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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绣圈犹带脂香浅(3)


    张绗青并未言语, 沉默地挡在施应玄面前,看向他的眸光异常冰冷。


    但风藏雨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像是一个慈爱的长辈, 轻撩衣袍蹲在了他身前, 朝他张开掌心,随着柔光闪过,一朵通体洁白的骨花浮现在张绗青眼前。


    ——那些骨头被捏地极小极细,一节一节地连在一起,几乎数不清有多少,共同组成了纤长的花瓣和蜷曲的花蕊,正散发着盈盈的光芒。


    这一朵骨花,比起月神观中的那一树效用更为显著。


    张绗青浑身一松, 灵府的剧痛瞬间缓解下来,但他却眉头紧蹙, 咬牙后退了一步。


    风藏雨温声问:“还疼吗?”他将手中的骨花朝他递过去, 循循善诱:“没关系的,给你吧, 我理解这种感觉。”


    张绗青没有接, 用力地喘着气,低头凝神, 试图把那些外溢的黑气收回身体里。


    风藏雨对他的拒绝没有生气, 只轻叹了口气, 合掌将骨花收拢,骨花消失的那一刻,灵府中的剧痛也再次袭来, 张绗青握紧双拳,脸色惨白的弓下身去。


    施应玄一把托住他, 抬手拭去嘴角的鲜血,垂着眼暗自运气,躺在不远处的神霄剑随心动,细长的剑身闪过寒芒,立时朝风藏雨的后心攻去。


    风藏雨面含微笑地看了她一眼,神色丝毫未变,指尖轻抬,剑身刚飞出一寸就再次砸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手中的力量绕过神霄,转而将施应玄整个人抛至空中,一个泛着蓝光的方形结界出现在她周身,带着她飞出了瀑布之外,囚在了半空中。


    “阿玄!”


    眼见施应玄从自己身边被硬生生带走,张绗青失控地唤了一声,踉跄地爬了几步就要追出去,却被风藏雨锢在了原地。


    他施施然地站起来,朝着瀑布看了一眼,飞流直下的水帘便像是遇到什么阻碍了一样被轻易分开,显露出里面一站一跪的身影。


    风藏雨双手背至身后,对着不远处的施应玄道:“你还是太弱了。”


    施应玄没有说话,浑身无力地躺在那个结界之上,胸腔起伏,还在不住的咯血。


    服了……真的好痛。


    合道期对炼气期几乎是碾压之势,虽然刚刚风藏雨只是轻轻对她挥出了一掌,但她却感觉自己灵府都要碎裂了。


    对风藏雨来说,施、张二人不过是两只小虫,都不用他怎么动手就能轻易碾压,可是就这么死了,也实在太没意思,更何况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和他一样能承受地脉之力的人……


    他兀自思索着,漫不经心地朝二人瞥去几眼——他对张绗青很感兴趣,并不想让他死,但是施应玄已经知道的太多,对她施言灵术也没有必要,不如直接杀了,永绝后患。


    真可惜,他曾经还废了这么大的力气去锻炼她,希望她能为自己所用,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风藏雨轻叹了口气,眼里流露出一丝怅惘,脚尖轻点地面,一个存在已久的传影阵法便出现在洞穴中。


    他看着施应玄,开口道:“你天赋卓然,可惜心思太重,勾结浮幻境,意图打开为师封好的结界放出妖兽为祸人间,不配再为寰中息府的弟子,为师既已察觉,便不得不清理门户,将你逐出师门。”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施应玄时刻置于怀中的内门符玉也骤然离身,在风藏雨的施力下化为齑粉散在风中。


    施应玄并不在乎,望着天边初升的朝霞,扬唇笑了笑。


    寰中息府,无上仙宗。


    真是……有意思。


    传影阵尽职尽责地录下了这一段影像,以备后事,风藏雨则抬起一只手臂,再次控制住神霄剑,使其浮于自己身侧。


    银剑的身上仍缠着白缎,在风中猎猎作响,锋锐的剑尖朝着施应玄,已然蓄势待发。


    结契的灵剑若是弑主,自己也会灵灭器碎,他要一举将一人一剑全部湮灭。


    施应玄试图挣扎,可横跨三个境界的威压让她几乎难以动弹,只能艰难地侧头去看同样被锢在原地的张绗青——这个灵盾隔绝了声音,她听不见他在喊什么,却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的绝望。


    别哭……


    她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濒死的感觉时隔多年再次降临,可她这次却没有生出一丝恐惧和退缩,仍在试图举起手,想要和他角力夺过神霄。


    风藏雨并未将她这点微末的反抗放在眼里,修长的指尖凌空一点,神霄立时冲出,带着破空之势穿过结界,直直地向施应玄的咽喉刺去——


    “阿玄!”


    这一幕让张绗青惊怖欲绝,浑身的力量也在绝望中爆发开来,眼前的水帘重新合二为一,磅礴行黑气不断从中溢出,笼罩天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神霄的剑柄陡然被另一股力量拽住,无法再向前分毫!


    一道繁复的血符书于虚空,用力地压在了水帘之上,张绗青率先破水而出,整个人黑气弥漫,形容癫狂,一只腕上满是鲜血,正顺着掌心不断往下淌。


    即便如此,他也丝毫未敢停顿,垂着那只血手迅速朝施应玄飞去,任由腕上的鲜血不断涌出,凝在指尖一路书符,左手则骈指夹出一张引雷符,施力将其飞出,贴上桎梏住施应玄的结界。


    顷刻间,朝霞消隐,天色也随之暗了下来。


    “轰隆隆——”


    自然之力最易破修者之力,这是亘古不变的法则,趁此一息,施应玄竭力仰头,将侧脸朝剑尖上用力划了下去,二者之间的血契再次被触发,神霄短暂的脱离了风藏雨的控制,落回了她的手中。


    随着一道粗壮的雷蛇劈下,施应玄也拼尽全力举剑去迎,剑尖与雷蛇相触碰,发出极亮的银光,不断从中间荡开,瞬间破开了结界!


    洞口上的血符仅坚持了三息,风藏雨的身影便再次分水而出,他仍闲庭信步,抬手拂了拂肩上的血渍,素白的法衣顷刻间焕然一新。


    由张绗青鲜血书就的循天遁地符已经落笔,在风藏雨再次抬手攻来之际,二人已经抓住了对方的手,繁复的血线不断扭曲,将二人的身影完全包裹,转瞬消失在此地。


    朝霞再次亮起,瀑布飞流直下,幽深的涧谷一切如旧,似乎无人来过。


    见二人顺利逃走,风藏雨神色也丝毫未变,仍悠然背手而立,扬唇发出了一声极低地轻笑,好似这对他来说只是孩子间的玩闹,并不值得放在心上。


    ————————————————


    循天遁地符只能把二人带到持符者记忆中的地方,施应玄睁开眼睛,发现是九坊城外已成废墟的月神观。


    怀中的身躯不断软倒下去,施应玄用力抱紧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睁眼,张绗青!”他满手都是血,已经意识不清,施应玄用掌心按住他腕间的伤口,不顾灵府的钝痛,直接开始抽取灵力。


    “张绗青!”


    腕间的血渐渐止住,张绗青勉强睁开眼睛,抬手摸了摸她被划了一剑的脸。


    “阿玄……痛不痛……”


    他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眼眶泛着红,心疼地看着她。


    “不痛、不痛,”她鼻子一酸,喉间发涩,竟也有了泪意,把他抱紧在怀中,说:“你别闭眼,看着我,看着我!”


    “好……”他应了一声,竭力想睁大眼睛看向对方,可是仍能清晰地感觉到力气的流失。


    施应玄抖着手捏出一张千里传音符,骈指捏诀,可是这最基础的法诀她却失败了好几次,直到张绗青伸手给她拭了拭泪,说:“别哭……阿玄,我在这里……”


    “好、好。”施应玄喘了口气,再次捏诀,这回符箓终于亮起了光芒,不多时,里面便传来令浮月清脆的声音,开口唤道:“师姐?”


    ……


    及至深夜,寒州城的街道上寂寥无人,偌大的宁王府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其余角落皆是暗影沉沉。


    “吱呀——”


    两个侍从接到吩咐,持灯匆匆走到了府中东北角的后门,轻巧地拉开门闩。


    “世子……”


    循墨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噤声,按住门让身后几个人进来。


    施应玄和张绗青已然昏迷,令浮月和叶还盈一人抱一个,抬步跨入门槛,沉默地跟在循墨身后。


    不多时,循泓也得到消息从官署赶回来,在门口看了一眼床上伤得颇重的二人,皱眉道:“要紧吗?”


    循墨没有多说,只拉着循泓走到门外,说:“他们二人我们会照看,母亲,你从今日开始要严加看守和浮幻境之间的布防,小心行事。”


    见循墨神色凝重,循泓心下一沉,道:“出什么事了?”


    循墨摇了摇头,说:“暂时还不清楚,虽然寒州不是浮幻境进入凡间的第一个城池……但若是真出事了……”他没说完,拧了拧眉,道:“母亲,你先去吧,要是有什么事我再和你说。”


    循泓只好点了点头,然而正要离开,却又被循墨拉住了手臂。


    这个常年不在身边的孩子突然展开双臂,用力地抱紧了自己,像是幼年常待在她怀中陪她一起公务那般,轻轻地唤了声母亲。


    循泓听见他担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道:“母亲,你也要小心。”


    她笑了笑,抬手轻抚他的后脑,答应道:“好,母亲知道。”


    第52章 隔江人在雨声中(1)


    夜半深深, 屋内灯火长明。


    令浮月、叶还盈、循墨三人围坐在桌旁,正神色凝重地低声叙话。


    施应玄用千里传音符联系上令浮月后,只大致说了冬庭芜地瀑布结界之事, 她心知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就找上了循墨和叶还盈二人,行进一日才从寰中息府赶到了九坊城,找到了已然昏迷的施、张二人。


    叶还盈侧眸看了一眼张绗青手腕上狰狞的血痕,眉头难忍地蹙了蹙,道:“刚刚探了探他们的伤势,俱都灵府受损,施应玄筋脉震动,绗青以血书符, 灵力短时间内全都耗空,估计要休养好一阵。”


    令浮月抿了抿唇, 别过头去不敢看二人伤痕累累的样子, 说:“师姐说那瀑布结界是……凝山道君所施的。”她顿了顿,显然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循墨道:“我去看了一眼, 那里面确实有个传影阵, 但以我的修为无法催动,只能先在洞外施加了一个防护阵。”因着凡间无灵, 三人寻到施、张二人后先带他们进入冬庭芜地的地界施了个聚灵阵, 等了半夜才带回寒州, 循墨也趁此机会去了一趟瀑布结界。


    叶还盈道:“暂时先等他们醒来再商量后事吧,明日天亮了我再去趟边境处,看看有什么异样。”


    令浮月点点头, 低声道:“若是此事是真的,凝山道君想以浮幻境灭凡间, 那……我们真的有能力阻止吗?”


    循墨嗤之以鼻,道:“仙京道又不是没人了,我不信会没人敢站出来。”


    他们自上寰中息府,学的第一件事就是保护凡间,江先生说过仙京道是因为凡间的地脉而存的,三界共荣共损。


    更何况凡间还有他们的家人,他们也绝不会让其被轻易毁灭。


    ……


    施应玄久违地梦到了幼年的事情。


    依旧是红棘城那个逼仄的小屋,一堆被抓来的孩子乱糟糟地挤在一起争抢饭食。


    红棘城当年还未彻底归入仙京道,还有很多凡人驻足,也会有一些还未辟谷的低阶修士需要进食,所以有很多食铺酒楼林立,那个魔修怕他们饿死,两三天会给他们吃一次饭。


    一般都是煮熟的白饭、饼、馒头,一些易于充饥的东西,塞在一个布袋里扔进来,他们一旦听到声音,就会像狗一样扑上去,不断地争夺那个袋子。


    那个布袋最后的下场大多是变成碎布散落各方,里面的吃食——乃至黏在布袋上的一粒米都会被他们分食干净。


    在梦中自然也是一样,她用力地扑上去与所有人争食,抓了两个馒头便迅速远离那个布袋,有人来抓她她就将其一脚踢开,这时候那个高高的窗子外突然飞入了一张符箓,涓涓细流从那个符箓中泻了出来。


    趁着那些人在夺食,张绗青拿着一个破缸迅速接了一些,在那些人要回过头来争水的时候匆匆跑开。


    这是她和张绗青常用的伎俩,他们彼此信任,互相依靠,所以在这些孩子中间活的最久。


    夺了水和吃食后必须马上吃完,否则必然会被别人争夺,他们拿着东西跑到角落,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除了给他们吃食之外,屋门一般不会再打开,若是打开就是那个魔修要来抓人试药了。


    如果深夜的时候来,他就会随手抓一个熟睡的孩子带走,剩下的孩子则会被惊恐的哭声叫醒,后半夜大概也会惧怕的睡不着了,但如果大家都醒着的时候来,那需要担心的就不再是魔修,而是自己身侧的同伴。


    “今日谁来,自己出来。”


    那魔修除了试药,大多数时间不太管他们,若是有人主动出来他也不会故意去抓别人,这也就意味着若是他们能把别人推出去,自己一定就安全了。


    这次被推出去的是施应玄。


    或许是因为她每次都能争抢到吃食,那些孩子对她积怨,一只只手用力地推了过来,只有张绗青抱着她的腰,试图把周围那些人推走。


    她被挤在人群中间推来搡去,最后用力地摔在了门前。


    “阿玄!”


