿芝郡主不肯罢休,赶忙转移话题:“两位殿下,我阿娘说,今日皇后在席上说要重开云隐书院,不知此事是不是真的。”


    昌宜性情同父兄一样宽和,闻言颔首道:“阿爷和阿娘是有这个打算,不过书院不在原来云隐书院的旧址,而是选在了金仙女冠观,书院名字也不叫‘云隐′了,新名字还没拟定。”


    众人心里隐约能猜到缘故,云隐书院当年曾发生过不少诡事,据说与圣人的生母蕙妃有关,书院关闭这么多年,正因为那是圣人的伤心地,即便朝廷出于种种缘故重开,圣人也断不可能同意沿用原址。


    这时坐在昌宜身边的一位红衣小娘子开了腔:“殿下,听说当年书院招学生有种种定例,譬如只招六品以上官员的女儿,名额也有限制,不知这回迁址后,招学生的规矩是否还跟从前一样。”


    说这话的是御史中丞武如筠的次女武绮,她生就一对飞扬的凤目,性子极飒爽,说笑时语调清脆圆润,仿佛珠翠撒落玉盘。


    滕玉意前世就在大明宫见过武绮,那时武绮同她一样,也在太子妃遴选名册上。武绮似乎酷爱朱红,大明宫觐见皇后那次就穿着红裙,今日又穿一身石榴红花鸟金丝纹纱笼裙。


    昌宜对武绮说:“我也不大清楚。阿爷和阿娘一贯不喜这些迂腐的规矩,但新书院只有那么大,要是来者不拒,书院就该塞不下了,所以我猜人数是有限定的,顶多百八十人吧。”


    诸人面色各异,朝廷的女子书院历来有为皇室选亲之意,进了书院念书,也就意味着可能被朝廷指婚,别的世族也就罢了,说起皇室子弟………当今圣人不充内宫,兄弟子侄也少,真正到了指婚年纪的,只有太子、二皇子、蔺承佑和淳安郡王了。


    女孩们的脸庞慢慢爬满了红霞。


    滕玉意却暗暗蹙眉,谁愿意被朝廷指婚她的亲事只能她自己说了算,阿爷必定早就听到了风声,待明日回了长安,需得问问阿爷才好。


    忽觉船身轻轻晃动,昌宜和阿芝问出什么事了。


    宫人进来笑说:“皇后和太子殿下也来水烟湖了,太子殿下令人在岸上挂了字谜灯笼,说今晚要猜字谜玩。”


    昌宜和阿芝当即欢呼起来:“快令人把船靠到烟霞台,顺便在屋里搭个炙肉架,阿大哥哥钓鱼钓了这么久,鱼篓里应该有不少鱼了,待会就让太子哥哥和阿大哥哥替我们烤鱼吃。”


    此话一出,舱中人也随着起了身,滕玉意和杜庭兰出了舱,蔺承佑和卢兆安早就不在甲板上了,迎面瞧见了杜绍棠,杜绍棠昂着脑袋在人群里找寻什么,冷不丁看见滕玉意和杜庭兰,他神色一松,逆着人潮迎过来。


    “阿姐,玉表姐。”


    滕玉意心中—动,看来绍棠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先前甲板上人来人往,绍棠一定没少留意卢兆安和蔺承佑的谈话。


    果不其然,一等上了岸,杜绍棠就把滕玉意和杜庭兰拉到一边,悄声说:“蔺承佑跟卢兆安说的那番话我听见了几句,他问卢兆安跟胡季真熟不熟。“


    杜庭兰本来要用帕子替弟弟拭汗,听了这话动作一顿:“胡季真”


    “你们应该在成王府见过他。他是我国子监的同窗,也是静德郡主的四季诗社中的一员。”


    滕玉意讶然道:“原来是他。阿姐,你还记得我们上回在成王府遇到尸邪,我和你把青云观的符篆分发给众人,卢兆安和这位胡公子本是共用一张,可真等到尸邪来时,卢兆安却抢走符篆只顾自己逃命,害得胡公子被尸邪指使的傀儡捉住,险些丢了性命。“


    说到这她就无比遗憾,她虽趁乱把卢兆安一脚踹回了花厅,卢兆安却只受了点轻伤。


    而且她原以为,胡公子出府后定会与人抱怨卢兆安的人品,为此还令程伯留意胡家的动静,结果过了好几日,长安竟无人议论此事,也不知道胡季真是被尸邪吓破了胆,还是性情太老实不敢公然拆穿卢兆安的真面目。


    “我记得他。”


    杜庭兰问杜绍棠,“这位胡公子怎么了”


    杜绍棠说:“季真头些日子就没来上学,听说是生病了,我与他交情不错,还曾约几位同窗到他府上探望他,他阿爷是兵部的给事中,家就住在义宁坊。他府中下人说,季真的伤早就养好了,可头几日季真随友人出门踏青,回来后突然一病不起,他爷娘焦急得不得了,正想法子托人请尚药局的奉御呢。方才蔺承佑忽然提起胡季真,卢兆安的脸色就变了。”


    滕玉意跟杜庭兰对视一眼,蔺承佑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不相干的人,以卢兆安的城府,也不会随随便便在人前失态。


    滕玉意忙问:“蔺承佑怎么说的”


    杜绍棠回忆方才的情形:“蔺承佑说郡主想好好兴办四季诗社,问卢兆安可有什么好提议,聊到诗社中的这些人,蔺承佑就说胡季真生了怪病,他问卢兆安可知道这事,卢兆安说他不知道,但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滕玉意兴趣更浓了,照这么看,蔺承佑是怀疑胡季真的怪病与卢兆安有关了。


    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那晚卢兆安抛下胡季真的事只有她瞧见了,胡季真自己不说,长安几乎无人知晓,根据两人明面上的交情,胡公子突然患病,本该怀疑不到卢兆安身上去,也不知蔺承佑究竟查到了什么………“蔺承佑还问了什么”


    杜绍棠想了想,摇头道:“没别的了,无非问卢兆安来长安后吃住可还习惯,卢兆安只在听到胡季真的时候有些奇怪,后来聊起别的事的时候,倒是泰然自若。”


    他眼里涌起忧虑:“说到季真,他是个性子很迂直的人,有时候甚至过于较真,但只要相处久了,就知道他这人禀性纯良,同窗们很喜欢他,不然也不会专程到他府上探病,可惜上回没能见他一面,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杜庭兰疑惑:“你们上回没见到胡公子”


    “他家下人说季真病容可怖,怕吓到我们,不让我们进去瞧他。”


    “病容可怖”


    滕玉意一愣,这段时日她已经把卢兆安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他祖籍扬州,祖上也曾在当地州府任过官,可惜七岁就丧了父,家境自此一落千丈,这些年他与寡母相依为命,为了念书几乎变卖了家中所有恒产。


    这次进京应考,卢兆安听说已是负债累累,如能高中,卢氏母子算是熬出头了,万一落第,卢家今后的惨状可想而知。


    可无论前生还是今世,卢兆安都一举夺了魁,而且为了尽快入仕,他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表姐,改而攀上宰相郑仆射的女儿郑霜银。


    她曾疑心那树妖就是卢兆安招来对付表姐的,可程伯他们派人盯了卢兆安许久,从没见卢兆安与邪魔外道打过交道。


    如今这位深知卢兆安人品的胡季真,又莫名其妙罹患怪病…“阿姐。”


    滕玉意低声问杜庭兰,“你在扬州与卢兆安往来时,可曾见他举止有异”


    杜庭兰心惊胆战回想一阵,摇头道:“只知他很用功,除了日夜苦读,平日只与扬州城中的文人墨客交往,没见他有什么不妥之处。“


    滕玉意陷入沉思,卢兆安是去年十月来的长安,当时表姐对他一片痴心,卢兆安功名未定,表姐论理对他还有些利用价值,可他来长安没多久就冷淡了表姐。


    莫非卢兆安几月前就预料到自己会高中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宫人过来说:“滕娘子、杜娘子,郡主殿下正寻你们呢。”


    滕玉意眼波一动,抚住额头就要称病,宫人却又笑说:“两位殿下说滕娘子有把能辟邪的小剑,皇后兴致很高,令人问滕娘子在何处呢。“


    三人一怔。滕玉意这病装不成了,只好随宫人去烟霞台拜见皇后。


    走了几步,杜绍棠扭头要与滕玉意说话,猛不防吓了一跳:“玉表姐,你的脸怎么了”


    杜庭兰闻声回头,就见滕玉意凝脂般的脸蛋上一瞬长满了小红点,她惊慌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滕玉意疑惑地抓挠脸蛋:“先前在船上吹风就有些不适,刚才只觉得奇痒难忍,这一阵倒是好多了,我脸上怎么了”


    “像是犯了风疾,一下子长了好些小疹子,快别抓了,当心留印子。”


    杜庭兰心疼地扳住滕玉意的手,“这可如何是好。公公,庄子里可有奉御”


    宫人急声道:“皇后身边就有女医官,先去拜见皇后吧,正好让医官给滕娘子好好瞧瞧。”


    宫人说着这话,心里却好生替滕玉意惋惜,皇后分明有意替两兄弟相看仕女,滕娘子花容月貌,进去觐见的话,皇后说不定一眼就会瞧中,现在无故变成这幅模样,为免惊到几位殿下,只能先用帕子把脸遮挡起来了。


    “滕娘子,先用帕子挡一挡吧。“


    滕玉意趁取帕子的当口眺望烟霞台,恰好望见太子一行进去,回想前世那一幕,今生可不想再与太子有什么瓜葛了,这药粉藏在她身上的机关里,随便抹上一点就能激起一片风疹,虽说只能维持几个时辰,不过也足够了。


    她顺理成章用帕子覆了面,打算见过皇后就借病告退。


    才走到岸边,就见几位小宫人远远牵着一匹漂亮神气的红色马儿走来,那马儿四蹄如雪,鬃毛如绸缎般油光发亮,滕玉意一望就知是极难得的名驹,不由多看了几眼。


    杜绍棠也很惊艳:“为何突然牵了匹马过来”


