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他, 算得上……朋友。”
“见到他很意外,所以请他聊一聊。”
“聊完天就分开了,我顺便去滩涂走了走, 才弄湿衣服。”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汪祈翻来覆去说的就是这几句话,哪怕审问他的是穿着警服的人.民公仆,他还是咬死不松口。
“你别紧张,我们只是例行询问, 毕竟你和他离开的画面直播了出去, 并且你邀请他离开的方式不算柔和。”警察好脾气地说着,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询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就那么认识的,还能怎么样啊?他那么大一个人还会走丢?”
汪祈终于忍不住了, 他提高了声音,近乎尖叫道:“你们烦不烦啊?老是问问问,有什么好问的?!”
“他失联还没到24小时吧?立案的标准还没到呢, 至于这么着急吗?”
“你很了解这些啊。”
警察意有所指地开口。
汪祈涨红了脸, 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干脆问什么都不回答了:“在我父亲来之前, 我不会回答你们的任何问题。”
“我还是建议你配合。”警察摇了摇头,并不赞同他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 “楚樾的情况很特殊。”
他们是属于调和人与妖矛盾的特殊警种,而楚樾, 以妖类年龄来算,还是一个幼崽。
不说别的, 幼崽的家长已经恨不得进来撕碎汪祈了。
罗玲隔着单面玻璃,恨恨地盯着他:“有没有王法了?人类不是对法律很看重吗!怎么还有这类人啊?我家乖崽被他胁迫离开, 现在联系不上了!”
她恨不得动用法力把整个南岐岛闹得天翻地覆,但身边有专门盯着她的人类修士,且封印了力量,连下海搜寻都做不到。
“罗玲,你先冷静……”
“我冷静个大头鬼!”
按理来说,普通人类是伤害不了妖怪的。
但假如有那么一个例外呢?
他们乖崽才那么一点点大,按照妖类的年龄,才四五岁,又没有保护自己的人鱼珠……
如果真的被伤害了呢?
罗玲咬牙切齿,心里后悔万分,早知道就该直接告诉幼崽他们的非人类身份,哪怕不是亲族,也要教育幼崽好好保护自己,使用力量。
而不是硬等着、拖着,想让幼崽接纳了他们,再慢慢说出。
他们本可以有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足以等待海枯石烂,沧海桑田——
前提是,幼崽还存在他们身边!
导演和嘉宾们听着这段有些古怪的对话,对视一眼,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新来的小嘉宾不小心把摄像头遗漏在休息室,又不知道怎么关,以至于后面发生的一切都放了出去。而罗玲的来临占据了大部分人手,嘉宾们也有些无心拍摄,所有人都没发现这件事。
刚开始还好,弹幕堪称一片欢呼:
【好好看的小哥哥!】
【你们节目组临时工长这样?至于这么卷?!】
【理性讨论,他难道不比汪祈适合上综艺吗……】
【就是啊,汪祈对小嘉宾的态度,这么不喜欢孩子上什么亲子综艺啊……人家温柔多了好吗。】
【少说两句,豪门粉马上打你。】
后面发现小嘉宾把摄像头遗漏在休息室,大家也都是以调侃的态度讨论,毕竟小孩子丢三落四可太正常了,又在节目组内,丢也丢不掉。
但后面发生的事可太出乎他们意料了。
【哥哥?汪祈的哥哥不是晶萃珠宝的总经理汪霁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汪霁!汪祈身世是不是有问题?】
【我去,真假少爷同框,绝世大瓜!】
【网上不都是说假少爷仗势欺人,真少爷谦逊有礼吗,怎么完全相反了……】
【敢说。这两天谁没看到真少爷的态度,对大明星就谦和有礼,对小爱豆爱答不理的,平时也是对别人家孩子更好,完全不管分给他的小嘉宾……额。】
【你们三观跟着五官跑?假少爷鸠占鹊巢,这就是事实!】
【也没人否认事实啊!我们讨论的不也是事实!你家真少爷就是没网上吹的那么好,假少爷也没那么不堪,都到节目组打临时工了,还黑他架子大?】
【娱乐圈临时工简直不是人干的活……】
【卧槽!他要带着假少爷去哪?】
【这是胁迫吧?粉丝再给你家正主洗地呢!】
【不是,他要带着人去哪?表情好危险啊……】
【报警啊,愣着干啥!】
话题热度迅速攀升,好笑的是,上了热搜导演组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于是急急忙忙关掉了所有直播摄像头。
饶是如此,话题也已经引爆了。
当时,罗玲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恐怖,要求他们立刻去找人,还让本地居民一起帮忙。
可最终,回来的只有汪祈,楚樾不见踪影。
罗玲给楚樾打了许多个电话都不见接通,对方的背包也在休息室,完全不符合“先离开”的说法。
但以人类的法律而言,仅仅是威胁离开,另一方显然是有独立意识的成年人……无法以嫌疑人拘留,最多只能询问。
现在人家终于没忍住发飙了,导演不敢火上浇油——出主意让罗玲留下来参加惊喜节目的是他。
谁能想到,罗玲家里的孩子,跑到他们节目组当临时工呢?
这都什么事啊!
“别着急。”
审讯室观察屋的门被推开,负责这一队特殊警察管理的贺屿从门外走进来。
他个子很高,观察室因为他而变得狭窄了不少。
“少在这里说风凉话!”罗玲冷冷道。
贺屿随手取来一条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不知道从哪片海域回来,身上还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气息。
不过,心情倒是很好的样子。
紧接着,他抛下一个重磅炸.弹:“我送小樾回青屿了。”
“什么?你说真的!”
罗玲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当即就冲了出去。
关心则乱,贺屿没看她,而是看向单面镜另一边的汪祈,深邃的眉心重重地压下去。
人类社会的条条框框严格限制着妖怪们,比管束人类更为严格,更别说青屿上一众背着案底的妖物。他想给小樾讨回公道,必须走人类的法律流程。
好比打压晶萃珠宝,楚灯笼有更为完备的物运公司,其他“妖”的人脉也不少,完全可以采用一些特殊手段。一个还没上市的中端珠宝企业,甚至只要切断原材料来源就能让它一蹶不振。
但这是非法的商业竞争手段,如果做了,只会在青屿众妖身上长得不能再长的刑期上添几个0。
以至于贺屿在找到楚樾后忍耐至今,耐心地给晶萃铺设陷阱。
汪祈的这一出……
的确蠢。
不过,也解决了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隔着单面镜,贺屿冷冷地看向里面的人,丢下一句话:“走,去查案。”
“什么案子?”
“汪祈故意杀人未遂。”
听到这话,导演和没有走完的嘉宾惊恐地对视一眼。
——
这是一条救人的好龙。
楚樾想。
黑色的巨龙小心翼翼地含着他,从不知多少米的海底把他带到岸上,小心翼翼地放在沙滩上。
还不是夏O夷、西海岸这种距离华国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就在芦岙洋,甚至就在青屿。
就连楚樾最开始不想下来,黏糊在巨龙的嘴巴子上,对方也好脾气地纵容着,好半天才轻轻推开他,潜入海中不见了。
接下来,楚樾呆呆地躺在沙滩上,呼吸着新鲜空气,仰头看到辽阔无垠的天空,柔软的星子挤挤挨挨地堆在一处。
脑海里各种复杂的念头翻涌,逐渐归于平静,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太好了,他没有死!
楚樾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从小到大,唯一属于他的是自己的生命——听起来倒是很可悲,不论是反抗还是补偿,他只有这个。所以遇到难以处理的事,楚樾很容易想极端。
比如刚才。
真正“死”过一次,楚樾才发现自己那么不甘心,原来有那么多事情想做但是没有做,原来他对未来还是有微弱的期望,不愿意永远呆在冰冷的海底。
更何况,汪家并不值得他用生命去报复。
他要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人生苦短,已经错过了二十年,不能继续错过了。
楚樾像是悟透了人生哲理的大哲学家,全身心都写着放松和了然,安详地闭上眼睛,心想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撼动不了他分毫。
他要修炼自己的心性,好比尾巴上的沙子,做到不以物喜……等等,他看到了什么?
楚樾猛地睁开眼,试图一个鲤鱼打滚站起来——总之失败了。
尾巴还长在身上,代替了原先双腿的位置,像是察觉到主人在观察它,还颇为好心情地甩了甩尾鳍。
双手也是,圆圆小小,一看就不是成年人的手。
等等,刚才不是溺水濒死的幻觉啊?
楚樾用力捏了捏自己的尾巴,疼得他差点喊出来,眼角迅速挤出泪花。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鱼和龙???
他、他怎么变了一个种族啊!!!
——
肥短的尾巴不好支撑楚樾坐在松软的沙滩上,于是,他只能继续躺在原地,呆滞地看着天空。
刚才的闲适自在仿佛是一阵青烟,飞快地消散了。
他慢慢思考着现在的处境。因为看到了人鱼、龙之类的传说生物,楚樾飞快接受了自己已经死掉的事实;而被“龙”咬着返回沙滩上,发现自己还活着之后,他又觉得,刚才的一切是溺水缺氧所导致的幻觉。
毕竟现实社会里怎么会有妖怪哈哈哈哈……
可能是水里飘的浮木被他当做龙了哈哈哈哈……
在察觉到自己真的长出一条尾巴后,楚樾笑不出来了。
怎么回事啊!怎么真的有妖怪啊!
楚樾二十年来塑造的世界观岌岌可危。
他摆了摆尾巴,在沙滩上扑腾出不规则的图案,以往淡然到近乎佛系的心态在此时发挥作用,楚樾很快就想开了。
管他变成人鱼还是别的妖怪,能活下来就好。
活下来,才意味着未来有无限可能。
况且,既然他是人鱼……最后一丝犹豫也因此打消——哪一对妖怪夫妻会换掉自己的孩子,换来一个人类呢?
楚樾很担心那些声音也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原来都是真的,太好了。
接下来,就是另外的问题:首先,他的父母在哪?
其实问题出来的那一刻,楚樾就已经知道了答案——海底之下的那两条人鱼。
不会错的,第一眼看到他们时,楚樾心底油然而生一股亲近感,所以才会学着对方说话。但是他们为什么呆在海底?为什么,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壁?
解决了一个问题,还有更多的问题等着他,现在掌握的信息量不足以解答,楚樾就算再想知道,也只能暂时搁置。
第二个问题,青屿上的邻居们知道他的父母是人鱼,而自己是小人鱼吗?
他想了想,在这个问题后面打了个圈。既然是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的邻居,或多或少肯定清楚一点,生活习性很难隐瞒;再者……有没有可能,邻居们也是妖怪?
过于偏僻的岛屿、过于稀少的人口、没有船只的码头……一切他来青屿之后观察到的异样都在此时有了答案。
而且,妖怪的年龄计算和人类应该是不同的。他的人类身份已经成年,妖怪形态却如此幼小。
第三:他以后要以什么身份生活下去?人类这边的身份证还可以用吗?既然把他送到青屿,说不定人类那边也有他的妖怪档案记录。作为妖怪,还可以像以前一样生活吗?
他海钓、卖货、拍视频、去南岐岛打临时工……等等等等,他进出青屿的时候从来没有阻碍,如果登记成妖怪就不能自由进出……要怎么和简安易解释呢?
他忽然生了特殊的病,不能离开青屿了?
妖怪的存在对普通人类来说还是保密的吧……哪怕他是妖怪,在没有觉醒、还以为自己是人类之前,青屿的邻居们没有和他提过半个字。
楚樾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出去,说实话,他对物质的需求很低,如果成为妖怪就不能离开青屿,他是能接受的。简安易的账号还在上升期,需要他出镜帮助……总之,这个问题也是待定。
最后一个问题。他要如何面对汪海一家?
或者说,有没有保护妖怪的法律?
他了解过“拐骗案件”——有人恶意调换了自己和他人的孩子,将他人孩子抚养长大,这种不涉及买卖的案件即“拐骗”——追诉期只有十年,十年之后(从孩子被抱走的那一刻开始计算),只能追究民事赔偿,罪魁祸首不负刑事责任。
当时汪海还假惺惺地对他说,不向你的父母讨要培养费用……想到对方说这话时的嘴脸,楚樾就想吐。
总而言之,如果妖怪和人类有同样的法律保护,他要努力赚钱、提出上诉,让汪海赔钱!总之,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楚樾把问题一二三四全都理清楚,大致确定了自己要前进的目标,就飞速把汪海一家抛之脑后——
他不擅长“恨”之类激烈的情绪,愤怒的时刻也很少,以冷静的、第三者旁观的视角分析完毕后,楚樾像是卸下了最后一层重担。
很好,非常健康积极的心态,他已经完全自恰了!楚樾非常自信地想。
然后慢吞吞地鲤鱼翻身,试图爬回家。
不是没有想过把尾巴变回双腿,而是楚樾完全不知道怎么做,仿佛他从出生开始就是尾巴,自然而然地长在身上。
身体变小了,体力也减少了,才挪动了半米不到,楚樾就有点累,趴在沙滩上一动不想动。
反正是在青屿,等邻居们发现他好了,现在的天色已晚,发现他没回家,邻居们一定会出来找的。
楚樾默默晒起了月亮。
微凉的海风习习吹来,耳边是海浪流动的声音,像是大海演奏的一首摇篮曲,幼崽身体很快感到了困意,渐渐的,他闭上了眼睛。
在他睡着之后,平静的海面被风浪撕开,罗玲焦灼地冲上了岸,连妖异的非人形态都来不及变化。
她一眼就看到已经睡着的幼崽。
“还好还好……”
罗玲轻轻把三岁大的人鱼幼崽抱在怀中,几乎流下泪来。
只要他没事就好。
——
身体的疲惫需要睡眠修复,不知过了多久,楚樾终于醒了过来。
他躺在放满水的浴缸,隔着水层看见被扭曲的天花板,吓得吐了一个泡泡。
等等,现在自己已经是妖怪了,妖怪是不会溺水的。
楚樾很快就反应过来,尾巴轻轻一摇,就从浴缸底部窜到了水面之上。
不得不说,尾巴在水里非常好用,他先前没有学过游泳,却天生清楚如何用尾巴感知并控制水流状态,轻而易举地把自己送到想去的地方。
浴缸很大,尾巴碰不到底,有水流稳稳地托住他,不至于刚爬起来就滑下去。
借着水面,楚樾才看清自己现在的样子。
的确变小了。脸颊肉肉的,带着还未褪去的婴儿肥,小手张开,还能看见手背圆圆的小肉窝,整个人回退到三四岁的状态。
头发到脸颊部位,带了一点自然卷,像是橱窗里的洋娃娃,此时,头发的颜色不再是熟悉的黑色,而是和鱼尾一样的雾蓝。
眼睛则是深邃的蓝。
楚樾碰了碰尖尖的耳朵,又碰了碰脸颊上的细碎鳞片,那些鳞片仿佛会呼吸,轻轻地张合。
他掀开不知被谁套上的睡衣,材质很特殊,泡在水里也没有弄湿,只见腰部和尾巴的连接处也有一排排整齐的鳞片。
这么一看,完全是一个非人类了。
咔哒一声,浴室的门被推开,下一刻,楚樾就被抱在一个温暖的怀里。
“小乖,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乖崽,别害怕,你还可以变回人类的。”
“小宝……”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在楚樾耳边说话,称呼更是一个接一个,完全不带重样的。
楚樾还没被喊过如此亲昵的称呼,耳朵尖尖有点泛红:“叫我小樾就好。”
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惊了。
完全变成小孩软乎乎的声音了!
他努力转身,看向众人,故意板起脸,想维持严肃:“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完全没有“人”被他严肃的目光震慑住。
大家都一脸慈爱地看着他。
一个陌生中又带着熟悉的女人抱起他,心有余悸地贴着他的脸颊:“小乖,吓死我了,可”
等等,她、她不是罗玲吗!!
被童年女神抱着贴贴,还被这么称呼……楚樾的脸彻底红了,像是被煮熟的番茄:“你你你……”
罗玲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也是妖怪吗?!
楚樾感觉整个世界都重塑了。
“很多妖怪在人类世界有身份的,娱乐圈还有别的妖怪。”胡晋第一次见比自己还要小的幼崽,眼睛根本离不开,立刻解答说,“我们也有其他身份。”
他指了指别人,最后有些心虚地开口:“……我,呃,我暂时没去找工作。”
应该说,准备找工作的时候,青屿被封锁了。他在人类社会没有正式身份,干脆出不去了。
“哥哥一心一意地等我回来吗?”