    张绗青想要扑上来拉她,但那魔修怕他们再拉扯许久,直接一抬手就将她带了出去。


    “砰——”木门狠狠摔上,紧接着传来用力的拍门声和尖利的喊叫。


    好在那日的药不怎么折磨人,吃了之后竟只是有点灼心,她将自己的感受仔细告诉那魔修,他便挥挥手让自己回去了。


    不是每一次出去都能像现在这样活着回来,这种日子,已经算是她黑暗生活中难得幸运的一天。


    那房子似乎有什么符箓阵法,从外面可以推进去,但从里面却推不出来,从密室到后屋的那一段路是她唯一自由的、能抬头看看月亮的时候。


    那时候她每每看着或明或暗的天空,都会想,如果她会飞就好了。


    但是她不会飞,也不敢跑。


    推开门走进去,大多数人都熟睡了,铺上却没看见张绗青的身影,她心下一沉,环顾了一圈,最终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黑影。


    “你……”


    不用说,又和那些人打架了。


    她把他抱在怀中看了看,脸上无恙,但衣服盖住的地方却都是血痕或是瘀伤。


    他见她平安回来,一直未曾流出的眼泪终于倾泻下来,埋首在她怀中呜呜的哭。


    施应玄给他擦眼泪,说:“白痴,我都出去了,还和他们打架。”


    张绗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他们把你推出去,我恨死他们了,我恨死他们了……呜呜呜,阿玄……”


    如果阿玄回不来,他可能也要死了。


    他哭得太伤心,施应玄竟也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委屈,不管是为他还是为自己,鼻子一酸,眼里也很快溢出薄泪,又被她伸手擦去。


    “别哭……阿玄,我在这里……”


    听到怀中之人的话,施应玄想说自己没哭,可低头一看,却是他满是鲜血的手。


    他们离开了阴暗逼仄的牢屋,却以同样的姿势坐在一片废墟之中。


    天地何处不牢笼。


    “张绗青——”


    施应玄从梦中惊醒过来,粗喘着气,忙抬目去寻张绗青的身影,却对上了一双担忧的目光。


    “师姐!”令浮月忙走过来抓住她的手,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


    施应玄滚了滚干涩的喉咙,勉强缓了一口气,侧头去看躺在自己身侧的张绗青,他身上的血迹已被处理过,乍一看去并无大碍,但腕间的血痕仍异常狰狞地横亘其上,让人不忍细看。


    施应玄拍了拍令浮月的手,喉咙嘶哑,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令浮月说:“我知道我知道,师姐你不用说,叶师兄去瀑布结界查探情况了,两界的边境也还安稳,暂时没什么大事。”


    施应玄点了点头,想要传音却凝不起灵力,只能在她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道:“让、他、小、心。”


    令浮月顿时热泪盈眶。


    ————————————————


    晚间时分,叶还盈回来了,还给二人带了几颗丹药,见施应玄醒了也松了口气,把药递给她,说:“我去查看瀑布结界的时候顺便上了趟冬庭芜地,恰好有个认识的师叔在山中,我便找他要了写药,快吃了吧。”


    施应玄点了点头,仰头将丹药服下,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示意自己不能说话。


    叶还盈道:“没事没事,吃了药很快就好了,但是灵府受损得好好养养,还有你脸上这个伤,”他指了指她身侧的神霄剑,道:“因为是灵剑所伤,所以聚灵阵和治愈的法诀符箓没什么用,得你自己灵府修复才能治愈。”


    施应玄摆了摆手,表示没事,又拿着丹药去喂还在昏迷的张绗青。


    叶还盈道:“绗青比你伤得还重些,我已经通知师父了,他马上就会过来。”


    施应玄蹙眉,拉过他的手写道:“不、要、惊、动。“


    叶还盈道:“你是怕凝山道君发现?没事,我已经提醒过师父了,他会悄悄过来。”


    施应玄这才放了心,点点头,写道:“多、谢。”


    叶还盈道:“没事,这有什么好谢的。”


    施应玄写道:“多、谢、你、相、信、我。”


    叶还盈辨别出那几个字,喉间一哽,竟也有了酸涩之意,说:“此事非同小可,我一个人相信是没用的。”


    喉间如刀割一般的钝痛渐渐舒缓了下来,施应玄张了张嘴,发出极其嘶哑的声音,勉强道:“瀑布结界、里面有传影阵,我们查看结界的时候估计……已经被记录下来了,后面、对峙之时,风藏雨又将结界破损之事归咎于我,若是妖兽、真的冲出结界、此事或许,会是我的责任。”


    叶还盈心下一沉,道:“那个阵法我和循墨都看过,以我们的修为甚至无法催动,所以也无法摧毁。”


    施应玄说:“现下,风藏雨还未有什么动作,能破的、也只有那个阵法……得寻个修为更高的阵修,还得把那个瀑布结界封上。”


    叶还盈低头思忖了半息,道:“阵修……若想破合道期的阵法,怕也只有妙游道君了。”妙游道君宁不遐,当世第一阵修,闻名仙京道的寒暑环周阵即为他所创。


    “可妙游道君游历天下,也没有弟子在山中,难以寻其踪迹。”


    施应玄道:“阵法不破、没有关系,若是、此事真的归责于我,也没事,只要能避免此祸,我会、保护好自己,但结界必须封上、用符箓、或是其他,都可以。”


    叶还盈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说:“好,我会让师父帮忙,阵法的事我也会再想办法。”


    第53章 隔江人在雨声中(2)


    凡间虽然无灵, 但此时此刻至少比仙京道安全得多,也不易被阵法符箓找到,施应玄和张绗青自从被令浮月带回后便一直待在宁王府, 令、循二人每日去往边境之地帮忙布防, 叶还盈则每日去一趟瀑布结界查看情况。


    施应玄本以为自己和风藏雨已经刀剑相向,也知道了那么多前事,和张绗青逃走后,风藏雨应该很快就会动手,但没想到一直过了一个月,瀑布结界和边境一直都未有动静。


    这日几人又从边地归来,聚在屋内,叶还盈先查探了一番张绗青的情况, 又道:“虽说两地无虞,但我今天又联系了一下师父, 仍旧没有回音。”


    月前, 叶还盈已经联系过了归燊子,想让他帮忙看看张绗青的伤势以及布防两地, 归燊子也说不日前来, 但过了几天都未有音讯,到如今都已经一个月了, 叶还盈还是无法联系上他。


    施应玄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道:“叶师兄是觉得仙京道已经出事了?”


    叶还盈点点头, 说:“师父不可能突然消失,甚至连符箓都联系不上,虽然瀑布结界和边境一直没什么动静, 但就是太平静了,让我总觉得有些异样。”


    令浮月问:“我今日联系了一下师父, 也是未有回音,在山中的师兄师姐都联系不上。”


    几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心惊,循墨蹙眉道:“山中必然是出事了。”


    此言一出,屋内的氛围一下子凝滞了下来,令浮月咬了咬唇,有些担忧地说:“要回去看一眼吗,万一……”


    叶还盈摇摇头,说:“不行,山中若是出事,我们此番回去也是一样的结果,必须慎之又慎。”


    施应玄道:“现在在凡间,很多仙京道的消息不流通也是正常的……若是有大事,不一定要回落霞山,素光门和冬庭芜地或许也能打探到。”


    循墨点头,说:“对,不若我明日先去一趟……”


    “等等,”他话未说完,就被叶还盈抬臂打断,他蹙眉拿起腰间的符箓,凝诀催动,归燊子的声音便急促地冲出了出来:“还盈!瀑布结界——速来!”


    叶还盈眉头一凝,忙抓出几张疾行符,几人没有多话,径直站起来凝诀催动,顿时消失在原地。


    掠过的身影带起一阵风,屋内的烛火不断跳动,许久才归于平静,一道熟悉的剑光从门外飞入,停顿了片刻,慢慢盈入了张绗青的身体。


    ————————————————


    张绗青睁开眼睛,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风雪。


    他有些怔然,呆愣了片刻,听见脑子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施应玄他们人呢,怎么就剩你了?”


    “神霄?”张绗青瞪大眼睛,问:“你不是被凝山道君……”


    神霄道:“他今日打开了地脉之门,你身体便在无意识地吸收其中的地脉之力,我趁机混出来了。”


    张绗青看着眼前的景象,说:“这是?”


    神霄道:“你别管这么多了,先往前走,我的时间不多。”


    闻言,张绗青只好抬步往前,可刚抬脚,竟发现自己又变成了一只猫——眼下的皮毛和爪子都是雪白的,甚至不是自己常变的那一只。


    神霄催促:“没事,就是附着在幻境中的生灵身上了,往前,这是神霄剑灵所创的一个幻境,能带你看到过往的一部分记忆。”


    张绗青道:“那你怎么不早让我们看?”


    神霄道:“你当我是万能的,我要有这本事我还需要施应玄帮我……往前……本来我的灵力也只能支撑我待在剑中指引你们,但这回风藏雨把我打散,我被迫回到原身,倒攒回了一点生机,也算因祸得福吧……绕过那棵树再左转……这才能重新造出这个幻境。”


    张绗青顺着他的指示一直走,但一路上都是白茫茫的大雪,天地一片银装素裹,几乎没有其他颜色。


    “停,先站这。”


    张绗青依言停下,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便发现远处的漫天风雪中逐渐显现出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一手持剑,一手正抱着什么东西。


    “你仔细看,看清那柄剑。”


    修士的五感本就异于常人,即便变成了猫也不影响,张绗青凝目去看,那细长的银剑在那人手中晃动,剑柄之下的铭刻随着对方的走近愈发清晰,张绗青一字一句道:“神——霄——”


    他顿时反应过来,说:“这是……沉夷剑君吗?”那他怀中抱着的人岂不是施应玄?!


    神霄阻止他想要往前的动作,说:“别去,你现在是藏身于这幻境中本就有的生灵身上,他能看见你,等他走再跟上去。”


    沉夷剑君面容清俊,在风雪掩映下更显冷肃,他行色匆匆,走到张绗青不远处的地方就将施应玄放到了雪地里,最后又垂眸看了她一眼,持剑走回风雪中。


    神霄道:“跟上去!”


    张绗青忙抬步往前,可经过施应玄的时候却情不自禁地缓下了步伐——她冻得面色青白,几乎濒死。


    张绗青虽然听施应玄说过此事,但并没有真正地见过,现下甫一入眼,心中遽然一痛,恨不能立刻将她抱进怀中。


    “这只是幻境!你现在救她也无济于事,快点跟上去,机会只有这一次!”


    听到神霄的话,张绗青也只得忍痛别过眼去,一言不发地跟上了宿溪云的步伐。


    此处虽然是红棘城,但张绗青常年被关在那魔修的洞府中,并不太认识,刚刚那个地方应该是红棘城的郊外,没多久他就跟着宿溪云走进了城里,两边都是林立的屋楼,被雪埋着,勉强能看清轮廓。


    神霄叮嘱道:“把路记下来,不要忘了。”


    张绗青道:“好。”


    宿溪云似乎用了符箓,走得很快,一路往前,目的也极为明确,张绗青跟着他走到了一个木楼门前,里面隐隐有打斗声传来。


    他站住脚步,神色一凛,正准备持剑冲进去,那木楼二楼发出一声巨响,一只巨大的九尾狐从里面摔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人影,二者都摔在雪地中,浑身的鲜血染红了白雪。


    宿溪云眉间闪过一丝痛色,立刻高声唤道:“月上!”


    苍敛道君沈月上,那这只九尾天狐就是他的道侣了。


    张绗青藏在角落里,目不转睛地看着。


    沈月上似乎身受重伤,已然奄奄一息,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神魂便散了,那九尾天狐发出一声极为痛苦的尖啸,双目赤红地趴在了沈月上消失的地方。


    这时,那木门中又走出了一个身影,张绗青抬目望去,正是凝山道君风藏雨。


    那只九尾天狐立刻冲上去,想要将其灭于爪下,却被他身上一道黑气轻易挥开,宿溪云此时也持剑与他周旋,对那重伤的九尾天狐喊道:“明雪!快走!”


    风藏雨施施然道:“他们结了道侣契,走了也活不久了。”


    宿溪云眼里俱是痛恨,边挥剑边道:“你怎么能杀了他?!你疯了!你疯了!”


    听到这般质问,风藏雨脸上的表情唯有不耐,身上的黑气愈发浓重,只过了几招便轻易将其桎梏,似乎下一息就要把他绞杀。


    神霄落进雪地里,顷刻间便被掩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风藏雨开口道:“你把那个孩子带到哪里去了?”


    可宿溪云充耳不闻,仍旧咬牙切齿道:“你疯了……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啧,”风藏雨蹙眉,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孩子到底去哪了?把她还给我,我或许能留你一命。”


    宿溪云艰难摇头,说:“你不是阿雨,他绝不会这样!”


