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侧空荡荡的, 熟悉的人并不在身边,张绗青猜想对方应该是去练剑了或是什么,抓着被子坐起来,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难以启齿的酸痛。
混蛋。
他在心里骂了几句, 突然又想起昨天自己又给了她两张幻生灵符的时候,一时间脸色有点难看。
昨日叫她哄的五迷三道的,如今醒过神来,立刻就涌出一股强烈的自悔。
她这次有分寸,只不过是念着他灵力尽失,过于虚弱罢了,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张绗青懊恼地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啊、他怎么这么蠢。
……
隅中之时,他终于缓过劲来给自己穿戴整齐, 刚打开门,就看见施应玄背对着自己和叶还盈坐在院中的石桌边说话。
他抬步走过去, 轻轻拍了一下施应玄的肩膀, 在她左侧落座,又对着叶还盈唤了一声:“师兄。”
叶还盈笑着点了点头, 说:“起了?”
他的语气是太过明显的揶揄, 张绗青心虚又窘迫,脸一下子红了, 眼神向施应玄递过去。
——昨天不是用结界了吗。
施应玄抬手指了指他的颈侧, 示意出那个明显的红痕, 还未等他反应边捏诀为他施了个治愈术。
张绗青没来得及阻止,身上的不适便骤然消失,连带所有的痕迹也都不见了, 他伸手摸了摸,有点可惜, 恹恹地看了施应玄一眼。
看着他们俩这些你来我往的小动作,叶还盈摇头笑叹,转而继续和施应玄说起刚刚的话题,道:“将那花带回去给千端道君看看吧,照我看来应该是个炼器的材料。”
施应玄点点头,说:“这事儿太过巧合,所以我多思多想了一些,烦扰师兄了。”
叶还盈道:“仙京道运转万年,飞升、陨落之人如过江之鲫,他们孑然一身的来去,便有很多东西得以传承,即便是这种巧合也不少见,有次扶摇榜生出一个万象天鼎,也是被一个冬庭芜地的丹修所得,”他顿了顿,又问道:“修道之人最忌讳的就是思绪繁杂,要是别的剑修得到此物,必然只会想着自己得天独厚,颇有机缘,怎么到你这,能生出这么多担忧来?”
施应玄顿了半息,有些焦虑地捏了捏手指,道:“这些年也试着想过明澈内心,但总是做不到。”
叶还盈轻叹,道:“你若一直如此,现在虽不显,待修为高了便会心境不稳,有道是大巧若拙,大音希声,要学会化繁为简,莫要太过多思。”
施应玄点头,道:“多谢师兄提醒,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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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张绗青灵力亏损,凡间又不适合修炼,几人便按照计划的那样,只准备在寒州待上三天。
然而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施应玄与张绗青窝在房子看书,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极为嘈杂的声音,二人走出去一看,便见循泓手下的副官匆匆跑进来,对着同样来查看情况的循墨道:“世子!城外有妖兽袭来!”
“什么?!”循墨脸色一变,疾声问道:“母亲呢?”
那副官道:“殿下已经带兵前去了,冬庭芜地的修士也在朝这边赶来。”
循墨心下一沉,也顾不得再问什么详细的情况了,身形一掠就往府外冲去,施应玄和张绗青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心惊和凝重。
几人没敢落下,一路跟着循墨去到了城外一座矮山上。
虽说有循泓领兵在外抵挡,妖兽暂时还未侵入城中,但城中也已经乱了,他们往外走的时候满街都是争相逃跑的凡人,与先前的繁华安乐的模样大相径庭。
看到山上,看便能看见前方山涧处有一片黑压压的兽潮,凡人的兵卒在他们面前脆弱地不堪一击,只有一些重械才能勉强起一点作用。
循墨不敢耽搁,一举便冲了上去,双手凝出一个几人高的盾阵挡在身前,飞速地朝最前方的循泓冲去。
施应玄也持剑向上,匆忙间回头看了一眼张绗青,他虽然恢复了一点精力,但灵力还是不足,她正想叮嘱对方,但张绗青很快看向她,说:“我会小心的!”
施应玄点点头,三两下越过那些奋力抵抗的兵卒,持剑向离她最近的一只妖兽横挥而去,那妖兽似乎没有他们在扶摇榜里遇到的那般厉害,仅仅被一劈就发出了一声惨叫,但下一息便更凶狠的朝她扑过来,施应玄奋力抵挡,看准时机泄力矮身从它腹下划过,尔后扭身跃起,双手抬剑从它背上横穿而过。
温热的鲜血飞溅,瞬间浸染她的衣摆。
施应玄颤了颤睫毛,听见前方令浮月神色惊恐地朝她大喊:“师姐!后面!”
她脑中的神经瞬间拉紧,将剑拔出一把向后挥去,一妖兽的利爪被她横削而过,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哀鸣,红似朱砂的血再次落在了施应玄的脸上。
杀戮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寒冷的利刃穿过柔软的皮毛,捅穿对方的五脏六腑,粘稠温热的鲜血就会喷涌,一具躯体慢慢变凉变硬,直至化作齑粉飘散在空中。
这一次的杀戮对施应玄来说突兀又避之不及,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开了杀戒,可是又不能任由这些妖兽冲进城内,只能在它们杀死自己之前杀了它们。
妖兽和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她感觉脑子越来越乱,只能凭借手中的本能去打斗,抵挡,刺出,再抵挡,再刺出,直到一剑穿心,再无转圜。
叶还盈等人也已经加入了战局,张绗青催动了一个照乾护坤符护住数个凡人,自己则在高处利用符箓为同伴护持。
寒州并非只有他们几个修士,只不过他们身在王府,知晓的最快,没多久陆陆续续又有修士加入了战局,最后等到冬庭芜地的修者赶到,情况终于得到了控制。
剩余的妖兽被彻底制住,循墨让循泓快点带队回城,剩下的事情让他们处理。
施应玄也松了口气,向朝自己走过来的张绗青伸出手,然而就在二人即将相触之时,一声巨响突然在不远处的山头炸开,众人凝目望去,只见一白虎妖修正朝天大吼,浑身溢满了闪烁的雷光。
原本明亮的天空迅速被乌云遮蔽,一团又一团雷云凝聚在一起,泛着妖异雷光的闪电盘虬交错,很快扭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周围能接触到的物体瞬间席卷其中,就连山上不少几人合抱的树木也被连根拔起。
“轰——”
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巨响砸入耳中,一道道闪电像巨斧一样朝山头上劈来,呼啸的狂风几乎让人站不住脚,只能匍匐地趴在地上与天角力。
“师姐!这样不行!” 令浮月将自己的剑用力插入了地面,死死地抓着刀柄,可即便是这样身体还是被风吹离了地面。
听到令浮月的嘶吼,施应玄也艰难地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所有人都被狂风吹得七零八落的,不过好在凡人已经归城,只有修士在此,正用着各种办法附着在地上,不让自己被卷进漩涡里。
但原本还在自己身侧的张绗青却不见了踪影,施应玄心里一沉,凝目去寻他的身影,只见他正抱着远处一颗庞大的古树,那树冠上原本如云的树叶已经被狂风扯净,只余光秃秃的树枝,整个树身也是摇摇晃晃,在此等妖风下宛若一颗初生的小树苗。
“咔!”