    宫人在前头笑道:“是皇后殿下今早从宫里带来的,说是要做赏赐。“


    烟霞台里灯火如昼,诸人早已落座了。皇后坐在上首,身边依偎着昌宜和阿芝。


    东侧各有两扇玳瑁六曲屏风,屏风前依次坐着淳安郡王、太子和蔺承佑。


    蔺承佑面前摆着个红泥炉子,上头架着铜丝炙烤架,炉旁的竹篓里有几尾泛着银光的活鱼,看样子都是先前钓上来的,昌宜和阿芝满脸期待地看着烤架,架上烤的那条鱼已经半熟了,正滋啦滋啦地冒着油,坐在烤架前,难免有些熏人,好在夜风把油香气都吹散了,而且炉子里也不知用的什么好炭,水阁里竟半缕明烟都不见。


    太子为了让两个妹妹尽快吃上鱼肉,半开玩笑地帮蔺承佑扇火。


    女官指引公子和贵女们参见皇后,皇后询问:“彭老将军的两位孙女在何处听说是一对孪生儿,白日人太多,我也顾不上细看。”


    彭花月和彭锦绣惶恐上前叩拜:“臣女参见皇后殿下。”


    皇后一贯风趣,边打量二人边说:“矮个的那个是姐姐花月,高个的是妹妹锦绣。猜对了看来我眼力不差。“


    忽又想起什么,问:“浙东都知兵马使李将军的女儿听说诗才出众,今日可也来了”


    李淮固垂眸出了席,径自到案前叩拜:“臣女李三娘见过皇后殿下。“


    皇后眼前一亮,这孩子貌美出尘,装扮也大方,往灯影里一站,宛若一株幽然盛放的玉兰。


    她想起那些关于这孩子能预知吉凶的传言,不由暗暗摇头,李光远屡立奇功,膝下又有个如此出色的女儿,那些人怕李家得势,居然能想出这样的谣言。


    “起来吧。”


    皇后问李淮固,“你叫三娘可有大名”


    这厢说着话,那厢蔺承佑耐心烤着鱼。


    烟气一阵阵飘上来,熏得他眼睛疼,不过这正合他的心意,带来的药膏快用完了,临时找不到趁手的,他只好随便抹了点滕玉意给他的药膏,哪知那药膏气味不但刺鼻,还经久不散,这一下午无论他走到哪儿,都会招来关切的问询。他统一回说是余奉御新调的药膏,但被问得多了难免心烦。


    这烟气熏得久了,说不定能把他身上的药味遮一遮。


    李淮固回皇后道:“回殿下的话,臣女大名‘淮固,取‘淮扬永固之意。因上头有两个姐姐,小名就叫三娘。“


    皇后还待细问,宫人领人进来:“滕娘子、杜娘子和杜公子来了。“


    皇后靓着三人行止,暗赞滕杜两家子弟出色,待三人到了近前,忙温声道:“免礼。噫,这孩子脸上怎么了”


    蔺承佑忍不住抬头,滕玉意脸颊上系着一方水色绡帕,只露出额头和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额头上满是又红又肿的小疹子,哪还看得出平日的姣好模样。


    他狐疑望着她,昨晚她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肿成面团了,而且还是沾满了红点的白面团。


    太子和淳安郡王听说是滕绍的女儿,早把目光投到滕玉意身上,一望之下也都有些诧异,这模样着实有些骇人。


    宫人忙说:“滕娘子才下船脸上就起了红疹子,像是犯了风疾。怕惊了娘娘,只好用帕子遮一遮了。”


    皇后担忧地对身后的女官说:“快给滕娘子瞧瞧,天气虽然见暖了,毕竟还未入夏,湖风吹久了,身子弱的人难免受不住。“


    滕玉意敛衽道:“劳娘娘挂怀,臣女这风疹每年都会发一回,不大碍事的。”


    女官过来替滕玉意把了脉,也说不大妨事,开了方子请皇后过目,让人送到厨司煎药去了。


    皇后唤了滕玉意和杜庭兰近前,只遗憾滕玉意突然坏了容貌,也没法好好端详,好在杜庭兰温然如美玉,实在让人心生欢喜。


    她细细打量着姐妹俩,最后牵着滕玉意的手说:“你阿娘与我年纪相近,当年她未出嫁时,我们常在一处玩的,看你这双眼睛,倒与你阿娘生得极像。来长安几日了可还住得惯”


    她态度亲厚,待滕玉意又与旁人不同。


    滕玉意顿觉四面八方投来无数道视线。


    她前世就与刘皇后打过几回交道,心知浏刘皇后平易近人,于是含着笑意回道:“来长安快一月了,吃住上都很习惯。”


    皇后满意点点头:“别大意了,这病虽说是面上的事儿,饮食上尤需留心,这几日你仔细将养,要是觉得身子不适,就先回房歇息。”


    滕玉意就要告退,昌宜却兴致勃勃地说:“滕娘子,刚才我们说到邪祟,阿芝说你有一把能辟邪的小剑, 上回还用它逼退了尸邪”


    滕玉意欠身:“回殿下的话,这剑没那么神通, 上回能逼退那妖邪,全因有青云观的符篆相护。”


    昌宜跟阿芝对视一眼:“话虽如此,用翡翠做剑也不常见,我和阿芝好奇很久了,滕娘子能不能给我们瞧一瞧呀


    蔺承佑眼皮一跳,那剑昨晚才泡过他的浴汤,浴汤里的澡豆尤其不常见,万一让人闻出来,他和滕玉意就别想说清楚了。


    他挥了挥面前的烟气,若无其事要拿别的话岔开,滕玉意却坦然从袖中取出了小剑递给身边的宫人,谦恭地说:“粗鄙之物,只怕入不了殿下的眼。“


    宫人把剑呈上去,昌宜和阿芝小心翼翼把玩了一阵,又把剑递给母亲瞧:“滕娘子,你这剑从何处得的”


    滕玉意说:“这是我阿娘的遗物,来长安之前整理箱箧时偶然翻出来的,只因怀念母亲,才时时带在身上。”


    昌宜和阿芝又问蔺承佑:“阿兄可听说过这样的翡翠剑”


    蔺承佑笑了笑:“没听说过。这东西既是人家心爱之物,摔碎了就不好玩了,还给人家吧,你们想要道家法器玩,阿兄替你们搜罗便是了。“


    昌宜和阿芝高兴起来:“好喔,我们也要能认主的那种。”


    滕玉意悄悄朝蔺承佑那边一溜,她自然知道他为何替她遮掩,其实剑上已经没有他的澡豆香味了,小涯的灵力恢复之后,不肯再老老实实在剑里待着,早上才跑出来向她讨了一回酒喝,现在剑上全是桑落酒的香气。


    皇后让宫人领滕杜两人入座,扭头才发现李淮固还在身边静立,方才只顾着同滕家的孩子说话,倒把这孩子忘了,于是笑说:“回去坐吧。”


    李淮固轻声应了,款步回到席上。


    昌宜和阿芝问蔺承佑:“阿兄,陈二娘的故事你听了,究竟是什么妖怪偷胎儿”


    蔺承佑:“光听故事可听不出什么,阿兄又没亲眼见着那对夫妻的尸首,而且同州离长安不远,这案子若有诡异之处,早该传到大理寺来了,照我看,要么凶徒已经被当地州府抓住了,要么这传言有些失真之处。”


    阿芝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疑问,歪着脑袋想了想:“那先前轮到许公子说诡事时,他说乡间有个人一年内撞见了好些妖怪,阿兄为何也说这种事不大会出现”


    蔺承佑在竹签上串上一条新鱼,耐着性子回答妹妹:“妖异逢异而生,所图各不相同。人呢,禀天地阴阳二气而生,自有乾坤相护,有句话叫幽而能明,否极泰来’,一个人再倒霉,也没有接连撞见妖祟的道理,明白了吧。“


    这话传到下首,有位头戴金冠的小公子涨红了脸说:“世子殿下,许某绝没有说谎,在下说的这个人是我们家乡的一位亲故,那人习过道术,有一年突然遇到好些邪祟,莫名惨死不说,死后连墓穴都被雷劈了,不过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家乡还能看到那人坟前的半截墓碑呢。”


    蔺承佑笑道:“许公子误会了,我不是说你扯谎,只是说这种事极少发生,而且一旦发生,那人自己多半也有问题。或者习练邪术,或者命格不对,行逆天悖理之举,难免会招致凶厄,再遇上天象异常之年,引来再多邪祟也不奇怪。“


    他每说一句,滕玉意背上的汗就多一层。


    许公子说的那人,想必也像她一样借命而生,结果到头来没能逃过厄运不说,连墓碑都被雷劈了。


    要不要这么惨…她脸上的笑意几乎维持不住了,而且听蔺承佑这语气,显然对借命之术相当不屑。


    她悄悄摸向腕子上的哑铃,它只需再响一回,蔺承佑势必对她的来历起疑心,这法术绝非正道,蔺承佑又自奉名门正道,她不怕别的,就怕连累替她借命的那个人。


    只恨那日蔺承佑帮她撸了半天都没能撸下来,也不知这铃铛还要在她腕子上待多久。


    无意间往上一看,就见皇后凝神望着她腕子上的玄音铃,滕玉意心中一紧,这东西是青云观的异宝,莫不是被皇后瞧出什么了,下意识想垂下袖子,又知道这样做反而心虚。


    蔺承佑看了皇后一眼,冷不丁对阿芝和昌宜道:“你们别缠着阿兄说这些了,方才不是说要帮着伯母给书院取名字么”


    皇后回过了神,滕玉意腕子上的那串金色小铃铛莫名眼熟,恍惚在青云观的《无极宝鉴》上还是在何处见过,只因时日太久,一时想不起来了。


    应该是记错了,青云观的东西怎会跑到滕娘子的腕上,小娘子用铃铛做饰物不算罕见,没准只是相似罢了。


    蔺承佑这一打岔,她的兴趣便转移到拟名字上去了:“席上小娘子也可以帮着想一想,只要拟出别出心裁的好名字,我有好物相赐。“


    众人精神一振,若能得皇后赐物,该是何等荣耀。


    女官把皇后准备的赐物捧出来,第一盘里是个药瓶和一根镶满玛瑙珠玉的马鞭,第二盘是一对天水碧的白玉臂钏,第三等稍次些,然而也极难得,是一匹透骨纱和几钿上好的螺子黛。


    皇后兴致盎然:“能想出头一等名字的孩子,必定锦心绣口,我除了要把这瓶玉颜丹赏赐她,另有一匹千里小红驹相赠。第二和第三档只拿来做书院里的院舍之名,但也各自有赏。孩子们自可随意,能被选中自是好,没选中也未必不佳。“