软乎乎的幼崽主动贴了贴胡晋。
柔润软滑的脸颊肉一触即离,胡晋先是一愣,失神地碰了碰被贴贴的地方,多年来被强硬压在青屿的不愉快在此时消散殆尽:“……对。”
“小乖小乖,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罗玲立刻扯回楚樾的注意力。
楚樾想了想:“我和汪祈吵了一架。”
现在他对汪祈没什么特别的好恶。说实在的,罪魁祸首是汪海夫妇。对方的确因此受益,得到了救治,但二十年来没有父母关爱、独自长大也是真的。
倒不是他圣母心泛滥到原谅对方,而是觉得他很可怜,恨都恨错了人。
不过,可怜归可怜,他对自己的伤害是真的,楚樾不会看在一闪而过的怜悯上放过对方,而是认真复盘昨天发生的事。
虽有汪祈的挑唆,跳进海里的确是他自己的举动,当时他的心态很崩溃……这到底算什么?教唆自杀吗?
至于最后摁在头上的那只手……
当时楚樾还没有变成人鱼,耳边有缺氧过度的剧烈耳鸣。到底是真的存在,还是他缺氧过度、挣扎不起来而产生的臆想?
楚樾不能确定。
“你还记得多少?”
一道冷冷声音强势地插.入起了融洽的氛围,破开温情的纱帘。
楚樾闻声看去,惊喜地啊了一声:
“贺警官,你回来了!”
第32章
幼崽小小的一团, 被抱在怀里,深蓝色的双眸明亮又惊喜地盯着你,仿佛自己就是他的全世界。
贺屿下意识伸出手, 想把楚樾抱在怀里——
失败了,楚樾还是更想和罗玲贴贴的。
“您回来得好突然,都没有提前跟我说,我还想帮你打扫房子的卫生。”
楚樾贴心地没有提起“乌云”的事。
自从上次被猫猫吓了一跳后,楚樾再也没见过对方, 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玩了……
说起来, 他现在是一条鱼吧?鱼怕猫猫岂不是很正常!
楚樾彻底接纳了自己,不管是好的一面还是坏的一面。
软软的声音在狭窄的浴室中显得格外清晰,听完幼崽的话语后,身后的下属纷纷用指责的目光看向贺屿——什么妖啊!压榨一只幼崽!
“不用, 我的确是下个月回青屿,这次来是想问你一些问题,可以吗?”
贺屿的语气温柔, 破天荒地用上了问句, 和以前居高临下发号施令的贺屿简直不是同一只妖。
这回,属下们的眼神变得惊恐了。
“可以啊。”楚樾点了点头, 尾巴不自觉地一甩一甩,“我买了好茶叶……呃?”
对话得太自然, 楚樾差点忘记自己是“非人类”,还有一条尾巴呢!
他紧张地蜷缩起尾巴。
“没关系, 我们都是妖怪。”贺屿身后,有一位看着很年轻的警察忍不住开口。
他在贺屿和同事两人之间画了一个圈:“我们隶属于灵异管理局, 负责处理人类和妖族之间的犯罪事件。”
“犯罪事件?有很多吗?”
楚樾的尾巴逐渐放松下来,轻轻甩了甩。
“算是吧。”年轻警官想了想, “毕竟妖族有法力,很容易伤害人类。”
不过……
他的眼神定在楚樾身上。
反过来被人类伤害的……还真是少数呢。
楚樾不知道年轻警官的腹诽,端坐在沙发上,露出一张认真脸。
贺屿取出纸笔:“昨天下午5:21,在直播镜头中,出现了汪祈胁迫你的画面,4分钟后,你们离开了休息室。5:47,在联通休息室和南岐岛滩涂的小路上,工作人员看到了神色慌张、半身潮湿的汪祈。”
“昨晚9:33分,罗玲在青屿沙滩上看见了化为原型的你。”
他简单总结了昨天晚上的事件经过,语气沉静:“首先,汪祈是故意杀人未遂吗?换个说法,他对你的伤害是否造成了生命威胁?”
楚樾的准备好的解释经过被这句话打懵了。
怎么回事,怎么一转到故意杀人未遂了?
“……我不确定。”
楚樾有些犹豫地开口。
“卷宗都要交由人类部门封存管理,在刑法判定上,和人类世界的法律对齐。”年轻警官适时补充,“由于妖族很难被人类杀死,所以人类方不会有故意杀人罪。”
“可是……为什么会觉得是他伤害我了?直播的时候,我们也只是吵架吧。”
楚樾努力回忆。
原来当时,那个摄像头是开启的吗?
“妖族的形态会被认知固定。”贺屿目光深深地看向心软异常的幼崽。
他过得并不好,从汪家对他毫无底线的压榨与利用,便能看出端倪。
即使是现在,楚樾也没有产生怨恨或者报复的心理,反而非常平静以及……解脱。
实在是一个容易看透、容易满足的“妖”。
“若生命未出现重大威胁,很多人都不会觉醒妖的形态。”
也就是说,变成人鱼是楚樾当时的自保行为,由此往前倒推,不难发现真相。
楚樾啊了一声,小小的圆脸皱成一个包子:“应该比普通吵架激烈一点。”
“不了解身世真相之前,我一直觉得很亏欠他,吵架的时候,心态不是很健康。所以……跳了海。”
“是否存在唆使自杀情况?”
楚樾定了定心神,一切交由专业人员做主,大致还原了他们吵架的内容:“……就是如此。”
“是否存在阻止救援、泼水、摁头之类的直接杀人情况?”
楚樾沉默片刻,还是说出了当时的经历:“……我当时缺氧严重,可能出现了幻觉,不能保证这段记忆的可信程度。”
贺屿收起纸笔,点了点头:“了解,今天就到这里,你先休息。”
“等身体确定处于安全环境,就能自由变成人形。”
楚樾用力点头:“谢谢!”
他很害怕要抱着尾巴一辈子呢,还好能变回去。
“还有。”
贺屿伸手,公然捏了捏楚樾的圆脸:“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找到你。”
还未完成的婚契不足以指引方向,人类的法约不会为了一只幼崽大张旗鼓。
妖族和人类并不是平等对话的关系。他们互相警惕、互相制约,尽一切努力守护并抢夺自己的生存空间。
“不是的,谁也不想有这样的事发生。”
幼崽微微抬头,深蓝的双眸里满是认真:“贺警官,你已经帮了我很多!”
贺屿面对楚樾堪称温和的神情,在离开客厅后,陡然变得阴沉而狰狞。
似乎恨不得吞吃了罪魁祸首。
“老大!你冷静一点!”
属于龙的威压在这一刻弥散开,小心地避过了楚樾的家,却让跟在身后的两个下属瑟瑟发抖。
年长一些的警官小心劝说:“咱们是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他们之中也有人伤害了人类,会被认定为妖族不堪共处,整个境内的妖物都会被不折手段地驱逐。
妖族的确有强大的、不必听人类安排的个体,但在灵力衰微的末法时代,更多的妖族是弱小的,仅能转变形态,或者干脆一辈子也觉醒不了妖类形态。
如果真的和人类对峙,无疑是对脆弱种群的一次重击。
贺屿当年答应人类组织,不仅为了保全青屿——楚氏夫妻的罪行,足以按照顶格判定。
还为了……
让小樾自由,健康,不被任何人抱以异样眼光地,过着他想要的生活。
“可以收网了。”
贺屿声音冷硬。
该付出的代价,他会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
另一边,楚樾的家里也不甚平静。
“卑贱的人类!我要杀了他!”
和荧幕上端庄冷静的“女神”不同,现实中的罗玲非常容易情绪化,整个房间因为她暴走的灵力而搅成一团。
没有妖劝说她。
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气息是压抑的,无疑是在忍耐着怒火。
不过,他们都很小心地把灵力风暴控制在范围内。
因此,距离他们最近的幼崽楚樾,反而是最安全的那一个。
“我见到爸爸妈妈了。”
楚樾不声不响地丢下一个大炸.弹。
众人:“……”
暴动的灵力瞬间收拢,只留下宛如被台风席卷的客厅。
“你们可以跟我说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幼崽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认真地说:“我在人类社会已经成年了,有独立思考能力。”
罗玲看向楚灯笼,楚灯笼看向杉杉,杉杉看向小隋,而小隋,又把视线转移到了胡晋身上。
楚樾的目光也跟着他们走,最后期待地看着胡晋。
胡晋:“这个……”
楚樾有点失望:“不能说吗?”
其实倒不是不能说,只是对着孩子说父母的罪行,总有种当恶人的既视感。
“当年,你被抱走之后,我们非常生气。”胡晋舍不得让楚樾失望,立刻开口道,“人类警方迟迟找不到你。在某一个夜晚,叔叔阿姨联合我们,引发了大海啸。”
楚樾认真地听着。
“我们没有成功。”
“最后,作为罪魁祸首的叔叔阿姨被困在青屿之下的阵法里,我们则被关在青屿,没有审批不得出入。”
胡晋干巴巴地说完,立刻看向楚樾。
对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也不知道他了解一切始末后的心情。
一时间,所有妖都沉默了,房间里陷入难掩的寂静。
一滴水从楚樾的脸颊上掉下来,沾湿了身上的睡衣,水迹很快顺着褶皱滑落到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都、都是我的错,小宝别哭……!”
胡晋手忙脚乱地找来纸巾,可惜刚才灵力暴动,地上狼藉一片,找半天也没见到。
罗玲赶紧抱起楚樾,小小的幼崽乖乖地贴在她的肩膀处,小小声地哭。
泪水很冷,又很烫。
“不应该和你说这些的。”罗玲有些懊悔。
“……不、不是的。”
楚樾揉了揉发红的眼眶,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
泪珠还在大滴大滴地涌出眼眶,只能扯动两边的嘴角,甚至有些扭曲。
却让人心头发酸。
“我、我只是、只是觉得……好、好幸福。”
小小的手捂住了心口。
楚樾是一个很能自欺欺人的孩子。以前的遭遇堪称“虐待”,他可以说服自己,那些都是“爱”;后来知道了“身世真相”,远离了清市,楚樾还是自以为是地认为那些是他的家人。
他装作看不见、听不见,无限美化记忆里那些行为。
身份乃至记忆告诉楚樾,当年发生的事和他所了解的截然相反。于是,楚樾放下了那些快要把自己压死的负罪感——他不是罪人,他没有毁掉别人的未来,他可以拥有自己的未来。
但爱呢?
从另一方面来说,那些“爱”,都是假的了。
所以,楚樾需要爱来填补内心的空虚,很多很多爱,能够装满前二十年的爱,可以把他溺死的爱。
现在,新的家人告诉他,你的父母为了你,引发了危险的巨大海啸,差点造成数以万计的伤亡。
正常人类或者在人类教育下长大的妖,会惊慌、会害怕、会想逃离这样的父母。
但楚樾却像是飞蛾扑火一样,幸福地靠近了足以燃烧自己的火焰。
“……对不起。”
仅存的家人们紧紧围在一起,互相依靠。
我们如果早点告诉你就好了。
不敢想象,最开始的楚樾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来到青屿的,他们应该更早地给予安全感,把那些缠住了想法的顾虑全都扔掉!
楚樾慢慢地调整好心情,擦掉眼泪:“他们的刑期是多久?我可以下海去看他们吗?”
“……五百年。”楚灯笼叹气,“昨天是意外,如果想探监,还是要提交申请的。”
“五百年啊……”
对人类来说,简直是太漫长太漫长的时间了。对于拥有漫长寿命的妖类而言,也绝对称不上短暂。
不过,人类那边的监狱都有减刑一说……说不定,爸爸妈妈也可以减刑呢?
楚樾默默把这个想法存在心里。
——
#《走,去旅行》宣布停播#
#真假少爷杀人#
#晶萃珠宝#
三个话题死死焊在大眼的热搜栏上,不管花了多少钱,也没见把话题压下去。
【真是活久见,节目组找了个杀.人犯。】
【6666这就是资.本家塞丑儿子的下场。】
【这和真假少爷又有什么关系?谁来给我切瓜啊?】
【给楼上理一下时间线。8月下旬,有人发现安市某高中张贴的荣誉榜上有张照片和清市晶萃珠宝董事长模样很像,后面舆论爆发,彻底扒出那孩子就是董事长的亲生孩子!而董事长当时的小儿子,并非亲生。也就是热搜上的“真假少爷”案。
后面陪董事长出席各个活动的都是真少爷,媒体吹嘘他多优秀多厉害,把假少爷衬托得一文不值。猜测在这个时候,假少爷就识趣地离开了。】
【9月中旬,突然有水军攻击一个小博主,说他视频造假虐.待动物,被一众知识科普括号黄V括号完转发吊打,最后水军受不了网暴转头爆出金主是真少爷。
当时还在想此人发什么疯,现在细扒视频,发现假少爷露出了半张脸……只能说真少爷是真恨他啊,一点生路都要掐断。】
【最后就是昨天的直播事故了。两个人奇妙地在《走,去旅行》见面了,不得不说真是孽缘XD真少爷步步紧逼,假少爷节节败退,然后被拽走了。】
【他把假少爷杀了?】
【官方没有确切消息,准确来说,是失踪了。】
【后来不是找到了吗?】
【我在节目组有人脉,听说是故意.杀.人未遂。】
【狗屁的人脉,我还说我是秦始皇呢!】
【那这不就是造谣吗?真不怕晶萃下场啊。】
【还晶萃,他们董事长都自顾不暇了吧!】
的确如此。
汪海焦头烂额的从清市坐飞机赶到安市,又转了车,才赶到偏僻到鸟不拉屎的松门镇。
一见到汪祈,他毫不留情地甩了一个巴掌:“你说说,回家后惹出多少乱子!”
汪海下手极重,汪祈都被打懵了,没一会,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通红的手印:“爸、爸爸……”
“别激动别激动。”公安局的民警头疼地来劝架。
“说吧,保释要多少钱?”
汪海毕竟不是暴力狂,甩了一巴掌泄完火之后就算结束。
民警有些为难:“汪祈身负重大案件嫌疑……”
“他真杀人了?”
“我没有!”
“案件还在调查中。”民警更为头疼,“一会人得送到看守所去。”
汪海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可怕。
晶萃珠宝的根底不算深厚,如果闹出董事长孩子杀人或者类似的丑闻,整个品牌都会毁于一旦!
更何况他们走的是中端市场……试问,有哪个富裕人家会购买有品牌污点的珠宝?
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爸爸!”
不知为何,汪祈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慌,不妙的预感压得他喘不过气:“爸……你,你要去哪?”
“汪樾在哪?”
汪海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他在来的路上就已经看过事件过程了,直到楚樾就在松门镇。
汪祈颤抖着声音:“你……你问这个……”
“当务之急,就是接他回来,宣布你为了进入豪门不折手段,伪造了DNA鉴定结果,而我们发现了你的阴谋……”
汪海滔滔不绝地说着,心思暴露无遗——
他要彻底把汪祈切割出去!
让晶萃珠宝成为彻彻底底的受害者!
不得不说,能铤而走险抱走孩子、利用眼泪进行原始资本积累,进而创立晶萃珠宝的汪海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他从之前舆论迭起的“豪门抱子”案中得了灵感,此刻想故技重施,再完成一次逆转。
汪祈并不傻,猜到了被他期待、敬仰的父亲要做什么,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
千言万语压在心里,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后悔,为什么要恨楚樾,明明最该恨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见汪祈不回答,汪海看向警察:“这位同志,你知道受害人住在哪吗?我想上门道歉。”
民警摇了摇头:“抱歉,我——诶诶,干什么?松手!”
汪祈一拳砸在了汪海的脸上!
他力气极大,汪海连连后退几步,紧接着头被狠狠摁在地上,用力磕出了血!
一切都发生得极为迅速,等几个民警手忙脚乱地拉开他们的时候,汪海已经挨了好几拳,脸上、肚子,一个登上过本地晚报的成功企业家,被摁在地上打得还手不能。
第33章
整洁体面的衣服滚在地上, 染上不洁的灰尘;梳理整齐的头发宛如乱草般东倒西歪,更别说那张被打得五颜六色的脸,额角的血液、眼眶的红肿、被粗糙地板摩擦后的破皮……
晶萃珠宝成立以来……不, 应该是汪海长这么大以来,从没被人揍得如此凄惨!
他被捧惯了,家人、媒体、合作商……顺风顺水、养尊处优的几十年生活已经让汪海养成说一不二的性格,以至于难以接受别人的忤逆。
更别说,这忤逆来自于应该对他言听计从的孩子!
“你胆子肥了!我是你爸!”
汪海被警察扶起来, 色厉内荏地指着汪祈咆哮:“不孝子, 你疯了!”