那在地下盘根错节的树根终于支撑不住,骤然断裂开来,施应玄瞳孔皱缩,双脚在坚硬的泥土里踩出一个深坑,将剑竖着挡在自己身前,那铁剑在灵力的加持下勉强用剑气凝出一个防护结界,施应玄以单手支撑,勉强空出了一只手来。
“张绗青!放手!”
短短两息,那颗古树已经摇摇欲坠,半个树根显露出来,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断裂声。
“张绗青!”
施应玄又竭力嘶吼了一声,趴在她下首的令浮月也回过头去,大喊道:“师兄!放手啊!那树要断了!”
施应玄右手奋力地撑着剑身,极力让自己沉静下来,左手则熟练地凝诀,指尖逸出一抹微弱的白光。
随着这抹白光愈发明亮,施应玄整个人也被白光包裹,玄色的法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回雪如银龙般从她腰间骤然窜出,以蹑影追风的速度朝张绗青飞去。
古树彻底断裂开,像片鸿毛一样轻易地被漩涡卷入其中,施应玄离得太远,他只能看见她对嘴巴张合,却根本听不见声音,隐约只听见了令浮月让他放手,眼见自己即将要和那颗巨树一同被卷走,只能心一横,双手泄开了力气。
狂乱的飓风将他迅速掀起,他无处着力,感觉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飞沙走石刮过他的脸颊,现出一道道血痕,正当他以为自己要被撕碎的时候,一卷白缎从天而降,将他的身体从头到尾的包裹住,一把向一个方向扯了过去。
一瞬间,耳边呼啸的的风声变得极为朦胧,待再睁眼的时候,自己已经跌坐在施应玄的脚边。
“还可以吗?!”她的声音被风吹的飘飘摇摇的,张绗青勉强听清,勉力点了点头,艰难地咬破指尖,在自己的掌心处画出一个镇风符。
朱砂般的血线从他掌心飞速绕出,又将他的全身包围,下一息,血线重新变成一个繁复的符图,绕到施应玄身前,周围可教天地失色的大风逐渐止息,绕过这两人宽的风盾朝后吹去。
施应玄松了口气,持剑的手逐渐泄力,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
可下一息,远处的漩涡便再次劈下一道震天动地的雷光,无数雷蛇从中溢出,向这片山头的飞速袭来,眼见其中一道雷光就要劈在他们身上,施应玄来不及多想,只能举剑抵挡,朝那雷光不偏不倚地撞上去。
“啪——”
剑尖与雷蛇相触的瞬间,铁剑上的灵盾瞬间被打破,施应玄感觉灵府一痛,手中的剑竟从剑尖开始一点点碎裂开来,化作点点银芒落在地上。
“轰——”
雷蛇没有给二人反应的时机,不过几息便又要卷土重来,张绗青立刻凝出一道引雷符,两道银雷相撞,勉强抵抗了这一击。
眼前的风盾开始飘摇,又有狂风开始吹动他们的衣摆和头发,施应玄知道他快坚持不住了,而四周的其他人也难抗这风雷之力,俱都自顾不暇,她眉目一沉,再次凝诀召出回雪,银龙般的白缎受召,迅速穿过了面前繁复的血线。
施应玄把回雪塞给张绗青,从储物符中抓出那柄从未使用过的剑,一把拽住回雪飞身其上,持剑迈步,脚下白缎犹如一条通天大道,不断地朝那恐怖的漩涡延伸而去。
“施应玄!”
身后传来张绗青惊怖的嘶吼,施应玄急喘息,让自己凝神静心,手中的剑随心而动,在奔跑间不断变大,剑身几乎挡住她整个人。
巨大的雷蛇又一次朝她俯冲而来,施应玄也随之一跃而起,银白的巨剑从肩头蓄力,被抡圆横扫,如同一轮锋利的弯月,迸发出极亮的一刃,带着一阵狂而近妖的风和势不可挡的力量朝那道雷蛇劈了过去。
通天的剑气不断向前,一举穿透那道雷蛇,天地间突兀地安静了一瞬。
那山头的白虎妖似乎被激怒了,再次发出了一道凶猛的怒吼。
刺目的白光迅速朝施应玄袭来,她回击不及,立刻反手竖剑格挡。
“砰——”
剑身不知道受到什么攻击,整个都用力地震颤了一下,可狂风却渐渐休止,身后也再次传来的张绗青的嘶吼:“施应玄!现在!”