    这一句话似乎激怒了风藏雨,他神色一凝,手中即刻施力,濒死之际,宿溪云侧眸,对上了角落中张绗青的眼睛。


    他无力垂下的手捏出最后一个法诀,柔和的光芒沁入了白猫的身体。


    神霄声音沉沉,道:“走吧。”


    张绗青心中震动,几乎难以言语,勉强转身离去,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宿溪云溢满绝望和悲恸的眼睛。


    他越跑越快,顺着原路回去,却在奔跑间发现视线不断抬高,身体也不断变大,体内的力量极为充沛。


    他彻底反应过来,说:“所以沉夷剑君不是想抛弃阿玄,而是想……保护她。”


    把她从风藏雨手中救走,濒死之际又将仅剩的修为给予一只未开灵智的猫,让它回去再度保护施应玄。


    神霄道:“他存留在白猫身上的意识很模糊,且没有存留多久就消散了,那白猫后面就将施应玄交给了人修。”


    他已然身死,自然无法预料到后事如何发展,但一开始,他也只是想拼尽全力救出这个孩子。


    张绗青记得原路,很快便找到了雪地里的施应玄,根据神霄的指示将她带到一个树上,放在柔软的肚皮底下温暖。


    幻境消解的前一刻,他听见神霄道:“地脉之门关上了,我要走了,没有时间了,快来红棘城找我。”


    ————————————————


    施应玄等人赶到瀑布结界的时候,那里只有东方岭一个人,叶还盈匆忙迎上去,问:“师父,怎么回事?”


    东方岭摆摆手,说:“本来想先来看看要紧的地方,但此地却莫名出现了几团鬼气,刚刚制住却突然又消失了。”


    他示意叶还盈先行离开,说:“那瀑布我重新封过了,先走罢。”


    几人松了口气,引着东方岭往城内走,叶还盈又问:“师父,你怎得一个月才来?”


    东方岭神色凝重,道:“落霞山的护山大阵被封了。”


    叶还盈震惊道:“什么?”


    东方岭道:“素光门的宗主方共秋声称经历天授,道仙京道所谓的长生是一个骗局,所谓飞升不过是魂归天地,哺育地脉,并无上界可言,此言一出,各宗门很多修士纷纷声援,证实此言属实,其中也包括凝山道君。”


    叶还盈道:“那他封落霞山做什么?”


    东方岭摇头,说:“还不知道,但若像你和我所说的那般,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令浮月问:“他是要动手了吗?”


    东方岭道:“说不好,凝山道君在寰中息府乃至整个仙京道都颇有名望,说是一呼百应也不为过,但现在也只有传言,并没有什么实际的举动。”


    ……


    几人一路走一路说,很快回到了宁王府,东方岭抬步走进房内,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张绗青,眉头一蹙,抬步走过去,仔细看了看他手腕上的伤。


    “修为不足还以血书符,还是无形之符,真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符修书符大多需要媒介,最常见的便是黄纸,但也可以是其他任何有实物的东西,也有修为高深的修士可以书于无形,但这种“无形”并非真的无形,其隐晦之意其实是自己的修为,换而言之,就是将自己的修为当作蜡烛烧。


    鲜血之力强于朱砂,无形之符强于有形,想要在一个合道期手下脱身,张绗青此举也无可厚非。


    嘴上这么说着,东方岭却也难掩心疼之意,骈指在空中书出一个极为繁复的符文,那符线并非鲜红,而是极为浅淡的蓝色,随着他蜷指落笔,符文也从头到脚盈入了张绗青的身体。


    做完此事,他也走到桌边坐下,看向施应玄,道:“仔细说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


    一直到深夜,施应玄才将自神霄出现到瀑布结界的事情全部说完,听到素光门妖修、月神观仙骨等事的时候,东方岭的脸色极为难看。


    待到她话毕,东方岭才道:“神霄的身份,你弄清楚了吗?”


    施应玄摇摇头,说:“我曾猜测他是沉夷剑君,但他否认了。”


    “宿溪云……”东方岭低喃这个名字,蹙着眉头思索了片刻,道:“你有没有问过千端?你既说她曾帮过神霄,或是她知道什么事呢?”


    施应玄道:“曾经问过,千端道君没有否认,但她只说是神霄入梦相托,她见是故人之剑,自己又与凝山道君不睦,这才相帮的,其余的她也不知道。”


    “不睦?”东方岭脸色古怪,问:“千端是这么说的?”


    见施应玄点点头,东方岭道:“那就怪了,千端和凝山当前可是差点结为道侣,这才三十年未到,就不睦了?”


    听到此话,所有人的脸色都颇为震惊,讶异地看着他。


    东方岭继续问:“还有什么别的线索吗?”


    施应玄说:“没了,但神霄消失前曾让我去红棘城找他。”


    东方岭点点头,表示自己都知道了,站起身说:“我留在这守着瀑布结界和边境,你们也不要耽搁了,直接去往红棘城,有什么事再联系我。”


    说着,他又凭空变出几张隐匿符和循天遁地符递给叶还盈,对各人道:“红棘城早就已经是冬庭芜地的势力范围,且现下三大宗门暗流涌动,混乱不堪,一入仙京道,万事小心。”


    第54章 隔江人在雨声中(3)


    施应玄几人不敢耽搁, 趁着天还未亮,不易引人注目,直接就在宁王府的后院中取出了飞云鸢, 一路往红棘城而去。


    张绗青还未苏醒, 但东方岭给他施了符,看起来状态好了很多,施应玄将他一路抱到了飞云鸢的房间里,妥善地掖好被子,替他撩了撩额前有些凌乱的头发。


    他容貌向来明艳,也爱穿重色,现下却只着素服,脸色苍白的躺在那里, 施应玄不禁又想起他从瀑布冲出来神色癫狂的那一幕,心中一涩, 极轻地叹了口气, 停留在他额头上的指尖逐渐向下,轻缓地描摹着他的眉眼。


    随着飞云鸢腾空, 窗外的景色也几番变换, 远山群岚愈远,点点星子愈近, 好似身在银河之中徜徉。


    此情此景施应玄自入落霞山的那一日起见过无数次, 却未有一日这般迷茫。


    她默然看着窗外的景色, 看着那片缀满繁星的天空——千万年来仙京道有多少人仰望过这片天,将其视作长生大道的终点,幻想着自己得开天门, 踏上天阶,自此脱离凡身, 天地逍遥,以至于所有的欲望仇怨、贪婪杀戮都被裹上了一层甜腻的糖霜。


    毕竟长生若死,一切生死怨恨都尽抵消,彼时天地皆我游,谁还在乎做凡人时剥夺过他人的生机呢?


    这层糖霜或许曾是仁慈的古神为凡人的贪欲指引的道路,或许曾是荒诞的世界真实地打破后产生的幻梦,但是现在糖霜破碎,长生的底色就赤裸裸的曝露在了众人面前。


    神霄曾经说过要她拯救三界,那时她还在想,一人之力,何以颠覆三界,可经年之后再回看这句话,才发现真正颠覆的三界的并非一人,而是修者不惜以同类为食、对长生毫无止境的欲望。


    何其可悲。


    ————————————————


    从寒州到红棘城大概要一日左右,几人横遭此变,也没有什么心情做别的事,只各自待在自己的房间中等待目的地的到达。


    施应玄也根本睡不着,擦了一晚上的剑,将回雪从神霄身上取下,擦完后又一圈圈的缠回去,可做完这一切再抬头看,窗外还是黑漆漆的夜晚。


    啊——


    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把剑放下,又躺回床上去抱张绗青。


    或许是他总爱在敛眉峰的那颗古松上修炼,身上总有一股浅淡的松香,施应玄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闭上双眼,仿若回到了那棵古松之下,心情终于平静了一点。


    “阿玄……”冰凉的触感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张绗青的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道:“你好用力,我要被你勒死了。”


    施应玄愣了半息,赶忙放开手,整个人骤然坐起身。


    张绗青仍旧躺在那里没有动,但眼睛已然睁开,此刻正专注地望向她,墨黑的瞳孔中映衬着窗外照进来的星光月影,显得格外柔情。


    “你……”他昏迷了一个多月,施应玄每日都在期待他醒来,可真当他睁开眼睛了,自己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好半晌,她才接出后话,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张绗青轻轻摇了摇头,说:“修为跌了些,灵力亏损,其他就没什么了。”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听到这话,施应玄勉强松了口气,但下一息心中就生出一股躁郁,想骂他不知分寸,但又没有立场——说什么呢,若不是他,现在她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


    过了好几息,她也只能无力地吐出一口浊气,说:“以后不要这般……吓我。”


    张绗青扬起一个浅浅的笑,说:“已经没事了。”


    见施应玄还是看着自己不言语,张绗青动了动手,抓住她的指尖轻轻捏了捏,说:“别担心了,我真的没事了。”


    施应玄反手握住他的手,垂眸闷闷地应了声:“嗯。”


    他不高兴她这个反应,拽着她的手晃了晃,先问道:“我们现在去哪?”


    施应玄道:“红棘城。”


    张绗青问:“还有多久到?”


    施应玄道:“大概要天亮了,两三个时辰吧。”


    听闻不是立时到,张绗青笑了笑,道:“我醒来之前,神霄引我进了一个幻境,我知道了一些事,你要不要听?”


    施应玄蹙眉,道:“神霄?他不是被风藏雨打散了吗?”


    张绗青道:“他说是因为风藏雨开了地脉之门,我的身体开始无意识地开始吸收地脉之力,他才能趁机混出来找我的。”


    施应玄提起了点精神,问:“他带你进什么幻境了?”


    张绗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道:“你先亲我一下,我再告诉你。”


    她眉头一松,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说:“你莫不是诓我的吧?”


    张绗青捏紧她的手,不高兴地说:“没有——我真知道!”


    施应玄只好依他,重新躺回去,侧头亲了亲他的嘴唇。


    张绗青不满,道:“这算吗?”


    施应玄说:“你说亲一下。”


    张绗青蹙眉,说:“要久一点,舌头伸进来,你快些——莫不是我昏迷了这么久,你在外面有别人了?”


    虽然知道他在故意缓和她心中的紧绷和躁郁,但听闻此言,施应玄还是有些啼笑皆非,故意道:“是有一个。”


    张绗青没想到她真应了,神色一凝,问:“是谁?!”


    施应玄道:“是在山中的一个小师弟,日日与我同榻而眠,不日便要结为道侣了。”


    张绗青反应过来,嗔了她一眼,接下她的话,说:“你要同他结为道侣,那我怎么办?你可是许过我要一辈子同我在一起的。”


    施应玄道:“我既不能辜负他,也不想和你分开,那便只能背着人了,你也要小心些,别去他面前晃悠,要是被他发现,他可是要吃人的。”


    张绗青哼了一声,道:“我哪有那么凶。”


    施应玄反问:“没有?那当年与小月和稷山师兄下山的时候,是哪只小猫差点扑上去抓人家。”


    听到旧事,张绗青顿了顿,开口道:“好啊,施应玄,这么久了你还记得这件事呢,你是不是特别心疼他差点被我抓,还有那柄匕首,我让你还钱你还了——唔!”


    见张绗青突然开始翻旧账,施应玄审时度势,立刻吻住了他的唇,这回依照了他的要求,径直启开了他的牙关,搅了个天翻地覆。


    “唔……哼嗯、施应玄……你心虚什么——呃!”


    他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最后只能任由她吻,抬手环在她的脖颈上——舌尖纠缠的粘腻感让他飘忽不定的魂魄和心脏终于沉静下来,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安定。


    一吻毕,施应玄给他擦了擦嘴角,说:“乖点。”


    张绗青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没有间隙地靠到她怀里,说:“我本来就很乖。”


    施应玄嗯了一声,也伸手揽住他的腰,说:“那现在说正事。”


    ————————————————


    张绗青言简意赅,把进入幻境看见她到木楼前发生的事情都说了,最后道:“所以,阿玄,沉夷剑君不是你的师父或是什么,他和你没什么关系,他也不是想要抛弃你,而是想要保护你。”


    从听到张绗青说宿溪云将她放下又回去面对风藏雨时,施应玄已经隐隐猜到了此事,但被他这般直白的说出来,她还是一下子愣住了——追寻了经年的东西突然真相大白,摆在了面前,她止不住内心的震颤,喉间也是一片涩意。


    这些年,她想过自己和那个背影之间无数种关系,却没想到其实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一个他从黑暗中救出的孩子,就像当年师兄师姐将她从红棘城就出来那般——没有因果,没有牵绊,只是一片纯然的慈心和与诡道抗争的勇气。


    仙京道……本该很好的。


    “神霄走了之后,幻境很久才消解完,所以我一直在里面没出来,”张绗青抬手给她拭了拭眼角的薄泪,继续道:“我想救你,虽然只是幻境——我没把你送给人修,一直陪在你身边,我带你一起离开了红棘城,去往了凡间,一起看江湖夜雨,柳影花灯,后来我们又一起上了落霞山,回到了敛眉峰……”


    他形容的太美好,施应玄压下喉间的酸涩,哑声笑问:“那你一直都是一只猫吗?”