“谁是我爸啊。”汪祈轻蔑地笑了笑,“你不是打算让我当假少爷,滚出你家吗?来攀什么亲戚?”
汪海气得双眼通红,浑身发抖:“我还不是为了给你收拾烂摊子?混账东西, *娘养的,当初就应该把你淹死,省得——”
汪祈独自在外长大, 几句谩骂不痛不痒。他懒得和汪海继续争吵, 转而看向摁住自己的民警:“我招供,我的确杀人了。”
引起这么大的舆论风波, 警方于情于理都要发布蓝底白字的公告。有这份权威认证,晶萃想赖也赖不掉。
他向来心狠手狠, 恨楚樾就敢把他摁倒海里;恨汪海,就把晶萃拖下水。
“你说什么?!”
耳边传来汪海的怒吼, 汪祈浑然不顾:“是我把他带到滩涂上,让他跳下去;是我摁着他的头, 不让他浮到水面上;也是我,眼睁睁看着他沉进海底, 才走的。”
他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假如楚樾是一个普通人类,没有在水下呼吸的能力,那他已经死了。
“一会我们会做详细的笔录。”
民警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银色的手铐扣住了汪祈的手腕。
“你**的……”
汪海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想追上去,衣领却被人拽住,狠狠地摔回原地。
“你最好冷静一点。”
汪海被强硬地压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公安局外,有人缓缓走进来。
紧接着,在他面前停下。
分明公安局内构造简单,什么东西都很寻常,汪海却觉得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住了他的全身,动弹不得。
那人慢慢走到他身边,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光亮,带来了笼罩住他的恐怖阴影:“冷静想想,怎么救你的晶萃。”
他声音低沉,像是优雅的大提琴音,思维不知不觉被对方牵着走:“你们和重要供货商闹掰了,下一季度的主打珠宝很难拿出来。”
“晶萃没有出名的代表作。”
“杀人案会彻底击垮你的晶萃。”
汪海分明不认识这人,对方却能准确无误地说出晶萃的每一个问题,最后,他听对方说:
“警方公告出来后,晶萃会彻底完蛋,货物积压,乙方毁约,资金链断裂。”
“你要如何拯救晶萃?第二款‘泪滴’,还是……”
“‘人鱼’?”
汪海哑口无言,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滚落下,沾湿了面前的一小块地面。
分明是深夏,天气炎热,公安局内的老旧空调制冷效果并不突出,更何况为了体面,汪海穿着得体的西装——
可他却冷得发抖,浑身都在打颤。
汪樾死了,被汪祈杀死的。
新闻公布出去,晶萃面对的困境犹如大海,一个浪头就能把底蕴并不深厚的晶萃打翻,船上的他立时尸骨无存。
一个确切的杀人犯!
如果他回去立刻申请破产,凭着这些年攒下的基业,倒也能富足到老……可他如何甘心?
一个月前,晶萃蒸蒸日上,野心勃勃地向国内一线品牌冲击;一个月后居然沦落到破产倒闭的下场?
除非……卖掉“人鱼”。
“香江苏富比拍卖场去上季度拍卖了一颗价值一千三百七十三万港币的孔克珠。这不算什么,‘人鱼’比它更美,能拍多少?”
“百万?千万?还是……上亿?”
汪海眼睛都听红了,呼吸声越来越重,几乎溺死在自己的幻想里。
有了这笔钱……不管是做别的生意,还是利用残存的资源重新支起晶萃……
足以他东山再起!
人鱼……人鱼……他的人鱼在哪?
那颗人鱼,是不是还在汪祈手上?
汪海一下子忘了对方是谁,背上重若千钧的压力缓缓散开,他冲到审讯室,尖嚎着:“把‘人鱼’还给我!”
贺屿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眸显现出非人的狭长,紧紧的盯紧了即将落入陷阱的猎物。
“盯着香江交易所。”
想把“人鱼”卖出最高的价格,他一定会去香江。
“行。到时候我们提前准备。”手下习惯了贺屿的命令,看向汪海远去的背影,难免埋怨,“人类世界的法律真麻烦。”
如果不是走流程,何必拖延到现在?
——
楚樾非常忐忑地借来了胡晋的手机,试图登录自己的聊天软件,联系简安易。
他自个都是光溜溜回到海面上的,衣服和随身物品都丢了,更别说简安易给他的运动摄像头。
答应好的视频也没拍,还多了一个秘密要坦白。
楚樾愁眉苦脸。
罗玲说,如果是需要合作的人类,必须袒露身份,还得去灵异管理局登记——娱乐圈的妖怪占少数,她的经纪人和助理都是人类,也都知道她的身份。仅仅是交朋友,可以保密身份。
这条规定从十年前开始事实的,为了保障人类和妖类双方的权益。防止妖类故意引诱、伤害人类;也能让人类保密,防止泄露身份。
特别是娱乐圈这样的地方,曾经有助理见钱眼开,试图把妖怪的新闻卖给狗仔……还好提前一步得到消息,堵了嘴。
一旦登记了合作关系,条约直到人类死亡才会终止,必须慎之又慎。
借此机会,罗玲给楚樾科普了很多很多人类和妖类之间的故事。有人类妄图长生不老,诱骗年幼的妖怪刮肉喝血;也有妖怪想要精进修为,活剖心脏……总而言之就是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类。
楚樾教训没记多少,反而理解了为什么妖类的存在没有大规模传播,只有少部分人知道——
和一个未知的种族共存,实在太危险了,前面一个案例是印第安人……甚至双方都是人类。
想要驱逐所有的妖物,也是很不现实的想法,有些大妖存在的时间比人类还长,到底谁才是原住民?还有相当一部分还未觉醒的人妖混血,如何分辨?此外,人类死后化为的鬼、僵;国外的血族等等,都是由人类转化。
这么说来,人岂不是妖的幼年体……?
楚樾忽然冒出一个离谱的念头。
总而言之,有了合作登记之后,互相背叛的事情的确减少了。人类和妖类中,想要好好活下去、抱着真诚态度合作共赢的不在少数。时至今日,建筑、物流、生产……许许多多的行业,都有妖类员工的身影。
甚至是,“泪滴”。
楚樾已经完全知道了“泪滴”来源于自己。但在二十年前,人妖关系一片混乱的情况下,想要检查“泪滴”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能生产额外产品的妖怪不在少数,凤凰血液化为“凤凰泪”;山魈的汗液凝固成和田玉;国外也存在妖类,可以泣出珍珠……大部分妖类活了太久太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留下了东西。
得到这些的人类只当是自己运气好。好比以“凤凰泪”宝石起家的丹玺珠宝,不知哪一代祖上找到了一捧红宝石,保存至今;和田玉更是普遍,山魈又喜欢居住在山里,当做是一条新的和田玉矿脉也未尝不可。
普通人类又怎么知道,这是妖类留下的副产物呢?
人类当局的态度,是以尽量不告知他们妖类存在为前提,进行调查。
贺屿建立的灵异管理局于本世纪初正式成立,最开始处处掣肘,在修士稀少、灵气稀薄的年代,的确有不少妖怪恐慌修为的散去,对人类实行了惨无人道的犯罪,以至于偏见极深。
联合人类修士一个个诛杀了当年的首恶后,终于稳固了管理局在官方的位置,随即推行人妖合作登记。
此时,已经来到了一零年代。
“泪滴”售卖完毕、彻底封存;楚樾身上的妖类特质完全消失,彻底融入了人类社会。
管理局的档案上只留下了一句话:晶萃珠宝疑似在零五年之前存在售卖妖类副产物。
这样的话,在丹玺珠宝、怀璞记等企业档案上,都存在着。
总而言之,如果楚樾想继续和简安易合作,必须登记。
楚樾毫不犹豫地准备向简安易坦白,但开口之前,难免内疚自己没好好存放物品,白白亏一笔钱。
他顺利登上聊天软件,对话框的红点宛如轰炸机,未读消息达到了99+
【全村的希望:我看到直播了!】
【全村的希望:小樾,你没事吧?】
【全村的希望:[未接电话]】
【全村的希望:[未接电话]】
【全村的希望:[未接电话]】
……
【全村的希望:我恨他TVT】
【小樾:我没事!】
【全村的希望:!!!】
【全村的希望:还好你没事TVT可担心死我了。】
【全村的希望:昨天我去青屿,可能是开太急了迷路了,没找到码头……】
准确来说,根本连青屿都没找到。
明明青屿就在南岐岛前面,白天都能看见小岛的轮廓,连拐弯都不需要,他硬生生迷路了三小时。
【小樾:关于这个……我有件事要对你说。】
【小樾:我不是人。】
【全村的希望:?你变成鬼了?】
【全村的希望:呜呜呜呜小樾,你要什么我一定卖给你。】
【小樾:什么啊!我也没有变成鬼好吗!】
楚樾都快气笑了,恶狠狠地敲着键盘:
【小樾:我是妖怪!】
【全村的希望:???】
【全村的希望:??????你说真的???】
简安易深知,楚樾不是信口胡诌的人,完全是在愚人节也要说真话的乖小孩,像什么“皮这一下很开心”从来都没有过。
但是……妖怪?
这也太挑战他的世界观了吧?
被这个消息久久震撼,简安易半天都没说出话来,没过一会,就收到了来自楚樾的图片消息。
他点开一看,是一条肥肥短短的雾蓝色鱼尾巴,尾鳍像轻柔昂贵的幔纱,层层叠叠地飘在浴缸的水池中,折射出令人心折的梦幻光泽。
的确,不是人类认知上的任何生物。
【全村的希望:小美人鱼……?!】
【小樾:嗯……】
楚樾回复得很慢。
明明的确是人鱼,看到这几个字后,还是有种尾巴尖尖都蜷缩起来的尴尬感……
【全村的希望:童话居然是真的!!】
【全村的希望:那你有没有六个哥哥或者姐姐?有没有红色的头发?有没有美妙的歌声?有没有在岸边救了王子准备以身相许?】
【全村的希望:最后发现王子认错了救命恩人悲伤地融化成泡沫……不不不这个结局太不吉利了!】
【小樾:都没有!你在想什么?】
楚樾好笑之余,又有点感激。
简安易在帮他缓解焦虑,毕竟当了二十年的人类,突然变成了另一个物种……就算接受能力再怎么强悍,也难免惶恐。
经过这么一打岔,楚樾心底莫名的紧张感的确消散了不少。说到底,他在人类社会并没有关系很强的联系人,成为妖类并不影响他的生活。
唯一的问题是,作为在人类社会长大的新时代青年,他还是有一点点难以接受的,只有一点点。
【全村的希望:那你还可以变回人类吗?】
【全村的希望:还是说,以后连出镜都不可以了……】
【小樾:可以变回人类的。】
【小樾:但是,如果我们继续合作的话,必须去本地的灵异管理局人类分局登记合作协议。】
他仔仔细细地解释了一遍,等待简安易的回答。
虽然自信简安易会同意,因此提前将自己的身份告知对方……但在等待的过程中,楚樾不免胡思乱想——
如果,真的不同意,该怎么办?
他只有这一个人类朋友……
【全村的希望:不知道为啥,机构名字一出来,我对妖怪的奇妙幻想全都消失了。】
【全村的希望:那咱们什么时候去登记?今天行吗?我一会来找你。】
【小樾:不再考虑考虑吗?】
【全村的希望:有什么好考虑的?趁你在家,赶紧办理好手续,然后拍素材啊!】
【全村的希望:你已经鸽了我一天了[怒]】
楚樾甩了甩尾巴,在听贺屿教导了变成人的小窍门后,他的确有预感,可以随意变换形态,只是人鱼的形态泡在水里很舒服,才没有立刻幻化出双腿。
他敲了两个OK,点开地图软件——妖怪的地图软件都是特质的,会有一些人类世界不开放的场所,作为他们的聚集地点。
他在搜索框点下管理局几个字,小小的地图上立刻出现了一条导航路线:
目的地并不远,就在青屿旁边,坐渔船过去,最多只需要一个小时。
在“灵异管理局人类分局”几个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小的标题,写着管理局的人类世界名称:白海豚自然保护区。
楚樾:……?
什么。
那岂不是说,之前见到的江研究员,还有另一重身份是管理局的工作人员?
怪不得她对青屿的邻居们态度那么奇怪——从她的视角来看,完全是狱警对待犯人啊。
里世界太过神奇,楚樾把路线发过去,顺利迎来了简安易一连串感叹号。
【全村的希望:还有这回事!!!】
【全村的希望:那是不是意味着咱们能顺路去看看先前救助的白海豚?】
【小樾:对哦!】
倒不是楚樾忘记了,而是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完全忙忘记了。
外加江研究员不太喜欢青屿,他也顺势不太喜欢对方,下意识地把这件事遗忘在脑后。
现在,楚樾从浴缸里爬出来,在落地的那一刹,肥短的尾巴消失不见,变成了两条人类的肉腿。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盯着两条腿看了半天。
不对啊,他的人类形态不是已经成年了吗?
为什么现在变成小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
算是给前面的设定填坑……思考ing
在管理局还没有正式负责这些事之前,关于市面上妖类衍生物的售卖可以大致分为以下几类。
1不知道有妖类存在,意外得到/合作售卖
2知道有妖类存在,意外得到/合作售卖
如果只是卖一波,基本上都归类到“意外得到”这一栏,官方不会打草惊蛇(文里面只有两个例子实际上会有很多很多);如果后续还有售卖痕迹,才会上门仔细询问。
可能还是有不合理之处otz感谢读者宝宝们的包容
第34章
简安易这次顺利登上了青屿, 来敲门的时候,心里还挺激动的。
拜托,妖怪朋友诶?谁有这么酷炫的经历!
可惜要保密, 不能和别人说……但没关系,从本质上来说,他已经和那些没有妖怪朋友的人类不是一个层次了!他被小美人鱼选中了!
许久之后,门缓缓打开。
“小樾!”
他激动地推开门,喊了一声名字——
客厅空无一人。
“我在这里……”
楚樾套着一件小孩子的罩衫和短裤, 仰着头, 有些尴尬地开口。
“我问过了,说是变成人鱼又变回来,力量不足,需要几天才能恢复原来的样子。”
楚樾努力严肃地开口, 但因为柔软的细嫩嗓音,听起来完全是在撒娇。
他的视角猛地上移,简安易毫不客气地把他抱在怀里, 一顿猛吸幼崽:“太太太可爱了, 小宝让我捏捏!”
甚至故意捏起了嗓子,完全是哄小孩的语气。
楚樾不太高兴地推了推埋在肚皮上的大脑袋:“好啦, 我们今天还有正事!”
他的力气完全不足以撼动一个成年人,等简安易吸够了, 才恋恋不舍地放开:“行,咱们走。”
“我在想, 拍素材会不会有影响……”
“完全没有啊,小孩子赶海多可爱啊, 就说你是亲戚家的小孩来玩的,这回能露脸了吧?”
楚樾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驾驶渔船过去, 而是等了一会,楚樾在app上申请过,保护区会派专门的船来接他们。
保护区不是建立在自然岛屿上,而是搭建了一大片平台——本来是没那么多经费的,但妖怪们的能力真的很好用。
他们走的不是保护区大门入口,而是另一个方向的侧门,直接来到了核心区域。
一踩上内部的木质地板,楚樾深吸一口气,不知为何,内部的空气好像都比外面更清新一点。
不知不觉中,楚樾的个子高了一点。
“你的天赋很好。”引路的工作人员夸赞道,“已经很少有妖怪对灵气这么敏感了。”
他感慨了一句,翻过了胸前的工作牌,上面完全变成了妖类的介绍:苏均,原型槐树,文职人员。
不仅是他,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中,大部分带有一定的妖怪特征,皮肤、头发、眼睛……
乍一看,还以为是cosplay同好会!
“变出原型会舒服一点。平时很少有人来保护区,就算来了,也不见得能进到内部。”苏均的语气很轻松,含笑对楚樾解释,语气格外耐心。
楚樾了然地点头。
保护区对他们来说就像家一样,谁会在家里伪装呢?