妖风已停,山坡上的其他修士勉强恢复了行动,纷纷前来助她,听到张绗青的声音,施应玄也收剑旋身,在身后冲出的漫天异光中重重起跳,从上至下,劈下一道如山岳般的不可阻挡的重剑。
手中的剑受到磅礴灵力的驱使,身上的扭转星纹在明亮的白日里也泛着令人头晕目眩的银光,中间的剑樋似乎已经闻到了鲜血的味道,挟着排山倒海之势而去,那白虎妖修自知已然抵挡不及,嘶吼着冲过来想做最后的抵挡,却一丝一毫都进不得身,与剑光相触的一瞬间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化成茫茫的碎光逸散开来。
“轰——”
天边妖异的雷云再次发出轰鸣,像是一个吃饱的饕餮食客发出的饭嗝,慢悠悠地收了威势。
天光乍破,照亮了眼前一片狼藉的景象。
第23章 东风吹破千行泪(2)
那一击重剑耗费了施应玄所有的力气, 她能感觉到体内灵力的流失,眼皮越来越重,灰蓝色的天空变成了一片黑暗, 手中的剑也拿不住, 脱手掉了下去。
可巨剑却没有落地,刚脱手后就变成了正常的大小,静静地跟在她的身边。
回雪托着施应玄软倒的身体渐渐落了下来。
张绗青急忙迈步追上去,抬臂接住了她。
“阿玄、阿玄……”他轻唤了两声,但施应玄没有任何反应,一动不动地躺在他的臂弯里。
张绗青脸都白了,抖着手给她捏治愈术,但不知是灵力耗尽还是太过忧惧, 竟连着两次都没成功,循墨赶紧走上来, 盘腿起了一个聚灵治愈阵。
可凡间灵力实在太过稀薄, 阵法孤零零的躺在施应玄的身下,却没有起一点作用。
不远处的修士逐渐围合过来, 有一蓝衣女子急匆匆地扒开人群往前走, 道:“我是医修,让我看看。”
众人闻言, 纷纷给她让路, 她忙走近二人, 伸手按住施应玄的额头,灵气入体,探了探她的经脉, 又盘腿坐下来凝诀施术,柔和的白光从她指尖溢出, 慢慢地笼罩了施应玄的全身。
好半晌,她才收势吐息,对上张绗青急切的目光,忙道:“没事,她只是灵力损耗太快昏迷了,”她低头看了看她身侧的剑,说:“想是驾驭这剑的原因,回到仙京道起个灵阵缓缓就好了。”
“多谢。”张绗青道了谢,抿了抿发白的唇,将施应玄抱起来往,一步步往城里走去。
这场兽潮来得过于突兀,冬庭芜地的修士仔细查探了一番,最后给出的结果也格外勉强,只说应该是扶摇榜开启的那段时间跑出来的,蛰伏在各处伺机暴动,但蛰伏在哪,何时出现,又为何暴动,却丝毫解释不清楚。
找不到缘由,此事也只能不了了之,毕竟扶摇榜开在浮幻境谁都没预料到,再加之瀑布入口已经被凝山道君所封,再追究也只是无济于事。
施应玄昏迷不醒,张绗青等人也没在寒州久留,确认城外那些妖兽处理干净后,他们便坐着飞云鸢离开了此地,一路往落霞山而去。
回去的路上张绗青自是和施应玄一个房间,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一句话也不说,脸上常有的笑影也没了,把叶还盈看得直叹气,却也不好说什么。
张绗青心里知道她没什么大事,但看着她安安静静闭眼躺在床上的样子就是格外难受,像是整个人被埋到了厚实的泥土里,又盖上了好几层密不透风的棺材,连呼吸都有一种沉重又困难的感觉。
“你以后再这样我就真的生气了,施应玄,”他实在难以忍受胸腔中的情绪,滞涩得像是要把他一点点拖下沼泽,只能趴在她床头小声地对她说话:“我生气了就不理你了,你怎么哄我都没用……”
可是仅仅说了几句话,张绗青就控制不住地开始哽咽,声音艰涩地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最后只能颓然地放弃,抓着她的手给自己擦眼泪。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掌心,带着哭腔委屈地说:“……讨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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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昏迷中的施应玄无法感知他沉重的情绪,因为她再一次被无尽的梦魇包裹了。
梦中依旧是一片冰天雪地,她如往常那样看到了风雪中那个灰扑扑的背影,这个场景在这些年中太常出现,她都已经有些麻木了。
她也没有在试图往前追看清对方的面容,也没有试图去温暖雪地中瑟瑟发抖的自己,就这么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
等一会儿那只巨大的白猫就要来了。
她默默地想。
可是直到眼前的风雪渐止,那只应该出现的大猫还是没有来,反而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一把熟悉的剑从远处飞了过来,她看着那令人目眩的扭转星纹,认出来是自己从扶摇榜中得到的那把,眼睛微微睁大,心跳也加快起来。
什么……
寒剑浮在空中,像是指路一样带着她一步步地往前走,跨过风雪,跨过山涧,最后落在一片山崖上,她四处看了看,莫名地感觉此地有点熟悉。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是哪,那个灰扑扑的身影又出现了,他依旧背对着她,但原本浮在她面前的剑好似受到了召唤,竟然飞身进入了那人的掌心。
这把剑和那个丢掉她的人是……
施应玄转不过弯来了,怔愣地看着对方拿起剑开始舞动,而那剑在他的手中就像是有生命一样,剑光极为灵动地飞舞着。
她在原地看了许久,竟感觉这剑术有些像她曾经练过的,一种荒谬感从心底涌上来,她焦虑地捏了捏手指,抬步向前方跑去,再一次想看清对方的脸,可这次又是和以前那样,怎么都无法向前。
她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戾气,无力又愤怒地喊了一声,那个身影似有所觉,竟一点点转过身来。
她胸膛不住地起伏,粗喘着气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可正当她要看清对方的脸时,那把剑却突然从他掌心脱手而出,携着破山越海的剑光,一举朝她冲了过来——
施应玄骤然惊醒,坐在床上惊魂未定地喘气。
“阿玄!”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张绗青从床边站起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扑进了她的怀中,用力地收紧了手臂。
施应玄伸手握住张绗青勾着自己肩膀的小臂,仍在混乱地喘着气,眼睛空茫地盯着虚空中。
“怎么了?怎么了?”他感觉到施应玄惊怖的情绪,一下子急了起来,起身退出她的怀抱,伸手捧住她的脸,说:“阿玄,怎么了,你别害怕,我在这里。”
见施应玄还是一副没有反应过来的模样,他忙俯身吻在施应玄的唇上,贴合着她的唇瓣继续缓声安慰:“我在这里,阿玄,你别怕……你别怕。”他声音小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近在咫尺地望着施应玄的眼睛,像是执意地把她拉回人间。
察觉到对方渐渐平息的喘气声,张绗青勉强松了口气,双手从她的脸上绕到她的脖颈,一字一句地说,:“……抱我,施应玄,抱我,”察觉到腰间收紧的力气,他又道:“好……现在亲我、张嘴,亲我,对,就是这样,你最喜欢亲我了,每次都把我亲到喘不过气,对……唔、你别怕……嗯、阿玄,我就在这,我永远在你身边……没关系,可以再亲深一点、呜!嗯……”
他跨坐在施应玄身上,腰肢被她牢牢把控,伸手抱着她的脖颈低头和对方尽情拥吻,指尖绕着她的头发,下意识地想收紧却又舍不得扯疼她,只能喘着气迫使自己努力呼吸,不住地说着话稳定她的心神:“阿玄、阿玄……你说句话,叫我名字,阿玄……你叫呀……”他有点不行了,可始终没听见施应玄的回应,只能继续和她吻着,眼泪很快被逼出来,渐渐地连瞳孔都开始失焦。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被施应玄放开,软得像滩水一样被她收进怀里,听见她又沉又哑地在他耳边唤了一句:“张绗青。”
他应了一声,总算神魂皆定。
……
二人安静地相拥了许久,窗外天光渐熄,只剩落日余晖,张绗青轻抚着她扣在自己腰间的手,声音轻轻,担忧地问:“刚刚是做噩梦了吗?”
