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粉雀金笼 > 10、屏风
    “真的?”


    姜惜若瞬间睁大眼,攀着他的肩想坐起来,却又慢慢垂下头去。


    她的手指软绵绵缩进西装褶子里,手臂斜搭在他肩上,额头枕着他的胸膛。


    “大姐她……现在怎么样了?”


    声音带着酒后微醺的绵软,隐隐还藏着些颤抖。


    她怕。


    她怕听到坏消息。


    距离上次听闻大姐的消息,已经过去半年。


    这几年里,她都被禁足在市中心的宅子里,虽然长期吃着药,病情却怎么也不见好转,情况时好时坏。


    清醒的时候,她还能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知道哪个是医生,哪个是保姆。


    可她犯糊涂的时间居多,不停地说着疯话。


    一会儿念叨着自己的孩子,一会儿又哭着喊着要拿刀杀人。


    大多数时候,她还是安静地坐在床上发呆。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的病情稳定。


    有次她趁人不注意,拿头往墙上撞,给脑门撞开了一个豁口,血流成河。


    好在救护车及时赶到,把她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可她的病情却也因此加重,她像是彻底丢了魂,连说话都不利索。


    半年前,姜惜若去探望她时。


    大姐已经渐渐不爱说话。


    她的头发掉了许多,发缝里已经开始冒出白丝,脸上长出深色暗斑。


    双眼无神,目光呆滞,如一汪死水。


    她像是老了二十岁,比她印象里的母亲还显老态。


    松弛褶皱的腹部还有一道长长的褐色伤疤,如蜈蚣般盘踞在她肚脐眼下。


    楼砚清伸手将她拉近,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脸颊上,指尖带着些微冰凉覆盖住她的手背。


    听见他用温柔的嗓音说:“你大姐最近病得有些严重,为了避免她伤害到自己,医生已经给她戴上了束腹带。”


    姜惜若的心猛地一跳,茫然抬头。


    她捏着手指,讷讷发声:“大姐病得这样严重?”


    她脑海中浮现出大姐犯病时的模样——


    她疯疯癫癫说着胡话,披头散发坐在地床上,抱着怀里的绒布娃娃,唱着熟悉的歌谣:“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听说生下来的是个男孩,齐家人宝贝得紧,断然是不会让孩子与他生母相见的。


    对齐家而言,大姐早已是个名存实亡的死人。即便她的病情好转,也绝无可能再次回到齐家,她早已经被抛弃。


    “嗯,她现在状况有些不稳定。”


    “楼砚清,我想去看望她。”


    她仰起头,眨着迷蒙的双眼,竭力忽略眼前的重影,想看清楼砚清的表情。


    却只能瞧见他温润如玉的面庞,以及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他并未被她急切的话语所打动,只是静静俯视她,沉沉叹气:“当然可以。只是小乖,你也知道她现在受不得刺激,如果她见到你,或许会诱发更严重的病症。”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蜜蜂蛰了般,唤回片刻清醒。


    她想起上次大姐见到她时,那副跟见了鬼似的惊惧表情,至今让她茫然无措。


    或许是大姐把她当成别人了。


    她的病情总是这样,不断出现幻觉,也经常认错人。


    可她那样惶恐畏惧的眼神,那样失魂落魄的表情,又让她有些自责。


    她想,或许大姐打心底里是不愿意见她的。


    自从她们因那次说媒事件闹僵后,姐妹情谊就所剩无几。


    更何况大姐本就和父亲站一边的,父亲反对她和楼砚清结婚,大姐也同样反对。


    只是父亲去世后,无人再能管得住她。


    于是她傲慢地扬起下巴对着大姐说:“你不就是嫉妒我嫁的人比你好吗,我偏要嫁给他!”


    婚礼当天,姜惜若特别宴请大姐前来,想让她亲眼看着自己风风光光嫁人的场景,让她那可怜的嫉妒心彻底破碎,可她却直接拒绝了。


    她知道大姐在生自己的气。


    甚至直至今日都没能原谅她。


    头顶的灯光太过刺眼,有道白光从眼角闪过。


    她正想再仔细看看时,已经被明亮的光束照得眼睛酸涩。


    她眼睛疼得厉害,有眼泪沁出来。


    她伸手想去揉,被楼砚清的手捉住。


    “别太担心,她有医生和保姆照顾着,会慢慢好起来的。”


    楼砚清揉着她的手,用丝帕抹去她眼角的泪珠,温笑着安慰道,“等她病情稳定后,我亲自带你去探望她,好不好?”


    姜惜若点点头。


    不再提探望大姐的事。


    -


    那尊玉屏风正摆在楼砚清日常看报的书房里。


    在博古架的正中间,旁边衬着一块玉石,是姜惜若给楼砚清那块。


    碧绿的翡翠被镶嵌在狭长的画框中,有描着梅兰竹菊的扇形玉块,有雕成葫芦状的翠玉,也有方形曲面雕刻着镂空的花鸟树石。


    鹅黄的光线从头顶射下,乌木做的框棱泛着凌凌波光,玉面在光线中透出明黄淡绿的颜色,晶莹剔透,澄澈空明。


    楼砚清用手捂着她的眼睛,按着她的肩膀将她带到书房,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这是父亲丢失的那座玉屏风?”