唯一的人类简安易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靠近了楚樾一点。
“不用紧张。”苏均看出了简安易的不安,贴心地说,“像我们这些文职人员,都是性格稳定,原型也没什么杀伤力的妖怪……我的武力值可能还不如人类呢。”
简安易的紧张显然不是这么容易消退的。
“辛苦你了。”
先前见过的江研究院从雪白的研究所内部走出来,和苏均寒暄几句,礼貌地把楚樾和简安易两人领走。
简安易立刻放松了下来,还有心情和江约聊天:“江研究员,还好你来了,我刚刚紧张了半天。”
“毕竟是妖类。”江约笑了笑,算是理解简安易的惶恐,作为核心区为数不多的人类质疑,她的态度格外友善,“小樾先前打了申请,我们先去填表。”
看到变成小孩的楚樾,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
除了数量占比比较高的妖怪员工,保护区内部构造并没有任何不同:专门用以观察的高台、室内和室外的治疗水池,还有专业的医疗设施和研究机构。
“松门镇的妖怪们不多,事情比较少。”江约拿出了两份登记表,语气严肃了起来,“你们应该知道了,但我还是要强调一遍。”
“签订登记表后,你们所有的信息都会在局里保留存档。如果楚樾受到了来自人类的意外伤害,简安易会作为第一嫌疑人;反之亦然,必须接受管理局的调查。”
“保密规则终身有效,对自己的妻子、孩子同理。”
“除此之外,如果出现利益不均或者其他问题,均以人类世界法律为准。”
这些内容他们来之前就清楚了,双方都没有意见,顺利地填写完登记表格。
填完表格后,江约严肃的气质随之消散,笑着问道:“要不要去看看你们救助的白海豚幼崽?”
“还没有放归吗?”楚樾有些惊讶。
“有专门水生妖怪和它沟通过,对方没有了父母照看,此次搁浅也是因为意外。如果贸然放归,很有可能再次出现意外,所以我们会训练它的野化生存能力,等合适的时候再放归。”
江约一边带路一边和他们解释,前面传来了熙熙攘攘的声音,她定住脚步,凝神听了一会,解释道:“今天是综艺节目来拍摄的时间,所以前面会有一些吵闹。”
“不用担心,他们去观测平台拍摄,我们去室内治疗水池,不在同一个方向。”
简安易咋舌:“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思拍摄。”
作为冲浪达人,简安易第一次有不知道的事——他昨天完全没有心思上网。
“请那么多大牌嘉宾肯定很贵,浪费的每一天都是钱呢。”楚樾倒是并不意外,在节目组打临时工的几天,他深刻意识到了导演是多么爱钱的一个人。
选址也好、耗费人脉找来嘉宾也好、答应汪祈的加入、乃至于植入广告也好,导演纯粹爱钱,舍不得花钱,就算嘉宾们身上疑似背负命案,也不愿意浪费时间——不如说,这是免费的热度啊!
楚樾还听简安易说,由于汪祈暂时无法参与拍摄,导演紧急抓了罗玲当壮丁——风靡全网的国民度,完全压到了汪祈带来的负面消息。
不过为了防止直播事故再次发生,导演谨慎地采用了录播方式。
这些和他们两个游客没什么关系,脚步未停,终于来到了室内治疗水池,看到了玩得正开心的白海豚。
白海豚非常聪明,记忆力也不弱,立刻认出了救过自己的、气味香香的两角兽,尾巴一摆就游到了岸边,恨不得直接贴贴!
咦?两角兽怎么变小了?
不管那么多总之先贴了再说!
楚樾被迫接受白海豚热情的贴贴,干爽的小衣服立刻被扑了一身海水,他摸了一把湿漉漉的脸,嘟囔着:“小坏蛋。”
白海豚张开大嘴,露出一拍细细的尖牙,像是在笑。
确定他们曾经救助的白海豚非常健康,甚至活泼到热爱与人类(?)互动后,楚樾和简安易完完全全放下了心,准备打道回府,开始规划后面的素材拍摄内容。
一般来说,一个热度不错的系列内容是不会轻易更换上镜人物的。
固定的粉丝群已经习惯了上镜人物的特点,贸然更换很容易导致粉丝流逝。特别是他们这种刚起步的小博主,最好的做法就是增加更新频率,把更多点进来的路人转化为粉丝群体。
现在楚樾变成小孩子,在没有回复之前都不能出镜,他们最好调整后续的更新计划。
在离开之前,江约喊住了楚樾:“抱歉,占用你一点时间可以吗?”
他们显然要谈论一些妖怪们的事情了。
恰好,楚樾也有事情想问对方。
他暂时和简安易告了别,跟在江约后面,迈着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内部构造比较简单,书桌、沙发、茶几、书柜等等,都是办公室制式的规格,完全看不出拥有者的个人喜好,楚樾坐在沙发上,面前是江约递过来的一杯水。
他没动,第一次和官方人员谈话,他还是很紧张的——和大学辅导员线上聊天楚樾都得做半天心理建设呢!
“我想,你应该知道了青屿的由来。”
江约并不喜欢兜弯子,开门见山地说,见楚樾点头,她推了推细长的眼镜,话锋一转,问道:“你认为,他们对人类而言……安全吗?”
楚樾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引发海啸的确危险,若不是阻拦及时,淹上案造成的人员伤亡以及财务缺口不计其数——
但是、但是……
爸爸妈妈不是无缘无故引动海啸的啊?
最开始,是可以依靠血亲的联系找到他的,只是当时,人类和妖怪之间关系紧张,不允许他们自由地在人类世界行走,以至于后来距离拉远,彻底断了联系。
清市和安市的距离,是2017年42小时换乘的绿皮火车。
是横跨了二十年的时间。
可是,又不能以此来说明爸爸妈妈对人类而言是安全的。他可以确定,如果自己再遇到什么危险,他们一定会做出和当初类似的事情。
如果不是自己极力劝说,罗姨他们都要直接冲出青屿找人算账了。
楚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都咽回肚子里,犹豫地点了点头:“是。但是……”
“你很心软,和那些妖物很不一样。”
江约温和地打断了楚樾的话。
“小樾,你是一个很温柔、很体贴的孩子,在人类社会长大的你,和他们有很大的区别。”
幼崽眼神懵懂地看向她,肉乎乎的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显然不理解江约的意思:“有什么区别?”
“我想,你是偏向人类的,对吗?”
江约捏了捏楚樾的脸:“他们很排斥人类,但不排斥你。我想,你完全可以作为青屿的第一道防线。”
“只要帮忙监视他们就好……如果青屿出现了什么异常,及时告诉我们,就可以了。”
“小樾,你愿意吗?”
——
“我不愿意。”
楚樾的声音有些颤抖,不难听出主人的紧张,但他还是果断地拒绝了:“江研究员,我不愿意。”
“这不是过分的要求。”江约知道说服楚樾并不简单,毫不意外对方的第一次拒绝,继续劝说道,“对人类而言,妖物是共存一室的凶猛野兽。”
所以,要拔掉野兽的牙齿和利爪,用困笼将其束缚。
楚樾彻底理解了何谓“人与妖从来不是平等对话的双方”。
“小樾,你是在人类世界长大的孩子,不要被他们的外表蒙蔽了——妖物是本性极为残忍的生物。父母吃掉孩子、丈夫吃掉妻子……从本质上来说,它们是和人类截然不同的种族,它们无法体会人类的温情。”
“你所感知到的一切,都是他们的伪装。”
“不是的!”
楚樾语气激烈地反驳:“他们都对我很好!”
认识他的人都会有一个普遍共识:楚樾脾气很好,拜托他做什么基本都不会拒绝,也极少和人翻脸。这样的性格,说好听点是温和,说难听一点……简直就是讨好了。
这是他在“那个家”里面养出来的,他恐惧汪海夫妻乃至汪霁突如其来的发脾气——哪怕只是大声说一句话,都能让他胆战心惊好半天,只能尽量顺从,避免任何一次冲突。
明明在他长大之后,这种莫名的恐慌就减轻了许多,也不会轻易被人吓到,甚至能有勇气去拒绝不合理的事情……但身体变小了,思维仿佛也变回了小时候。
但是,在提及他亲人的时候,小小的身体里忽然涌出了巨大的勇气,他大声反驳:“他们不是你说的那样。罗姨享受人类的追捧,所以去拍戏;楚舅舅想庇护普通小妖怪,才开了物流公司;杉杉喜欢安静、喜欢画画,她的画作很受追捧……”
“我们或许不能理解人类细微的感情变化……可是,从本质上来说,我们是一样的。”
楚樾语气很激动,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全部秃噜出来了,仔细回想能发现不少言不达意的地方。
江约皱了皱眉,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一下子冷了:“混乱年代,不少妖族仗着一些法术,让人类奉若神明……你知道,有多少人类死在它们手上吗?你还觉得,它们和我们是一样的吗?”
“那些妖怪,现在被关在青屿吗?”
江约:“……没有,都死了,挫骨扬灰。”
“你知道有妖类死在人类手中吗?”
江约沉默了一瞬:“……他们也都死了。”
察觉到她的沉默,楚樾没有乘胜追击,他不是来吵架的,而是压低了声音:“我刚刚情绪有点激动……江研究员,我、我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人类和妖物之间,可以有更好的相处模式?”
江约明白他的意思。
楚樾用力点头。
他其实不在意别人的误解。不论是容貌带来的非议,还是生活被人指指点点,他自己都无所谓。
唯独这个问题,他想直接表达出自己的态度。
江约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脸上微笑的弧度都没有变化。身处管理局,她见过不少拥有类似期望的妖物,但脆弱的人类无法放下防备,接纳这些妖物。
她双手下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好吧,我们暂时停止这个话题。小樾,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俨然是送客的语气。
“有的。”
楚樾像是没听出江约的言下之意,黑亮的眸子中闪过期盼:“我想问,如果想给我的父母减刑——”
“抱歉,从没有过先例。”
江约没有果断拒绝他:“不过你的情况特殊,我会提交申请的,可能要等待一段时间。”
楚樾:“好,谢谢你。”
他和江约,谁都无法说服对方。江约理解他要表达的意思,但不认同他的话语;自己也是一样。
不过还好,他们只有观点上的差异。
“还有一个邀请。”江约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楚樾伸出了手,笃定对方会答应,“来当保护区的特邀人员,好吗?我们这边的妖怪以木类为主,文职工作很出色,但和海洋生物的交流不太顺畅。他们说,白海豚讨厌他们身上的气味。”
从方才的经历不难看出,白海豚幼崽格外喜欢楚樾。
楚樾握住了她的手。
——
从办公室离开,楚樾的步伐很慢,手中有一张用以临时通行保护区的卡片,一边走一边想着接下来的日程安排。
最开始,他还想着要继续读书、要给自己积攒养老和医保的钱。很可惜,几百年内他都不用考虑这个问题了。
其次是父母和青屿。总而言之,江研究员的态度有所软化,答应帮他问一问。
不过,他记得贺警官也是管理局的一员……要不要找他也聊一聊呢?
保护区这边的工作不算多。松门镇的白海豚保护区很小,常驻的工作人员只有二十个不到,所观察、保护的白海豚种群仅有百来只。
但是作为灵异管理局,则是东南沿海最大的一个,常驻的文职人员多达数十位。
楚樾拒绝了管理局的工作,接下了保护区的邀约。
让他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只需要每周来一次,和保护区内的白海豚接触,及时传递双方的想法。作为回报,江约给了他临时工作人员的资格证,每个月会有两千元左右的补贴。
楚樾的学籍可以转到管理局名下,在保护区工作的时间可以作为学籍补偿,每年通过一次考试,四年之后,可以获得毕业证和管理局正式成员的名额——
也就是说,他要端上铁饭碗了!
以前同学们聊天的时候会说,最好的工作是钱多事少离家近,他目前的工作占了后两个——算是很不错的工作了!
其实楚樾如果和邻居们说他缺钱,下一秒就会有许多张不限额的卡送到他面前,完全不需要幼崽操一点心。
他们将楚樾当做孩子宠溺。
只是楚樾独立惯了,习惯自己解决所有事,几乎从不对家人提出什么要求,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和他们谈论过自己的计划。
他的心情愉快了不少,脚步轻松地走过前面的拐角。
然后,彻底迷路了。
楚樾:“……”
往回走,依旧是熟悉的白色墙壁。
楚樾:“……”
他刚刚边走路边想事情,完全不记得自己走到什么地方了。
左右都没有门,找人问路也找不到。
他心态还算平和,保护区内很安全,又不存在什么人贩子,只要找到工作人员就行。
“呜呜……”
若有似无的哭泣声从前面的拐角处传过来,楚樾好奇地快走几步,找到声音的源头。
是一个眼熟的孩子默默蹲在墙边哭。
他不停地抹着眼泪,朦胧的泪眼发现面前多了一个小小的影子,抬起头,小小地惊了一下。
真好看,简直和之前遇见的那个哥哥一样好看!
而且他是和自己一样的小孩子,不是大人。
他一下子就和对方熟悉起来,主动开口:“你也、迷路了?”
“嗯。”
楚樾点了点头,坐在那孩子身边:“我在电视上见过你。”
是的,眼前的孩子就是之前来休息室的那位本地小嘉宾。
研究所很大,小孩子的身高看不到墙上的特殊标识,也不识字,走迷路可太正常了&
不过节目组呢?节目组没有看好他吗?
楚樾干脆问道:“你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那孩子摇了摇头,又有点想哭,“我、我走丢了。我找不到人了……呜呜……”
在他断断续续的哭诉下,楚樾勉强理清了事情经过,大概就是大人和孩子们都有各自的任务,暂时分开了。
小孩子嘛,互相玩起来肯定是偏向和自己差不多的,上镜什么的也有优势。直播的时候还好,改成录播之后,几乎很少带他玩了。
以至于逐渐落后人群,最后干脆迷路了。
楚樾心里很不是滋味,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发,低声说:“没关系的,以后可以来找我玩。”
“我不,难过。”
有了同伴,不再是孤零零一人,那孩子逐渐收敛了泣声,用力摇头:“我爷爷可厉害了……以后你来南岐岛,我罩着你!”
个子小小,口气大大。
楚樾倒是极为配合,退化成孩童的心智暂且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幼稚,点了点头:“好啊好啊,老大。”
第35章
有了可以聊得来的同伴, 他们都不急着走了,互相交换姓名,立刻成为了好朋友。
小孩子对好看的人或者东西都有种特殊的敏锐。新认识的好朋友唐晨总是看着楚樾的眼睛, 忍不住说:“我之前、认识一个哥哥,和你、好像。”
楚樾猜到对方在说谁,还是确认了一句:“是在节目组认识的吗?”
唐晨点了点小脑袋:“他和你好像。”
“……他、他是我哥哥。”
楚樾挠了挠头。
“你们是、一家人?”唐晨有些羡慕,“有哥哥真好,我也想有。”
在楚樾和唐晨坐在原地休息的时候, 节目组也没闲着, 他们很快就发现唐晨不见了,火速分了人去找,左拐右拐的,总算找到了唐晨。
“吓死我们了, 怎么乱跑呢?找你找了半天。”
找到人的工作人员走到唐晨身边,正要抱起他,却见到坐在旁边的楚樾。
他下巴尖尖, 脸颊带着一点幼圆, 眼睛大而明亮,五官精致, 居然比节目组里最好看的混血儿都不逊色。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那工作人员软了声音, 露出一个哄孩子的微笑,蹲下神和楚樾平视。
“你的话错了哦。”楚樾没有回答他, 反而摇了摇头,“不是他乱跑, 是你们没关注他。”
在陌生环境、又是拍摄节目这样的特殊时刻,怎么会错漏掉一个孩子?找到人后还反过来指责他?
是工作人员没看好吧!
自从节目组的成员出现后, 唐晨就不说话了,明明刚才两个人还聊得很开心;又想到对方被工作人员冤枉,楚樾有些生气:“你应该向唐晨道歉。”
工作人员没想到会被一个孩子指责,脸颊一时间有些涨红:“保护区规定,一次不能过来许多人,所以人手紧张……”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对上楚樾明亮的眼眸,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道歉。”楚樾坚持。
工作人员张了张嘴,对着孩子道歉实在说不出口,只想混过去:“……好了好了,玩了这么久该回去了,我们今天还有拍摄内容……”
楚樾还想说什么,唐晨却对着他摇了摇头,显然是不准备追究的意思:“我们下次再一起玩。”
“……好吧。”
楚樾也不再坚持,点了点头。
“那个……你也迷路了吧?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出去?”
眼见楚樾不再追究,工作人员放了一半的心,打算离开,又想着把小孩丢下不太好,只好主动提出邀请。
“我要去后门,和你们不是一个方向。”楚樾拒绝了。
等他们走后,楚樾沿着反方向,一路上观察墙上是否有标识,不知道转了几个弯,终于看到了出去的亮光。
他沉默着走到送他们离开的船上,简安易已经在这里等了好半天:“不高兴?你们聊了什么?”