施应玄应了一声,把脸埋在他脖颈中吐息,好半晌才闷闷地说:“你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丢掉我的人吗?”
张绗青说:“记得。”
对施应玄来说,红棘城的痛苦会随着这些年安定的时光被慢慢消磨,可这件事对她带来的伤害却好似与日俱增,永不磨灭。
施应玄继续说:“他好像就是这把剑的主人。”
“什么?”这话让张绗青也震惊了,下意识地说:“这怎么可能?”
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施应玄自己也想不明白,说:“我也不知道这个梦是真是假,我差点就要看到那个人的脸了,这把剑就突然朝我冲过来,我就醒了。”
她原来的铁剑已经碎了,现在那把剑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桌子上,施应玄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将它隔空取来,细细看了看,却发现原本空无一物的剑身上却多了两个字——神霄。
张绗青也坐在她怀中扭身来看,伸手摸了那古朴的文字,喃喃道:“它认主了。”
施应玄在先前的兽潮厮杀中血染剑身,现下血契已成,再无转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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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云鸢进入仙京道后,循墨又过来给施应玄起了一个聚灵治愈阵,她的状态慢慢好了起来,第三日黄昏时,飞云鸢回到了熟悉的落霞山,几人挥手作别,彻底结束了这一场扶摇榜之行。
施应玄待在竹楼修养了几天,彻底缓过劲来,得知风藏雨还在闭关后,她便拿着从秘境中得出的那支昙花去了趟闻清钟。
千昆玉常去外门授课,却从未收过弟子,整个闻清钟只有她一个人,便也无人通传,施应玄站在洞府外看着那门上落满了灰尘的奇怪东西,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
眼前出现一面幻影,照出一个黑暗阴沉的炼器室和一脸阴郁的千昆玉。
“谁?”千昆玉语气有些不耐烦,也没有仔细抬头看她。
施应玄疑心自己打扰了她,有些惴惴地说:“千端道君,我是施应玄。”
“不是说去扶摇榜了吗?”
幻影中和不远处的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施应玄抬目望去,千昆玉已经从门内穿身而出,眼神平静地看着她。
施应玄抬手行了个礼,道:“扶摇榜已经结束了。”
千昆玉说:“今年倒是快,那开境法宝又是被谁拿走了?”
施应玄说:“若是没错的话,应该是在我这。”
千昆玉神色未变,只是探究地望了她一眼,问:“拿了什么东西出来?”
施应玄道:“一把剑和……一支花。”
说着,她伸手从储物符中拿出那朵洁白的昙花递至对方眼前,道:“我此次前来,就是想到道君帮忙看看,此物到底有何作用。”
那昙花自破水而出后便一直未败,始终保持着盛开的姿态。
千昆玉依言接过,仔细端详了一下,神色变得有些古怪,道:“……日月昙?”
她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施应玄,又将昙花递还给她,道:“是个炼器材料,花开不败,和永续蚕丝有些相像。”
施应玄疑惑地问:“您是说它可以炼制回雪吗?”
千昆玉点点头,说:“确实是可以让它更进一阶,水火不入,随意而动,有此法宝加持,生出器灵也是早晚的事,”顿了顿,她又说了一句:“你若想要将其炼制其中,我也可以帮你。”
“多谢道君,”施应玄低头行了个礼,说:“我想,暂时还是不用了。”
千昆玉并不管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只道:“随便你,这月月底记得来找我,有很多事要做。”
施应玄点点头,应了声好。
第24章 东风吹破千行泪(3)
从闻清钟回去后, 施应玄坐在崖边又把那柄剑拿出来看了看。
这把剑细长,美丽,剑身上是极为漂亮的扭转星纹, 现在看去, 很难想象它当时可以变成那样一把重若千钧的巨剑。
此时正值黄昏,落日的余晖越过远山洒了过来,施应玄扬手把剑抬起,天色昏暗交际的那一瞬间,那宛若流光的剑身立刻失去了形体,只在不远处的地面上隐隐透出一个飘忽的剑影。
直到落霞飘过,细长的剑身又从无形变为有形。
她伸手摸了摸那剑身上的神霄二字,持剑随手挥向崖边挺拔的古松, 微风拂过,施应玄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嚓——”, 那树身微微一震, 不见变化,然而稍后不久, 翠茂的松盖就在又一阵温柔掠过的南风中悠悠倒下[1], 平展着古老的圈圈年轮,昭示着悠悠的逝鸿年华。
天际的暮色无声合拢, 天地之间一片静穆。
“——!”施应玄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忙扔了剑朝那棵树扑过去,一把将其扶了回去。
这树是张绗青最喜欢的一棵树,有事没事就爱待在上面修炼, 她就随手挥一下,怎么就拦腰截断了——
该死。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用力地抵着那树身, 有些焦虑地想着办法。
有什么关于草木的法术或是灵符?