    “我变成了人形呀,”张绗青忙道:“一直都是猫怎么和你……是吧,我们还要结为道侣呢。”


    他把中间那个词囫囵咽下去,又推了施应玄一把,说:“你别打岔,我又开始想乱七八糟的事情了,我还没说完我们在敛眉峰的事情呢。”


    施应玄失笑,道:“你说。”


    张绗青又往她怀里蹭了蹭,准备继续开口,刚重复了一句上一段话的尾巴就卡壳了,说:“我一下子忘记了,都怪你。”


    施应玄揽紧他,没有反驳,和他一同凝目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夜晚的蒙昧渐次褪去,熹微光亮在晨昏交际处泛起,她定定地看着逐渐升起的朝霞,说:“这不只是梦,张绗青,我们一定会找到新的世界的。”


    三界的所有生灵,只要生有灵智,便穷其一生都在抗争——和自己,和他人,和命运天道,爱恨嗔痴。


    不论是宿溪云、沈月上之辈,还是施应玄、张绗青之辈,乃至他们更前更后的无数人,此道之上,他们不是第一人,也必然不会是最后一人。


    第55章 此去泉抬招旧部(1)


    因着仙京道有结界, 几人也不敢直接乘坐飞云鸢闯入冬庭芜地,而是选择从临靠红棘城的凡间城池进入。


    飞云鸢开始下落的时候,叶还盈敲响了施应玄房间的门, 见来开门的张绗青还愣了一下, 醒过神来后也松了口气,抬手轻轻推了推他额头,说:“修为不够还敢画血符,小疯子。”


    张绗青没躲,被他推的晃了晃身子,倚在门边对他笑。


    叶还盈被他笑得也没脾气,白了他一眼,说:“没事就好。”


    二人正说着话, 令浮月和循墨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令浮月见到张绗青, 表情也是如释重负, 扬声道:“师兄,你总算醒啦。”


    张绗青应了一声, 又和她身后的循墨对上了视线, 互相点了点头。


    见到几人,张绗青也没耽搁, 直接将幻境中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把施应玄的往事简略过去, 着重详述了风藏雨与宿溪云几人对峙以及那个木楼一事。


    叶还盈抱臂倚在墙壁上,蹙眉问:“所以那个木楼里有什么?”


    张绗青摇头,说:“并没有看到里面的东西, 但阿玄猜测那里面可能就是地脉之门。”


    神霄带张绗青进入幻境后,一开始就说了是因为地脉之门打开, 张绗青的身体又在无意识地吸收地脉之力他这才得以混出,又问了张绗青施应玄为什么不在,这也正好就和他们去往瀑布结界寻找归燊子的时间对上了,那当时归燊子遇到的鬼气,极有可能就是因为地脉之门打开的缘故。


    “再加上神霄一直说让我们去红棘城找它……所以地脉之门很可能在红棘城。”


    听张绗青解释完,叶还盈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总归现在知晓了路线,也比我们没头乱撞快得多。”


    正说话间,飞云鸢已经缓缓着陆,身负长剑的施应玄也从门内走了出来,叶还盈朝她招了招手,直起身来,道:“走罢。”


    ……


    红棘城临靠三界,南接凡间万州城,是一个边陲小城,左右分别和仙京道及浮幻境接壤,并没有多少凡人生活,所以也不算富庶。


    但如今……似乎过于安静了。


    几人一同走到城门口,见那城楼墙高楼坚,城门洞开,可是却无人出入、无人值守,宛如一座空城。


    叶还盈眉头微蹙,率先走在前方,带着施应玄等人一同走入城门,几人举目四望,周边小摊、酒楼仍开着,但却没有一丝人烟。


    “师姐……”令浮月微颤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抬手指向某个小摊。


    施应玄依言望去,竟然看见了一只蜷握的手露在那摊车之后。


    几人忙往那处走去,施应玄俯身蹲下,轻轻握住那只已经僵硬的手往外拉,竟拉出一截创面稀烂的残肢。


    循墨当即面色青白,骤然闭眼转身,喉间似有呕意,令浮月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循墨的背。


    好几息,他才缓过劲来,摆了摆手,说:“没事。”


    叶还盈神色凝重,再次仔细看了看周边,竟又在几处寻见了凡人的残肢断臂,且越往里走便见得越多,除了凡人甚至还有其他生灵的尸体,猫、狗、牛、羊等不一而足。


    瑟瑟秋风吹过,竟让经年未识冷热的几人感到一丝从心底生出的寒意。


    “看那!”张绗青注意到什么,叫了一声,匆匆往前方跑去。


    几人走近一看,是一个幼童的身影,一动不动地躺在墙根处,身下溢出一滩已经干涸的鲜血。


    叶还盈骈指点在那幼童的额头,凝诀探了探,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已经死了。”


    一时间,众人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也被打碎。


    施应玄难忍地捂了捂眼,看着那幼童身下的发黑的鲜血沉默不语,好几息才道:“将她翻过来看看。”


    闻言,张绗青也想起什么,与她合力将那幼童小心的翻了过来。


    几人垂眸一看,便见那幼童的腰间破了一个大洞,五脏六腑都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几节骨头血淋淋的堆在其中,看不清原貌。


    张绗青低声说:“她被挖了仙骨。”


    即便是预料之中的场景,但真的看见,施应玄也有些难以接受,闭上眼睛,心中的愤恨也愈燃愈高,几乎难以控制。


    她把那幼童放回地上,从储物符中拿出一个瓷瓶,抬手施诀,轻轻一挥,那幼童顷刻化作了一团幽蓝色的碎沙,缓慢地落入了瓷瓶之中。


    几人继续往前走去。


    一路上遇见的所有尸体,不论是凡人还是其他生灵,施应玄都选择了这种方式为他们收敛,张绗青几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抬手帮她一起。


    越往前走,路边的楼屋就越少,显然此城快要走到头了,出了城就是红棘城,众人一时间都打起了精神。


    “你们听,是不是有声音?”


    一直走在前方的叶还盈停住了脚步,示意他们向某一个方向细听。


    众人依言,然不过两息,那打斗声就愈发明显,一个黑影骤然从几人左前方的一个小道中窜了出来,后面紧跟着一男一女两个修士,见前方有人,忙喝道:“道友帮忙!那人是魔修!”


    乍听此言,叶还盈赶忙出手,左手掌心向上轻抬,右手骈指施阵,顷刻间一个天地樊笼阵就从他掌心飞出,从那魔修的头顶落了下去,精准地将他罩在其中。


    下一息,一张符箓也紧随其后,轻飘飘地落在了那阵法上方。


    那二人见其被抓住,也赶忙松了口气,上来向叶还盈道谢,道:“道友技高。”


    说话间,那被抓住的魔修开始疯狂的挣扎,试图冲出结界,浑身魔气沸腾,神情癫狂,对着几人面色狰狞地大喊道:“骗局!都是骗局!”


    二人中的那位女子跪在结界外,神色颇为哀伤地看着其中的人。


    见此情景,与他们说话的男人的脸色也不好看,开口劝道:“师妹,动手吧,师兄已经入魔,再留也是徒增无辜。”


    女子已然热泪盈眶,但还是站起身来抹了抹眼泪,声音虽轻,却暗含坚定,道:“好。”


    二人一左一右的对立而战,双手同步结印,一道紫色的柔光从他们手中盈起,一同向那魔修飘去。


    在紫光接触到魔修的那一刻,那魔修就好似被大火炙烤一般,发出了极为惨烈地嘶吼,趴在结界上对那女子哭喊道:“师妹!师妹别杀我,我是师兄啊,我是……师妹不要、师妹!”


    听闻此言,那结印的修士已然泪流满面,可始终没有放下施印的手。


    随着那魔修发出最后一声惨叫,他也终在紫光之下化作了一缕黑烟消散无形。


    女子双手垂下,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叶还盈抬手收回符箓和阵法,那男人也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将那女子拥入怀中。


    好一会儿,二人才抬步走上前来,对这二人作揖道谢,女子声音微哑,道:“在下冬庭芜地姜颂,这是我师兄王原微。”


    叶还盈回礼道:“寰中息府叶还盈,这是我几个师弟师妹。”


    几人抬手报了名号,叶还盈适时问:“这魔修是?”


    王原微面含沉痛,断断续续道:“……是我们的师兄,素光门宗主天授一事传遍仙京道,整个仙京道的信仰也摇摇欲坠,冬庭芜地中不知又是谁传出凡人孩童仙骨可助修炼一事,导致山中诡道横行,很多邪术都被重新翻出,堕魔之人数不胜数,师兄自然也是……他和几个堕魔的弟子闯下山,几乎屠戮了一城的凡人,我们奉师父之命,也是不得不动手清理门户。”


    叶还盈神色难看,问:“这才月余,仙京道……已经如此了吗?”


    王原微点头,道:“比想象中的更糟糕,”他见几个装束,又问:“几位道友是想要回仙京道吗?”


    叶还盈道:“我们要去红棘城。”


    听到最后三个字,眼前的师兄妹二人脸色一变,道:“红棘城混乱不堪,道友还是不要轻易涉足。”


    叶还盈问:“怎么?”


    王原微道:“道友不知,红棘城是近年才归入冬庭芜地的,其结界并不如冬庭芜地本身的护山大阵那般牢固,现在仙京道纷乱,有很多魔修从此地进入凡间残杀凡间生灵,还有一些从浮幻境闯出来的妖修也聚集在此,实在危险。”


    施应玄脸色一变,说:“妖修也有吗?”


    王原微点点头,说:“浮幻境的结界不知怎得,只能出不能进,而且那些闯出来的妖修神色癫狂,毫无神智,宗门里好几个还虚期的师叔伯下山才勉强镇住,却送不回浮幻境,只能勉强压制,很是棘手呢。”


    闻言,施应玄和张绗青也对视了一眼,喃喃道:“浮幻境也乱了。”


    话及此处,叶还盈也不欲与二人多说,只道:“多谢二位道友提醒,但我们有不得不去的理由,先告辞了。”


    言罢,几人也未顾姜、王二人的挽留,形色愈发匆忙地往红棘城而去。


    ————————————————  行至红棘城外,不用看便已知其中纷乱——那城楼倾塌,匾额四碎,其后异光闪烁,一看便在战时。


    叶还盈拿出几张隐匿符分给大家,众人凝诀催动,小心翼翼地抬步踏过城楼的废墟,走进了城中。


    张绗青站在原地看了几息,拉着施应玄的手走到最前方,说:“走这边。”


    城中各处都有人在斗法,受伤的人修、妖修不计其数,原本林立的楼屋很多也已倒塌,说是哀鸿遍野也不为过。


    路过一个人修的尸体时施应玄垂眸看了一眼——那人的胸口被咬得坑坑洼洼,灰蒙蒙的眼睛失去了光彩,空茫地望着天空,垂在两侧的双手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双腿蜷曲成一个极为诡异的姿势。


    这场厮杀,更像是一方对一方的屠戮,似乎并没有反抗的余地,现而今万物生灵都成为了上位者棋盘上的棋子,一子落,掌万物生死。


    “砰!”


    就在此刻,脚下蓦然发出了一声巨响,澎湃的鬼气从地底下钻出,大地像是被刀划过的布帛,正一点一点地开出巨大的裂口。


    眼见其中一条缝隙正向自己脚下冲来,施应玄忙拉了一把张绗青的手,转身朝众人喝道:“后退!”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缝隙的裂口也越开越大,瞬间就蔓延到了众人脚下,施应玄将张绗青用力扯入怀中,运气一跃而起,脚尖点至一旁的屋舍之上,借力两息后,她又闭目念诀,唤出神霄,灵剑随心而动,不断变大,顷刻便乘住了二人。


    “叶师兄!”


    施应玄将张绗青放下,骈指立于额前,回雪应声飞出,朝叶还盈几人飞去。


    几人有惊无险地落至神霄剑上,低头一看,刚刚落脚的地方已是万丈深渊。


    令浮月还惊魂未定,问:“怎么回事。”


    循墨探出的身子顿时收回来,喝道:“施应玄!走!”


    乍闻此言,施应玄来不及反应,先催动神霄向城中飞去,刚刚神霄浮立的地方顷刻冲出一道黑气,像一个盘旋的漩涡一般顶天立地,下一息,左右两边也接连冲出黑色的漩涡。


    张绗青举目四望,看着一片脚下一片狼藉的红棘城,突然指了指其中一个漩涡,说:“那,阿玄,木楼的位置。”


    施应玄催动神霄不断左右躲闪,一路往那个漩涡而去。


    ……


    那漩涡地下依旧是一片废墟,已经看不清木楼的原貌,那漩涡无比巨大,冲天而起,但并未把什么东西卷入其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几人凝诀将废墟搬开,逐渐露出了其下全貌——一个泛着金色光芒的巨大圆阵。


    令浮月问叶、循二人,道:“能认出是什么阵法吗?”


    二人凝目看了几息,都摇摇头,一旁的施应玄却突然仰头,唤道:“神霄。”


    张绗青问:“什么?”


    施应玄道:“神霄在叫我,我要进去。”


    张绗青忙拉住她,说:“不行,这是什么阵都不知道,你怎么能贸然进去,万一是杀阵呢?”