“不是因为江研究员,我和她达成了合作,以后每周会过来一趟。”楚樾简单说了自己的新工作,随机沉默地撑着脸,有些出神,说了刚才的经过,“小孩子还是太麻烦了,如果我是大人,他就不敢糊弄我。”
分明是节目组的问题,却要唐晨先一步退让。
“没办法。”简安易住在南岐岛,又是本地通,了解的事情多一点,“你说的那个小孩,我认识,他爷爷靠海生活,奶奶早早就去世了,父母都在大城市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先前你跟我说最近不去海钓,防止遇上老渔民……”
楚樾点了点头:“难不成,他爷爷就是老渔民之一?”
简安易点头:“是的,在老渔民里面算是挺有威望的。”
“那小孩被节目组选上的时候挺开心的,毕竟是留守儿童嘛,希望自己上电视,被爸爸妈妈看见……不少孩子都挺羡慕他的。”简安易简单解释,“不想你和节目组人员出现冲突,应该也是因为这个 ,害怕自己得罪了工作人员,拍了不好的画面之类的。”
这么一说,楚樾就理解了。
他的情绪更为低落,叹了一口气:“要是唐晨的爸爸妈妈能回来就好了。”
小孩子有多么渴望父母陪伴,楚樾是再了解不过的。解开自己的身世之谜后,这种渴求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
希望江研究员能赶紧给他一个答复。不管要求是什么,楚樾都会努力达成的。
“不过,是不是可以通过他,和老渔民说和?”简安易提出一个主意,“毕竟海钓是咱们的收入来源之一。”
楚樾是人鱼,自然不缺珍稀鱼获,而每次都来包他的船,简安易也能赚到零花钱,算是共赢。
没有长大之前拍不了赶海视频,重归就业拍一拍海钓……应该也行?
想到大片大片催更的评论,简安易开始头疼。
“听起来是不错。不过他们会同意吗?”楚樾不太想用这种方式,好像自己接近唐晨,就是为了利用他的关系,“我得罪的是金老板啊。”
他们和金老板是合作关系,会这么轻易地答应不再针对他们?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答应了,那他们要如何向金老板交代?
哦,老大,上次你看不惯的人和我们成了朋友,现在不针对了。
这像话吗。
矛盾的关键还是在于金老板。但怎么对付他,两人没有丝毫的头绪。
“也是。”简安易兴奋的神情不由得有些悻悻,叹气道,“成为大人可太麻烦了。”
“是呀是呀。”
小小的孩子一本正经地附和着这句话,声音又软又轻。若是不认识的人在这里,八成还会纳闷,这么小的孩子有什么可忧愁的事。
简安易没忍住,用力吸了吸幼崽:“真可爱啊!”
在楚樾抗议之前,简安易先一步松开了,说起了正事:“咱们最开始发视频的平台不止酷拍,你记得吧?”
楚樾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走了,回忆片刻:“我记得……是悦音?”
“没错!”
简安易:“他们平台也有类似的活动,带了标签就算自动参加。我先前没管,后来发现视频达到了拿奖的标准,奖品是一部手机。”
“你的东西好像都丢了吧?平台已经寄过来了,改天我拿给你。”
楚樾不愿意占他便宜:“多少钱?”
“害,小事一件。”简安易摆了摆手,“我们俩谁跟谁啊,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登记了合作关系后,他们之间的利润关系彻底绑定,简安易更随意了一些。
楚樾咬了咬下唇,有些坐立不安。
这些都是小事,最核心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他要怎么变成大人呢?
小孩的身体还是太不方便了。
先前他问了楚舅舅,给出的回答是顺其自然。
他一点都不想顺其自然,只想拔苗助长。
楚樾揣着满肚子心思回了青屿,打算找找别人。
回到家时,发现隔壁的房子门户大开。
他好奇瞥了一眼,恰好和正在打扫卫生的贺屿对上视线。
“贺警官,你回来啦!”
幼崽小跑着走过去,客厅部分已经被打扫得很干净了,贺屿也放纵他跑来跑去。
等跑到自己面前,圆润的脸蛋红扑扑的,明亮的眼睛充满信任地看着他:“我还以为要一段时间呢。”
“事情已经处理完了。”贺屿的声音极为柔和,甚至不复先前的低沉,“有东西想给你,提前回来了。”
他穿的不是工作时的警服,而是休闲的家居服装,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条珍珠项链。
链子是最简约的铂金,只为了衬托出珍珠的耀眼夺目。
贺屿解开扣子,戴到楚樾的颈脖处,珍珠柔顺地贴在瓷白的皮肤表面,隐秘的光华转过珍珠的表面,更是增色三分。
仿佛幼鸟归巢、万木逢春,天生就该如此。
楚樾下意识摸了摸珍珠,一股熟悉感扑面而来——
自出生起,这颗珍珠就陪在他身边。
是了……在最深处的记忆中,他的确是有一颗珍珠的。但是他失去它太久太久,以至于濒死的记忆中表面,他曾经有过珍珠,可还是没有将找回它放在目标之中。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珍珠,心中的巨大空洞被填满了一些,无时无刻都环绕在身边的惊慌与不安因此消退了三分:“……谢谢你,贺警官。”
楚樾揉了揉眼睛,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来,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你真的、真的,特别好。”
不管是第一次见面,还是现在。
他被猝不及防地拥入怀抱中。
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服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染遍了全身,在天气转凉的初秋,居然给他一种灼烧的滚烫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找到你。”
贺屿发出一声近乎悲鸣的叹息。
“不用不用——诶?”
他的声音,恢复了?
楚樾惊讶地睁大眼睛,抬起已经恢复成大人样子、白皙修长的右手。
稍显宽大的新制铂金项链此时尺寸正好,珍珠柔软地垂在锁骨的凹陷处,视野也一瞬间抬高了不少——
饶是如此,他还是能被贺屿整个抱在怀里,青年柔韧的腰身被大手握在掌中,极为亲密无间。
身上的孩童短袖顺着楚樾的体型改变了不少,衣摆落在地上,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了大片雪色肌肤。
“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贺屿担心的话语响在耳畔,不等楚樾回答,他就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保身体表面没有任何外伤。
“没有不舒服,肚子有点撑。”楚樾摇了摇头,“是……珠子的功劳?”
虽然用的是疑问的语气,但楚樾心里已有肯定的答复。
“是。它对你很重要,等再长大一些,就可以自由地收入体内。”
楚樾点了点头,下巴蹭到贺屿宽松的衬衫,才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不合适——
假若他还是小孩子的样子,被这么抱着倒是没什么;可现在已经恢复成了大人样子,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一下子狭窄许多,衣服、体温乃至于呼吸,都紧紧纠缠在一起。
“我我我、我还有事!”
楚樾语无伦次地退后,脸红得很快,近乎灼烧一样的羞耻感裹住了全身:“我、我先走了,贺警官,你有事随时找我。”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你想去汪海的庭审现场吗?”
贺屿突然开口。
楚樾第一次还没听清,等对方耐心地重复一遍后,才疑惑地重复一遍:“庭审?他犯了什么罪?”
“嗯。”贺屿见他停下脚步,目光不动神色地收敛了一些,慢慢解释,“他从你的手中拿走了珍珠,应该算盗窃。”
“盗窃?”
楚樾继续发问。
他对法律的了解可谓是一片空白,对盗窃的了解也只有小偷小摸之类的,还真没见过闹到庭审的盗窃案件。
“重大盗窃案,你的珍珠价值两千三百七十四万港币。”
楚樾惊恐地睁大眼睛,手上的珍珠都有些烫手。
怎么会这么贵的!
贺屿看到他的神情,唇角微勾:“昨天,香江苏富比拍卖现场的最新价格。”
盗窃案的判刑和被盗窃物的价值密切相关。盗窃价值比较小的,还有私下调解的可能;但涉及到数额特别巨大的赃物,必需开庭审理。
拐骗案件过了追诉期,无法用这个罪名送对方进去,贺屿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若以盗窃案起诉,唯一的问题是如何估计人鱼珠的价值。
好在,人类法律中,可以参考拍卖行的价格作为量刑标准。
作为涉案物件的人鱼珠自然不可能被成功卖掉,在价格成交后,贺屿理所当然地接手了“赃物”,而汪海,也被顺利逮捕归案。
贺屿可以保证,全程皆由对方自愿完成,不存在任何来自管理局的胁迫。
当然,这些倒是不必和楚樾说清楚。
人类官方清楚在这方面对青屿妖类有所亏欠——尽管当年他们明白真相后,帮忙找过楚樾。
偏远地区的乡镇医院的手续并不全面,病情危急的病人会先入院再登记,汪海夫妻就是钻了这个空子,而后迅速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他们配合去楚氏夫妇感应的地方做了人口调查,最终一无所获。
上世纪末,寻找一个婴儿何其困难?
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没意义了。官方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管理局配合得极好,顺利地在香江抓了个人赃并获,火速过了调查阶段,迈到了最后一步。
饶是如此,正式庭审还是要等到十天之后。
楚樾神色复杂,叹气道:“我有一个请求,我想申请民事赔偿。”
错误是汪海一家子引起了,也应由他们承担过错。
被苛责、被污蔑……哪怕他回了青屿,找回了亲生父母,楚樾还是咽不下那口气。
“好。”
贺屿眸光微暗,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小樾分外心软,会提出什么过分要求?
作为弥补,他会拿回所有的东西。
——
汪海坐在看守所内坚硬的床板上,神色呆滞,被亲生儿子汪祈殴打过的侧脸隐隐作痛。
从拍卖行后台交接时,负责人上一秒笑眯眯地来和他握手,感谢他的“忍痛割爱”;下一秒冷若冰霜,声称“人鱼”来历不明,要配合警方调查时。
汪海就一直维持这副呆滞的神情了。
人赃并获,还在销赃的时候逮了个正着,他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就被强硬的带回距香江一江之隔的深市公安局,等待审判。
他无数次地辩解那是自己的东西——的确如此,他已经保护“人鱼”二十年了,这么久的时间,就算不是他也应该是他的。
凭什么信口雌黄地拿走他的东西?
没有人听他的辩解,仿佛用了某种不知名的手段找到了“人鱼”真正的主人,然后强硬的把他关进看守所。
短短几天之后,他就要坐在庭审的法庭里,等候法官的审判了?!
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一份破产申请,资产都已经清算完毕,只等着他这位晶萃董事长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个月前还如日中天的晶萃、他倾注了所有心血的晶萃,如今面临巨额债务,无法偿还,只能申请破产。
汪海像是苍老了十岁,一向保养不错的脸上多了许多皱纹,头发也有些花白,分明正值壮年,却显出一股十足的老态。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他搞不懂。
分明一切都在变好,他找回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兄弟两个不太亲近,相处的时间长了,那点生疏会自然地消弭。
可谁又能料到汪祈居然会杀人?甚至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动手!
丑闻爆出来之后,整个晶萃焦头烂额,他们没有设立专门的公关部,所有的网络事宜都是由汪祈一手负责,离了他之后,所有人对舆论束手无策。
讽刺的是,曾经楚樾经历过的那些,他们也都经历了——无处不在的打探、现下门店流量大幅减少、不乏有极端人士在门口泼红色油漆和写“死”字。
当初他们还觉得楚樾小小年纪经不住事,可轮到自己遇上这些事,表现居然比孩子还要不堪。一家三口挤在别墅里,连门都不敢出,更别说来往的邮件,都是管家先打开,确保里面没有什么东西,才送到他们手中。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供货商纷纷要求提前结清尾款,气势汹汹,但他们的珠宝还没有卖出去,哪里来的尾款?
先前预定新款的富贵人家宁愿毁约也不愿和他们晶萃粘上关系,反正那点毁约金不痛不痒,总比再买回一款晶萃珠宝的商品、被人嘲笑好。
一套连环招下来,晶萃珠宝资金链断裂理所应当——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高端企业,连上市都没有,所有盈亏全由董事长一家承担。
所以,就算汪海最开始没有售卖“人鱼”的想法,为了晶萃的以后,也不得不将最珍贵的珠宝送进拍卖行……
还有汪霁,一点都指望不上!让他去说服供应商延缓一段时日,做不到;让他和那些订购珠宝的客户沟通,也做不到。
养了二十多年,自小就把他带在身边,看着他们一点点做大晶萃,结果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全部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汪海紧紧捏着笔,从普通的摊贩到晶萃的董事长,他不知签了多少份文件。可现在,手中的笔仿佛重若千钧,怎么也写不下自己的名字。
说到底,还是楚樾的错。
他要是答应,也不至于得罪供货商,斩断了他们转型为高端珠宝品牌的路子,只能被汪祈的“营销”方案牵着鼻子走……
明明小时候,是那么乖的一个孩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汪先生,探监时间快过了。”委托律师等了他半天,最终无奈地催促,“在开庭之前,我只有一次来探望的机会。”
他说得委婉,但表达的意思却很明显——错过了这次,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如果这次不签,他们名下仅存的资产全部会交由法院拍卖,往后连栖身的地方都没有。
汪海清楚,自己不能再犹豫,艰难地在申请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36章
庭审那天很快就到了。
汪海的妻子徐玲、汪霁二人面容憔悴地来到庭审现场。
他们现在连请辩护律师的钱都没有, 一切交由从援助机构请来的免费律师。
结果不出意料。
有专门的机构鉴定,又有拍卖行的价格背书,就算只取拍卖行的中等价格, 也妥妥超过了一千万,足以按照顶格判罪;再加上他们当初不是从有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手中盗窃,而是从婴儿那里拿走了珍珠,法律会从重处罚。
一审的结果是无期徒刑。
听到这个结果,坐在旁听席位的徐玲差点晕过去, 还是汪霁撑着她, 才没有瘫软倒地。
旁听席位空荡荡的,除了他们,就只剩下两个人。
个子高的他们不认识,但稍矮的那个可太熟悉了!
哪怕穿着冲锋衣, 拉链拉到了最顶上,遮住了半张脸,光看精致的眉眼和深蓝的瞳色都能认出那是楚樾!
庭审结束后, 徐玲看准了时机, 在楚樾离开之前拦住了他。
“小樾。”
她勉力笑了笑,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妈妈想和你聊聊, 可以吗?”
楚樾身边的高大男人动了动,徐玲补充说了一句:“我们单独聊聊。”
“你不想去就不去。”
贺屿低着头说。
楚樾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汪家是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模式, 汪海在外面打拼,徐玲平日都呆在家里, 和夫人们喝茶聊天。她永远穿着整洁的高定,精心打理每一丝头发, 耗费不菲的钱维持自己的外表。
也会用涂着指甲油的指甲,轻飘飘地递过来一本账本, 说今天花了家里多少钱。
楚樾的记忆里,从没徐玲如此颓丧的样子,容光焕发的样子不再,鬓角生出了丝丝白发,看起来比同龄人还苍老。
即便如此,对他说话时,还是掩盖不了语气里的高高在上。
想必是因此,才提出要单独聊聊的条件吧,笃定了他还是以前那个楚樾,不会拒绝。
“有什么事直接说吧,没什么好单独聊的。”楚樾摇了摇头,宽大的外套垂到大腿根部,手袖宽松,他稍微拉下了拉链,露出被闷红的一张脸,声音冷淡。
他过得很好,光是脸色就能看出。
在清市时,楚樾是沉默的、安静的,常年低着头,像是一朵枯黄的花,虽然美丽,但萎黄的花瓣与叶子实在不讨喜。
他在安安静静地凋零。
现在,楚樾脱离了那片充满杂质的土壤,开开心心地来到了适应自己的环境,脸颊红润,一向暗淡的眼眸重新焕发了光彩。
徐玲还是头一次被楚樾拒绝。
她瞥了眼一看就不好惹的贺屿,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私心占了上风:“小樾,我们家的现状你也看到了,先前不找你家要求赔偿,是看在养育了你多年的份上,想着好聚好散,也不枉我们这么多年的母子情谊。”
说完,徐玲点了点眼角,像是擦去刚刚流出的泪水。
“先前不知道,你是个争强好胜的,硬是把我家折腾成这样子……也别怪妈妈不讲情面。一百万赔偿,一分都不能少。”
“我爸锒铛入狱,弟弟也被你诬陷进了看守所。他脾气很好,怎么可能做出杀人这种事?”汪霁也在一旁帮腔。他是最不了解当年事情的人,现在还认为都是楚樾父母的错,“要不是你的父母抱走了小祈,我们家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吗?”