    席上嗡嗡作响,那瓶药竟是玉颜丹,听说这药是驻容圣品,怪不得份量压过了那对白玉臂钏。


    滕玉意却炯炯地望着那根马鞭,她早就想寻—匹名驹了,岸边那匹小红驹漂亮非凡,这下唾手可得了,这等品相的名马,连程伯都未必能寻来。


    淳安郡王隔窗朝岸边看了看,问太子:“阿麒,那匹小红驹是你选的”


    蔺承佑叹口气:“是我的。“


    太子忍笑摇头:“堂叔不知道,阿娘为了给书院拟名字,头几日就开始选赐物,好不容易拟了几档,又嫌玉颜丹不够新鲜有趣,于是想再添一匹适合女子骑坐的小千里驹,可宫里凡是体格小点的名驹,如今都成了昌宜和阿芝的座骑,临时再买又来不及,碰巧阿大才从宫外搜罗来一匹千里小红驹,阿娘就逼着阿大把宝驹献出来了。”


    众人愈发跃跃欲试,这马是成王世子亲自选的,又被皇后一眼相中,不必说,一定是匹万里挑一的好马。


    宫女们把笺纸发到各人案前。


    杜庭兰向来不露圭角,对于争夺宝物也不大有兴趣,静静坐了一晌,打算随便写个名字呈上去,滕玉意却在条案下拉了拉她的衣襟。


    杜庭兰疑惑。


    滕玉意在她手中写道:佛。


    杜庭兰:这是何意。


    滕玉意补充:皇后礼佛。


    杜庭兰骤然明白过来,阿玉是在提醒她拟什么名字会讨皇后欢喜。


    她素来心思敏锐,顿时想到,姨父手握重兵,近日又逢朝内外官员更替,书院即将重开,太子选亲看来也不远了,阿玉应该是有所顾虑,才会有今日这场突如其来的“风疹”,可是看这架势,阿玉明明想得第一等的奖品…杜庭兰哭笑不得,你不想被皇后瞩目,就让姐姐帮你出面


    滕玉意理直气壮点点头。


    杜庭兰有些为难,她也不想出这个头,可还未对妹妹使眼色,脑中就浮现一个念头,阿爷只是个国子监太学博士,太子妃人选怎么也轮不到她。即便她得了头一等,也不会因此被皇后属意,阿玉这是把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她无奈拧了把滕玉意的胳膊,你呀。


    既然妹妹想要,做姐姐的只能帮着谋夺了,杜庭兰认真思量一番,在纸下郑重写下两个字:香象。


    滕玉意眼里满是笑意,挥笔在自己的笺纸上随便写了个:行远。


    两人把笺纸一起交给女官。


    等众人交齐,女官们就开始——念名字,皇后认真听下来,欣然环顾四周:“你们以为如何”


    诸人议论一番,一致认为三个名字最好:东游、自牧、探骊。


    皇后问:“这几个名字是谁拟的”


    某位小娘子欠身:“回皇后殿下的话,‘自牧’是臣女拟的。”


    武绮也起了身:” ‘探骊二字是臣女取的,列子有云:‘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依臣女的皮相之见,学问就如‘千金之珠’′,念书好比‘探骊得珠′。“


    皇后抚掌:“也算是别出心裁了,‘自牧朴实内蕴,‘探骊′气势飞远,难得都无脂粉气息。“


    又问:“东游′又是谁拟的。”


    郑霜银起身:“ ‘东游′二字是臣女拟的,取自‘云将适遭鸿蒙”的典故,“


    皇后唔了一声:“云将求知,从不知所求、不知所往’,到‘有问而应之’,恰与书院的宗旨相合。‘东游二字尤其贴合当今万国来朝的盛世景象,难得好名字。”


    众人钦羡地看着郑霜银,看样子这头一等的赐物要归她了。


    蔺承佑看了眼滕玉意,刚才她眼睛那么亮,摆明了想把玉颜丹收入囊中,可她不知取了个什么糟糕名字,连头三名都没入。


    即便她自己不想出头,可为何连杜庭兰也没动静


    她心思那么灵透,就不知道伯母礼佛么


    瞧她这一头疹子,再不好好想法子,药丹就归别人了。


    他取下腰间的匕首剔鱼骨,剔了两下又停下,看在她昨晚送他胡药的份上,他勉为其难替她想想主意吧。于是不动声色把烤鱼放入盘中,就要招阿芝过来说话。


    哪知这时候,皇后一指案几上的另外两张笺纸,笑问:“这‘香象’′二字是哪两位小娘子取的”


    杜庭兰早就听说自己名字没选上时,就遗憾地握了握滕玉意的手,滕玉意却始终胸有成竹,前世在大隐寺,她曾陪皇后斋戒数日,皇后礼佛如此虔诚,绝不会瞧不上那两个字的。


    皇后这话一出,滕玉意刚浮到嘴边的笑容凝住了,两位除了她和表姐,还有谁想到了这名字


    杜庭兰起身回话,恰巧李淮固也同时起身,两人错愕对望一眼,旋即又微笑。


    皇后:“你们为何想起这名字了”


    杜庭兰柔声说:“回娘娘的话,《优婆塞戒经》有云:如恒河水,三兽俱渡,兔、马、香象。兔不至底,浮水而过;马或至底,或不至底;象则尽底——可见香象能悟道,全在‘尽底’二字,悟道有深浅,求学亦一样,书院以‘香象’′命名,也警示做学问时应当‘沉心尽底’′。“


    太子一直在留意滕玉意,他在滕绍的军中历练时,常见滕将军把女儿在家中默写的一些字帖拿出来看,滕将军似乎很思念自己的女儿,对着字帖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


    那字很神气,可惜不够整齐,老师明明画好了框子,字却不肯老老实实在框子里待着,不是飞到一边,就是歪斜如小蝌蚪,不知是为了气老师,还是为了气阿爷,总之一看就是个不守规矩的孩子。


    这让他想起阿大,小时候他和阿大同入崇文馆念书,阿大也是这样淘气。


    自打见了滕玉意的字,他就对滕玉意万分好奇,字已如此,不知人会怎样活泼精怪,今日倒是如愿见着了,可惜滕娘子突然生了风疹,连模样都瞧不清。


    听到杜庭兰那番话,太子这才转眸看向杜庭兰,爱读佛经的是不少,大多只知照抄照读,这位杜娘子年纪不大,倒把佛经里的典故都吃透了,看她温柔如兰,应是个时时心存善念之人。


    李淮固莞尔:“杜娘子说的,也正是臣女所想。“


    “难得你二人有如此巧思。不只念书,世间万般学问皆如此。”


    皇后兴致勃勃,“ ‘香象’书院….你们以为如何”


    众人就知这名字取到皇后心坎里了,忙道:“这名字典雅雍容,寓意深远,当属今夜之冠。”


    昌宜说:“阿娘,这下怎么办,有两位女才子想到了一等好名字,可玉颜丹和小红驹各自只有一件。”


    女官们:“殿下悉心筹备,临时也不好再添别的宝物,要不请杜娘子和李娘子各取所需吧。”


    滕玉意心里猫抓似的,可惜这么好的名字,叫李淮固也想着了,她当然更想要那匹小红马,但她脸上还长着“疹子”,在旁人眼里,显然玉颜丹对她诱惑更大,她若怂蕙阿姐拐弯抹角讨要名驹,没准会不小心露出马脚。


    眼下只能先看李淮固怎么选了。


    李淮固恳切开了腔:“能得皇后赐物,是臣女一生之幸,容臣女斗胆一言,玉颜丹仅此一瓶,杜娘子与滕娘子又是姐妹,滕娘子脸上生了风疹,比臣女更需要这瓶灵药。“


    皇后颔首,李娘子体格纤弱,纵算得了千里名驹也只能转赠父兄,原以为她更想要玉颜丹,想不到她主动将药让出。


    “杜娘子,你以为如何。“


    杜庭兰只当妹妹想要玉颜丹,李淮固这话正合她心意,便也说:“一切全听皇后殿下安排。”


    蔺承佑心里好不奇怪,原以为滕玉意得了玉颜丹会藏不住喜色,可她眼中竟平静无波。


    怪了,难道她不想要玉颜丹,而是瞧上了那匹小红马


    那马儿刚从大宛国而来,日行千里不在话下,他虽见惯了名驹,却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等体格玲珑的千里马,滕玉意性子与寻常小娘子不同,一眼瞧上倒也不稀奇。


    皇后扭头问蔺承佑等人:“你们几个以为如何”


    蔺承佑笑着开了腔:“伯母,观里还有一瓶雪莲丹,珍异不在玉颜丹之下。“


    皇后微露笑意,这孩子聪明到骨子里去了,既是皇室赐物,拆开赏赐显得何其局气,有了雪莲丹就好说了,只需再添一匹好马就成了。


    淳安郡王闲闲搁下茶盏:“皇嫂,南诏国为了给国丈贺寿献了一批好马,现养在马厩中,为弟稍后去找顾宪,请他再挑一匹体格娇小些的。”


    皇后暗暗点头,南诏国太子也是挑马的个中好手,这下好了,杜娘子和李娘子依然是各人一套赏赐。


    “那就有劳敏郎了。”


    淳安郡王垂眸欠身。


    众人益发称羡。


    皇后笑着说:“你们可听见了玉颜丹给杜娘子,雪莲丹给李娘子,至于两匹马儿,岸边那匹小红马给李娘子,回头南诏国挑的那匹就给杜娘子。”


    李淮固和杜庭兰出席谢恩。


    皇后把第二档和第三档的珍宝分别赏给郑霜银等人,便令散席了。


    路过岸边时,滕玉意眼巴巴望着宫人们把马儿牵走,枉她花了这么多心思,这可爱的小红马还是归别人了。


    次日用过早膳,杜夫人带杜庭兰和滕玉意收拾好行装出来,路上遇见李淮固母女,两家人便结伴出了月明楼。


    山庄门口车马骈阗,络绎有各府的犊车出来。


    东侧的角门上,有几名身着黄裳的小宫人领着两匹马儿静候新主人,一匹马儿鬃毛红如烈焰,正是昨晚那匹小红马。另一匹身如紫缎,神骏不在那匹红马之下。


    滕玉意透过帷帽观赏两匹名驹,看来紫马是昨晚淳安郡王和南诏国太子选的另一匹千里马了。


    虽有这出色的紫马相称,她依旧觉得红马更漂亮,而且红马性子似乎更欢腾,站在人前神气活现的,看样子蔺承佑当初似乎很爱惜此马,连马鞍都与众不同,白玉鞍配墨色锦蕃,在日头下格外耀眼。