望雨木灵诀?不行不行,短时间内催生不出来。
化木灵符?她这也没有啊。
聚灵治愈阵?这树又没修练。
她几乎把从小到大学过的东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都没能想出一个靠谱的办法来。
好半晌,她咬牙伸手抽出了腰间的回雪,凝诀将它围到树身上,还用力地打了个结,勉强止住了树身倾倒的颓势。
……还是直接点的办法好用。
回雪被余出的那一段身体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似乎有点不忿。
施应玄忙安抚地摸了摸回雪光滑的缎身,心道,我今晚就从张绗青那里偷一张化木灵符,明天一大早就来救你,委屈你先坚持一晚。
晚风渐渐休止,柔顺的白缎慢慢垂落下来。
施应玄松了口气,抬步走回远处坐下。
那把剑还静静地躺在原地,施应玄伸手拿起来,却不敢再乱动,将其放回储物符里,开始细想先前的事情。
剑、昙花、兽潮、梦境。
她一样一样地细想,脑子一片纷乱。
她想寻剑,便寻到了剑,而不久之后原来的剑就断掉了。
她有回雪,就多了一样东西可以炼制回雪,还能使其进阶。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就算是像叶还盈说得那样,是她有机缘,可怎么就能得一连得到两个法器都是对她有用的?
而且后来寒州城的那场兽潮也来得太过突然,如果那群妖兽早就从浮幻境出去了,为什么不一出去就去寒州城,反而要等他们都出来了才来?如果他们是后面才出来的,那更不可能,扶摇榜的瀑布入口已经被风藏雨封了,风藏雨可是如今仙京道第一人,他做的结界难道还能有问题?
最重要的还有那个宛如身在其中的梦境,她实在不敢想象,难道这么多年后的今天,她竟然还能追寻到幼年往事的草灰蛇线。
那个灰扑扑的背影到底是谁?
他如果是这把剑的主人,那这把剑又为何这么轻易地认她为主?
对方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施应玄盘腿而坐,双手向后撑着地面,情绪不明地看着天边已成暗影的远山群岚。
……
她想得太入神,都没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直到背后突然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躯,施应玄才反应过来,收回撑着地面的手直起身子,任由他攀上自己的肩膀,将双手伸到自己眼前。
“怎么不进来?”张绗青亲密地趴在她背上,侧过头来自然地和她亲了一下,又把脸搭上她的肩膀,轻声问:“千端道君怎么说?”她走前和她说是去问千昆玉那昙花的用处。
施应玄道:“说是和永续蚕丝的功效差不多,能炼制回雪。”
张绗青眉头一蹙,说:“这是不是……有点太巧合了?”
施应玄道:“我也觉得,这柄剑我现下也不太敢用,等师父出关了问问师父吧。”
张绗青嗯了一声,贴着她的脸蹭了蹭,似乎也感知到了她复杂烦乱的心绪,道:“别怕,不管什么事我都和你一起面对。”
施应玄没说什么,只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张绗青静静地靠在她肩上,和她一起感受晚风的吹拂,这一刻的感觉安谧又温馨,让他忍不住沉浸其中。
然而下一息,他就奇怪地问:“施应玄,你把回雪绑在树上干什么?”
“啊?”施应玄侧过头来,也看了一眼,说:“对啊,回雪怎么自己跑树上去了。”
张绗青料定她干了什么坏事,不轻不重地拍了她一下,说:“回雪还能自己给自己打结不成。”
言罢,他就撑着她的肩膀起身,打算走过去看看,可下一息就被施应玄捏住了脸。
她侧过头来看他,趁他怔愣的一瞬间吻上他的嘴唇。
张绗青躲了躲,笑着推她,说:“你干什么坏事了,你自己说……唔嗯、别想着蒙混过关……”
施应玄还是装傻充愣,说:“不知道啊,它就是自己给自己打了个结。”
张绗青服了,刚想张嘴说话就被她亲住,能发出的只有含糊的呜呜声,最后只能妥协,双手勾紧她的肩膀,启开牙关让她吻进来。
她吻得太深,亲着亲着就揽着他的腰把他抱到了自己身上,手也在他的腰腹用力摸索,幕天席地的情动让他有点羞耻,只能随着她的意囫囵过去,推了推她的肩膀,说:“……进屋吧。”
施应玄啄吻他的唇角,故意问:“做什么?”
张绗青瞪了她一眼,说:“你少装。”
施应玄还是避而不答,眼里只有他红肿水润的嘴唇,说:“我真不知道。”
张绗青伸手盖住她的嘴唇,不让她亲了,说:“你不知道也别亲了。”
施应玄眨了眨眼睛,被他压在掌心下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恶劣,说:“你用手捂着我,怎么挡别的地方?”
她话音刚落,张绗青就已经感觉到了她的动作,眼睛顿时睁大,浑身一软,急促地啊了一声,捂在她唇上的手也落下来。
“你、你别太过分!”张绗青跨坐在她身上,实在并不拢腿,只能红着脸骂她,说:“回去啊,混蛋,别、别弄……啊!”
好甜腻的声音。
张绗青听到自己的叫声,羞耻地连眼眶红了,委屈地瞪着她。
施应玄见他真的有些生气了,只好亲了亲他紧抿的嘴唇站起来,张绗青的个子比她还高了些,现下便像只大猫一样紧紧地挂在她身上,二人在夜色里走了一小段路,能听见的只有他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和含糊的骂声。
她在外面那么过分,到了屋内却又开始慢条斯理起来,二人跌在床上,她又趴在他身上半天不动,张绗青气死了,却又没办法,愤恨地说:“你就知道欺负我!”
