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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一剑霜寒十四州(3)


    第二日晨起时, 施、张二人一齐收到了风藏雨的传音符,让他们去一趟悬灯落。


    回山之后,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去一趟悬灯落, 由几个道君合力查探身体, 有关张绗青自是检查地脉之力有没有消散干净,施应玄则是检查体内那个由载澜施下的夺舍阵。


    除非是施阵者本身主动抹除,否则一个完整的阵法是无法从外面强行破除的,外人想要打破阵法只能先进入其中成为阵法的一部分,再寻到阵眼以己身破阵,这样才不会伤人伤己。


    当然,如果有多个境界压制,比如合道期对炼气期, 自然不用考虑这么多,不过是大能谈笑间的事情, 但对于施应玄体内由载澜施下的夺舍阵, 即便已是当世第一阵修的妙游道君也不敢轻举妄动。


    二人收到传音后便没有耽搁,径直御剑到了悬灯落, 几个道君已经在那等了, 风藏雨等人先是合力查探了张绗青体内的地脉之力,确定其是真的了无痕迹, 没有再生后, 纷纷松了口气。


    而一旁的妙游道君则是对施应玄道:“我这段时间潜心研究, 找到一个办法可以破除你体内的夺舍阵。”


    闻言,施应玄眼神一凝,道:“道君请说。”


    虽然施下夺舍阵的载澜已然飞升, 但阵非不移之物,存在体内始终是个隐患。


    宁不遐道:“先前你由夺舍阵与载澜的神魂相连, 又用夺灵阵剥夺修为,此阵的力量已然削弱了很多,你回山后我接连查探了几次,觉得还是有隙可寻——需寻一个绝对信任的人进入你的灵府,将己身置于阵中,寻到阵眼,即可破阵。”


    她强调:“此人必须是你绝对信任的人,你的灵息不可以与对方有丝毫相抗之心,否则极易走火入魔,我会在外面为你护阵,尽量指引对方,但压阵之物到底是什么,还需对方自己寻找。”


    一旁的张绗青紧接着问:“大概会是何物呢?道君可否明示?”


    万州城一战宁不遐也在,大致知晓二人的关系,虽不知道亲密到何种地步,但还是仔细解释道:“我不清楚,或许只是一片落叶,一块石子,载澜施阵时是在她拜师的时候,可以多想想当时的情景,夺舍阵和别的阵法不同,毕竟是施加在别人的身体中,而想要在灵府中压阵,必然用对方灵府中本就有的东西,且一定是加诸了感情或是还留有执念的珍惜之物。”


    灵府是一个人心境的折射,不断修建灵府的过程也是修炼的过程,如果能找到宁不遐所述的压阵之物毁掉,或许会折损一点修为,但肯定比推翻整个灵府要好得多。


    听到这话,张绗青若有所思,思忖了片刻道:“我知道了,那开始吧道君。”


    他这般直接,倒是把在场的几个人都震了一下,宁不遐蹙眉道:“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这和道侣之间的开灵府不一样,而是要将整个神魂都放进去,且时间也是有限的,若是待久了出不来也有可能。”


    张绗青笑起来,说:“一辈子待在阿玄身体里也挺好的。”


    风藏雨翻了个白眼,道:“你想得美,若是离魂太久你的身体会慢慢消散,施应玄的身体也会因为承受不住双魂之力爆裂而亡,魂魄没有肉身依附,运气好的话还有施应玄还有本命剑可载,你有什么?”


    闻言,施应玄的脸色凝重起来,有些犹豫:“现在载澜已经飞升,这个夺舍阵便是放任应该也没什么吧。”


    张绗青拉住了她的手,说:“你不相信我?”