    施应玄沉默了两息,抬头对他说:“神霄说:‘白痴,这就是个传送阵’。”


    张绗青脸色一僵,还是拉着她不撒手,说:“那也不行,风藏雨说过他想要你的命。”


    施应玄说:“他说:‘你是信风藏雨还是信我’。”


    未等张绗青再开口,施应玄又补充了一句:“他说:‘马上就能出来,你们在外面给施应玄护阵,鬼气已经出来了,风藏雨很快就会来。’”


    闻言,张绗青只好神色挣扎地放开了手,道:“我在外面等你。”


    施应玄点点头,紧了紧他的手,说:“我会小心的,”言罢,她又回头对叶还盈几人道:“大家小心,若是有危险自保为上。”


    说完,她也没再犹豫,一脚踏上了那阵法边缘,负剑的身影霎时间消失在原地。


    第56章 此去泉台招旧部(2)


    施应玄感觉自己一直在下坠。


    这种下坠并非是身体的下落, 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沉坠,有些类似于修炼入定时遨游灵府的感觉,颇为玄妙, 但又无法言述。


    有一团模糊的光离自己又近又远, 极为飘忽不定,施应玄凝目想看清,眼神和神识却都极为发散。


    脑中神霄的声音逐渐远去,悠扬的远钟开始响起,一声一声,扫荡灵台,让她几乎生不出一丝杂念。


    这种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眼前的白光才变为各色各样的光斑, 在她眼中愈发清晰,共同组成了一个极为熟悉的场景——落霞山的护山大阵。


    此时此刻, 她正站在结界的交界处, 身后是暮色苍茫的凡间山阶,眼前是山温水软的山中谷涧。


    “施应玄。”


    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突然叫响了自己的名字, 施应玄眉头一蹙, 左右环顾,却见天边的流云化作缕缕白烟朝自己飞来, 逐渐凝出了一丝实体——一具张绗青的身体。


    她眼睛微微睁大, 正不知如何反应, 那个声音又道:“不用怕,我的真身你看不见,也无法真正理解, 所以我选用了一个你最喜欢的物体存在。”


    见施应玄还是没有反应,那声音又道:“你不喜欢吗?”祂摇身一变, 又变成了令浮月的模样,说:“这个你似乎也挺喜欢的。”


    施应玄缓了口气,忙抬手制止祂,说:“还是刚刚那个吧。”


    祂变为张绗青的模样,扯着嘴角僵硬的笑了笑,宛如牵绳木偶,道:“看来你还是喜欢这个。”


    施应玄干笑了两声,没有说话,问:“你是谁?”


    祂道:“天道规则,也就是你们所说的仙神。”


    听闻这个回答,施应玄心中震动,问:“你为什么……”在这?找我?存在?她一时间不知道要问什么,骤然沉默了。


    但祂却淡淡地接道:“三界生变,我需要寻人,至于存在,你们不是一直相信我的存在吗?”


    祂说着话,用的却不是张绗青的声音,施应玄看着祂,心中生出来一种割裂的诡异感。


    她喉间发涩,说不清心中是恐惧更多还是紧张更多,开口问:“你能读心?”


    “何止,”祂用张绗青的脸弯了弯嘴角,说:“我能读你生命中的每一息,你的存在对我而言只是过去发生的事情。”


    施应玄问:“你为什么突然出现?”


    祂说:“啊,也不是突然,每逢三界大变的时候我都会出来,选择一个生灵作为不确定因素去改变既定的发展,你就是这次被选中的那一个。”


    施应玄问:“这并非第一次吗?”


    祂说:“自然,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自我形成后,这种事情已经出现了三万五千四百七十二次,算上此次应该就是三万五千四百七十三次了。”


    施应玄问:“每一次都能成功吗?”


    祂说:“看你怎么理解成功了,如果是站在你选择的道路之上,那当然没有,有些人成功,有些人失败。”


    施应玄问:“你是怎么形成的,修士飞升吗?”


    祂说:“可以这么理解,但并非一个修士,也并非是凡人,我是由世界万物组成的,按你的认知来解释,可以将我分为凡人的愿力和飞升的生灵。”


    施应玄蹙眉,道:“我不明白。”


    祂继续耐心地解释,说:“凡人的愿力自然是凡人所求,一个凡人求财,求的是财运,求姻缘,求的是情运,求平安,求的是身运,他们的愿力会凝聚成一股气运,反过来庇护他们。”


    “飞升的生灵则是指修为足够,在你们眼中已经飞升的人修和妖修,人修中包括了千千万万个不同的人,妖修中包括了千千万万个不同的生灵,众生各异,所拥有的魂魄和情思就会不同,当一个生灵拥有自己的意识,它就会对某样东西有所偏爱,所以飞升之后,它们的意识都会被抹杀,会变成天道规则的一部分。”


    施应玄艰难地理解了一下祂的话,简明扼要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凡人求神,其实是在求自己,修者飞升,其实真的是魂归天地。”


    祂笑了笑,说:“你很聪明。”


    施应玄说:“那飞升……不就真的是个骗局?长生岂非不存在?”


    “啊,”祂轻轻感叹了一句,道:“长生自然存在,我就是永生的。”


    施应玄道:“你这种长生,并非三界生灵所求的那种长生。”


    祂道:“那你们所求的长生是什么呢?”


    施应玄想了想,道:“永生……逍遥天地之间,不为凡尘所拘……”她看了看对方,又慢慢消了声,道:“看起来你都做到了。”


    祂笑了笑,说:“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恒定的,你们修炼所吸收的灵气,严格意义上来说,依旧是天地初开的那团混沌之气。”


    施应玄道:“你的意思是那些修士飞升后修为都反哺天地了?那你刚刚不是说是飞升的修士和凡人的愿力共同组成了你吗?如果修士归天地,凡人求自己,那你怎么依靠这两者存在?”


    祂说:“你下意识把我当成一个实体了吗?”他抬手隔空点向她的额间,说:“我即天地。”


    此话一出,施应玄脑中一片刺痛,脑中迅速滑过一片片幻影,如同站在春日中感受漂流的乱红——大到她走过的大山大河,小到指尖停驻的一片浮尘,全都不断地放大在她面前,更有许多她无法理解的东西飞速闪现,试图让她理解祂的本体。


    直到施应玄痛苦地倒在地上,祂才轻轻地收回了手。


    施应玄跪在石阶上不住地喘气,好半晌才缓过来,双手撑在地面上,额上冷汗淋漓,咬牙道:“既如此,修炼的意义是什么呢?”


    祂说:“造一辆水车。”


    听到这莫名其妙的几个字,施应玄不解的抬头看他,问:“什么?”


    可祂这回并未多做解释,而是道:“你会明白的,”他隔空轻抬指尖,将她扶起来,问:“不想再问点别的吗?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听到这话,施应玄脑中快速过了一遍之前的对话内容,灵光一现,问道:“除了三界生变之外,你还见过其他人修吗?”


    祂道:“自然,每一个飞升之人我都见过。”


    施应玄斩钉截铁地说:“你告诉了他们飞升的真相。”


    祂说:“这是他们应该知道的。”


    施应玄问:“那为什么方共秋没有飞升,还将此事昭告了天下?”


    祂说:“方共秋还没到飞升的时候。”


    施应玄蹙眉,并不相信,问:“那他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祂说:“确实有人在即将飞升之时从我手中逃脱,但却不是他,”说起这事,他似乎也有些苦恼,皱了皱眉,道:“每一个飞升的人知道真相后的反应都不一样,有些人平静、有些人癫狂、有些人痛苦,但无论他们什么反应,都改变不了既定的规则和结局,唯有他。”


    施应玄试探性地问:“是风藏雨吗?”


    祂对这句话没有给出回应,而是继续道:“他是个天才,同时也很矛盾,悲悯之心和灭世之力在他身上并存,给了他逃离此地的机会。”


    祂补充道:“或许是我疏忽。”


    施应玄问:“天道也会疏忽吗?”


    祂笑了笑,说:“我因三界而生,自然也在三界之内。”


    施应玄笑了笑,问:“那你此番找我,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这个追根究底的问题好似什么信号,顷刻间,祂的身形就开始渐渐消失,但祂仍是不紧不慢地俯下身来在她的肩膀上轻轻一推,见她跌落石阶,便化为白烟回到天际的飞云之上,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性,说:“我想要告诉你的,你已经问过了。”


    ————————————————


    祂对她施加的力量几乎难以反抗,施应玄瞬间就摔下了石阶,可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袭来,只有长达十息的失重感,悠远的钟声再次响起,紧接着,神霄的声音也再次穿过蒙昧,清晰地灌入了她脑中。


    “施应玄,往前走。”


    神霄的声音没有任何急迫,好像她刚刚并未失去意识良久。


    脚下是一条不断下行的石阶,一路通往幽深的黑暗,施应玄依言抬步前行,耳边一时间只有自己一声接着一声的脚步。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扇黑色的门,神霄道:“跟着我念诀,施最普通的引灵诀。”


    施应玄骈指起印,在心中跟着神霄默念道:罪灭三涂,祸消九冥,恶根断绝,福庆自生。今日大愿,一切告盟。身受开度,升入帝庭。


    心音毕后,眼前的门应声而开。


    施应玄抬步走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已经一片狼藉,梁柱东一块西一块的倒塌,地上堆满了画符、炼器的材料,甚至还有一把落满灰尘的剑。


    施应玄走近一看,发现那剑身上铭刻着“照心”二字,正是仙京道闻名遐迩的照心神剑,其主即是寰中息府凝山道君风藏雨。


    这把剑一半压在一个木鼎之下,一半被屋中的浮尘布满,显然是很久不用了。


    神霄道:“拿上它吧,”他声音轻缓,道:“这里面有寒暑环周阵,不用担心时间,慢慢看吧,看看风藏雨都做了什么。”


    施应玄俯身拿起,继续循意往里走去。


    又走过一道门,里面的空间不再像外面那么黑,但施应玄抬目一看,却发现有数具尸体正挨挨挤挤地堆在一个角落里,残肢断臂白骨尸骸散落各处。


    不仅是这个角落,这个房间中央还有一个数尺高的祭台,祭台边上躺着几个男男女女的身影,施应玄心中一跳,匆匆走近,可抬手探去却全都已经气绝,粗略数来约有十几个,大多都是孩子。


    她闭了闭眼,又从储物符中拿出万州城中用来收殓凡人的瓷瓶,凝诀施法,屋子中的尸体俱都化作流光,落入了瓷瓶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又抬头去看身边的祭台,那祭台乍一看去并无什么出奇的,上面也没有人,只刻着极为繁复的花纹,四周绕着两指粗的血槽,其间的血液已然干涸,凝着斑驳的血块。


    施应玄伸出手去,指腹沿着台面上的花纹一路摸索,试图看出这块祭台的不同之处。


    既有祭坛,不应该没有祭品。


    可知道她摸到末端,也并未发现什么机关或者奇窍,正当她准备收回手去的时候,却忽然感到一阵轻飘飘的风打在了掌心中。


    温热,轻柔,像是一道呼吸声。


    她脸色稍变,骤然收回了手,站在原地好半晌,才试探性地抬臂运气,一掌向祭坛中央拍了下去。


    手掌和石面接触的那一瞬间,一个泛着红光的阵法骤然显现,祭坛周围的血槽不知从何处溢起鲜血,几息之内就盈满了整个台面。


    一声微弱的痛呼从台面下方传了出来。


    施应玄赶忙收回手臂,那石面上泛起的红光复又消隐了下去,而体内不知从何处而来一股充盈的灵气,仅几息之内就将她的灵府盈满。


    什么?


    她不敢相信,在脑海中问神霄:“这里面还有人?!”


    神霄似乎也没预料到,说:“我以为都死了……这就是我与你所说的风藏雨所炼制的法器,用来关身有仙骨的孩童的……先前,或许张绗青也在里面待过。”


    施应玄眼睫一颤,问:“这能打开吗?”


    神霄道:“可以,你用照心,从石台侧面出剑。”


    施应玄吐出一口浊气,拿起另一柄剑,退后两步,站至石台侧面。


    和神霄截然不同的剑光从她手中挥出,打在石台繁复的花纹之上,下一息那石台的台面就像一扇门一样一分为而,缓缓从两侧分开。


    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躺在其中,面色惨白,连呼吸都几不可察。


    第57章 此去泉台招旧部(3)


    看到那个小女孩的一瞬间, 施应玄的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捏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下来,好几息才颤抖着声音开口, 问:“救救她, 神霄,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


    可神霄却沉声道:“她的气血已经耗尽了,救不了了……”他顿了顿,道出一个残忍的事实:“若她有用,风藏雨不会任由她被丢在此处,仙骨之力也分优劣,有些人资质平平,就会被直接剥离仙骨, 有些人天赋卓绝,就会被关在这种法器中, 直至耗尽最后一滴精血。”


    她指尖狠狠地扣住了那台面上繁复的铭文, 情绪极为不稳,哀切地问:“是不是因为我刚刚那一掌?”


    神霄忙道:“自然不是!她本就是命悬一线, 更何况你又不知情, 要怪也只能怪我没有提醒你。”


    施应玄望着小女孩苍白又瘦弱的小脸,极为难忍地闭了闭眼, 哑声说:“难道我就只能在这看着她死掉吗?”


    脑中没有传来神霄的回应, 整个暗沉的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一切都太仓促了, 从风藏雨手下逃脱后被带到寒州,最后回到红棘城,过往那么多年有条不紊的一切全被颠覆, 她本以为来到落霞山,涉过傲兰海, 她就会面对新的人生,可走到此处,她才发现原来还有那么多人像她一样被困在幼年那间逼仄的屋内,直至生命消逝也走不出来。


    施应玄轻轻抓起小女孩冰冷的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这一切都太恍惚了,让她不知道用什么情绪来面对。


    小女孩甚至无法睁开眼睛,只有极微弱的呼吸和心跳,一声一声地被施应玄捕捉着——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她会在想什么呢?施应玄看着她没有丝毫血色的脸,心想:这个年纪,如果只是个凡间普通的孩子,或许还在上学吧,读书、认字、在父母的保护下一日日长大,怎么会……怎么会在这呢。


    施应玄像是石像一般,僵硬地跪坐在那祭坛边良久,很久之后,她浑身震颤了一下,所能感受到的生息戛然而止,几乎是同时,一股难以抵御的痛苦涌上了她心头,她握紧小女孩的手,看着一缕柔和的白光从她身上飘起,缓缓地飞入了前方紧闭的门中。


    神霄的声音再次响起,缓声道:“那扇门后,有一切的真相。”


    听到这话,她僵硬的脑子再次重新转动起来,抬步走到那扇门前站定。


    神霄见她不动,低声问:“不敢打开吗?”