“怎么会呢。”施应玄不承认,伸手轻抚他搭在她腰上的小腿。
施应玄忍得住,但他忍不住,内心挣扎了一会儿,便朝她张开水润的唇,将里面艳红的舌尖颤颤巍巍地探出来,那红舌像是一片新生的嫩叶,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羞涩,见施应玄还是没动,他就继续伸长了舌头。
眼神藏着羞耻,嘴巴却放肆地勾引。
施应玄微微低头,作势要吻来,却始终保持着欲近不近的距离,近一点,轻轻相触,远一点,张绗青便会下意识地跟上来,脖颈扬起,眼神紧紧地黏在她的嘴唇上,一副很渴望的样子。
“亲呀……亲我,施应玄……”他急到连声催促,舌头伸出来太久,津液控制不住地从嘴角流下泪,施应玄伸手为他拭了拭,然后将覆着水光的指尖点在他殷红的舌面。
温热的红舌乖顺地卷了上来。
直至将她指尖舔净,他才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她的吻,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双臂用力地攀上她的脖颈。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舌头正毫无章法地与她勾缠在一起,不断挤出激烈的水声,没多久就开始充血红肿,可他却一点都不想后退,身体也贴上去,与她更紧密地黏在一起,直至没有一丝缝隙。
熟悉的符文又爬上了她的手背,衬着那白皙修长的手更为美丽,他感觉到她抚摸自己的身体,蓦然想起她在寒州城兽潮中的那惊世一剑——
她的手握着剑,倚天万里,万化参差,犹如缑山之鹤,华顶之云……现在却如此细致地探索着他的身体。
不能再想了。
他闭了闭眼,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烧起来,逃避似的埋进施应玄的肩窝里,绷直的长腿胡乱地缠上了她的腰。
施应玄托了托他的腰,说:“别急。”
他没急!
他羞耻地想要反驳,可刚抬起手,视线就天旋地转,通红的脸埋在枕头里,只能看见一片黑暗。
这姿势不行,会很——
他撑起身子想要反抗,却被她一把握住了腰,声音还没出口就断在了喉咙里。
……
张绗青猜得没错,上次施应玄确实是念着他灵力尽失才放过他,就等着下一次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弄到后面,张绗青已经数不清时间了,发丝被湿汗浸透,眼尾灼得发红,白瓷一般的面庞上也都是不知何时流出来的眼泪,浑身都盈着一层丰润的水色,仰着头双目翻白,濒死般地和她交吻。
混蛋,真的要死了……
……
五个半时辰的符箓又减去了两个时辰。
张绗青躺在施应玄的怀里,连给自己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又想起她那里还有两张自己一时脑热被她哄走的新符,第一次真切的生出了一点绝望。
“有点肿了,”施应玄伸手按了按他的嘴唇,手又往被子里伸下去,不知道到底在说哪一处,尔后又情真意切地问他:“真的不用施个治愈术吗?”
他没说话,恹恹地掀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心想:他没救了,被施应玄弄成这样,他居然还是想留着这些痕迹。
可他实在耻于说出来,抿着唇瞪了她一眼,把她乱摸的手从被子里拽到明面上,咬牙切齿地说:“睡觉!”
第25章 旧江山浑是新愁(1)
虽然每日都是一样的十二时辰, 但在山间的日子过起来好像总要比凡间的快一些,施应玄自上次随手削断一颗古松之后,便没敢再去碰那柄剑, 任其放在了储物符中, 自己又重新在门中领了一把普通的铁剑修炼。
至于那颗惨遭无妄之灾的古松,施应玄也没有弃之不顾,先是从张绗青那里偷了一张化木灵符将其伪装得安然无虞,又每日凝一个望雨木灵诀,过了大半年勉强恢复原样,在第二年又渐渐繁茂了起来。
……
今日是月底。
日初前半刻,施应玄准时睁开了眼睛,怀中的张绗青正依着她睡得正香, 他昨日画符至半夜,也就一个时辰前才上床。
她想拉开他起身, 却没想到刚动了动身子, 张绗青就立刻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闭着眼哼了一声。
施应玄去扯他的手臂, 说:“我要起床了。”
张绗青清醒了一点, 但还是没睁眼,哑声问:“去哪啊。”
施应玄提醒:“今天月底, 要去闻清钟。”
……闻清钟, 千端道君, 每月月底。
张绗青的脑子缓慢地转了转,终于想起来了,蹙了蹙眉, 有点烦躁的样子,睁开眼睛亲了亲眼前熟悉的侧脸, 又蹭上去吻她的嘴唇。
施应玄敷衍地亲了两口,捏了捏他的后颈,提醒道:“以后少晚上画符。”
他不知道怎么养成的这种夜猫子性格,明明白日灵气更盛,总爱晚上修炼,就算施应玄有心提醒,但每次看他入定了也不好打扰。
张绗青嗯了一声,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进去,伸出舌头去撬她的牙关,含糊地说:“再亲亲……”
虽然千端道君与施应玄说的是每月月底那日去往闻清钟,但实际上施应玄每次都要在那待足四五日才能回来,而这四五日她便跟消失了一样,只有发单向传音符的时候勉强会与他说两句话。
四五日对向来与施应玄形影不离的他来说,真的有点太久了。
感觉到眼前的人顺从地张开嘴唇让他吻进去,张绗青心里的黏糊劲和不舍也逐渐攀升,双臂绕上她的脖颈,小声地说:“……这次早点回来嘛。”
“尽量。”施应玄没给确切的答复,翻身伏在他身上专心和他亲了一会儿,原本握在他脖颈上的手一路向下,狎昵地揉在他腿间。
张绗青喘了一声,没拦她,脸颊绯红地唤了一声阿玄,双腿熟练地勾上她的腰,继续说:“今天别练剑了……反正都是晨练,用我也是一样。”
扶摇榜回来没多久,二人接连步入了炼气期,施应玄的作息也越来越规律,即便没什么事也是日出前半刻起床练剑,虽然不是每一次都能练进去,但她实在习惯了,便只当作晨练来耗一耗精力。
“好不好?”没听见施应玄的回答,张绗青又开口问了一次,收回勾在她腰上的腿,踢开被子,主动抬腰把自己的裤子蹬到了膝弯,两条又细又白的长腿置于施应玄眼下,格外晃眼。
但施应玄却没什么反应,也没第一时间来摸他,就连眼神都是平平的,敛着睫看着张绗青潮粉的脸,只说:“我没符了。”
“我给你。”他被未来几日即将要面临的思念冲昏了头,只想现在和她再亲近一点,完全忘了自己一个月前曾对施应玄说的豪言壮语,但施应玄还记得,现下还要特意提醒他,说:“上个月不是说再也不给我了吗?”还说再给她他就是狗。