    滕玉意怅然叹气,名鞍好找,名马却不好寻,就算让程伯亲自去挑买,也未必能寻到品相接近的了。


    宫人牵着两匹马过来,欣然说:“两位小娘子领赏吧。”


    李杜两家的长辈就要扣头谢恩,宫人忙说:“皇后殿下早有吩咐,不必跪恩了,殿下还说,若是两位娘子身子怯弱不敢骑马,大可以转赠父兄,无需有所顾虑,只要物尽其用就好。”


    “这红马赏李娘子的,这紫马是赏杜娘子的。”


    另一位宫人笑眯眯分发缰绳。


    李淮固似乎为了表示对皇后赐物的尊重,亲手去接红马的缰绳,不料一下子,那红马竟挣脱了缰绳,踢踏踢踏朝杜庭兰和滕玉意走来。


    李淮固怔在了原地。


    宫人一惊之下,赶忙去拖拽马儿的缰绳,小红马却自顾自绕着杜庭兰和滕玉意踱来踱去,看着慢慢悠悠的,却怎么也逮不住。


    滕玉意起先只当小红马调皮,越看越觉得不像,马儿看上去是绕着她和姐妹走,鼻头却一直对准她,又是闻又是打喷嚏,活像她身上藏着什么美味似的。


    这时帝后的御辇从正门出来,太子和蔺承佑骑马随侍左右。


    众王公扭头瞧见东侧门的情形,又好笑又惊讶:“这小红马好有脾气。”


    宫人们唯恐惊到帝后的御辇,不得已上前禀奏:“这马儿突然发起倔来…死活牵不动,可要奴婢们多叫几个人把这马绑到李府去”


    圣人在车中问:“这是阿大的那匹赤焰雅”


    皇后无奈地说:“可不是,简直跟它原来的主人一样调皮。本来要赐给李光远的女儿的,这该让李家多下不来台。阿大,你养过它,你说怎么办。”


    蔺承佑在马上笑说:“冤枉,这马在侄儿手里的时候可听话得很,侄儿过去问问它怎么回事。“


    他翻身下马,很快走到李杜两家面前,两家人纷纷行礼:“世子殿下。”


    蔺承佑点了点头,口中呼哨一声,小红马就欢快地朝他跑来。


    蔺承佑摸摸小红马的鬃毛:“个头不见长,脾气倒是一天比一天大了。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说着拽过缰绳,亲自牵马朝李淮固走去。


    李淮固裙裾微动,轻轻退到一边:“世子。“


    蔺承佑到了李淮固面前,正要把缰绳递给她身旁的下人,一个不留神,小红马又掉头朝杜庭兰和滕玉意跑去了。


    蔺承佑装模作样呼哨几次,那马儿依然不听话,不是回他身边亲热地拱一拱,就是围着杜庭兰和滕玉意转一转,横竖不肯去李家那边。


    大伙忍俊不禁:“这马儿是要自己挑主人了”


    太子对皇后说:“阿娘,这马到阿大身边没多久,估计他也不大清楚这马儿的习性。”


    蔺承佑无奈回到马上:“伯母,我也拿它没法子,反正两匹马品相不相上下,要不就把那匹紫光骚赏给李家,把这匹赤焰雅赏给杜家吧。”


    淳安郡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蔺承佑。


    皇后不疑有他:“罢了,万物有灵,既然那小倔马自己找了主人,那就随它去吧。”


    于是两匹马调换了位置,紫光留归李淮固所有,赤焰雅赐给了杜庭兰。


    滕玉意一行回到长安已是下午。


    姐弟三人回房换好衣裳,兴冲冲去马厩看小红马。


    这马一进府就交给了专门照管马匹的管事,进府后小红马出乎意料地听话,吃了草料喝了水,懒洋洋在马厩里晒太阳。


    滕玉意让管事把小马放出来,高兴地围着它转来转去:“我还担心它又犯倔呢。”


    奇怪她走到哪儿,小马的鼻端就跟到哪儿。


    杜绍棠咦了一声:“我原以为它喜欢阿姐,可现在瞧着,它喜欢的好像是玉表姐。“


    杜庭兰试着去牵小红马,果然牵不动,她奇道:“还真是。”


    “别急,我知道怎么回事。”


    滕玉意慢条斯理从袖笼里取出一囊石冻春,她今日身上除了惯用的香囊,就只带了这囊酒,这马儿兴许是闻到她身上的酒香了,所以一个劲朝她跟前凑。


    她拍拍小红马的脖子:“小马儿,你也馋酒吗”


    说着把酒囊凑到小红马跟前,小马鼻子一抽,居然打了个震天的喷嚏,紧接着往后一退,呱嗒呱嗒逃回了马厩。


    滕玉意愣在了原地,杜庭兰和杜绍棠面面相觑。


    “这哪像爱酒,分明没闻过酒味嘛。”


    杜绍棠道。


    滕玉意疑惑了,她与这匹马素昧平生,那么喜欢往她身边凑,总该有个缘故。


    她纳闷打量自己,除了酒囊,身上还有什么能引起一匹千里马的兴趣


    她解下腰间的香囊看了看,她自小爱用玫瑰熏香(注①),此花稀少,除了她鲜少有人用来做香料,但就算气息独特些,也不至于让一匹马对她另眼相看。


    “阿玉,我劝你别琢磨了,诸事讲究缘法,马儿也不例外。”


    杜庭兰温柔打量小马,“我说你昨晚为何撺掇阿姐,原来早就相中它了,现在它是你的了,你想好给它取什么名字了吗”


    杜绍棠帮着出主意:“玉表姐,它这一身红鬃鲜艳如焰,要不就叫它朱儿吧。”


    滕玉意走到马厩前,踞脚再次抚摸小红马的脑袋,眼看它不躲不避,不由愈发欣喜。


    她搂住小红马的脖子,开心地把自己的脸蛋贴上去:“ 朱儿’这名字太普通了,我这小红马是独一无二的,我得好好给它取个好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玫瑰:唐时已有玫瑰,但不如牡丹和芍药等普及,唐人李建敷《春词》写道:“折得玫瑰花一朵,凭君簪向凤凰钗"。温庭筠也有诗句:“杨柳萦桥绿,玫瑰拂地红"等句。


    前殷时间因为种种三次元的原因影响了更新,这里向所有还在等文的小伙伴们说声道歉,为了补偿大家,把这章存稿早一点发出来,从今天开始正式恢复更新。


    我基本只有晚上有时间码字,码字速度还很慢,状态好的时候能写四千,卡文的时候只能写一两千,所以前面一章发三万字或者两万多字,其实都是我一章一章攒下来,攒个十天半个月,合为一章才有那么多的。


    要是还按照原来的速度来更新,铁打的颈椎也受不了,所以为了保护颈椎,这次要悠着点发了,每章字数会调整成正常一点的3000-50O0。


    更新时间为每晚九点。星期一固定休息一天,星期一很忙,每次基本要十点以后才到家,既没有时间修改存稿, 也没有精力构思新的章


    这是正常的更新时间哈,后期如果遇到卡文,我会在八点半之前在文案上面请假。(卡文太可怕了,崩文往往只在一章之内,我想好好完成这篇文,每写一章如果我自己不满意是绝对不会发出来的,有时候如果写得慢一点,还请大家见谅,感恩感恩,鞠躬鞠躬。)今天和明天都是一章上万字,因为这段时间囤了点存稿,哈哈哈只要有一点存稿,我都不忍心断更的。


    下一更是明晚九点,除了星期一,以后都是晚九点更新。


    第49章


    姐弟三人回到内院,春绒慑手慑脚迎上来说:“夫人路上太乏累,刚在里屋睡着了。“


    三人怕进房会吵醒杜夫人,于是并排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低声说话。


    “也不知季真的病好点没,明日我得去胡府瞧瞧他。”


    杜绍棠惆怅地望着庭前满地的落花。


    滕玉意转动着手里的蕙草,忽道:“阿姐,要不这几日你先别回府。”


    “这话怎么说”


    姐弟俩疑惑。


    “你们想想,蔺承佑若无十足把握,不会轻易打草惊蛇,我怀疑他一定是查到了什么,才会突然问卢兆安胡公子发病的事。胡公子与卢兆安称不上深仇大恨,充其量知道他的真实品行,如果这病真与卢兆安有关,卢兆安一定是怕自己名声受损才下的手。“


    “这也太——”


    “太狠了是不是”


    滕玉意哼了声,“卢兆安虽说中了进士,但还没通过朝廷的制举(注①),究竟能不能入仕、入仕后又能得什么官职,目前尚无定论。假如这时候胡公子跳出来说卢兆安表里不一,你们说卢兆安名声会不会受损他家贫如洗,靠四处借债才凑够进京的盘缠,好不容易中了进士,怎肯在这个时候出差错。”


    杜绍棠沉思片刻,恨声说:“倒也是,这小人为了自己的前程,什么事做不出来。”


    “我现在不担心别的,就担心他对阿姐起歹心。“


    “但这小人中进士的时日不算短了,也没见他对阿姐做过什么阴私举动。”


    滕玉意想起前世表姐尸首旁边的男人靴印,道:“别忘了树妖的来历还没查清呢,而且卢兆安未必不想动,他只是有把握杜家为了名声暂时不会出面指摘他。再者,他也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阿姐自从上回被树妖袭击后,一直在家里休养,前一阵因为躲避尸邪,又去大隐寺避了几日难。卢兆安连表姐的行踪都摸不清,如何寻机会下手。绍棠,你还不知道卢兆安眼下最在意什么吗”


    “朝廷的制举还是——”


    “郑家的亲事。“


    杜庭兰平淡地开了腔。


    滕玉意悄悄打量阿姐神色:“郑仆射如今官居宰相,卢兆安想一步登天,再没有比直接娶郑霜银更快的法子了。可是据我看,郑霜银对这门亲事的态度似乎与前一阵不大相同了,昨日皇后要为书院拟新名字,郑霜银若是横心要嫁给卢兆安,多半会敷衍了事,可她不但积极献名,还想出了东游′这样的好名字,我猜这消息传到卢兆安耳朵里,一定会让他坐立难安,两家亲事还没定,万一郑霜银改主意,卢兆安的如意算盘就算泡汤了。”