    施应玄没有接话,沉默地站了好久,才问:“打开门,我就能见到你了吗?”


    神霄说:“当然。”


    施应玄吐出一口气,将手轻轻地按在了门把之上。


    从刚刚面对天道到现在站在此处,施应玄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处于很恍惚的状态,天道说的那些话,自己看到的这些东西,很多事情在她脑子里纠结成一团,却又好像几条并行的线,彼此毫无关联。


    天道看似和她说了很多话,可她好像还是什么都不知道,飞升真相,方共秋已经说过了,从祂手中逃走的那个人是不是风藏雨,祂也未曾告知,为何找她,要告诉她什么,为什么选中她……什么都没有。


    就像神霄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一样,毫无缘由又莫名其妙地告诉她要去拯救三界。


    可问题是,神霄怎么知道自己能拯救三界,天道又为什么选中自己作为那个不确定的因素?


    她到底……有什么特殊。


    打开这扇门,她又会遇到什么?


    “吱呀——”


    这只是一扇普通的木门,轻轻一拉就开了,甚至不需要什么法术心诀,乍一映入眼帘的是一团无垠的黑气,被门上的一面结界拦在其中,占满了她整个视线,根本看不见边缘。


    那漫天的黑气中间,正站着一个泛着银光的背影,背手立在不远处,熟悉到令她心惊。


    她喃喃出声,道:“师父……”


    那背影转过身来,脑子内外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两道原本大相径庭的声线彻底汇聚成一道,轻声说:“施应玄,你走到终点了。”


    ……


    神霄……是风藏雨?


    那风藏雨是谁?


    ……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身影,脑子里骤然闪过神霄教自己练剑的一点一滴,闪过她曾向千端道君提起师父时她的古怪,想起自己曾猜测他是沈月上一行人中的一个,想起拜师时师兄曾言,自师祖飞升后,师父便多有闭关,待人接物也不似从前那般……


    真正见过天道,知晓飞升真相的,是近年来仙京道飞升的唯一一人,寰中息府的无亭剑尊,风藏雨的师父,载澜。


    “猜到也不要说出来,”风藏雨笑了笑,说:“这是真的言灵术,我还没做最后一件事,不能死。”


    施应玄问:“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风藏雨道:“还未下山时,你曾经猜到过,你和张绗青都是此人阴谋中的一环,而先前带张绗青看的那个幻境你也知道了,你一定很疑惑,为什么你也被那人抓了,却没有被用仙骨。”


    施应玄说:“……不是因为沉夷剑君及时把我救出来了吗?”


    风藏雨说:“他挖仙骨只是瞬息之事,把你关入法器也费不了多长时间,让溪云及时救出你后还回过头来寻找,必然不只是想用你的仙骨。”


    他定定地看着施应玄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溪云将你救出时,你体内有一个画了一半的夺舍阵。”


    夺舍阵……


    施应玄张了张嘴,握着照心的手愈发收紧。


    风藏雨说:“他得知飞升真相,不愿就此放弃自己多年修为,脱离天道幻境后,开始在三界中遍寻长生之法。”


    “藏书阁里的书,虽然很多都被各种阵法保护着,但依然会有人找到,他自然也不例外……不过书中的那些东西并不是什么秘密,这么多年,很多人都看过,大家看了也就忘了,从来不会有人真的花费这么大心力去寻找尝试。”


    施应玄咬牙道:“那些书就应该毁掉。”


    风藏雨仍是笑,说:“你真的认为是书的问题吗?你一路走来所遇到的事情,除了冬庭芜地的剖骨之行,素光门妖修、月神观噬情,书上都曾有言吗?且就算是书上写了仙骨之用,却从没详述如何修炼,可还不是被人找到了吗?而且你又怎么证明,这些人对仙骨的用法和千万年前是一样的呢?”


    见施应玄沉默,风藏雨又道:“千万年来,错的并非是书、阵法、邪术……只是对长生无止境的欲望。”


    他继续说:“不过他也并非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游历三界时,他也发现了素光门、冬庭芜地一事,他试着推翻、拯救,但后来却发现原来在仙京道无权无势,竟也没有说话的权力,即便他已是合道期,却也无法和一整个宗门抗衡,所以他只能按下不表,一路游历,后甚至还在冬庭芜地的一个医修手中救下了我,收为弟子……他深觉仙京道之乱,想要将这两门重新打碎重洗……总而言之,一开始,他是想改变这一切,保护世间的。”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啊,我曾与你说素光门宗主宁远仙与虎妖一事,其实也是他编撰的,就是想让妖修少来素光门。”


    他笑了笑,有些揶揄,说:“没想到吧,他编得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施应玄没有笑,依旧直直地看着他。


    风藏雨只好敛了笑,继续道:“……后来有一年,扶摇榜开在了红棘城,他自然也参加了,希望能找到机缘,那时候他的修为已至合道期,往前一步就是飞升,所以他除了要与天道之力抵抗外,还要一直压制自己的修为。”


    施应玄说:“他找到了地脉入口。”


    风藏雨点点头,说:“他不是第一个找到地脉入口的,但他却是第一个承受得助地脉之力的,以至于后来扶摇榜关闭,他也寻找到了打开地脉之门的办法。”


    施应玄问:“地脉到底是什么?”


    风藏雨想了想,说:“其实就是凡间生灵转生、魂魄停留之地,在此地洗去一切罪恶,再世为生,所以里面都是一些恶念。”


    施应玄想起张绗青灵府中的那片黑海,低喃道:“怪不得。”


    他继续道:“但是地脉之力不是修为,只是单纯的一股力量,所以不论他吸收了多少,他的修为都不会增长。”


    “除此之外,吸纳、使用地脉之力还比他想象中的痛苦,于是他开始研究法器、符箓等物,后来发现有关净化的东西可以使用,但效用都很微弱,后来,他又开始不断地在三界中寻找净化之器。”


    “那时候,他已经是仙京道第一人,临门一脚便要飞升,名望之下,便有利益,为了将这个‘第一人’拉入自己的阵营,便有人将一朵骨花送到了他面前,在他使用了之后,才告诉他这是由上百个孩童的仙骨所制成。”


    自此,他就向这片黑暗迈出了第一步,也被迫成为了这些黑暗的庇护人。


    他一开始也试过拒绝,但实在难以忍受那份直击神魂的痛苦,在一日夜中,随手在碧云深抓了一个刚上落霞山的弟子,再次使用了孩童的仙骨,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他曾经憎恨这世间的一切不公和残忍,憎恨那些所有把他拖下水的恶鬼,可是到最后,他自己也成了其中之一。


    “但在寰中息府抓人过于显眼,于是他去往了凡间,同时也为了保护、隐藏地脉之门,选择驻扎在了红棘城,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他开始肆无忌惮的使用凡人仙骨以缓解自己的灵府之痛,张绗青就是其中之一。”


    “但他已经飞升过一次,天道的视线也一直如影随形,他知道自己但凡修为再进一步,便会成为天道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实现长生,也无法使用地脉之力重整仙京道,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天道面前摧毁自己的存在,才能永绝后患。”


    “他想到了夺舍。”


    “自然,这个第一人选,就是他唯一的徒弟,我。”


    “夺舍阵成后,我自己一无所知,和阿玉,还要月上、溪云等人四处游历,在某日发现素光门妖修一事后,一路查探了下去,只是没想到查到最后,面对的竟然是我自己的师父。”


    “那时我和阿玉等人分道行事,我先至红棘城,戳破此事后身体里的阵法启动,我也魂魄离体,但夺舍之人无法斩杀原主,于是他给我施下了言灵之术,我的魂魄被硬生生撕裂,一小部分残留在身体中,剩下的被卷入地脉。”


    “之后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月上等人发现我不对劲,一路追查至红棘城,救了你之后与其相争,以至身死道消,当时照心为他所用,只余神霄落于此处,于是便暂时成了我的立身之物,经由秘境送到了你手中。”


    “当年大仪山之行,他之所以收你为徒,是因为发现了你体内画了一半的夺舍阵,后来趁着授你心法之时,又以明灯灌顶术画完了剩下的一半,而他此前之所以能这般轻易的还虚合道,也是因为有地脉之力相护。”


    “如果此次他的计划不成,那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听完这一切,施应玄心中久久不能平复,沉默了好久才问:“你有什么办法?”


    风藏雨做了这么多,必然已经有了一个胸有成竹的办法。


    闻言,风藏雨的眼里多出了一丝怜悯,看着眼前年轻的剑修,轻声道:“我可以我的神魂为系,将你们二人的性命相系,只要你死,他必然也亡。”


    此话一出,施应玄心中竟生出了一丝尘埃落定的悲怆,低声道:“怪不得……”


    所有想不通的事情在此刻都被一条无行的线连在了一起,怪不得天道选择和神霄都选择了自己,怪不得那个人闯进瀑布结界的时候曾说神霄想要她死,并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特殊,只是因为她有这种用处。


    他们要她以性命,做开启这个新世界第一把钥匙。


    风藏雨道:“我不逼你,若你愿意,便将照心穿过结界,照心是我的本命剑,可以将我的神魂带出去,若你不愿,现在就可以离开。”


    第58章 旌旗十万斩阎罗(1)


    由于地下那片空间有寒暑环周阵加持, 在张绗青等人的眼里施应玄并没有离开多久,半刻钟不到,她就的身影就重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除了背上的神霄, 手中还多了一把剑。


    旁人或许认不出,但同样身为剑修的令浮月自然了解过仙京道剑道大能手中的各种神兵,见到此剑,眼睛顿时瞪大了,道:“照心剑?”


    施应玄没有否认,匆匆走上前来,对众人道:“我已经找到神霄了,先走。”


    不过半刻钟, 整个红棘城已然鬼气森然,仰头都看不见一丝光亮, 还有许多新的漩涡不断冲出地面, 四处都是受伤的修士。


    地面上已经没有下脚的地方,施应玄故技重施, 一路御剑带着几人冲出了仙京道的结界, 落入了来时的万州城。


    然而正当几人准备换乘飞云鸢时,天地间骤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脚下的大地也为之一震,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几人背对着站立, 仰头望着这座充满杀戮的空城,试图找出声音的来源。


    凡间正值盛夏,流云翩跹, 残阳如血,暖融融的夏风吹过, 却只带来了血腥和杀戮的气息。


    “师兄,传音符。”


    察觉道叶还盈腰间亮起的符箓,张绗青轻声提醒了一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叶还盈忙将符箓取出,骈指催动,东方岭的声音轻轻响在众人耳边,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绝望和疲惫,道:“浮幻境的结界破了。”


    张绗青眉头一拧,不可置信地问:“怎么会?!”


    东方岭的修为已至还虚后期,就算不敌风藏雨,但他毕竟是符修,所施的符箓这么会拦不住浮幻境的妖兽?


    东方岭道:“我的意思是,浮幻境的结界破了,不是瀑布结界。”


    此话一出,几人的眼中都浮现出一丝惊怖——浮幻境结界?存在了近万年的一境结界?破了?


    东方岭道:“瀑布结界只是个障眼法,风藏雨的目标,一直是整个浮幻境,现在所有低阶的妖兽都已经被他所控制,正一路往凡间而去,我现在先随循泓去往寒州城边境查探一番,若瀑布结界真的无事,我便来万州寻你们,一切……尽力而为。”


    听到循泓的名字,循墨一下子变了脸色,忙道:“道君,求您护一护我母亲!”


    东方岭道:“尽我所能。”


    言罢,传音符的一方便断了源,符箓的泛起的柔光逐渐消失,一如众人不断往下沉坠的心。


    见一向自如的循墨已然惶恐不安,叶还盈赶忙拿出一张循天遁地符交给他,说:“你先回去。”


    “不,叶师兄,”循墨拒绝,说:“若瀑布结界无事,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寒州,我回去也无济于事!”


    确然,寒州城临靠冬庭芜地,并非是浮幻境进入人间的第一个城池,只是离瀑布结界最近,所以一开始众人千防万防,却没想到风藏雨竟能一力打破整个浮幻境的结界。


    现而今整个浮幻境都无从遮挡,妖兽进入人间如入无人之境,连防线从哪立起都不知道。


    除红棘城外,凡间临靠浮幻境的城池共有五个,万州和寒州之间还有一个封州,但如今万州已是空城,越过此城,其后就是凡间的万千生灵。


    听到循墨的话,叶还盈也知晓了他的言下之意,但沉默了两息,还是把符箓放在了循墨手中,尔后又拿出几张一样的符箓交给施应玄等人,一字一句地缓声说:“那我们就先守万州城。”


    ————————————————


    “还在犹豫吗?”照心剑中传来风藏雨的声音,说:“你都将我带出来了,我以为你已经做好决定了。”


    施应玄没有回答,和众人分道,御剑在城楼一带布防结界。


    风藏雨说:“那些妖兽并非毫无理智,只是被他用地脉之力控制了,现在红棘城就是地脉之力扩散的中心,待妖兽剿灭凡间,他也会杀了那些妖兽,尔后将素光门一事告知浮幻境,彼时浮幻境和素光门互相残杀,便只余冬庭芜地,但冬庭芜地大多只是医修,并不擅战,彼时整个三界便尽归他手了。”


    “他将落霞山封上,也是因为想保护寰中息府,此战过后,所有人都会知道地脉之力的力量,再加上他手握‘长生之法’,你猜多少人会追随他?”