    施应玄道:“不是,但这两件事各有风险……”我不愿你有风险。


    “我不愿你有风险。”


    未尽的话语被对方述出,施应玄顿时张口结舌,心口一片酸软,握紧他的手还待说什么,对方却径直对宁不遐道:“开始吧道君。”


    风藏雨见他坚持也并未阻止,而是面色凝重地嘱咐道:“这次只是尝试一下,莫要急切,至多半刻钟,若是没有寻到就直接出来。”


    张绗青点点头,对着面露担忧的施应玄道:“相信我,阿玄。”这件事只有他能做,也只有他有资格做。


    施应玄抿了抿唇,攥紧他的手,说:“一定要小心。”


    张绗青回握她的手,认真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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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悬灯落上,三人分庭而坐,各自盘腿置于阵法一角,宁不遐抬手起阵,与施、张二人一同闭上了眼睛。


    神魂离体的感觉并不好受,有一种难言的窒息感始终缠绕在自己的脖颈之上,张绗青尽力忽略,随着阵法的指引一步步向前。


    施应玄的灵府他曾经去过,和他灵府中阳光明媚风景秀丽的敛眉峰不同,她的灵府至始至终都是一片下着雪的天地,黑沉沉的天空压着,阴冷的寒风吹着,好似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但此刻睁眼,他却发现自己站立的地方多了一幢小小的竹楼,竹楼下是茂盛的草坪,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不知从哪里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和不远处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黄庭的初始其实就是开黄庭那一瞬间潜意识的折射,二人那时候都还小,施应玄的心境并不算太稳,陷于幼年的执念也属正常,他所处的地方是施应玄后来慢慢搭建的,按照时间来说应该在施应玄拜师之后。


    他没有花费时间去寻,径直向那片雪地里走去。


    二者之间的交界线并不明晰,但可以看出这半片光明地已经比张绗青上次来看大了许多,他抬步走到风雪里,一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暖光紧紧跟着他,为他抵挡黑暗和寒冷的侵扰。


    “——”他反应过来,鼻子瞬间酸了,低声骂了一句,说:“混蛋施应玄,又惹我哭。”


    纷纷扬扬的雪,几乎下不到尽头,张绗青知道这是红棘城外的那一片天地,抬步向前跑去,他记得那片风雪之后有个院子,正是幼年囚禁他们的地方。


    这个院子如今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可以看出施应玄一直在很努力地在和这些东西做着抗争,但定然还有一样东西牵动着她的心神,让她潜意识里不能放下。


    ……是什么呢?


    走出这个院子的时候他们几乎没有留恋,施应玄摧毁它们的时候也定然没有留情,那她还会对什么加诸感情或有执念?


    院子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了,翻来覆去找也只是碎石木渣,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在此地他不能擅用灵力,只能徒手翻找,但一直到指尖溢出鲜血,都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东西。


    ……


    “张绗青,该出来了。”


    听到宁不遐的提醒,张绗青也没有非要逞强,吐出一口浊气,抬步站起来。


    到底是什么……


    他站在原地,举目四顾,试图再次寻找。


    “你准备好,我引你出来。”


    张绗青的眼神落至废墟不远处的一堵矮墙上。


    这是他们所在那个院子的吗?


    这个距离……似乎有点远。


    “等等!道君!”


    张绗青眼神凝在墙根处,连忙开口阻止宁不遐,对方有些急切,道:“快些,这回寻不到还可以准备下次,莫要逞强!”


    但说话间,张绗青已然快速跑到了那堵矮墙边上,蹲下身捡起了一个黄色的纸团。


    他心跳如雷,快速展开纸团,那上面用以书符的血迹已然发黑,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极为粗糙简陋的傀儡符。


    这是……


    有关于这张符箓符箓的记忆骤然涌入脑海中……那一天夜半,那魔修前来抓孩童试药,看中了施应玄,他主动起身替其前往,又怕施应玄发现,便将一张偷偷摸摸画了几天的傀儡符放在了被窝里。


    这种事先前发现过几次,施应玄现在夜半总会不放心地探手,确认他是否还在身边。


    但那天天才刚亮,师兄师姐就持剑打杀了进来,他被救出密室,安置在一个廊下,可是却一直没有找到施应玄的身影。


    他好想找到她,但那晚的药真的很痛,他几乎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极为费力地喘气。


    那时候他在看着天上滴落的大雨,脑子一片纷乱,默默地想——阿玄在哪?她是不是已经死了?昨晚有没有睡个好觉,那个傀儡符骗过她了吗?