徐玲眼眸中闪过一抹心虚,终究没有阻拦。
他们俩对楚樾的印象还停留在以前,不管提出什么要求,他都言听计从,像只小狗一样讨好他们,完全不了解、也完全不想了解楚樾离开后的经历。
甚至,也没想过楚樾要如何拿出这么大一笔钱。
他们理所当然地向楚樾索取,以种种道德名义压迫他,恨不得连最后一丝骨髓都压榨干净。
“徐阿姨。”听完了两人的一唱一和,楚樾目光冷淡地看向徐玲,问出了第一个让人措手不及的问题,“当年,真的是我的父母调换了孩子吗?”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玲退后了一步,用力压下语气中的心虚,更为强硬地开口:“难道不是吗?你的意思是,调换孩子的不是你的父母而是我咯?小樾,做人要讲良心,双方家庭云泥之别——”
“当时,晶萃还没有创立,更没有‘泪滴’。”长这么大以来,楚樾头一次打断了徐玲的话,压着怒气,“何谈云泥之别?”
“你和我的父母都在乡镇医院生产,家庭条件不说差不多,也相距不远。”
“我问过当年的医生,他们说汪祈是早产儿,先天不足,需要住在新生儿监护室里看护半个月,一天就要花费四五百块钱。千禧年才发家的晶萃、千禧年才经济自由的你们,哪里来的钱?”
徐玲被问得措手不及,实在想不明白一向好脾气的楚樾突然变得咄咄逼人,没有第一时间抓住机会指责他的态度,而是拼命地找话反驳:“难道你的父母很有钱吗……我的小祈,可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因为我的父母早早就知道我被你们抱走了!”
楚樾第一次展现自己的攻击性,紧紧盯着徐玲,不放过她任何一丝心虚的神情:“谁会去养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
他不是蠢货,摆脱了最开始的滤镜,从结果往前反推,以往沉在水底的蛛丝马迹清晰地浮现出来。
徐玲艰难地开口沉默片刻,艰难地开口:“……我们,毕竟养了你这么多年。”
她找到了突破口,剩下的话语也就不难说出口,甚至开始理直气壮:“在那个破乡镇,能让你上私立学校吗?能让你外出旅游吗?能让你享受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吗?楚樾,我们没亏待你!”
“不要说得一副自己很委屈的样子,我家小祈才委屈呢!在那个破地方呆了二十年,我们责怪过你一次吗?”
“就是,楚樾,你也太丧良心了!”汪霁刚刚听得目瞪口呆,完全想不到当年的真相和他的认知截然相反。但徐玲一开口,他也顾不得惊讶,反而帮腔,“妈,之前他还得罪了我们的供货商,不然不止一次拿不出这个季度的主打珠宝!”
听闻此言,徐玲的目光越加凶狠,若不是残存的理智告诉她楚樾身旁还站了一个不能惹的人,说不定就要上手了!
她的目光里浑然不见最初喊停楚樾时的温情,唯有愤恨,蛮不讲理地将自己近些天每况愈下的遭遇全都算在了楚樾身上——
要不然,让徐玲怪罪自己的亲生孩子?相濡以沫数十载的丈夫?
“荣华富贵?”
楚樾喃喃重复一句,不可思议地看向曾经的“家人”,就像是在看什么奇行物种:“你的意思是,全部记账的荣华富贵?”
他还真没想到,居然会有人不要脸成这样。
“欠条我都收着呢,要不要拿给你们看看?”
徐玲差点一口气憋不上来,才想起那本记录楚樾从小到大花销的账本。
“况且,你们早就知道汪祈在什么地方,难道停下过对他的资助吗?晶萃从十几年前开始,就在松门镇设立了专门的资助基金,拢共资助了不下百人,几乎每一次都有汪祈。”
“也不知道你们在心虚什么,大大方方直接认就好了,何必用企业资助作为挡箭牌?”
楚樾的话语并不咄咄逼人,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但徐玲活像是被人扇了十几个巴掌,脸皮涨红得厉害。
没发家之前,她精打细算,不肯多出一分钱,连救治自己的孩子都要调换别人的孩子——如何愿意抚养别人的孩子?
哪怕这孩子是她亲手抱来、亲手替换的。
徐玲当然会心中不快,所以做出了记账的行为,哪怕后面发家了也没放弃过。
她从没正眼看过楚樾,满心只想着自己的孩子,后来晶萃开始资助汪祈,察觉到自己的孩子过的居然这么不好,折腾楚樾的想法更甚——
那对被人严密看护、住在最好病房的夫妻,居然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她的孩子!
……不过,也谈不上奇怪。
一对怪物夫妻,生下了一个小怪物。
那些人根本不是他们的手下,而是盯着他们的监视者。她为了治病,亲手把孩子推入火坑,抱了一个怪物回来!
徐玲神经质地笑了两声,想到那些洒落了整个襁褓的、璀璨的珍珠,又想到楚樾婴儿时期脸上时不时出现的鳞片,恨恨地盯着他:“当然是因为我害怕啊。”
“害怕你那对怪物父母找上我们。”
她没有压低声音,话语清晰地传到楚樾耳中,希望在那张脸上看到她所奢求的祈求、慌乱、惊恐——在以前那个楚樾脸上会出现的神情。
而不是现在这样,冷冷淡淡地看着她,仿佛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跳梁小丑。
“所以,你是承认,是你抱走了孩子咯?”
徐玲的神情瞬间僵硬了,随即露出一股自己也没意识到的茫然:“我说,你是怪物……”
“浑身鳞片,哭泣时会漏下珍珠的怪物!你根本不是人,寄生在人类社会,要我说,你就应该被送到研究所切片!我善良收留了你,没想到二十年后把我克到家破人亡——”
说到最后,徐玲近乎嘶吼了。
“我会向法院提出民事赔偿。”楚樾不为所动,来自曾经养母的攻击性话语对他来说不会比一张纸更重。
他到底是什么,不需要别人给他下定义。
“不能让你们滚去坐牢,赔点钱还不容易吗?”
楚樾冷冷地开口,再也不去看曾经的家人一眼,也不愿意和他们继续纠缠不清,而是一步步向前,走向他自己的未来。
贺屿沉默地像一个保镖,忠心耿耿地跟在自己选定的小少爷身后,不离片刻。等彻底看不清那对母子的身影,夸奖道:“小樾刚才好有气势。”
哄孩子的语气,仿佛楚樾刚才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值得家长们挨个夸夸。
藏在头发下的耳尖悄悄地红了。
“也还好,这些话我酝酿很久了。”楚樾轻咳一声,压下语气中的雀跃,“骗了我那么久,还指望我赔偿……哼,一百万,真能说出口。”
他的声音轻松而明快,彻底卸下了心中沉沉的负罪感,和过往的一切做个了结。
天色阴沉沉的,并不影响楚樾的好心情,近日天气预报说台风即将登陆,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他出门时打了两个喷嚏,贺警官就将自己的外套脱给他。
真好。
他再也不需要汪家人的虚情假意,他有真正的家人了。
“嗯。”
楚樾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像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鹿。
贺屿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一臂可揽的安全距离。
一百万,对于一个肄业学生来说何其困难,他们完全不给楚樾活路。
那么,他也不需要给对方活路。
按照这个标准要求他们给予赔偿,能轻飘飘地说出这个数字,自己的家业不会少吧。
至于给不出来?
贺屿完全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法院可以强制执行,房子、车子、珠宝首饰,都可以拍卖。
“贺警官,你要回青屿吗?”
楚樾回过头,笑容柔软。
“都可以。”贺屿立刻回神,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楚樾眼睛一亮:“那可以邀请你去市场吗?我打算买一些食材。”
“家人”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事业。
楚樾恢复了大人模样后,开始和简安易盘算着拍摄视频。
他们和李七禾不同。李七禾的节奏相对较慢,因为手工制作是需要硬性时间的,比如晾晒、烧窑等等,拍的视频闲适而美观。
但是赶海相对来说比较容易,工具少,节奏快,拍一次素材,剪掉漫无目的地游荡,真正可用的内容只有几分钟。
如果继续拉长,就有点重复的无趣感。
这个长度在酷拍不算很短,但简安易想对标李七禾,相对而言节奏就有点快了。
所以目前是按照两个方向逐渐转型。
第一是简安易的账号,正常更新赶海内容,稳固一下目前的老粉们。
第二个,则是想让楚樾也开账号,在赶海之后可以拎着水桶回院子里做饭、又或者和岛上的其他居民以物换物,顺便拍一拍海岛的自然风光——总之是走闲适生活的那个方向。
他们目前的主业就是拍视频,因此任务虽然多了,但是不算紧张。
现在就是按照制定的计划,购买相应的食材。
赶海回来的食材大多不能直接用,小螃蟹小章鱼之类的还好,贝类总得放回家吐几天沙吧?总是做海鲜大虾会导致营养结构不平衡,楚樾没问题,简安易这个纯种人类吃多了,会导致身体指标异常的。
所以楚樾趁着来市里围观庭审的时间,来本地的农贸市场购买一些特产和时令鲜蔬。
地方很大,一眼望不到团购。楚樾去过南岐岛和松门镇的集市,就觉得很热闹了,和市区的农贸市场一比,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门口有不少卖米糕的铺子,楚樾只瞧了一眼,下一刻,唇边就多了一块热乎乎的米糕。
贺屿勾着装米糕的袋子,耐心地递过来:“早上来得急,没吃什么,这个挺好吃的。”
楚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米糕,咬了一口,嘴巴塞得鼓鼓囊囊。
贺警官真的很会照顾人。
他想。
罗玲他们虽说是楚樾的长辈,但相处的时候没有长辈架子,尊重他的想法,也不会对他的决定指手画脚……总而言之,更像是朋友。
但贺警官完全不一样。
他润物细无声地进入了楚樾的生活范围,像一个真正包办所有事情的长辈,衣服、配饰……等等等等。
楚樾住了一个月,家里还是空荡荡的,很快就被贺警官全部塞满了,让人连拒绝的借口都找不到。
一起出门的时候更是处处照顾。
“谢谢。”楚樾咽下了米糕。
“好吃吗?”
楚樾用力点头。
米糕不大,约有成人掌心大小,四周扁中间厚,在最中心的地方撒了一小撮黑芝麻。口感很奇特,比较软弹,内部有很多蜂窝状的孔洞;味道是微甜中带了一点点酸,闻起来有一股大米的清香。
总之,蛮好吃的。
“这里的米糕和年糕很好吃。”贺屿一口一口地喂楚樾,看着他不断鼓起脸颊,又消下去,心中满足异常,“我们可以多买一点,可以吃很久。”
这岂不是和人类家庭一样吗。
妻子和丈夫出门买菜,再一起回去?
贺屿不知不觉露出一个微笑,看起来傻乎乎的。
楚樾眼睛一亮,继续点头。
他已经想好可以拍什么了!
第37章
楚樾想试试辣年糕炖章鱼。
听说这是H国那边的名菜, 汪霁有一次出国玩,回来后特别喜欢在他面前说那边的菜多有特色多好吃。当时楚樾心里没什么感触,现在嘛……
他可以自己做!
说是这么说, 实际的步骤楚樾并不清楚,只能根据菜品名称,大致能知道里面会有年糕、辣酱以及章鱼。得知本地的年糕很出名后,才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
辣椒酱可以自己做,发酵需要一定的时间, 其他的不算困难。
“贺警官, 你可以吃辣吗?”楚樾翻看着市场上新鲜的辣椒,他自己不怎么能吃辣,打算先配一个微辣版。
“都可以。”贺屿仔细想了想,给出一个认真的答复。
“哪有都可以嘛……”楚樾嘟嘟囔囔了一句, 他满意对方的态度,却不满意这句回答,随即福至心灵道, “你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口味?”
贺屿点了点头。
应该说, 他从没尝试过。
他不好口腹之欲,像他这样的大妖, 对食物的需求很低。
“那我多做几种,你喜欢哪个跟我说, 下次我还做的。”
像是怕贺屿不同意,他补充了一句:“你放心, 我做饭很好吃的。”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贺屿对他很好, 像长辈一样无所不至地照顾他,楚樾理所当然地想回报一二。
他给不出“琼琚”, 但做饭什么的不在话下。
“我相信你。”贺屿的目光柔软下来,极轻地嗯了一声,“我不太会做饭,我可以学。”
他的小妻子更习惯人类的生活,他要多多学习。
楚樾倒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不太懂对方这话想表达什么意思,胡乱嗯了一声。
本地有几种辣椒味道都很好,因着不善吃辣,辣度大多比较温和,有些还会回甘。他兴致勃勃地挑选了好几种,想多做一些口味的辣椒酱。
最后就是海鲜了。
在楚樾的理解里,“辣年糕炖章鱼”里面的“章鱼”约等于海鲜,单独放章鱼太单调了,可以多选一些海鲜材料加进去。
新鲜的鱼类他不打算在市场上买,松门镇的码头都是当天现捞的,回家的时候还蹦跶,从市场上带一堆活海鲜回去,很有可能中途就蔫掉,或者口感上有所欠缺。
哪怕看视频的观众们尝不到食物的味道,楚樾还是想尽善尽美。
不过,市场上的干货很多。鱼干之类不用提了,楚樾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多不同种类的鱼干,品相都很好,可以看出原材料的质量就不差,鱼肉白生生、厚墩墩的,加一些姜蒜、放在蒸锅里热透,就是一道很好的菜了。
除此之外,还有贝类。
楚樾两人越走越深,最后在市场内部最大的一间干货店里面停下。
干货店的招牌上写着安贵两个字,招待客人的一看就是一大家子,热火朝天地称重、收账,天气逐渐转凉的十月份,他们头上不停地冒着热汗。
见到有生面孔来,老板娘手上动作不停,招呼了一声:“尽管看,我家的干货是整个安市最好的!”
排队的客人也笑着附和:“你们是第一次来吧?眼光真好,一下就找到安贵了。我们市大部分酒楼都是安贵供货,经常有外地人千里迢迢地过来买干货呢。”
楚樾一眼扫过去,觉醒了妖族形态后,他对海鲜一类非常敏感,好不好一眼就能看出来。瑶柱色泽清亮,表面自然析出一层淡淡的白霜,大小均匀,闻起来有一点淡淡的海腥气息,并不刺鼻;干鲍鱼个头饱满,裙边整齐,最底层也少见碎渣。
正如他们所说,品质俱佳。
楚樾选了一些感兴趣的,没有多选。
贺屿注意到他恋恋不舍的目光,主动询问:“再买一点?”
楚樾连忙摇头,制止了贺屿的行为:“不用不用,买太多吃不完会浪费,这次试试口味下次再来——”
他紧张兮兮地看着贺屿,试图劝说对方回心转意。
没效果。
贺屿毫不犹豫地称了许多,颇有种扫货的气场。
楚樾:“……”
他有些无奈地扶额。
贺警官哪里都好,平时也很愿意听他的话,但是在花钱这方面太大手大脚了。
刚回去的时候强硬地塞满了他的房子,原先有些空荡荡的客厅几乎立刻变成了最适宜的居所,反观他自己的房子,之前看什么样,后面看还是什么样。
楚樾试图拒绝——他本就不好这些身外之物,给他还不如贺警官自己使用。况且对方帮了他太多,哪有既要又要的道理?
贺屿垂着眼,将近两米的身高,硬生生让人幻视成一种可怜巴巴、无处躲雨的淋湿小狗感:“小樾是讨厌我吗?”
楚樾僵着一张脸,好半天才回答他:“……我没有。”
他、完、全、不、擅、长、应、付、这、种。
楚樾以前过得不算好。或者说,因为这种不好,反而激起了他奇妙的保护心理——
他会保护展露弱势的一方。
邻居们曾经给他送游艇,楚樾看了看就放下了,直到现在都没把它当做自己的东西。但是江研究员第一次来青屿,对他们报以偏见,楚樾就有点受不了了,反而和他们亲近起来。
同理,如果贺屿强硬要求他收下,楚樾一定会反抗到底;但对方露出脆弱的姿态,楚樾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顺着对方的意思来。
“……可是、”
楚樾试图挣扎。
“我会全部吃完,不会浪费的。”贺屿轻声开口,认真地盯着楚樾,黑眸中只有一个人的身影,“小樾不愿意做给我吃吗?”
楚樾快速回答:“没有!”
完蛋了。
楚樾清晰地认知到,他再一次拒绝失败了。
可是……
被人依赖的感觉很好啊,被全心全意关注的感觉也很好。
心里有道微弱的声音如此说着。
前面的队伍逐渐缩短,老板娘娴熟地拿了他们装好的干货,放在称上,贴了标签:“你们眼光真好,大瑶柱就这么点了,早上有酒楼定了一批货走。”
楚樾随口问了一句:“是鲜满楼?”