    施应玄手中不停,沉声问:“你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


    风藏雨道:“我还有一小半神魂在原来的身体中。”


    施应玄说:“可你若是用神魂将我们二人的性命相连,我们死了,你还有活路吗?”


    风藏雨道:“自然没有。”


    施应玄又道:“你的言灵之术是有关你们二人身份,即便是我说出了也会催动此术,若是我们二人都死了,此战或许平息,但却再也无人知道此事了,风藏雨这个名字可能会被永远钉在三界的耻辱柱,于你也没关系吗?”


    风藏雨仍是无所谓道:“我不在乎。”


    施应玄顿了顿,说:“你就是一心想杀了他。”


    风藏雨道:“是,同门之仇在前,三界生机在后,性命和声誉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然轻若鸿毛。”


    曾几何时,他也是仙京道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百岁未至便已炼虚,收徒、著书,和三两挚友闯荡天下,与心爱之人相知相许……那时候他也以为大道坦途,皆是光明,可现在回首望去,那些意气风发的旧年时光,已然是彼岸遥不可及的一个幻梦,连回忆都是奢侈。


    施应玄说:“那师兄师姐呢?千端道君呢?对你来说也是轻若鸿毛吗?”


    听到这几个人,风藏雨的声音终于滞涩了下来,哑声道:“小桢……”他只念了这一个名字就说不下去了,好几息才道:“他们还好吗?”


    当年的事情查到后来,他有意将千昆玉推出了此事,后面沈、宿等人到红棘城寻他,也并未告知千昆玉,在她眼里,看到的只有旧年好友接连失踪,至于她为何与昔年爱侣不睦,大概也是因为她看出了眼前人并非彼时人。


    将神霄送至施应玄手中的时候,他也曾用问灵之术找过千昆玉,让她帮忙伪装,但那时候他借用的是沈月上的身份,对于追问也含糊其词,但即便是这样,千昆玉最后还是帮他了。


    施应玄说:“挺好的。”


    风藏雨道:“那就好。”


    施应玄说:“现在是挺好的,可若是他就这样用风藏雨的身份死去了,他们会如何,你想过吗?”


    听到这句话,风藏雨心中一阵刺痛,声音有些发沉,说:“你问这么多有何意义?不就是不想为了天下苍生去行此事吗?”他已经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价,几乎是倾其所有,又何必让他牵念故人,心中再生苦痛呢。


    “天下苍生?”施应玄不甘示弱,嘲讽地反问了一句,心里竟生出一丝委屈来,但她并未表露,斩钉截铁道:“是,即便是对面是天下苍生,我也有选择自己性命的权利。”


    说到底,她也不过二十来岁,且十余岁才出红棘城,幼年那般向往的安宁时光,她也只过了十来年,从被那个人选择,再到被神霄选择,最后又被天道选择……这一次次选择中,又有一个人问过她的意愿吗?


    至始至终,她只是想与张绗青待在敛眉峰安然一生,与三两知交好友相伴,或许像风藏雨说的那样,她真的懦弱,安于现状,被幼年所经历的事情击垮了所有再次抗争的勇气,但这是她的错吗?


    被带去红棘城是她的错吗?被施下夺舍阵是她的错吗?不愿意付出性命拯救苍生是她的错吗?


    她难道……不也是苍生的一员吗?


    施应玄狠狠地咽下喉间的哽咽,用力地闭了闭眼睛。


    如果可以,她也愿意放弃这块仙骨,放弃这些天赋,成为一个凡人安然一生,可是至始没有一个人给她选择的余地。


    这条路的开始——她答应神霄下山,也只是因为她爱张绗青,她不希望他天赋成绝,不希望他在与她走在一起的路上承受那么多痛苦,还想问一问记忆中的那个背影,为什么要把她丢在那么冷的红棘城。


    那个雪夜,真的很冷,可现在——在风藏雨问出那个问题之后,那些漫天的风雪好似穿过了时光的罅隙,再一次落到了她心里。


    他还记不记得呢,她……本来也应该唤他一句师父。


    “你……”风藏雨有些无力,缓了缓才道:“抱歉,我并非是这个意思。”他为仇恨所攫,忘了眼前这个人其实是最无辜的那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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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好结界后,天边如血的残阳彻底熄灭,夜色一点点笼罩了大地。


    不多时,东方岭也赶到了万州城,说瀑布结界无事,寒州也还算安全,宁王循泓和封州的守军取得了联系,一路护送寒州的百姓往西边退守。


    循墨总算松了口气,又听他道:“路上接到寰中息府内的消息,连静观并微生复几人打开了护山大阵的一角,很快就会来支援,还有素光门和冬庭芜地的一些修士也在路上,但因为方共秋所述的天授一事,很多道心未定的低阶修士接连堕魔,仙京道本身也自顾不暇,所以……”


    他没再继续往下说,但所有人都知道情况不容乐观。


    兽潮随时都有可能来临,风雨欲来之下,众人也无暇他顾,知道了消息后便又回头去加固结界。


    “张绗青。”正当众人准备分头行动的时候,站在城楼下的施应玄开口叫住了转身的张绗青,余众也并未多言,径直离开了。


    “怎么了,阿玄?”张绗青应了一声,回头抓住她的手。


    看着张绗青明艳的脸庞,施应玄心中顿时生出一丝悲恸,难以抑制地红了眼眶,连嘴唇都在颤动。


    “怎么了?”见她这副样子,张绗青急切地追问了一句,以为她是担心此战,赶忙说:“没关系的,阿玄,我们会赢的,连师叔他们都来了,还有那么多合道期的师叔,再不济我不是还有地脉之力吗,我……唔!”


    施应玄仰头吻住他,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安慰,闭上眼睛的同时眼泪也瞬间滑下面庞,一同融入这个苦涩的吻中。


    “阿玄……你别哭啊……”他察觉到她的泪水,用力抱紧她,说:“就算是死,我们总是在一起的。”


    施应玄放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专注地凝望着他的眼睛,说:“好好活着,回敛眉峰去。”


    张绗青点点头,说:“我们一定会回去的。”


    第59章 旌旗十万斩阎罗(2)


    仅一夜过去, 凡间边境已是一片血海尸山,被地脉之力控制的妖兽只剩下了嗜血的本性,几乎是以奔腾之势往凡间压进, 无数生灵来不及逃跑也无力抵抗, 只能在惨叫和哭号声中被妖兽咬断脆弱的脖颈,失去生命。


    但与此同时,天上飞过人影也越来越多,他们在凡人的仰视中乘坐着各式法器疾行,从最安全的地方,义无反顾地往最危险的地方冲去。


    挡在最前方是三大宗门中的前辈,大多已至炼虚,修为高深, 跟在后面的则是各个宗门内的弟子,不论实力高低, 不论宗门相异, 都以血肉之躯代替了浮幻境的结界,挡住了妖兽前进的步伐。


    万州城外施应玄等人一开始布的结界已然不知道破损了多少次, 但每裂开一个口子, 就有人很快施诀补上,战到后来, 施应玄都已经分不清自己身边的人是谁了, 来来去去的都是不同的面孔, 来自不同的宗门,所有人都抛开了性命,抛开了身份和信仰, 一起面对同一个敌人,守护仙京道、守护凡间、甚至也守护浮幻境, 守护每一片有人牵念着、热望着的土地。


    奔腾的妖兽难以计数,像是看不见尽头的海潮,且受地脉之力控制,极难杀死,即便是中了剑依旧还能张开血盆大口朝结界扑过来,血淋淋的伤口不住地往外冒黑气,除非将它们肉身一寸寸撕碎搅烂,否则都仍有一战之力。


    无数法器在兽潮中穿梭,风藏雨也控制着照心飞到了结界之外,施应玄则站在结界与结界的隔层里,不停地挥剑将冲上来的妖兽击退,握剑的手都已趋麻木,可却丝毫不敢停顿。


    身侧传来接连的惨叫声,几只妖兽合力撕开了一角结界,挥舞着巨大的利爪将一个修士按在身下,正要张口咬断他的脖颈之时,两柄长剑瞬间朝不同的方向飞了过来,极为默契地刺伤了那妖兽的双目。


    那妖兽吃疼发狂,下意识地抬爪想要更用力地拍打下去,但只这一瞬,那受伤的修士已然被同伴救走,兽爪触地,拍出一个不浅的深坑。


    施应玄反手抓住朝自己飞来的那柄剑,一跃向前,从一同踏步而来的令浮月手中换回神霄,与剩下的那几只妖兽战在一起。


    然而这个破绽已经让整个结界开始全面崩盘,那些妖兽像是也找到了漏洞一般,不断地冲进这个裂口中,施应玄在长满倒刺的兽尾和如小山般的利爪中狼狈躲闪,原本就不多的灵力也开始迅速流失,正当她即将力竭之时,几个漆黑的巨型傀儡突然落入了兽潮,轻轻抬手就将施应玄眼前的几只妖兽甩出了结界。


    几个法修也趁机冲上来,合力将这个裂口再次补好。


    施应玄抬目看去,只见一艘巨大的飞云鸢停驻在战场上空,连静观张开掌心再次放出一个傀儡,抬手施诀踏空而来。


    萧缇桢、平衔云紧随其后,还有千昆玉、微生复、稷山、江素岐……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身侧的令浮月也惊喜的大叫起来,道:“师父他们来了!”


    有众多寰中息府的大能加入,战况总算好了起来,所有阵修不入战局,各守一处重新施阵,准备再创浮幻境结界。


    原先的浮幻境结界,几乎花费了仙京道近千阵修大能近百日才绘制加固好,但如今却不可能有这么多时间,所有来参战的阵修俱都以血绘阵,先创小阵,再连大阵,鲜血不要命似地灌入阵法之中,身前的人也始终未置一词,不断厮杀,将他们牢牢护在身后。


    “妙游道君!”


    “妙游道君来了!”


    “快看!”


    “……”


    人群中响起几声高喊,筋疲力尽的修士抬头望去,便见一道澎湃的灵气从上至下激荡开来,瞬间加固了所有破碎的结界,紧接着,一个极为庞大的阵法以某处为中心开始不断地向外延展,浓郁灵力生生划破了遮天蔽日的黑气。


    阵法绘于虚空,繁复的线条对应五行之力,磅礴的灵气笼罩在半空中,迅速补足那些修士未完的阵法,像巨网一样将眼前的兽潮笼罩其中。


    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悬于阵法之上,盘腿而坐,双目紧闭。


    众人总算有了喘息之机,站在施应玄身侧的循墨望着这一幕,开口叹道:“不愧是当世第一阵修。”


    以一己之力凝出旧年近千阵修合力才能创出的结界,已经无法用天赋卓绝来形容了,果然修道一事,身负仙骨只不过是最初的那块敲门砖。


    可施应玄脸上却不见轻松之意,她抬头望着那无边无际的法阵,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张绗青,最后将视线落在了眼前的循墨身上。


    天道说过,飞升不过是魂归天地……


    所有的瘀堵如红炉点雪般化开,施应玄一把抓住循墨的手,目光直直地望着他,开口道:“我要你告诉我一件事。”


    ……


    正如施应玄猜想的那样,即便有宁不遐的帮助,结界依旧无法成功布就,就在妖兽被结界逼地开始后退之时,地面骤然腾起的一道鬼气,和红棘城那顶天立地的黑色漩涡如出一辙,却不似红棘城的那般安静,刚一出现,就接连冲破了数道结界,最后一举砸在宁不遐的阵法之上。


    “轰隆隆——”


    头顶雷声轰鸣,血红的闪电在如云的黑气里闪烁,黑气与白光相撞,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结界被迫停止了延伸,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之声。


    “砰——”


    黑气再次击在了阵法之上,像是重物砸在了胸口,宁不遐呼吸一窒,口中骤然喷出一口鲜血。


    “砰——”


    最后一声,结界应声而碎。


    阵法之上的女子摇摇欲坠,像片落叶一般飘入了人群之中。


    所有用以防护的结界已然消失,望不到头的兽潮和心力交瘁的修士们隔着无物对望。


    夏风轻轻吹过,一时间无人敢轻举妄动。


    中间那团漩涡不断沸腾,渐渐显出了一个身着白衣的人影,正是这几日被无数人唾骂,也被无数人追随,此战的罪魁祸首,凝山道君风藏雨。


    他嘴角含笑,闲庭信步般地从那团黑气中走出来,站在两个阵营中间,说:“我不欲灭仙京道,你们又何必呢?”


    见众人不语,他又道:“给你们一个机会离开,只要现在肯回到仙京道,以后该如何还是如何,我只想拿浮幻境和凡间两界,大家都是道友,走在一条道上,我不会斩尽杀绝。”


    此话一出,人群渐渐骚动起来,受伤的妙游道君在后,目露凶光的兽潮在前,很多人难免生了退意,一个个的走出了人群。


    但留在此处的,仍有大半。


    “风藏雨”摇头低笑,轻轻抬手,身后的兽潮一齐发出吼声,震耳欲聋,前爪也不住地在地上摩擦,似乎只要他一声令下,就会铺天盖地地冲过来。


    然而正在此刻,一个剑修突然孤身一人冲了出去,扬声高喝道:“照心!”