    杜绍棠面露困惑:“前一阵郑家不是很中意卢兆安吗,国子监的同窗都说郑仆射想招卢进士做东床快婿。“


    “成王府诗会那次,郑霜银的确很在意卢兆安,可当晚尸邪来的时候,或许因为她太留意卢兆安的一举—动,才会察觉此人人品不过尔尔,她是个聪明人,回去后一定没少琢磨当晚的事,想了这些日子,没准已经动摇了。可是在卢兆安看来,这几次阿姐都与郑霜银有过来往,他这种小人,不会忏悔自己品行,只会疑心阿姐在郑霜银面前败坏他,他若是迁怒阿姐,一定迫不及待做些什么。”


    “所以你才想让阿姐在府里住”


    滕玉意承认:“朝廷重开云隐书院,牵一发而动全身,郑家为了揣摩圣意,这当口做出任何举动都不稀奇,卢兆安怕郑霜银去参与宗室选亲,必定希望早日定下这门亲事。胡公子的病来得蹊跷,我担心他用同样的法子对付阿姐。“


    杜绍棠挺了挺单薄的胸膛:“玉表姐,放心吧,我也大了,我不会让那小人伤害阿姐的。”


    杜庭兰轻蹙眉头:“你还小,瞎凑什么热闹。”


    滕玉意心知姨母和表姐习惯了把绍棠藏在自己羽翼下,从不肯让他领受半点风雨,忙说:“阿姐,绍棠不小了,他是杜家长子,早该学着顶门立户了,让他多历练几回,说不定能改掉爱哭的毛病。喏,绍棠,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绍棠红着脸接过滕玉意递来的秃笔。


    “这是东明观的法器,能拿来对付妖邪,明日你去胡府探望胡季真的时候,记得把这个带在身上。从明日起,我让霍丘跟着你。往后我不方便出门走动的时候,你多留意蔺承佑和卢兆安那边的动静。“


    “霍丘”


    杜绍棠眼睛直发亮,“是那位武功很出色的大哥么”


    滕玉意微笑:“往后你想做什么事,都可以交代他去做,但他只是一个护卫,不知对错更不能替你拿主意,你要学着谋划全局,万事先在心里想明白了再开口。“


    杜绍棠高兴地从台阶上一跃而下:“知道了,放心吧玉表姐。”


    杜庭兰若有所思望着弟弟风一般恣意的身影,好一阵没说话。


    这时杜夫人从屋里出来,正要斥儿子“你稳重点”,杜庭兰起身挽住母亲的胳膊:“阿娘别管他,他都这么大了,知道轻重的。”


    这几日滕绍忙着运送军粮一直未回府,杜氏母子用过膳就走了,杜庭兰却留了下来。


    姐妹俩沐浴过后,碧螺和春绒取了巾帕帮忙擦拭湿发。


    碧螺低头瞧见滕玉意腕子上的金色小铃铛,忍不住说:“娘子上回不是说要把这铃铛还给青云观嘛,这都好些日子了,还有没有法子取下来了。“


    杜庭兰一愣:“这是青云观法器我还以为是新添的首饰呢。”


    滕玉意含含糊糊道:“上回捉尸邪时,这东西放我身上做示警之用的,后来不知为何取不下来了,就暂时放在我身上了。”


    杜庭兰并不喜欢刨根问底,点点头不再说话。


    姐妹俩换了寝衣,一个捧着书在灯前看书,另一个跑到临旁的小书房给小红马拟名字。


    窗下点了一炉梨花香,清幽的气息徐徐飘散,羊角灯的柔和光线洒落下来,为屋子里的一切蒙上一层淡金色的轻纱。


    春绒等人拾掇完净房,取了香饼给滕玉意的随身饰物熏香,从帕子到鞋袜,每一件都用玫瑰做熏香,只需闻一闻,就知道是滕玉意的随身物件。


    杜庭兰抬头望了望:“春绒,你把阿玉那条绣着菡茗的帕子找出来给我,桂媪说喜欢那绣活的针脚,托我借回去瞧瞧。


    滕玉意刚从书房回来,听到这话脚步—顿。


    春绒苦笑:“那帕子早就找不着了。”


    杜庭兰诧道:“头些日子妹妹还见妹妹用这帕子,何时弄丢的”


    “就是在彩凤楼的那几日弄丢的,那地方人多眼杂,回来就不见了。“


    滕玉意佯装镇定踱入屋内,那帕子先是被她沾了口水擦蔺承佑脖子上的尸邪血,后来又被蔺承佑拿走捆住金衣公子的鸟嘴,估计当时就扔在彩凤楼的某处角落里,现如今已化成一堆泥了。


    说来怪可惜的,这帕子是江南一位有名的绣娘缝制的,花色和针脚都非凡品,怪不得阿姐会留蒽。


    “帕子那么多,相似的针脚有好几条呢,你们随便找一条给阿姐吧。阿姐,我困了,先睡了。”


    她唯恐杜庭兰继续追问,打着呵欠往床边走。


    杜庭兰:“你马儿的名字取好了”


    滕玉意一脸严肃:“我现在昏头昏脑的,想不出什么好名字,它是我的宝贝,万万马虎不得,我打算好好睡一觉再拟。”


    杜庭兰忍不住笑起来。


    滕玉意刚准备躺下,碧螺就进来说程伯来了。


    滕玉意忙又穿上外裳出屋。


    杜庭兰捧着书读了一会,隐约听见外间有人说话,也不知程伯要禀告何事,迟迟不见滕玉意回来。


    她心中有些不安,换了衣裳走到外间,抬眼就见程伯和滕玉意站在圆桌旁说话。


    桌上搁着好几样物件,珍奇万象,满室生辉。


    “这是府里库房最好的几样了,娘子若还是瞧不上,只能等老奴再去搜罗了,不过宝物可不是随便就能搜罗来的,就怕娘子等不及。”


    程伯说着,扭头瞧见杜庭兰,忙道,“杜娘子。“


    杜庭兰走近:“这是要送礼”


    滕玉意皱着眉头点点头,看样子对桌上的东西极不满意。


    杜庭兰很是诧异,光是那件七宝鹧鸪枕就非凡品了,阿玉为何还发愁忽想起昨日妹妹说过的话,恍悟道:“要给淳安郡王送礼吧”


    程伯说:“给淳安郡王的礼已经备好了,郡王殿下爱喝茶,送别的殿下未必肯收,老奴准备了几罐新摘下来的灵溪上等好茶,明日就会送到杜府。”


    杜庭兰愕了下,这次出面向淳安郡王讨要浴汤的是阿爷,要答谢淳安郡王,当然也只能伪托阿爷了。


    她想起那回阿爷为了感谢蔺承佑的六元丹,特地备了两份厚礼,一份送到青云观,一份送到淳安郡王府,郡王殿下虽说没收礼,但好歹亲自接待了阿爷,蔺承佑这边呢,是既没有收下礼物,也没让阿爷进门。


    阿爷脸皮薄,接连碰了几次壁之后,也就没好意思再去青云观。


    她望着桌上的那几罐茶叶,赞叹地点点头,阿玉行事与阿爷大不同,要么不送,要么专往人的心坎里送。


    “礼已经选好了,为何还发愁”


    “还有一个人的礼没选好。“


    “谁”


    “成王世子。“


    滕玉意没敢提小涯最终用的是蔺承佑的浴汤,只说:“彩凤楼那次要不是蔺承佑帮着除妖,我的小命估计早就搭在尸邪手里了, 上次阿爷就交代程伯备厚礼预备亲自答谢,结果赶上国丈寿辰又耽搁了,今晚程伯倒是把东西备妥了,但阿姐你也知道的,寻常的物件蔺承佑未必能瞧得上。若是送些实用之物吧,我们又对蔺承佑的喜恶一概不知。”


    滕玉意叹了口气。


    杜庭兰恍然大悟,怪不得昨日在房里嘀咕送礼的事,她忙帮着妹妹出主意:“想来送酒总不会出错,要不送些你从扬州带来的江南名酝”


    滕玉意摇头:“我平时喝的石冻春,宫里也都有。“


    杜庭兰想了想:“京中贵要子弟无有不爱打马毯的,要不送些骑具”


    滕玉意眼睛微亮:“程伯,府里可有上等的马鞍”


    程伯苦笑:“府里上等的马鞍现只有两具,一具玛瑙镶金玉,贵重倒是够贵重,却不算稀罕,长安少说有三位王公大臣用这马鞍。另一具镶满了珍珠,只能给女子骑用。“


    滕玉意直皱眉头:“看来只能去马辔行寻一寻了……”


    程伯忽然一顿:“有样东西或可拿来一用,就是麻烦些。”


    滕玉意和杜庭兰对视一眼:“这话怎么说”


    程伯去库房里把东西带来,两人一看就明白了。那是一大块罕见的紫玉,色如玛瑙,微红光莹。


    “这是当年老爷击退吐蕃时圣人赏的,老爷本想拿来做马鞍,又觉得太过奢僭,让老奴放在库房里,后来一直没舍得取用。”


    滕玉意和杜庭兰绕着桌子啧啧称奇,玉是好玉,难得形状和大小正适合做马鞍,而且白玉易得,紫玉却罕见,这样大的一块,更是少之又少。


    滕玉意停下来想了想,隐约记起蔺承佑骑的是匹白马,白马配紫玉鞍,算是别具一格了。


    “就是它了!”滕玉意拍案定板,“去找个好工匠来,三日内给我做成送来,紫玉本身足够漂亮,不必再添缀花里胡哨的珊跚瑚玛瑙了。”


    程伯笑着说:“再好的工匠也需十天半月的。听说成王世子的生辰就是下月,只要在那之前送出去就来得及。“


    滕玉意摆摆手:“这礼只是为了还人情,蔺承佑的生辰我们就别去凑热闹了。程伯,你明早就去找长安最好的工匠,尽早把东西做好送来。“


    安排完送礼的事,姐妹俩回房歇下了。


    睡到半夜,滕玉意忽然被一阵奇怪的动静吵醒了,她困倦极了,陷在床褥里死活醒不来,等她意识到是腕子上的铃铛响,乍然睁开眼睛。


    “叮铃铃、叮铃铃……”