    他闭上眼睛,又想,好痛啊、真的好痛……还好昨天晚上去的不是阿玄。


    身体愈加冰冷,意识缓慢流失,直到一个身影犹如平地惊雷般冲入院子,他感觉到什么,艰难地扭头看去,努力瞪大眼睛。


    “阿玄……”


    ……


    符箓在手上化作齑粉散去,天地的风雪风雪渐止,宁不遐催促的声音停滞,道:“好像成功了。”


    站在废墟中的张绗青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听到宁不遐的声音,他流着泪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用力捂了捂眼睛,抬手施诀,默念心咒跟着宁不遐的引导离开此间。


    这傻子,到底在珍惜什么啊,明明是……那么痛苦、暗无天日的日子。


    ……


    一次便成功,所有人都没想到,张绗青神魂归位,还沉浸在情绪中无法自拔,站起来走向睁开眼睛的施应玄,用力地俯身抱住了她。


    “傻子。”


    他情难自抑,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很快浸湿了她的衣服。


    施应玄自然也知道自己灵府中发生的一切,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什么都没说。


    那个纸团其实她早就忘记了,却没想到仍是她潜意识里最深刻的爱与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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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夺舍阵除,所有的隐患都渐渐消失,那场惨烈的灾难也之在施应玄的记忆中逐渐淡去,山中的日子平淡而悠长,几乎没有一点波澜,


    第三年的时候,施应玄和张绗青两人先后回到了炼气期,山中的弟子也越来越多,还包括一些从浮幻境来的妖修,整个碧云深极为热闹,许多无人的仙山都有了生气。


    施应玄一直没有再拜师,但风藏雨偶尔还是会来指导她的剑术,没了师徒之名,二人相处起来反而更加自然,好似回到了旧年与神霄一齐游历的日子。


    这几年施应玄和张绗青也常常下山,她不再害怕城镇和人群,反而对未知的景色能生出好奇和期待来,二人一起走遍了三界的很多地方,甚至还一起成妖修混入浮幻境待了两天。


    有一年回山的时候,二人顺着第一次上山的旧路走,此时距离当年已经过去了数十年的光阴,事易时移,这条路上的很多景象也变得全然陌生,但山水仍在,他们便循着旧路,走过水街,走过古桥,走过沃野。


    此时正值春耕,那田垄之上缀着零星人影,或弓着腰或拉着犁,正勤劳地耕作着这片土地,而一旁的小溪中,一辆水车正骨碌碌地旋转着,将清澈的溪水引入田间。


    施应玄盯着那水车半晌,突然低头笑了一声,眼中带着一丝恍然。


    一旁的张绗青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施应玄道:“我想起……我曾经问天道修炼的意义是什么,他说是造一辆水车,那时候我还不懂,但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张绗青问:“是什么?”


    施应玄道:“什么都没有,但一定要说的话,是创造。”


    什么都没有,因为修炼本就不需要有意义,就像人生也不需要有意义,人生就是一场体验,生而为灵、活在世间最大的意义就在于自身的体验和感受,体验人间百态,感受春风秋雨。


    天道说的造一辆水车,和张绗青当年创传音符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万物不为我所有,但为我所用,修炼所能做的不过是在更长的时间内学习更多的知识,从而造出一辆更大的“水车”,要知道自然万物对他们来说只有使用权而没有拥有权,谁走时都无法带走一草一木。


    创造就是一种体验,反过来说,体验也是一种创造,当下的一切——皆是意义本身。


    ……


    “走吧。”


    远处的水车渐渐停了,施应玄不再深想,转而拉起张绗青的手,二人肩并肩,慢悠悠地朝夕阳下走去。


    ……


    在这样浩瀚的宇宙中,自然、生灵、人与人的相遇都是无比珍贵的奇迹,他们不断创造着这个世界,同时也在不断地体验着这个世界。


    有无相生,高下相倾,命运的答案到底是什么,已经无需迷茫或者焦虑,因为所有的一切都会水到渠成,而未知才是命运的底色。


    毕竟,我即宇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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