“鲜满楼哪里吃得下?是金玉。”
见楚樾对市内的酒楼还挺了解,老板娘挺愿意多说几句话的:“我们大宗货物都是先供给他们的,金玉在本省的连锁店多嘛!你看那边的鱼干、海参、鲍鱼……不管贵的还是便宜的,他们都收!”
“老板娘家的货好嘛。”楚樾夸了几句,见老板娘越加心花怒放,小心翼翼地问,“老板娘,原材料都是你去收的吗?”
“有些是,有些不是。”
他们家出货量挺大的,外加不是什么秘密,老板娘也不介意多说几句:“好比金玉,有些海货都是他们送来原材料,让我们处理加工,听说他们也是从渔户手里收购的。有时候收购量不够,会从我们这边添上。”
楚樾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金玉对普通海货是有需求的,而且这个需求一直稳定且持续。
那为什么不让松门镇的渔民捕捞或者合作养殖普通海货呢?偏偏只收购珍稀鱼类。
“因为鲜满楼吧。”
楚樾从思考中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知不觉间将自己的疑惑说出口。
他做出洗耳恭听的眼神,示意贺屿继续说下去。
“金玉是连锁酒店,本省每个市都有。”
他们肩并肩走在市场内部的道路里,楚樾的位置靠里,贺屿的位置靠外,高大的身躯足以帮楚樾挡住穿梭的其他人。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贺屿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楚樾耳中,每一个字都仿佛在他耳边说出:“安市有一个鲜满楼,在本地的影响力和金玉不相上下,倘若松门镇那边养殖户增加,他们会只卖给金玉吗?”
楚樾没有回答,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不会。
养殖户向来是谁出钱就卖给谁,金玉可以和他们签长期合同,但不能垄断,不能阻止他们卖给鲜满楼。
同时,金玉能收到的珍稀鱼类会减少,不再如现在这般保持着优势。
在缺乏高端海货、老板都不得不亲自上阵的现在,鲜满楼都能和金玉打得有来有回,如果金玉的高端海货也减少,结果可想而知。
捕捞渔民相对来说不一样。鲜满楼吃不下所有的珍稀海货,金玉可以,他们安市的酒楼消化不了,还可以送到其他市的金玉。两相对比之下,老渔民们会优先给稳定收购的金玉供货就理所应当了。
这么一来,仿佛捕捞渔民全都改为养殖户,目前的困难就能解决?
其实也不然。
因为养殖户想做起来很困难,要最开始的启动资金、要找销路、要解决养殖过程中遇到的问题……
如果金玉不收养殖户的海货,只供给安市其他酒楼,久而久之,养殖户也会做不下去的,安市不一定能消化掉他们的产品,养殖户也不能在新鲜期将自己的海货送到其他城市,物流成本会压死他们。
因此,形成了目前这个微妙的局势。不去当养殖户,珍稀海货专门卖给金玉。
“我觉得这样不好。”
楚樾沉默了片刻,有些不知道如何形容金玉的做法。
诚然,养殖户想要做起来很困难,可和在海上飘荡、捕捞珍稀鱼类来说,又好上了太多。
老渔民们的确对海洋很了解,但体力不如年轻人,并不是捕捞珍稀鱼类的最好选择,把他们的经验转化为养殖,说不定能获得意想不到的惊喜,比朝不保夕、跟着季节的捕捞稳定。
不过,这些都是楚樾的片面想法。毕竟捕捞珍稀鱼类得来的钱很多,上次他钓到大黄鱼,卖了不少钱呢。
……算了算了,各人的选择不同,再者谁也没有在外面露财的想法,他在这瞎想,说不定别人觉得很合适呢,瞎操什么心。
楚樾将这个问题抛之脑后,回家后专心做了几坛辣酱。
辣酱发酵好开封的那天,简安易带着专业的拍摄视频道具也来了。
“正好,你来试试这个辣度怎么样?”
楚樾正在清洗着早上买回来的小螃蟹,去掉腮之类不能吃的地方,用剪刀将其一分为二。
先裹上一层淀粉,丢在锅中简单油炸,待表面变红后再捞出备用。随后,楚樾舀了一勺自己做的辣椒酱,再加入其它调料,简单翻炒片刻就出了锅。
简安易一边拆螃蟹腿一边打量着他的房子:“有段时间没来,你这添了好多东西——唔!”
他塞了一口蟹肉,眼睛都亮了,一边疯狂向楚樾示意一边往自己嘴里塞,海边的人吃螃蟹吃惯了,几下就能拆出雪白的蟹肉和满满的蟹黄:“好好吃!”
蟹肉经过重味的辣酱炒制后,并没有掩盖掉本身的鲜味,反而激发出了更为独特的味道。
辣酱的辣度比微辣更高一点,楚樾突发奇想在里面加了花生碎,外加本地辣椒味道不错,吃起来很香。简安易不太擅长吃辣,鼻翼冒出了细小的汗珠,还是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一边斯哈斯哈一边往嘴里塞。
“那就好。”
楚樾将锅里剩下的盛出来放在保鲜盒里,单独放在旁边,预备拍摄完素材后送给一墙之隔的贺屿:“等会再吃啦,今天不是还有正事吗?”
这倒是,正事为主。
简安易恋恋不舍地放下了螃蟹,洗了手。
他们今天要拍摄十分钟以上的长视频,发在新开的小号上,作为新路线的第一步——大号的流量稳重向上,小号是一个新的尝试。
简安易一直是李七禾的粉丝,想学习对方的风格,这次就是他追梦的开始。
其中大部分素材已经拍摄完毕。前期的赶海、中间挑选辣椒,腌制辣酱、从本地市场选购年糕等等,不知不觉展现了这个海滨城市的独特一角。
和李七禾纯粹的田园生活不同,他们势必要接触很多人,农贸市场、海滨码头……和内陆城市风格迥异。
今天的素材则是最后的制作主菜——辣年糕炖海鲜。
在高清镜头下,楚樾捞出泡在水里的长条年糕,切成食指大的长条,又一一取出从市场上购买的时蔬;从海边捡回来,已经吐好沙清洗完毕的贝类;以及自己腌制发酵的辣椒酱。
他依旧没有露脸,只露出一双细长的手,皮肤很白,与不同色泽的材料形成了最直观鲜明的对比,一眼就抓住观众的注意力。
食材依次下锅,收音良好的麦克风仔细地记录着声音,燃气灶开启的咔哒声、火苗燃烧的嘶嘶声、水开后小小的咕噜声……完全不用配额外的背景音乐。
直到煮好出锅,在摄影机前展现了食物的全貌。
简安易紧张兮兮地盯着取景框,确保每一个镜头都分外完美,才点了点头,停止了拍摄。
楚樾松了一口气:“总算结束了。”
他们就缺这段素材,处理完毕之后,最迟今天晚上就能发布新的视频。
简安易十分自然地取来碗筷分食:“有件事得和你说。”
“什么事?”
“有人托我约你吃一顿饭。”
楚樾想了想,他来到松门镇后,没怎么认识简安易以外的本地人,怎么会突然邀请他?
“你绝对认识!”简安易看见他茫然的神情,忍不住笑,“就是唐晨的爷爷奶奶,节目拍摄结束了,他们知道你帮过他们家的孩子,想谢谢你。”
第38章
【亲, 您特别关注的博主发视频了,快来看看吧~】
傍晚六点,在挤满人的下班地铁上, 林云晓的手机响了一下。
她好不容易抢到一个位置,正好美滋滋地看一段爱播的视频,渡过路上的半个小时。
没想到点进去一看,居然是一条引流动态!
【全村的希望:小号开了新系列,多多关照@全岛的希望】
林云晓气得一个倒仰, 完全搞不懂怎么突然开了引流的小号, 大号最近更新不太稳定,断更了好几天,现在又突然开了小号,岂不是一半精力都要分到小号去了?
要是这样也就算了。她很喜欢视频里出镜的人, 说话温温柔柔,动作不急不缓的,光是看着, 就能让人平静下来, 更新的那几条视频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天睡觉前都要看一遍, 才能睡得踏实。
但先前闹出来的新闻她也知道。豪门的“真少爷”追着“假少爷”不肯放过,上一次还特地引导了网暴, 后面又闹出杀人未遂的新闻,从那之后, “全村的希望”这个账号的更新就很不稳定了。
在评论区的强烈要求之下,账号发过单独报平安的动态, 示意楚樾状态良好,以后会坚持做视频, 担心的观众们才勉强平静下去。
现在开了一个新号……难道是说,楚樾不参与了视频拍摄了?“全岛的希望”换了新人来代替?
绝不能忍受!
她怒气冲冲地点进了新视频,打开评论区,恨不得写一千八百字的小论文痛斥“全村的希望”这种过河拆桥的行为,但在听到视频里熟悉的声音后,奇异地停下了动作——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画面。
以及翻倍的视频长度!
【全岛的希望:久等啦~新系列的第一期视频奉上,模仿了李七禾老师的风格,出镜&配音是我,拍摄&剪辑是@全村的希望,希望大家喜欢><】
视频文案的第一句让林云晓彻底放下了心。
会做新系列新视频,意味着以后一定还会合作,她心爱的睡觉搭子不会轻易消失的!
她美滋滋地按下了播放键。
小小的屏幕里面,连接着和钢筋水泥的城市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海浪的呼啸、海风的吹拂,以及蔚蓝色的海洋。
可能每一个在城市工作的可怜打工人都向往一段书里记载的田园牧歌生活,李七禾的视频戳中了他们的田园梦,而“全村的希望”,则是戳中了他们的海滨梦。
新视频的节奏要慢一些,主角离开时顺手拎起了放在门旁的水桶,穿着宽松清爽的T和短裤,慢慢走去了赶海的滩涂上。
镜头拉远,露出了不远处的树木,以及树木里隐隐绰绰的白色小房子,石子路弯弯曲曲地往下蔓延,仿佛是童话里的小村落。
他去海边赶海,海浪退去后裸露出大片大片的海床,在林云晓这个内陆人严重,海床没什么特殊的,甚至看起来有点点脏。但主角偏偏能在各种犄角旮旯的地方揪出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食材。
好比巴掌大的扇贝、颜色深浅不一的青贝、握在沙子底下等待涨潮的螃蟹、藏在沟沟壑壑里面的八爪鱼、只在沙滩上露出出气孔的蛏子……
眼见楚樾在一堆假孔里揪出真的排气孔,再倒入一点点盐,底下的蛏子就受不了,自己冒出了头。
弹幕一片问号。
【蛏子:开了吧?】
【蛏子:我没露脚步啊!】
【是因为那个孔最大吧?我已经彻底学会了!】
……
弹幕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林云晓也有些跃跃欲试——
看起来不是很难嘛!
她的心情完全被视频带着走,从最开始看见环境的怡然自得,到看见赶海时的跃跃欲试,再到主角去市场买菜,过低的价格忍不住让她一个城里人惊呼出声。
怎么会这么便宜啊!
生活在小县城这么快乐吗?
最后那份红艳艳的辣炖海鲜锅端了上来,林云晓的心情彻底固定在咬牙切齿上。
什么啊!在晚饭的时间点发这个!没考虑过有人还没到家吗!
附近根本没有辣炖海鲜的外卖可以点啊!
视频播放结束,自然地暂停,林云晓气愤地将视频进度条拉到最开始,准备再看一遍。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身旁有人喊了她一声,露出腼腆的微笑:“我想问问,你看的是谁的视频啊?”
林云晓这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她这一小片地方完全没了声音,都静静地看着她的手机屏幕。
——
第二天中午,楚樾买了水果和牛奶,去敲了简安易的家门。
他心里惦记着今天的午饭,难免紧张。
其实嘛,帮助一个小孩子算不上什么,正常人都会帮忙的。但这么认真地要来请客感谢他的,还是头一遭。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楚樾担心的是,唐晨的爷爷知不知道他的身份?会不会觉得他是故意接近唐晨,今天来给他一个下马威?
楚樾忧虑了好半天。
他不喜欢冲突,无论是肢体冲突还是言语冲突,他都不喜欢。况且,若是吓到了唐晨,会给小孩子留下心理阴影的吧?
不过简安易答应和他一起过去,应该能起到劝和的作用。
他在门外等了半天,不见里面有动静。
“不在家?不应该啊……”
楚樾喃喃道,他们昨天都约好了,简安易从来没有爽约过,担心对方出了什么事,推了推门。
南岐岛少有人锁门,有些人家前后门都大开着,方便进出。楚樾每次都会很礼貌地敲门再进。
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忧心简安易出事,急匆匆了进了客厅。
“简安易!”
他看到了呆呆地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简安易,担忧问道:“你还好吗?”
“小、小樾。”
听到声音,简安易如机械一般僵硬地回头,紧接着,眼睛中迸发出极为激动的光彩:“小樾,咱们火了!!”
新号的数据急速飞涨!
长视频的完播率本就一般,先前简安易剪出最长的视频也就10分钟左右,而这次,他足足剪出来14分钟!
先前最好的完播率达到了20%,简安易掐着点,紧张兮兮地盯着后台,心想他要求也不要那么高,只要5%就行。
他还觉得自己的标准定高了。不过新号嘛,肯定是希望有一个开门红的。
数据一出来,差点闪瞎他的眼——
25.3%!
播放量421.4w,点赞21.5w,评论97126条,收藏7.7w!
在视频的标题下面,有一个小小的金标。简安易清楚这个标识,只有上本站的一日热门,才能获得。
而这,仅仅是第一天的数据。
他差点以为自己是做梦,听到楚樾的声音后,才如梦初醒,抓着对方就来看电脑上的数字。
在简安易的熏陶下,他对这些数据也挺了解的,算了一下比例,难免惊讶:“这么好。”
完全够得上头部博主的水平了!
他们俩都不是专业科班出身,简安易发愁自己的剪辑水平,学了许久总算有了起色,空镜拍得很有感觉,转场也做得不错。
楚樾对镜头也不是很敏感,固定点位的还好,有些出门的镜头拍着一般,还好不露脸,一些细节看不出来。
况且,酷拍平台不流行长视频,或者说,大部分平台都在往短视频方向发展,悦音更是以十五秒为主。
他们都觉得能达到大号的标准就行,每期小百万播放,点赞收藏有几万,接一接小广告赚钱。
甚至说,这次小号的视频,更多是简安易为了靠近偶像的一次追梦。
他们都没想到会有多好的数据。
两人面面相觑。
“那咱们是……”
“首先,两个号的区分度得拉开。”
简安易没有被数据冲昏头脑,取出了纸和笔,难得地焦虑起来:“两个账号内容重合度太高,会导致分流……”
赶海和做饭的内容要全部放到“全岛的希望”,那“全村的希望”要放什么?
海钓?
且不说海钓能不能吸引观众,他们现在就不适合去海钓。
“潜水?”
楚樾随口说道。
简安易歘的一下扭过头:“什么?”
“赶海嘛,岸上可以赶,海里也可以赶吧。”楚樾只是突发奇想,他那天掉进大海,眼前仿佛隔了一层朦胧的罩子,上面是海洋里摇曳多姿的鱼群,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幽深海渊。
他笑了笑:“其实只是我想去游泳了,不必在意。”
人鱼是亲近大海的。就算房子里面有浴缸,也仅仅够他放出尾巴,泡在水里,不足以缓解对水的亲近。青屿附近又不适合下海,有专门的阵法遮挡。
“什么叫不必在意,我觉得是很好的主意!”
简安易一拍茶几:“我这就下单防水摄像机……走潜水赛道,咱们是第一人!”
他越想越觉得划算。潜水赶海一是新奇,二是成本低,他们只需要买一些潜水装备糊弄糊弄观众就行。
楚樾可以在水下呼吸的!
第39章
和岸上的滩涂比起来, 海底的世界要丰富多彩得多,拍出来绝对不会单调,还能和小号风格拉开差距。
而且, 潜水嘛,可以自然地缩减视频长度,更符合现在网站都往短视频靠拢的调性。
简安易笔下未停,很快就想好了未来的发展方向,松了一口气:“还好有你, 不然我可真没办法。”
“早晚会想起来的。”
在海滨长大的人, 了解的肯定比他这个半路出家的渔民要多。
楚樾见简安易终于停下笔,问:“不过,你知道我们中午要去唐晨家吃饭吧?”
简安易的笑容霎时间有些僵硬,掩盖似的轻咳两声:“知道的, 怎么会不知道呢……哈哈。”
楚樾轻轻哼了一声:“走吧。”
两个年轻人带着一些礼品,从南岐岛西头走到了东头,最后走到一堆老旧的房子前。
倒是不算破败, 都是红砖造的房子, 屋顶层层累着石瓦,再压上密集的岩石, 防止台风天气吹走屋顶。
门前晒了不少干货,有常见的小鱼, 也有墨鱼、干贝一类,可以看出主人处理得很好, 表面处理得很干净,房子附近也收拾得整齐利落。
“大哥哥!”