张绗青看着她平淡的神色,心里有点打鼓,疑心她是不是真的有点不高兴了,否则怎么见他这样还一点反应都没有,皱了皱眉头,仰头去亲她下巴,含糊否认:“我乱说的,”说着,他就摸索着床边的上衣找到储物符,从里面一把拽出好几张塞给她,有点委屈地说:“都给你,别说我了……”
他绷起漂亮的足弓去蹭她,眼神也软软的,一点脾气都没有了,接着说:“你要是累的话换我坐你也行。”
干嘛突然这么冷淡,他都感觉有点伤心了。
况且又不是他的错,明明是上个月她太过分了,那样……弄他,他是气极了才没给她的,这一个月来二人虽说也有床事,但却没再用过符箓。
……可她前两天那一次也没这么冷淡啊,还捏着他的腿肉一直摸,今天怎么……
他开始细细思索这两日的事情,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异样,却丝毫没感觉到危险的降临。
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熟悉的符文已经爬上了施应玄的手背,她用那只画着繁复红线的手摸了摸张绗青的脸,然后一把握住他的腰把他扶到自己身上,一改先前平淡无波的样子,眼里凝出切实的欲望,说:“那我们抓紧时间。”
“你——”张绗青瞪大眼睛,直觉自己好像又被她骗了,但还来不及细想,未竟的话语就被她的动作阻断了喉咙里,本就混沌的思绪也被爱欲的浪潮绞得粉碎。
窗外渐有雨丝滴落,又一年的春潮,又急又猛的到来了。
……
隅中前半刻,屋内云收雨歇,施应玄念着时间短,一点都没收着劲,现下张绗青还赤着身倒在被子里,模样颇有些狼狈。
这边施应玄已经穿戴整齐,走之前过来亲他,张绗青气恼地推了她一把,说:“烦死了,讨厌你!”
他烦但施应玄不烦,直接捏着他的手腕制住,俯身用力地亲了他一口,又爱不释手地摸了摸他的腿,说:“我走了。”
“赶紧走!混蛋……啊!”难以言说的地方被她用力的抚弄了一下,张绗青恼怒的骂声突兀地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尖叫,抬腿软软地踹了她一脚,声音也没什么威慑力:“滚啊,烦死人了,别回来了!”
施应玄放开他,边往外走边说:“知道了,会早点回来的。”
张绗青骂了一句,反驳道:“谁说这个了……”短短几个字,他声音越来越小,直到竹门被关上,他才伸手摸了摸自己通红的脸,羞耻地把脸埋进她的枕头里,声音里却是藏不住的嗔怪笑意:“……每次都这样,把我弄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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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中之时,施应玄准时到了闻清钟,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千昆玉的炼器室。
自扶摇榜回来后的这两年,她每月不断地来往此地,已经熟门熟路。
千昆玉的炼器室很大,还叠了很多个空间的法器,屋内大到靠墙整齐摆放的材料柜,小到桌上放着的一个小小沙漏,但凡是肉眼能所见的东西,几乎都能算是一个法器,有着你意想不到的功能。
一开始此地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所有材料都乱七八糟的堆放着,还是施应玄连着几夜为其整理好,又找循墨要了一个太华夜碧阵的阵符,方便她寻找。
说起这阵符,又是张绗青的新手笔——自扶摇榜一战后,他觉得太华夜碧阵使用起来太过麻烦,一是非得阵修不可,二是需要对方的灵息,若真遇险境还是只能使用此阵非出事不可。
再者虽然仙京道有更高阶的寻人寻物阵,但对于修为不那么高的修士来说又太过复杂,无法兼用。
于是张绗青和循墨二人便凑做一处研究了近三个月,参考盾阵可随法衣移动的特性,制出了太华夜碧阵的阵符,此符一则可以储存灵息,二则也可以交由不是阵修的人使用,用作出门在外或是秘境探险很是方便。
二人试验几次后发现确实能行,又拉着叶还盈这个阵符双修的人为他们改进,最后还加以售卖。
循墨是不缺钱的,也懒得挣那些对于他来说九牛一毛的钱,是以这些钱最后都到了叶还盈和张绗青的腰包里,张绗青大赚一笔,还拿着这钱还了连静观的债,但同时又坑了他几个新法器。
这东西没两天就传遍了寰中息府,还给了几个符修大能灵感,开始将符箓和阵法放在一起研究,为本就盛行符阵二道又添了一把柴,那年外门弟子中择其为道的人数一度让别道望尘莫及。
施应玄进入炼器室的时候,千昆玉正坐在万象天鼎之前,见她进来,也未曾瞥来一个眼神,只道:“将架子上的那截群生木拿来。”
施应玄依言照做,走到那巨大的柜子下开启了太华夜碧阵。
不多时,一段碧绿的群生木就悠悠地从角落处飞了下来,落到施应玄的手中。
“放到鼎下,点个引火诀。”
鼎中正炼制着什么东西,看样子应该是个需要淬炼的物品,鼎身已然被异火烧得浑身通红。
施应玄将群生木架在鼎下,指尖燃起一团暗火。
群生木的可燃性不高,好半晌才点燃,但千昆玉就是差了这几近毫厘的温度,就在群生木刚燃起的那一瞬间,她就抬手挥灭了整个鼎中的异火,运气吐纳后,她朝那鼎摊开手,一块小小的石头就从中飘了出来,落在她的掌心里。
她将其丢给施应玄,拍拍手站起来,面无表情地下达命令:“干活。”
千昆玉对施应玄的教导方式非常简单粗暴,好像真的只是为了印证了她一开始那句让施应玄来偿还炼制回雪的报酬的话语。
每个月就是让她帮忙一起炼制一些难易不同的法器,且很讨厌蠢人和蠢问题,施应玄的每个问题她并不一定都解答,大部分还是靠她自己在动手的过程中感悟,不过每当她找出炼制过程中更精简的办法时,千昆玉也会奖励一般地回答她几个。
今日或许是施应玄表现的还不错,第三日中午的时候千昆玉挥挥手允了她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施应玄走出昏暗的炼器室,站在闻清钟的崖边伸了个懒腰。
闻清钟是内门,头顶是绚烂的星盘,崖下也是一些旷世奇景,不过每天都是一成不变的,看得多了,倒觉得不如敛眉峰春去秋来雨雪落花来得好看。
站在崖边发了一会儿呆,施应玄伸手拿出了腰间的传音符,里面已经存了好些张绗青的传音,她挥诀催动,结果一开始就是连着几句骂声,不过骂完了估计又想她了,声音又开始变得一句比一句软。
“……”
“阿玄,你今日有休息吗?”