    铃铛们懒洋洋的,碰撞得并不凶,然而上回的经历早已烙印在滕玉意的心底深处,因此一下子就将她吵醒了。


    她心头猛跳,玄音铃不会无故示警,看样子有邪祟来了,慌乱中掀开帘幔,卧窗外月光清冷,看上去与平时没什么两样。


    铃铛忽又响了几下,滕玉意胆战心惊扭头看,阿姐眉头轻蹙,俨然也要被铃声吵醒了。


    不知这邪祟是冲她来的还是冲阿姐来的,照以往经历来看,八成是冲她来的,阿姐不懂道术,别被她给连累了。


    滕玉意悄悄从枕下取出小涯剑,好在铃铛吵得不凶,她安慰自己,谅也不是什么大怪,她既有小涯又有上回绝圣弃智给她的符篆,没准很快能把对方驱走。


    剑身有点发烫,显然小涯也察觉了。她屏住呼吸横过床榻,披上披风站在床畔张望,窗纱上幽篁浮动,夜风分明不弱,可庭院里像笼了一层幕布似的,半点动静也听不见。


    莫非那东西来头不小滕玉意踟瞩起来,忽觉掌心里的铃铛滚得越来越凶,眼看要捂不住了,她咬了咬牙,横下心走到门边拉开门,一出门就打了个冷颤,外头竟冷得像寒冬。


    她胸口隆隆乱跳,懊悔身上只披了件薄披风,一面握着剑凝神辨认庭中景象,一面扬声喊人。


    就在此时,风里灌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阑干前飞快跑过一个幼小的身影,没等滕玉意看清那是何物,黑影就猛地朝她撞过来。


    滕玉意情急之下往前一刺,那东西一霎儿就消失了,没等她松一口气,身侧又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她扭头一望,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蔺承佑在宫里待到傍晚才出来,淳安郡王和太子与蔺承佑同行。


    三人说笑着出了宫,在建福门外遇到了顾宪,顾宪带着一众扈从,正要回鸿胪寺的上宾舍。


    顾宪听说三人要回成王府,便说:“南诏国的老臣进京送贡品,顺便给我带了些美酒,今晚我来做东,请几位殿下品品我们南诏国的酒如何。”


    太子说:“妙极。“


    淳安郡王开了腔:“时辰不早了,你们鸿胪寺太远,不如去阿大府里闹腾一下。”


    蔺承佑笑道:“求之不得,我府里只我一个人,我正嫌冷清得慌,那就走吧。”


    一行人路过大理寺时,蔺承佑翻身下马。


    三人在马上看着他:“要做什么”


    “我进去打听一桩案子,皇叔,你们先回府,我稍后就来。”


    蔺承佑记挂着陈二娘说的那个故事,径自入了内。


    当晚正是严司直当值,见了蔺承佑有些惊讶:“蔺评事这么晚来”


    蔺承佑就把同州府的那件奇案说了。


    严司直吃了一惊:“没听说。世子,这案子你从哪听来的”


    蔺承佑有些疑惑,莫非陈家小娘子记错了


    他仰头看书架,上头摆放着各府递上来的案卷,通常只有当地破不了的疑案诡案,才会提交到大理寺来。


    兴许案发地不在同州。


    “近日别的州府可有孕妇横死的案子”


    蔺承佑目光在架上游移。


    严司直摇头:“近三月各地呈上来的疑案我都誉录过了,没见过这等怪案。蔺评事,剖腹取胎虽说残忍,但如果受害人只有那对夫妻,算不上什么大案,当地州府怕落个吏治无能’的名声,未必会呈送上来。“


    蔺承佑随手取下一份卷宗,想了想又合上卷宗,笑道:“罢了,没准只是以讹传讹,回头我再去同州人聚居的客栈打听打听。今晚不叨扰严大哥办公了,先走了。”


    说着出了大理寺,把宽奴叫到跟前:“我让你们核实胡季真出事前的行踪,这几日可都核实过了”


    宽奴把马鞭递给蔺承佑,很利索地答道:“三月二十那日国子监不上学,胡季真卯时就出了门,他与三位友人结伴赶到慈恩寺赏桃花,晌午就在寺里用的素膳。


    “从寺里出来时已是未时初,胡季真依旧与三位好友同行,四人一直走到醴泉坊才分道而行,当时大约是未时末。醴泉坊离义宁坊只隔一条街,胡季真又骑着马,他要是径直回府,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到家。可胡季真回到胡府已是申时末,而且一回府就发了病,之后便一直昏迷不醒。”


    蔺承佑说:“这个我已经知道了,从未时末与三位友人分手,到申时末回家,胡季真足足有两个时辰行踪不明。我要你们打听胡季真近日可提起过要找卢兆安,可都打听清楚了”


    “胡府下人从没听见公子提过卢兆安这人,倒是那几位友人听到过几次,那次是进士发榜,胡公子与友人讨论过卢兆安的诗,言语间推崇备至,有一回还说要去拜谒卢进士。可后来突然就不再提了,偶尔在某些诗会见了卢兆安,胡公子也从不上前见礼,友人们还觉得奇怪,因为胡季真最是谦和稳重,如此失礼是少有的事。“


    蔺承佑讽刺地笑了笑,胡季真是个率真的人,一旦心存厌恶,自然无法再作出恭敬的模样。


    他开口道:“卢兆安现租住在普宁坊的一座老宅里,出事的那天,卢兆安自称在修祥坊的英国公府赴宴,无论是普宁坊还是修祥坊,都与义宁坊只隔一条大街,宴会上人多眼杂,卢兆安要是中途离开去见胡季真,很快就能回来。这些日子你们一直在盯梢卢兆安,可见他席间离开过英国公府”


    宽奴:“那日我们在英国公府前门和后门都留了人,但英国公早年行军打仗养成了一些怪毛病,花园里凿了不少暗门供人出入,客人要掩人耳目出府,不算什么难事。除非把英国公府外头全都包起来,否则没法盯牢每一个角落,小人们怕被英国公府的人察觉,所以——”


    “所以是不知道了”


    宽奴忙说:“英国公府里头有下人专门看管暗门,只要有人开启暗门,瞒不过英国公府,小的已经去找英国公府的管事了,明日就能有消息了。“


    蔺承佑翻身上马:“这还差不多。”


    宽奴一脸严肃:“世子,你上门瞧过胡公子,他究竟是撞邪还是被下毒了照我看,像是活活吓病的。”


    蔺承佑皱眉道:“少了一魂一魄,就算醒来也会变成个痴儿。“


    宽奴愣了愣:“那不是同那位被树妖缠身的安国公夫人一样”


    安国公夫人被树妖附身太久,本是活不下来的,也不知世子想了什么法子,到底保住了她的性命,然而醒归醒,神智却未恢复,整个人痴痴呆呆的,连最亲近的人都不认识了。饶是如此,安国公也欣喜若狂。


    这回的胡公子才十四岁,听说功课极好,要是变成了痴儿,着实令人扼腕。


    蔺承佑执着缰绳思索。


    正因为安国公夫人丧失了神智,树妖一案尚有许多疑团待解,假如胡季真也醒不过来,这件事同样没法往下查了。两件事看似毫无瓜葛,但线索中断的方式也太像了些。


    “对了世子。”


    宽奴又说,“小的查清楚了,另一拨盯梢卢兆安的是滕府的人,滕府的管事很有手腕,找来的都是生面孔,表面上与滕府毫无瓜葛,所以连我们一开始也没法确认那些人的来历。“


    蔺净承佑丝毫不觉得惊讶,滕玉意与姨母一家感情深厚,卢兆安那样对待杜家娘子,滕玉意不出手对付卢兆安才有鬼了。


    “知道了,别管她,爱盯就盯着吧。”


    宽奴一怔:“这——”


    不怕滕府的人影响他们办事么。


    蔺承佑却已经换了话题:“萼姬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


    宽奴说:“自从彩凤楼关张,萼姬就搬到北曲的一座旧宅里去了,手下的妓-女都赎了身,她没什么营生可做,这些日子倒是清闲得很,不是到那些老姐妹处串门,就是坐驴子到西市的人牙子那转悠,每回见到漂亮的胡女总要上前问问价钱,像是想买些女孩子重操旧业。“


    蔺承佑一笑,听上去倒是毫无破绽。


    “她可找过别的什么人”


    “没有。“


    蔺承佑点了点头:“别掉以轻心,这妇人未必像面上那么简单,给我盯紧了,千万别出岔子。“


    成王府听说太子等人过来用膳,早摆下了丰洁香馔。


    蔺承佑坐下来喝了杯酒,顾宪问蔺承佑:“我正想问你呢,今日那匹马怎么回事”


    蔺承佑明知故问:“什么马”


    顾宪:“别的马我不知道,那匹赤焰雅我可是见过的,此马桀骜不驯,怎会对刚见面的陌生小娘子示好”


    蔺承佑:“我也很好奇,要不改日找机会问问它”


    顾宪:“我猜猜,你是不是给它辨认什么物件了,马儿喜欢那物件,才会突然认主。”


    蔺承佑笑了:“我上哪去弄什么物件,再说这两匹马是伯母赏赐别人的,我犯得着帮它认主么”


    太子是个厚道人,忙帮着解围:“顾宪,这回我要帮阿大说说话了,这两匹都是难得一见的好马,赏谁不是一样,再说阿大与那几位小娘子素不相识,又如何能做手脚。”


    淳安郡王但笑不语。


    顾宪赧然道:“是我莽撞了,冒犯世子事小,冒犯那几位小娘子事大,我先自罚三杯。”


    蔺承佑说“且慢”,不容分说令人把最大的酒杯拿来:“拿这个就想敷衍了事了要罚就罚这个。“


    顾宪当然不肯喝,蔺承佑岂肯罢休。两人正不可开交,宫里来人了。


    皇后令人送了好些山珍海错来。


    “都是各地新进贡的,圣人和娘娘说世子一个人在府中,吃用上难免不上心,特意挑了最好的几样送来了,让府里细细打点世子的一日三餐,圣人还叮嘱:大理寺再忙,也不得少吃漏吃。”


    宫人细声细气说。


    蔺承佑笑着应了。


    老宫人又说:“殿下让世子早些把雪莲丹送到宫里,她要留着赏李家娘子的。”