唐晨坐在门口玩, 时不时看向门前的小路,见到熟悉的面孔, 立刻喊了一声。
“好久不见。”楚樾摸了摸唐晨的寸头。
小小的孩子坐在门槛上,脸上和手上干干净净,身上则是一件洗得发白、领口都有些破了的T恤,看起来过得不算很好。
上节目时,他的衣服不算新,但好歹没有破损……现在,才应该是他家的真实水平。
楚樾有些疑惑。按理来说,售卖珍稀鱼类是很赚钱的。
可他一路走过来,没见任何透露出富有的细节。
小孩的眼睛亮晶晶的,紧紧盯着他,随后又往楚樾身后看了看,不免疑惑:“哥哥,你是不是、有个弟弟?”
楚樾:“……”
楚樾:“哈哈,不凑巧,他最近不在家。”
“好叭。”唐晨像是个小大人一样,叹了一口气,跳下门槛,冲到了房子内,“爷爷,大哥哥来啦!”
没过一会,一个老人从房子里面走了出来。他身形精瘦,满面风霜,看起来有六七十岁,此时对着楚樾挤出一个不伦不类的微笑,可见平常是比较严肃的人,不适合温情的表情:“来了啊。”
“快快快进来,门口风大!”
另一个满面热情的老婆婆走过来,拽着楚樾和简安易的手走到门内:“多谢你照顾我家娃娃!要不是你……唉。那个什么什么节目组,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第一天那都是什么人啊,后面几天倒是还好。”
楚樾有些不适应地动了动,还好对方及时放开。
他张了张嘴,有心想说什么。
比如正常人看到一个孩子孤零零地站在一边,都会伸出援手的。
他自认为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被如此热情地接待,难免手足无措。外加实在不擅长应付老年人,一个劲地摇头:“大家都是好人。”
老婆婆摆了摆手,不愿意多提,见到他们拎过来的东西,用力摆手:“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拿回去拿回去。”
“唐婆婆,这些是给咱们小晨的。”简安易看出楚樾的不自在,当即一步走上前,搀起唐婆婆的手,“每天要多吃牛奶鸡蛋,你看人家外国人长得那么高,就是喝牛奶喝的!”
唐婆婆立刻就信了。简安易是岛上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他讲的话肯定没错。
“先吃饭。”
屋里屋外的事情都是唐爷爷在管,所以他话不多,每一句都很有分量。
唐婆婆听了,也赶紧点头:“是是是,快来吃饭,来尝尝我的手艺!”
八仙桌上堆满了盘子,大多是各类的海货,琳琅满目。
“卖相是不太好,尝起来还是不错的。特别是这个鱼干,不是婆婆吹啊,附近就没人比我腌得好。”
唐婆婆很自豪自己的手艺。
楚樾听话地先夹了鱼干。
被蒸过的鱼干很软烂,表面看着很完整,实际上要小心翼翼地夹取才不会破损。
这种鱼的细刺很多,但味道极好,楚樾吃的时候一般不会特地吐刺——反正没听说过人鱼被刺卡住——都是一齐嚼碎了咽下去。
鱼干入口后,还不等楚樾细嚼,肉就松软地散开,里面的鱼刺也是一抿即碎,反而增加了口感的层次。
虽然是用盐来腌制,但一点咸腥味都没有,只有海鱼的鲜,空口都能吃好几条。
眼见楚樾喜欢,唐婆婆特地将鱼干移得近一些,心满意足地笑:“怎么样,婆婆没骗你吧?”
“真好吃,您的手艺真好。”
楚樾不太会夸奖,努力地搜肠刮肚:“我觉得,和市区里的安贵都差不了多少。”
那天从市区回来后,他试了很多种鱼干的口味,都挺不错的,安贵开那么大有自己的本事。
但是和唐婆婆的一比,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哪有那么夸张。”唐婆婆笑得见牙不见眼,“咱们松门镇的水好,鱼好吃。”
楚樾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简安易:“是吗?”
“是啊是啊,不然那些大老板干嘛来松门镇收鱼。”
简安易喝鱼汤喝得一脸满足,意犹未尽地放下碗解释:“下次带你去其他市的饭店吃一顿,你就知道了。”
松门镇这么特别……
那应该更适合弄养殖啊。
楚樾咬着筷子,眉间露出浅浅的疑惑。
“娃儿,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唐爷爷的目光何其老辣,看出了楚樾放欲言又止。
他的语气不是很柔和,还因此被唐婆婆捣了一下:“好好说话,别把你的脾气带到客人面前!”
“我、我确实有几个问题想问。”楚樾急急忙忙接话,放下碗筷,认真问道,“小晨五岁了吧,怎么不去幼儿园?”
唐晨听到自己的名字,懵懂地抬头看向楚樾,完全不清楚他们在谈什么邪恶的事情。
“幼儿园有什么好上的?不就是玩嘛,在家也能玩,学费还那么贵。”唐婆婆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过两年就送到他爸爸妈妈那里,直接上小学了。”
“他户口不在城里,想要去父母那边的大城市读书还得交一笔不少的择校费,现在能省则省。”
唐婆婆并不避讳这些。
这也算是村子的常态了。留守儿童会在学龄前由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养大,等到了年龄就去父母那边读书生活。
如果没有能力交择校费,也可以在本地读书,安市也是有不少学校的。但是相较于大城市,师资资源肯定要落后不少。
“幼儿园也是打基础的。”简安易想了想,倒是开口说了,“不然上了小学,人家小朋友都会简单数字加减和拼音了,小晨什么都不会。”
唐婆婆听懂了,皱着眉诶呀了一声:“那、那我岂不是耽误了他……”
她的神情明显有些犹豫,像是舍不得钱。
“下个月就送小晨去游乐园。”埋头吃菜的唐爷爷闷闷地开口。
“可是……”
“没关系,我身体还硬朗。”
他们说话和打哑谜似的。
但楚樾听懂了。
他忧心忡忡地放下筷子,心里翻涌着一个问题,实在是没有忍住:“抱歉,我的问题可能有点冒昧……捕捞很不赚钱吗?”
唐爷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饭桌上的氛围一下子僵硬了。
楚樾低着头,扒拉着饭碗。
他的问题的确太唐突,太贸然了。
明明不是喜欢随便乱发好心的性格,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可能……
他看向唐晨,懵懂的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低着头,过长的筷子在手指后伸出了好大一截。
“我、我不想去、幼儿园。”
唐晨的声音不太高兴。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也是如此,虽爷爷奶奶从没在他面前焦虑过钱的问题,但处处细节,还是在他幼小的心灵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我也不去城里,我和爷爷奶奶住。”
“胡闹!”
唐爷爷毫不犹豫地训斥:“你好好读书,爷爷奶奶才开心!”
唐晨不说话了,一点一点吃着碗里不多的菜。
只有一口的分量,他却吃了很久很久,到最后碗底莫名多了一点水渍。
楚樾恰好坐在小孩的对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酸酸的:“之前金老板应该和您提起过我。”
简安易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来之前俩人就商量好了,暂时不把这件事情说出来,维持表面上的和平。
楚樾没看到简安易的暗示眼神,深吸一口气:“您记得吗?”
唐爷爷浑浊而精明的眼睛盯着楚樾,缓缓地点头:“你不要多想。今天请你是因为小晨,和其他人无关。我会向手底下的兄弟和金老板说的,以后不要找你的麻烦。”
“金老板会同意吗。”楚樾毫不示弱地回望过去。
唐爷爷有些沉默。
“我可以资助小晨读书。”
楚樾不干涉唐爷爷的选择,和金老板合作是他的事。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他想对唐晨好一点。
楚樾莫名在这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没有钱读书,是一件很难过的事。
“不用,我会和金老板谈谈的。”唐爷爷摇了摇头,“多谢你的好意。”
唐奶奶担忧地看过去。
他们没再说话,楚樾也不好多提什么,一顿饭就这么没滋没味的结束了。
临走的时候,唐奶奶见楚樾喜欢吃她做的鱼干,强行塞了一大堆过来。
等客人走了,唐奶奶才收回目光,叹了一口气:“你说你……唉。”
“有什么好叹气的,大不了我多下海几次。”
“可得了吧,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年轻人吗?之前几次熬夜,回来病歪歪了好几天。”唐奶奶压着声音,不愿意让唐晨听见他们的争吵,“咱们还是不要和他合作了吧。这么多年你都是低于市场价卖给他鱼的,怎么样他也算够本了,咱们不欠他的!”
“……我倒是没问题,但那些老兄弟们怎么办?”唐爷爷沉默片刻,开口道。
他手底下不少人,只识得几个字,一辈子在海上长大,除了打鱼,没有别的谋生手段。
孩子们大多在城里打拼,一年到头也寄不回来几个钱,要是自己不努力,难道天天吃西北风吗?
他们毕竟年纪大了,如果只是捕捞普通的鱼是比不过那些年轻人们的,只能在珍惜鱼类上打主意。
有时老弟兄们生了病,住着院,子女们挤出一点钱,但人回不来,只能你帮我,我帮你地扶持下去;有时候联系不上子女,或者子女不愿意出钱,他们就会凑一凑。
捕捞不是那么容易的,每年还有半年的禁渔期,因此,唐爷爷虽然还能下海捕捞,但家里还是紧紧巴巴。
他刷着碗,想到那个年轻人说的话,叹了口气。
年轻人的心很好,又愿意帮助唐晨。可附近除了他家,还有别的人家,他们会想为什么只有唐晨被帮助,他们的孩子不能被帮助呢?
长久下来,难免不会到那个年轻人面前说七说八,而对方,也很有可能接下这个担子。
这怎么行。
——
楚樾沉默地和简安易离开。
“小樾?”简安易担忧地开口。
“我没事。”
楚樾没有低落很久。
刚才的话的确有些冲动。
他现在的经济实力,只能帮助一个。
可南岐岛又不止一个失学儿童。
他要努力赚钱,建立专门的基金,帮助更多的小孩子。
“咱们要快快赚钱。”楚樾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紧紧握拳。
一向得过且过的性格突然激发了强烈的斗志。
“咱们的新系列,新系列你应该不想植入广告吧?如果大号转型了,好像也不太方便放广告。”
楚樾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了,条理清晰地分析着,然后安慰地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咱们以后要怎么盈利?”
简安易:“……”
他沉默了。
第40章
楚樾和简安易都挺愁眉苦脸的。
一个开始想新视频的盈利方向。做自媒体肯定是想赚钱的, 不管是明广、暗广还是带货,广告基本上是博主们的主要盈利方式。
他们更改了拍摄方向,往后的盈利方式也要有所调整。
楚樾则是在发愁唐晨的入学问题。
唐爷爷和唐奶奶拒绝了他的资助, 也就是说,想要唐晨入学,他们必须要更努力地打渔。
这很危险。
楚樾看着出门时唐奶奶硬塞给他的鱼干,心里有了一些主意。
他没有回青屿,而是在南岐岛乘坐轮渡去了松门镇, 再转车去了市区。
公交车在某一站停下, 附近是安市最有名的一条商业街,来的人很多。
鲜满楼和金玉都开在这条街上。
即使过了饭点,鲜满楼的大堂还是坐了不少人,一眼看过去, 几乎找不到空位置。
“小……楚?”
有人见到楚樾,惊讶地喊了一声。
楚樾看过去,那人很眼熟, 正是曾老板第一次海钓时身边的同伴, 仿佛姓徐。
他穿着一身定制的服装,人很精神, 胸前的胸针写了“经理”两个字。
于是礼貌地喊了一声:“徐经理。”
“嗨,我算什么经理, 喊我声小徐哥就行。”对方摆了摆手,“你是来吃饭的, 我给你找个地方,正好尝尝我们家的手艺。”
“小徐总, 你这就偏心了,我们刚刚排队等了半小时也没见你心软啊。”
旁边有客人边打趣边不满地嚷嚷。
“去去去, 这位可是我们曾老板的合作商。”小徐哥笑着花街了这次调侃,带着楚樾去二楼的空包厢,“今天曾老板也在,先前看了新闻,他可担心你了,发了许多条消息都石沉大海,念叨了好几天。”
楚樾先前的手机掉到海里了,手上的这个是后来简安易给他的,来自悦音平台的奖品。
新手机很好用,他也办理了新的电话卡,算是给过去画上一个彻底的句号。
不过也因此,楚樾丢失了以前的联系人。简安易还好,重新加上就是了,还有青屿上的邻居们、贺屿等等。
但曾老板的联系方式没有重新加上,以至于他完全不知道对方发了消息。
“抱歉,我手机之前丢了,现在用的是新的。”楚樾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我特地过来一趟,是想见见曾老板,有事情和他商量。”
“行,我帮你喊他。”
小徐哥带着楚樾去了一间空包厢,转身离开,没过一会,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挤开了包厢的们:“小楚!”
曾富贵戴着一顶厨师帽,身上也穿着厨师的衣服,坐在了楚樾对面。
他刚刚应该一直在掌勺,额头上全是汗珠:“还好你没事!来来来,我们重新加个联系方式。”
曾富贵掏出手机,一边解释着自己为什么没有主动去找楚樾:“前几天国庆节,你知道的,旅游旺季,我根本走不开。”
“旅游旺季?咱们这有什么著名景点吗?”楚樾不免问。
他对旅游不是很感兴趣,每天的活动量就是绕着青屿小跑两圈。
但,他可以自由地出入青屿,其他的邻居们却不可以。作为亲人,楚樾想给他们带去青屿之外的风光。
照片、纪念品……不管是什么都好。
在他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身影中,留下一些值得回忆的东西。
“那倒不是,我们这地方哪来的旅游资源?之前不是有节目组来拍了综艺么,带起了不小的热潮,很多节目和嘉宾的粉丝纷纷过来打卡,所以热闹了很多。”
楚樾点了点头。
综艺已经拍摄结束,罗姨、唐晨他们都回了家,而嘉宾们的粉丝自发地来到这个海滨城市,造成了“旅游旺季”。
这终究是假象,等这段时间过去,旅客们就会渐渐减少,一时的繁荣会彻底消散。
不过那都是本地政府要考虑的事情,他们两个暂且考虑不到那么远。
楚樾取出拎了一路的鱼干:“尝尝?”
出于对楚樾的信任,曾富贵掀开了其貌不扬的塑料袋子,取出了一块鱼干。
鱼干的肉很白净,看得出收拾的时候花了心思。曾富贵没有多想,直接咬了一口。
肉质比较细嫩,手艺也算不错,和安贵干货的鱼干有很明显的区别,的确是好吃的。
但说有多超过安贵干货……也不至于。
“你是想让我收购这些鱼干?”曾富贵咂摸出了味道,主动询问。
楚樾点了点头,简单说了鱼干的来历,倒是没有特地说唐爷爷和唐奶奶的经历来卖惨。
在商言商嘛,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鲜满堂每个月收购安贵干货的货品,鱼干、干贝和其他种类的干货,每个月大概在150斤到200斤……顾客们都吃惯了他家的鱼干,如果贸然更换,我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客流。”
曾富贵的态度严肃了一些。
他不会因为感情好就贸然更换,那样做只会砸鲜满楼的招牌。
“我知道你的顾虑,要不这样,我先免费给你提供一些,你看看客人们喜不喜欢。如果喜欢,再从我这订购;如果不喜欢,也造成不了什么损失。”
楚樾提议道。
现在供货常用这种方法,特别是在乙方比较弱势的时候。
唐奶奶那边的鱼干不算多,也就十几斤的样子,按照目前的市场均价,大约是几千元,这个钱他还是能付得起的。
如果曾老板愿意收购,算是给唐晨一家找到了新的来钱方式,应该是足以缓解他们家的压力。
“我们是朋友,不好让你吃太多亏,这样吧,先送十斤过来,我半价购买,先试试水。”
“如果后续受欢迎,我再把这一半的钱给你补上。”
曾老板同意了楚樾的想法。
楚樾松了口气:“行。”
来之前他救想过,曾老板八成会同意——在干货方面,鲜满楼和金玉选择的都是安贵干货,拉不出太大的差别。
倘若换一种口味更好,品质又差不多的独家干货,应该能吸引来不少客户,进而反击金玉的打压。
曾老板不会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
想是这么想,也有可能出现鲜满楼的干货需求不多,进而拒绝合作的情况。
楚樾向来是悲观主义者,每一种可能性都考虑好几遍。
不过还好,一切都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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