    她微微张嘴,惊喜地扑过去,仔细打量那座玉屏风。


    玉屏风宽四米高两米,纹络雕刻都是熟悉的样式。


    连最右侧的窗棱有个小缺口也一致。


    昨夜酒后的酣醉也瞬间清醒,她欢喜地摸着镶嵌在屏风上的玉石,想着父亲生前最宝贝的东西终于找回来了。当时他没让他们摸,现在她不仅能近距离观察,还能伸手去摸。


    可摸着摸着,冰凉润滑的手感却让她激动的心逐渐冷却。


    她后知后觉地愣怔在原地。


    楼砚清是怎么知道玉屏风的?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她和陈墨私下见面的事了?


    心脏猛地跳动了几下。


    一种无声的冷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


    她咬着右边的唇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将身子扭过去。


    她忐忑不安地绞着双手,视线却瞥向楼砚清的脚踝,声音很细很软:“楼砚清,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楼砚清的脚踝被灰色的细绒袜包裹住,西裤角遮住半管腿,只露出最性感的一截。


    皮鞋在这片灯光中发亮,鞋面倒映着花园扭曲的影子。


    “嗯,我知道。”


    楼砚清的声音与平常无异,听不出什么语调,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的心却悬到了嗓子眼。


    咬着的唇隐隐作痛。


    楼砚清停顿了几秒。


    这几秒却像一刻钟那么漫长。


    等他再度开口时,姜惜若已经紧张地在掌心抓出指甲印:“我早就听说过,姜家曾丢失过一座玉屏风,又听说最近陈家又淘了座玉屏风回来,正想着这东西是不是你父亲的那座,是亲自去陈太太家看过后才确认的。”


    “陈太太?”


    她讶异抬头。


    却见他平静地笑了笑:“我之前托陈太太帮我找珍贵藏品,前几天去陈家做客,偶然间看见这座玉屏风,就顺手买了回来。小乖,你看看是不是它?”


    姜惜若迅速朝那边瞥了眼,轻轻点头:“嗯。”


    原来他说的是玉屏风的事啊。


    她悄悄舒了口气,心弦随之放松。


    许是她的反应太平淡,楼砚清捉住她的手,将她揽进怀里:“怎么,小乖不喜欢吗?”


    那双漆黑的眼睛与她平视,她无法再闪躲,只能忸怩着开口:“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这是我父亲的东西,现在他已经去世了。”


    这算是父亲的遗物吧。


    他都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父亲因为自己不愿意嫁给陈墨,没少说她,也没少给她难看脸色。


    即使在他生前最后的时光,父女关系还是很差的,他只顾着跟郝秋心缠缠绵绵生大胖小子,早把她抛之脑后。


    如今见了这座屏风。


    她反而有些伤感起来。


    姜家的没落都是因它而起,自从它被搬进姜家后,姜家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


    最后姜家衰败,它也不知所踪,论起来还是个晦气东西。


    她在意的到底不是这座玉屏风。


    她只在乎那封信而已。


    可楼砚清似乎并不知道那封信的事,反而嘴角噙着笑意,安慰道:“这本就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小乖要是不喜欢的话也可以送人,或者将它捐给博物馆,想怎么处置都行。”


    姜惜若又撇着嘴:“算了,就让它放在这里吧,怪好看的。”


    虽然她对这些古董藏品毫无兴趣,但楼砚清对此还算热衷。


    家中的储物柜里存放了不少瓷器玉器,那些有的是楼砚清自己珍藏的,也有些是楼砚清带她去拍卖会时她随手拍下的。


    楼砚清有收藏古玩玉器的癖好,陈家又恰好做玉石生意,自然懂些门道。


    陈先生常年卧病在床,目前陈家主要由陈太太搭理着,楼砚清找她帮忙也很正常。


    幸好陈太太没把她和陈墨私下见面的事告诉楼砚清。


    否则她就真要完蛋了。


    虽然楼砚清即使知道这事,他估计也只是生气,并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


    可偏偏姜惜若最害怕的就是他生气。


    她也只见过一次。


    他沉默着,那双潋滟着波光的眼眸没有波澜。


    漆黑的眼珠沉甸甸的,被晦暗覆盖,深邃得仿佛能将她整个人给吸进去。


    他不再温柔回应。


    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表情里蕴含着满满的失望。


    手指轻轻钳住她的下巴,耳畔是他低沉磁性又满含危险的声音,那好看的脸上挂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容,如冰雪天里的初阳:“小乖,他那样的人怎么能配得上你?”


    她讷讷半天说不出话。


    背脊发凉,从天灵盖凉到脚趾尖。


    是她心软,为了帮那个男同学的忙而错过了与楼砚清约会的时间。


    而那位过分热情的男同学,扒拉着她的车门,将那束玫瑰花硬生生塞进她手里,还非要借口说还人情索要她的联系方式。


    这一幕却恰好让楼砚清误会了。


    她本该解释的。


    可那时的她根本发不出声。


    她仿佛被冰冻住了身体,四肢僵硬。


    任凭楼砚清将她揽过去,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将那束鲜花塞回给对方:“不好意思,我未婚妻对玫瑰花过敏。”


    楼砚清比男同学高足足一个头,他居高临下俯视他,说话带着天然的气场。


    偏偏他像是永远绅士礼貌,维持着他惯有的沉静儒雅,微微笑着。


    男同学脸霎时白了。


    落荒而逃。


    她悄悄打量着楼砚清的表情,见他始终温润如玉,并无任何波澜,这才终于放下心。


    花园里的百合花绿意攒动,阳光把白色花瓣折射的微光映衬在落地窗上,纱帘晃动着那片绿色,从玉屏风的旁落探出花瓣半片羞面。


    楼砚清还在说着什么,她没仔细听。


    她的心思已经随着那座玉屏风上的光影拖拽着飘远。


    说不上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好像事情过于凑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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