    蔺承佑一愣,差点忘了这事了,昨晚要不是帮滕玉意弄那匹小红马,他也用不着再添一瓶雪莲丹。这东西还锁在师公的宝箱里,看来又得撬一回锁了。


    “侄儿知道了。”


    老宫人冲淳安郡王道:“圣人说,郡王殿下一手字冠绝天下,如今书院得了新名字,想请郡王殿下得闲把题匾写出来。明日殿下若是得空,还请进宫一趟。”


    淳安郡王起身应是:“请皇兄放心。”


    宫人又温声对太子说:“娘娘有话要问殿下,让殿下早些回宫。”


    太子苦笑着说:“知道了。”


    蔺承佑等人正觉得太子神色有些奇怪,就听宫人道:“皇后殿下还有一话让捎给世子:‘趁刚从乐道山庄回来,伯母有句话要趁热问你:你也大了,在乐得山庄见了那么多小娘子,可有中意的若有中意的,早些告诉伯父伯母’。”


    这回轮到太子等人忍笑不语了,蔺承佑怔了怔,旋即一笑:“伯母为何突然问这个,我可以不说么”


    宫人堆起笑容:“皇后殿下还等着奴婢回话。”


    “没有。“


    宫人:“一个都没有么”


    蔺承佑斩钉截铁:“一个都没有。”


    宫人哎了一声,躬身退下了。


    宫人走后,桌上一阵安静,蔺承佑对上那三人的目光,奇道:“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顾宪咳嗽一声:“这次在御宿川,我虽忙着挑名驹,但也听人说了,这次寿宴实在不乏才貌双全的小娘子,就连我们南诏国的几位老臣,都忍不住做了几首钟灵毓秀,尽在今朝′之类的酸诗,世子,你真没有相中的”


    蔺承佑说:“我要是真有喜欢的,用得着藏着掖着么倒是你,今晚一再打听这些,该不是瞧上了谁吧大方告诉我,我可以请伯母帮你说个亲。”


    顾宪一口酒险些呛出来,连忙摆手道:“罢了罢了,我说不过你。我劝你也别太狂,早晚你会有心仪的小娘子,我倒想瞧瞧,什么样的小娘子会让你服服帖帖。”


    蔺承佑给顾宪斟了一杯酒:“你不用等着瞧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服服帖帖这辈子是不可能的。“


    太子和淳安郡王暗暗叹了口气,阿大幼时中过蛊,至今蛊毒缠身,今晚说这话,除了说笑之外,也有自喇嘲的意味,说白了,长辈如此关心阿大的亲事,更多的是关心他的病情,大家暗中都巴望着蛊毒能减轻,阿大有朝一日能遇到中意的娘子。


    否则以阿大的性子,情愿孤独终老也不会娶个不喜欢的女子回家。


    一场酒直喝到半夜,散席时四人都有了醉意,蔺承佑送走太子等人,回房令人备热水沐浴。揭开布料瞧了瞧,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他倒到床上时想,滕玉意赠他的胡药的确好用,看在这药的份上,也不枉他费尽心思帮她得了那匹小红马。


    这下两人是彻底扯清了,只要她把那串玄音铃还回来,往后两人再无瓜葛了。


    他闭上眼睛,没多久又睁开。


    那晚如果不是滕玉意暗中提醒,杜庭兰应该不会想到“香象”这个名字。


    滕玉意的这份聪明,源自她爷娘么。


    听说滕玉意的阿娘在她五岁时就去世了,念书写字又是谁教的


    忽又想到,那马并不好驯,滕玉意在扬州的时候可曾骑过马,她只知道这马好看,可想过如何驯服它。


    呵,这关他什么事,大不了多摔几回,以她的野性子,反正总能想到法子。


    他重新闭上眼睛,没多久就睡着了。


    睡到半夜,忽被一阵敲门声给惊醒了。


    “世子——”


    是宽奴的声音。


    “何事”


    蔺承佑困倦得睁不开眼。


    “金城坊有座宅子闹鬼,要请世子上门除祟。”


    “金城坊”


    蔺承佑之前就下过令,夜间只要有人上门求助,底下人一律不准拦。“


    什么宅子,为何找上了我”


    “是一座女庵,住持自己驱了好几日了,结果那鬼一直在庵里作祟,女尼们只好上门请世子想法了。”


    看来只是一只小鬼,蔺承佑闭着眼睛说:“金城坊就在东明观隔壁,为何大老远的来找我”


    “这就不知道了。“


    “让她们去找东明观的五道。”


    “可是——”


    蔺承佑随手摸出一块金锭掷出去:“吵死了。把这个给五道,让他们出马,不够再加就是了。“


    那金锭破窗而出,宽奴不敢再啰嗦,应了一声好,轻手轻脚抱着金锭走了。


    蔺承佑翻了个身,转眼又睡着了,没多久又被吵醒了,他直皱眉头,好不容易睡个清净觉,怎么没完没了的。


    然而意识很快就告诉他,那吵人的动静来自他寝衣前襟里的应铃石,那东西像铃铛一样吵起来了,声音又急又凶。


    他心口猛跳了一下,想也不想跳下床,随手抓了外裳,一边系玉带一边往外跑。


    跑到外面忽觉脚底发凉,站在门口一低头,才瞧见自己还赤着双脚,只得又奔回床边穿靴。


    跑出来在屋外台阶前停了步,他仰头朝幽深的穹窿望了望,抽出银链,纵身跃上了屋檐。


    作者有话要说:第44章开始就是第三卷了哈,卷名《月朔》,前面忘记加了。


    第50章


    滕府。


    滕玉意手持小涯剑,眼睁睁看着廊道上的东西逼近。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面孔有一种异样的浮肿,腹部仿佛才被人用尖刀刺穿,鲜血几乎染透了整个裙身。


    少妇每往前跨一步,就会有大股的鲜血从腹部的缺口涌出来,顺着裙身流淌到脚边,很快在廊道留下了一道蜿蜒珀的血迹。可妇人仿佛浑然不知疼痛,依旧疾步而行:“还给我!”妇人嗓音凄厉,每叫一声,空气里的凉意就加重一分,滕玉意恶心欲呕握紧剑柄边退边道:“还、还你什么我可没拿你的东西,我这剑很厉害的,你胆敢再走近一步,我马上让你魂飞魄散。”


    妇人却一再凄声喊叫:“还给我!”她身形飘忽,一霎儿就逼到滕玉意面前,滕玉意险些没被那股腥浓至极的血气给熏得晕过去,脚步下意识后退,手中的剑却猛地朝前一刺,不提防刺了个空,紧接着一扭头,恰好对上妇人那双赤红的双眼。


    妇人身子猛地向前一倾苍白的手就要掐住滕玉意的脖子,滕玉意情急之下,使出程伯教她的克厄剑法,剑锋往上一抬,横削妇人的手臂。


    这一招利落干脆,出手就是杀招,然而没等她刺中,妇人的鬼影再次不见了。


    滕玉意翅粗着倒退几步靠在门扉上,大声喊道:“端福!程伯!”忽听假山后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倒地,滕玉意一愣,恍惚听见有人在大声喘息。


    她心中—动,掉过头沿着廊道奔过去,就见假山旁露出一大块衣襟,借着月光仔细辨认,只觉得那道身影莫名眼熟。


    “端福”


    滕玉意试着唤道。


    黑影剧烈抖动了一下。


    果真是端福。滕玉意屏住呼吸,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快速绕过假山,不由大吃一惊。


    只见端福半跪在地上,肩背上趴了四个殊形诡状的小鬼,端福的脸庞憋得紫胀,仿佛身上压的是一座大山,他竭力要起身,然而连膝盖都直不起来。


    小鬼们碧瞳幽幽,不是忙着在端福耳边吹气,就是乱抓端福的头发。


    滕玉意心惊肉跳,原来端福早就来了,只不过一来就被这些鬼东西缠住了。


    她率先刺向端福左肩的那只小鬼,被刺中的小鬼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雾中,剩下的小鬼吱哇乱叫,跃到地上一晃神就不见了。


    “你听到我呼救了”


    滕玉意上前搀扶端福。亏得是端福,换别人被困这么久,也许早就气绝而亡了。


    端福喘息着起了身:“没听到,就是在外头巡逻时,突然觉得院墙内冷得像冰,老奴担心娘子,就翻-墙进来了,怎知被这些东西困住了。”


    经过前一阵的磨练,滕玉意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把袖中的符篆掏出来,胡乱递给端福:“它们是故意的,我们这小院现在估计像个牢笼,消息送不出去的,今晚这些东西好像来头不小,我得把小涯喊出来问问怎么回事,对了,那些小鬼可向你讨要东西”


    端福摇头。


    滕玉意疑惑地说:“那就怪了,那妇人一个劲地冲我说‘还给我’‘还给我’,活像我拿了她什么宝贝似的…”


    她正要唤小涯出来,端福一抬头,面色忽然变了,右臂朝滕玉意肩后一探,迅即拍出滕玉意刚给他的符篆。


    滕玉意闻到风里的浓浓腥气,心知那女鬼多半又来了,当即掉转剑尖,用力向后一刺,然而不等把剑送出,她的脖子就被一双冰凉的手死死掐住了。


    滕玉意眼前一黑,双臂再也使不出力气。


    端福情急之下拍出好几道符篆,那女鬼纹丝不动。


    端福低吼一声,徒手抓向女鬼的肩膀,他力大无穷,这一抓之下,能轻而易举把人的双肩捏碎,女鬼的身影却陡然飘忽起来,让人怎么也抓不住。


    “还给我!”女鬼凄声道。


    滕玉意浑身被制,唯有一双眼睛还能动,她先是拼命冲端福使眼色,随即转动眼珠看向下方。


    端福立时放弃攻击妇人,改而托住滕玉意的右臂,帮着她把剑尖对准身后的女鬼,小剑到他手中没用,只有在滕玉意手中才能发挥出威力。


    滕玉意咬牙使力,有端福帮她与女鬼逐力,剑尖很快抬到了肩膀处,只需往后一刺,女鬼就会因为畏惧剑锋而逃走。


    可就在这时候,端福的身后陡然钻出好几只小鬼,眼看要再一次箍住端福的脖子,夜空里忽然飞来一道银光,小鬼们仰头一望,慌得四散而逃。


    那银光袭到滕玉意背后,滕玉意颈上的力道蓦然一松,她翅赳着倒退几步,抚着脖子大咳起来,仓皇间回头看,就见妇人脖子上环着一条银链,已然被缚住了。


    滕玉意一眼就认出那是蔺承佑的锁魂豸,奇怪蔺承佑却不见人影,忽听竹林上方枝叶作响,有人跃了下来。


    寒气须臾散去,蔺承佑手里提着一串香囊似的物事,香囊里像是藏着活物,个个都在拱动。


    滕玉意喘着气想,莫不是装着那些小鬼


    蔺承佑谨慎环顾四周,口里却在问滕玉意:“没事吧”