    一柄蛰伏已久的长剑从兽潮之中冲出,以势不可挡的速度一句朝“风藏雨”的后心冲去。


    正在此刻,天地皆动,兽潮和修士混战在一处,受伤的妙游道君再次施阵,“风藏雨”蹙眉转身,一举抓住了照心剑的剑尖,可掌心却丝毫未见血色。


    “神魂相接需要你们二人以血为媒。”


    想起风藏雨的话,施应玄义无反顾地甩出回雪,迈步前行,举着神霄再次朝“风藏雨”的左臂刺去。


    “这具身体的命门在左臂之上。”


    见是她,“风藏雨”舒展了眉心,笑了一声,抬手丢开照心剑,施诀将它禁锢在地上,玩耍似地和施应玄过了几招,问:“就凭你也想杀我?”


    施应玄没有说话,目标明确地持剑相杀。


    只要一滴血……只要一滴血……让她赌一把,让所有人都活下来的方式……


    她心跳越来越快,只觉得脑中一片沸腾,这件年来所学的剑法从未像此刻这般融会贯通,躲闪,出剑,躲闪,再出剑。


    “风藏雨”道:“你的天赋真的很不错,我原本是想把你当作我的第二个身体的,不过你也看见了,我马上就要成功了,便也用不上你了。”


    施应玄充耳不闻,眼前只有他不断和她过招的左臂,弯身躲闪,抬剑刺出——


    然而就在神霄的剑尖刺破“风藏雨”的法衣之时,施应玄却感觉手腕一麻,长剑顷刻落入其下的兽潮,顿时不见了踪迹,施应玄也被“风藏雨”抬手握住了脖颈,抓住他的手臂不断挣扎。


    她没放弃,即便快要窒息,还试图骈指做刀,却连他的法衣都未划破。


    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她心中涌起一股愤恨,双目赤红地看着对方,濒死地感觉不断涌上来,让她脑子响起一声尖锐的耳鸣。


    就差一点点……


    “阿玄!”


    熟悉的声音伴随的清越的剑鸣,一举打破了施应玄脑子愈发浓重的黑暗,张绗青手持神霄,踏着回雪朝她冲来,纵身一跃,彻底将神霄刺入了“风藏雨”的手臂。


    第60章 旌旗十万斩阎罗(3)


    脖颈见的力道骤然松开, 新鲜的空气再次灌入胸肺,施应玄面色青白地咳嗽了几声,仰身落入层层白缎之中。


    可她丝毫不敢耽搁, 勉力抬手将神霄召入手中, 将左手掌心置于染血的剑锋,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


    顷刻间,在术法下不断挣动的照心没了声息,银蓝色的星点从剑身上散开,虚无的淡光在 “风藏雨”和施应玄之间逐渐凝聚。


    “风藏雨”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的神色却丝毫未见惊慌,仍是一副淡然的模样,望着施应玄笑道:“你真的愿意为了三界去死?”


    即便是面对这以神魂结成的联系, 他也并未害怕,因为对于他来说, 施应玄实在是太弱了, 一个炼气期,在他眼里和一个凡人、一只幼兽没有区别, 性命相牵又如何, 他有的是办法让她求死不能。


    当年夺舍风藏雨后,身为夺舍之人, 他无法灭去原身的神魂, 便对其施加了言灵之术, 对方若是说出此事,便是神魂俱灭,若是不说, 所有的骂名也会扣在这个名字之下,与他毫无关系。


    言灵术成后, 他也顺利地控制了这具身体,按照他的猜想,就算当时风藏雨的神魂不散,但若是长久的没有依存之物,依旧会慢慢地还于天地间,除非他愿意再寻宿主求生,不过按照风藏雨的性格,必然不会轻易攫取他人生机,此事几乎是完满无缺,不会有任何漏洞。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风藏雨竟因是神魂之身,直接被卷入了地脉之中,还通过宿溪云遗留在红棘城的神霄剑找上了施应玄。


    这些年的内门考校,他年年不落的参加,其实就是想为自己找一具合适的身体,以备后患,但却没有一年真的收到满意的弟子,直到施应玄的出现。


    原本他并未认真瞧她,但她用永续蚕丝制成回雪,到让他生出几分兴趣,打眼一瞧,竟发现了她体内画了一半的夺舍阵。


    当年他在凡间将施应玄带走,就是看中她体内的仙骨纯净,比其他人都要浓郁几分,他想着施下夺舍阵后就将其收为弟子,倾心培养,届时为他所用,可没想到画到一半却被宿溪云救走,后来便再也没找到过如此天赋的孩子。


    可没想到经年过去,她居然就这般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所有的一切是如此的奇巧,堪称命运的回转。


    ……


    听到“风藏雨”的问题,施应玄没有回答,而是另问道:“你救他的时候和杀他的时候是一样的感觉吗?”


    虽然二人都没有明说,但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当年载澜游历三界,在冬庭芜地的医修手中救下风藏雨带回山中收回弟子,后来在红棘城,又因为风藏雨知晓了他用无辜孩童净化地脉之力,选择了将其夺舍。


    施应玄很好奇,在做这两件事的时候,他是到底是抱着两种什么样的心情。


    “风藏雨”怔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剑修,笑着说:“你和我年轻的时候真的很像,总觉得能救全世界。”


    他来了兴致,也开始问道:“可是你现在杀了我又有什么意义呢?素光门、冬庭芜地,乃至寰中息府,其下隐藏多年的黑暗和杀戮会随着我的死一起消失吗?不如让我这次一起解决他们,到时候大家一起共享长生,逍遥三界,难道不好吗?”


    他抬了抬手,向施应玄示意:“一个只余光明的新世界。”


    施应笑了笑,声音呕哑:“一个充满仇恨的新世界。”


    “风藏雨”叹了口气,放下手,说:“可惜蝼蚁的仇恨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施应玄说:“但你也曾是蝼蚁的一员。”


    听到这句话,“风藏雨”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容,像是对着玩闹的孩子一般,但眼中却是毫不在意的淡然,就这样朝她轻轻抬起了手。


    一道白光从他之间跃出,迅速的点入了她的眉心,以一种无法抵抗的方式笼住了她的神魂,这是一种禁锢也是保护,即便她肉身和灵府皆灭,也伤不到自己分毫。


    可没想到施应玄并未反抗,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受了此术,直到他收回手,她才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问:“师父,你不会以为我们只有性命相连吧?”


    “风藏雨”嘴角的浅笑滞涩了一瞬,正想抬手查看,眼前的剑修却突然收了回雪,整个人往下方纷乱的战场中倒去。


    兽潮之中,循墨孤身而立,天地樊笼阵的阵符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牢固的穹顶,宛如海潮之中一叶小舟,而此时此刻,他的脚下红线繁绕,一个完满的夺灵阵法初成。


    他骈指为刀,在掌心用力划下一道,温热的鲜血顺着指尖低落在法阵之上,繁复的阵线立刻泛起诡异的红光,开始自发地向周边延伸而去。


    施应玄精准地落在了循墨为她让出的阵眼之中,脚尖刚一落地,灵府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多年修为像是流水一般倾泻而出,顺着她与“风藏雨”之间的纽带输送给对方。


    施应玄痛的脸色惨白,可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大,看着“风藏雨”惊疑不定的目光,轻声道:“这次……就让我送你彻底飞升。”


    “风藏雨”终于明白过来她要干什么——地脉之力虽然不增修为,但他已至合道,差之毫厘便会触顶,先前也正是因为他飞升之时得知了长生真相,才拼尽全力脱离天道幻境,压制修为寻找长生之法,且若非修为难以压制,他又怎会选择夺舍这条路……


    不、他不能飞升,魂归天地和死有什么区别?!


    一切的一切像是一个循环,他咬牙看着夺灵阵中的施应玄,心中的恨意再次掀起——他实在不敢相信短短几息局势便突然反转,而就是眼前这么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人竟能将他逼到如此地步,杀她,性命相连,不杀她,他已经能感觉到体内修为暴动。


    他面色狰狞地朝她抬手,指尖微颤,却始终没有发出攻击,一番挣扎下他还是收回了手,沉声道:“合道之于飞升虽然只有毫厘,但其中的沟壑也不是你一个炼气期可以填补的。”


    施应玄冷汗淋漓,已然无力地跪倒在地上,声音只余气音,但仍坚定道:“我……不是一个人。”


    巨大的结界轰然展开,妙游道君宁不遐独身站于黑压压的兽潮前,像坚固的堤坝一般再次将潮水拦在阵法之外,施阵的循墨始终没有离开,径直将流着鲜血的手置于阵法中的一条红线之上,张绗青也第一时间朝她奔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握紧她满是鲜血的手,说:“我陪你。”


    施应玄没有拒绝,笑了笑,说:“好。”


    令浮月、叶还盈、萧缇桢、平衔云、稷山……乃至一个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几乎所有人都在抬步往这个阵法走来,毫不犹豫割开手掌,将温热的鲜血置于阵法之中。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修炼有多难,修为有多来之不易,但面对此情此景,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此道。


    ……


    生命在于延续,新生诞于死亡,凡间的生灵选择迈入修真一道,掌握了自然五行的力量,但同时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正是因为这个世界太过美好,所以才不断地催生了凡人对永生的欲望,可千万年来,世界就是在黑暗和光明的交织中稳步前行,在对长生的渴求和克制中不断抗争重生,今日他们流出的鲜血,和千万年前那些选择此道的前辈并无什么两样。


    凡人无法孤独地行走于天地之间,万物生灵都平等的存在于这片土地上,这个世界去往何方,只能取决与众生如何和自然相处,如此方能以自然之道,养万物之生。


    ……


    “轰隆隆——”


    黑气翻涌的天空传来轰鸣的雷声,仿佛天被劈开了裂口,澎湃的天光从黑气的缝隙中倾泻而下,照在“风藏雨”身上。


    天道的规则之力终于再次寻至,他也无法再维持淡然的表情,神色愈发癫狂,最后抬手挥出了一道黑气,宁不遐掌下的结界应声而碎,但与此同时,他的修为也已至临界点,随着天际再次劈下一道闪电,他身上也盈出点点蓝光,随着漫天的黑气一点点消散。


    暴动的兽潮突然平静了下来,没头没尾地在地上乱撞,脚下的阵法逐渐消失,修为的流逝也慢慢减缓停滞。


    “成功了吗……”


    身后不知传来谁的疑问,众人的目光共同凝在空中下落的身影之上。


    “修士飞升还有肉身吗?”


    张绗青疑心对方没有真的飞升,皱着眉低声问了一句。


    飘散在空中的银蓝色淡光顺着那具身体飘去,直至其落在地上,竟又睁开眼睛艰难地坐了起来。


    正当众人如临大敌的时候,风藏雨已然咬牙看向张绗青,有气无力地骂道:“飞升个屁,我还没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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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道曾说过,众生各异,所拥有的魂魄和情思就会不同,当一个生灵拥有自己的意识,它就会对某样东西产生偏爱,所以飞升之后,它们的意识就会被抹杀,变成天道规则的一部分。


    从这个幻境脱出后,她一直在思索天道想要告诉她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又在最后说想要告诉她的自己已经问过了。


    没有告诉她如何打败载澜,没有告诉她如何拯救众生,没有告诉她如何还原结界,只告诉了她三界已然知晓的长生真相。


    或许,祂并不是在解惑,而是在强调。


    她一开始以为天道说她是变数,只是在于她对生死做出的选择,可是在听到循墨对妙游道君的感叹之后,她却蓦然想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当人无法战胜同类的时候,或许可以借用自然之力。


    仙京道所有置于明面上的术法中,没有一个可以在载澜没有主动施法的情况下将她的修为给予对方的,可偏偏站在她身侧的循墨不止学过明面上的术法。


    在得到了循墨的肯定后,她又问了风藏雨,风藏雨言明此法可行,但若是要连接修为,却还需要以血为媒。


    如此,她才执意持剑相杀,虽然一击未中,但好在张绗青和她心意相通,在最后关头替她划出了那一剑。


    所有的一切,是那般阴差阳错又完满无缺,任谁细细想来,都要感叹命运的诡变和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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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仙京道之前,施应玄和同伴们一齐在万州城中将那些凡人的身体收殓入土,载澜飞升后,他置于地脉之门的阵法被宁不遐击碎,整个红棘城随着地脉之门一齐消失,张绗青体内的地脉之力因为断了源而日益消散。


    置之死地,绝处逢生,所有人都受了重伤,但却在这个凡人小城中流连不去,围在一起疯狂地庆祝着从死亡中重生的生命,他们像凡人一样燃起了高高的篝火,在热烈的火焰旁欢呼沸腾。


    火光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地格外温暖,他们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说凡间的城池,说修炼的不易,说宗门中的趣事,说亘古不变的神话,在这些故事中,没有大起大落的情绪和惊心动魄的场面,平静得如同缓缓流动的河水一样,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施应玄和张绗青靠在一起,对着那高高的篝火一起许了个愿,张绗青说很多年后他还会回到这里,希望这里永远平静祥和。


    ……


    许多年后,这个故事或许也会成为仙京道史中的一部分,作为箴言或是传说不断地流传下去,用同样的方式落回到每个人的心中。


    至于未来会是怎样,这种事情会不会再次发生,结果是好是坏,那就是下一代人需要自己去探索的现实了,对施应玄来说,她已不再会为此事自扰,反而觉得万事万物自有其道。


    寰中息府的逍遥之道,她总算是领悟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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