    “没事,世子——”


    滕玉意感激地说。


    说完自己吓了一跳,嗓音也太沙哑了。


    蔺承佑直皱眉头,听着像小鸭子似的,看了看滕玉意脖子上的紫痕,从袖中取了两张颜色古怪的符纸递给滕玉意:“把这东西泡在水里喝了吧,明日嗓子就能好受点。”


    滕玉意:“世子是被玄音铃吵醒的”


    “不然呢。”


    蔺承佑睨她一眼,不知是不是用了玉颜丹的缘故,她脸上半点疹子都没了,月光下的脸庞有点像他晚上才吃过的雪露团,软软的,白白的。


    再看她身上,严严实实裹着一件绯色披风,只在底下露出一双牡丹红软缎线鞋。


    他收回视线,掉头就朝那女鬼走:“滕玉意,你觉不觉得你最近太倒霉了点”


    滕玉意背上一凉,心知否认反而显得心虚,干脆叹了口气:“好像是有点倒霉,深夜惊动世子,怪不好意思的。不过今晚这女鬼应该是找错了人,刚才她一直说‘还给我’,可我以前从未见过她。”


    “ ‘还给我’”


    蔺承佑扭头看她一眼,“那女鬼真跟你这么说”


    滕玉意嗯了一声,下意识跟上蔺承佑的步伐,只听身后沙沙作响,端福也不声不响跟上来。


    蔺承佑边走边随手在地上捡了根树枝,走到女鬼跟前,他弯腰在她周围画了个圈,随即右手当空一捞,锁魂豸就如银星一般飞回了他袖中。


    女鬼脖子上没了银链,却立刻被蔺承佑刚画的阵法给困住了。


    她两手向前虚抓,冲滕玉意撕心裂肺地大喊:“还给我!还给我!“


    滕玉意不自觉退后了几步:“你听,她一露面就这样。“


    口里这样说着,心里却虚得慌,那借命之术究竟怎么回事,她至今没搞明白,借的是妖邪的命还好说,万一借了活人的性命…该不会恰好就是借了这妇人的命吧。


    她望着那妇人充满怨恨的眼睛,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这妇人死状这么惨,如果真与她有关,她情愿把命赶快还回去。


    蔺承佑上下打量女鬼,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半蹲下来盯着女鬼的腹部,看着看着,面色就变了。


    滕玉意心里正是七上八下,忙也顺着望过去,一望之下很快发现了不妥。


    “她丢的是——”


    她目瞪口呆。


    “腹中的胎儿。”


    蔺承佑面色凝重了几分。


    他抬头看了看妇人,起身时指尖弹出一道符,符纸飘飘荡荡,如落叶一般飘落到妇人的发顶,妇人叫声戛然而止,猩红的眼睛也清明起来。


    蔺承佑语气很温和:“你在找什么要不要我帮你找”


    少妇狰狞的表情慢慢松开,怔怔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蔺承佑叹了口气:“谁杷你害成这样”


    妇人却再次凄厉地惨叫起来:“还给我!”她这—叫,头上的符纸瞬间碎成了纸末。


    蔺承佑皱了皱眉,瞬即又弹出几张符,女鬼的戾气却丝毫不见消减,并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蔺承佑满腹疑团,只得把女鬼先收入香囊。


    滕玉意心惊胆战地望着香囊:“看来她要找的就是腹中的胎儿了…那日陈家二娘说的那桩案子,妻子的死状与这妇人有些相似,不知二人可有渊源奇怪了,我与这女鬼素无瓜葛,她为何找上了我。“


    蔺承佑也在思索着这个问题,先不说今晚这女鬼与同州那惨案有没有关联,女鬼是怎么找到滕府的


    他脑中冒出个念头,环首打量四周,该不会有人在这院子周围做了手脚吧。


    忽听屋里传来动静,杜庭兰在里头慌乱地喊:“阿玉、阿玉!”房门一开,春绒几个率先慌里慌张提着灯笼出来:“娘子——”


    望见院中情形,几人都呆住了。


    蔺承佑左右看了看,若无其事朝垣墙外走:“好了,我会尽快弄明白女鬼的来历,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改日让绝圣和弃智问你。”


    滕玉意怔了怔,原本她也一心要把这铃铛还回去,可她今晚才知道,哪怕房中贴满了绝圣和弃智画的符篆,也挡不住真正的邪煞,在蔺承佑收走玄音铃之前,最好能请他里外布个挡煞的阵才好。


    她忙恳切道:“世子请留步,我还有一事想请世子帮忙,世子能不能喝杯热茶再走。“


    热茶


    “我看没这个必要了吧。“


    蔺承佑没回头,脚步却慢了下来。


    婢女们掌灯的掌灯,湖茶的湖茶,原本静谧的院落,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蔺承佑坐在团桌前,百无聊赖地打量四周。


    滕玉意这小院说大不大,布局上却很用心, 上首是四间厢房,东侧另有一间雅室,雅室与主屋当中隔着一条蜿蜒珀的走廊,廊道两旁种满了珍奇花卉,雅室前对中庭,后有泉石相绕。


    蔺承佑此刻就坐在雅室里。


    他猜这是滕玉意平日念书写字的地方,房中陈设远比他想象中要俭朴,,仅有一书案、一团桌、-榻和一扇山水墨色绡纱屏风,唯一起眼的摆设,莫过于三面顶天立地的书架了。


    书案设在窗前,上方悬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三个字:潭上月。


    蔺承佑早就见过滕玉意的字,因此一眼就认出是她写的,题写在书房当中,想必是她给自己这个小院取的名字。


    “潭上月。”


    蔺承佑在口中念了念,倒是别出机,比女孩们惯起的“花”


    “香”


    “蝶”之流不知爽朗多少。


    不知她在何处见过这幅美景,想来在江南吧,她上回说她因为落水染上了怕水的毛病,如今一看到水潭都会发怵,这“潭上月”的光景,她恐怕只能等日后治好这毛病才能再次品鉴了。


    等了一会不见滕玉意进来,却意外闻到了一缕幽香,桌上供着的那方銮金螭兽香炉早就熄透了,香气是从香炉里残留的香饼里散发出来的。


    蔺承佑认得这香气,早在彩楼的时候,他就时常在滕玉意的身上闻到这味道。


    起先他并不知香料的名字,上回碰巧在宫里闻见了,顺着香气寻过去,意外在墙角看到了几株娇艳的花丛,问了宫里人才知道,此花叫玫瑰,花朵繁馥娇艳,香气堪称一绝。


    这花原本初夏才开,但因长安近日天气晴暖,宫里的花匠又擅于侍弄花朵,花枝上已探出了不少花骨朵。据花匠说,此花脾气大得很,别看花盘那么漂亮,花枝底下藏满了尖锐的刺,赏玩的时候一定要万分小心,因为一不留神就会扎手。


    长安种植玫瑰的不算多,拿来做薰香的更是少之又少,想必正是这个缘故,滕玉意才独爱此花吧。


    蔺承佑坐了一会,暗觉那香气分外扰人,干脆起身走到书架前,架子上卷峡浩繁,少说有数千册藏书。


    书卷新旧参半,并非只是做做样子,滕玉意的这份聪敏,看来与她喜好读书脱不了关系。


    他目光在书架上流连,卷目分门别类,每副卷轴下都悬挂着红白青碧的各色牙制书签,遇到有风的天气,这些书签就在书房里琳琅作响。


    这倒是与宫里的藏书阁一致,就不知在滕玉意这儿,红白青碧四个颜色的书签,分别代表着哪类书。


    他正要踱回圆桌旁,却意外瞧见书案上摊着一张阔大的浏溪笺纸,纸上写了不少字,墨迹已经干了。


    他下意识挪开视线,但还是不小心瞥见了几个字眼,一个是“火里疾风”,一个是“喜樱”。


    看上去像在拟名字,“火”和“樱”都暗含朱色,他寻思了一下,滕玉意该不是忙着给那匹赤焰雅取名字吧。


    他只知道她瞧上了他的小红马,却没想到她这般喜欢,瞧她这煞有介事的样子,活像得了一件大宝贝似的。


    他有点想笑,行吧,赤焰雅有了这样一位护短的主人,倒也不必担心它日后受什么委屈了。


    思量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婢女们打起门帘,滕玉意和杜庭兰进来了。


    滕玉意换了一身见客的鹅黄色襦裙,头上也端端正正梳了个堕马髻。


    她喝过符汤之后嗓子见好,一进来就让婢女们把热气腾腾的茶点放在榻几上,笑眯眯地说:“深夜叨扰世子,我实在过意不去,世子别嫌点心粗陋,先随便垫垫肚子吧。”


    她说话的当口,一屋子的人忙前忙后,婢女们伺候得格外小心,杜庭兰因为心存感激,神色也透着几分敬重。


    榻几上很快就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点心,每一盘都穷尽精巧。


    蔺承佑有点吃惊,滕玉意这是把厨司里的点心都搜罗来了吧。


    滕玉意仔细留意蔺承佑的神色,他现在算是她们的恩公,前几次帮忙就不说了,从今晚的情形来看,日后少不了麻烦蔺承佑,她得好好跟他处好关系,因此招待的时候格外隆重。


    蔺承佑抬头看左右,满屋的人都望着他。


    他想了想,随便挑了几块点心吃了,吃的时候想,难怪绝圣和弃智喜欢吃滕玉意的点心,她的口味与小孩儿一样偏甜,点心的馅料都有点发腻。


    不过他还是不动声色吃光了。


    滕玉意虽在对侧坐下了,那双乌溜溜的眸子却留意着蔺承佑的一举一动,眼看他把点心都吃完了,她嘴角笑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示意春绒把巾栉和热茶奉上,开口说:“我还担心世子吃不惯南地的点心呢。“


    是有点吃不惯,蔺承佑喝了茶净了手,开口道:“说吧,什么事要我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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