“我现在还趴在床上呢,身上还是好痛。”
“阿玄,我睡不着。”
“阿玄,你什么时候能休息,我想和你说会儿话。”
“阿玄阿玄……”
“阿玄,天亮了我才感觉我睡着了一会儿,好烦呀。”
“阿玄,今天去上了一下早课,现在才回来。”
“阿玄,今日你也没休息吗?”
“阿玄,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阿玄,我睡不着呜呜呜……”
“阿玄……”
施应玄啼笑皆非地听着后面夹杂着啜泣的轻唤,凝诀给他回了个传音。
那边几乎瞬间有了回应,张绗青的声音一下子清亮了起来,道:“阿玄,你要回来了吗!”
施应玄道:“没有,只是休息一会儿。”
“好罢……”符箓中的声音又低落下去,施应玄几乎都感觉自己看见了他身后慢慢垂下去的尾巴。
她问:“想我了?”
“才没有,”他否认,嘴硬道:“……就是晚上睡不着嘛。”
“哦,”她装作恍然地问:“意思是要……”
“施应玄!”虽然她只说了四个字,但熟知她秉性的张绗青一下子明白过来她要说什么,一下子抬高声音打断她的未竟之言,但又有点欲盖弥彰的嫌疑,只能压低声音羞耻地说:“师兄在我边上呢……”
他咬牙看了一眼边上忍不住笑的叶还盈,又捏着符箓小声说:“你别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边传来施应玄的声音:“那你说你想我了吗?”
要是一个人在,他咬咬牙也就说出口了,但是现在叶还盈就在自己边上,他实在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想让施应玄失望,只细若蚊呐地嗯了一声。
修士五感通达,可施应玄还是装作没听见,问:“你说什么?”
他气的想骂她,但下一息又听见她说:“没话说我就走了啊,千端道君叫我了。”
张绗青一急,忙匆匆道:“想你!”说完两个字,他又双颊通红地小声重复道:“……很想你的。”
“知道了,”施应玄的声音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乖点,好好睡觉。”
什么嘛,也不说想他。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符箓上的柔光也渐渐熄灭,张绗青一时间不敢回头去看叶还盈,把通红的脸往手掌里埋了埋。
符箓还在掌心,似乎还带着施应玄声音的余温。
第26章 旧江山浑是新愁(2)
施应玄这回在闻清钟整整待了七日, 期间几乎没怎么睡觉,不过她炼器时多有明悟,修炼入定, 精神倒是比先前还好了不少。
和千昆玉告别后, 施应玄本打算先回敛眉峰去寻张绗青,但没想到刚走到崖边,远处经年不变的辽阔星盘突然动了起来,把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抽出了剑,抬目看向远方。
整个穹顶像是被一只大手颠覆了一样,像一个圆盘一样开始在空中旋转,速度越来越快, 密布的星子变为明亮的银线,构成一个个满圆, 宛若水流的云层也被卷入其中, 各色的异光纠缠在一起,华美缭乱的同时也轻易地让人头晕目眩。
身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是千昆玉从洞府里走了出来, 她抬头看着眼前这一幕,喃喃道:“有人要渡劫了……合道期……是凝山。”
师父?自从扶摇榜回来后, 风藏雨就一直闭关, 施应玄想寻他问问那柄剑的事也一直没有成行, 现下竟直接渡劫了。
千昆玉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施应玄,说:“快去悬灯落吧,合道期的劫数不易见, 其景蕴天之磅礴,对你炼心进阶大有裨益, ”说着,她指了指天边划过的数道身影,道:“现在去还能找个好位置。”
施应玄问:“您不去吗?”
千昆玉摇摇头,低声念了一句风藏雨的名字,眼里似有痛色划过,不过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原样,转身就往洞府里走去。
未等施应玄细想,身侧的传音符已然大亮,张绗青的声音从中传出,道:“阿玄阿玄!你看见了吗?我师父说是凝山道君要渡劫了。”
施应玄嗯了一声,凝目望着那旷世之景,轻声道:“看见了。”
张绗青说:“你前日不是说今日可以回来了吗?现在结束了吗?”
施应玄说:“刚出来。”
张绗青说:“那我和师兄过来接你,马上到!”
施应玄应了一声,传音符的柔光缓缓熄灭,不多时,天边便有一架熟悉的飞云鸢朝这边驶来,站在鸢尾处的正是张绗青和叶还盈二人。
施应玄御剑出崖,几个起落间便跟上了还在行驶中的飞云鸢,轻盈地落到了张绗青身边。
叶还盈就在身边,张绗青也不好意思做什么亲密之举,只和她牵上了手,问:“那我们直接去悬灯落?”
施应玄点点头,说:“走罢。”
平日里冷冷清清的悬灯落今日挤满了寰中息府的弟子,在护山结界外围了一圈又一圈,从地上至半空中几乎都没有下脚的地方,施应玄让张绗青收了飞云鸢,带着他们从另一条小道上了山。
她身有悬灯落的内门符玉,可以直接进入结界。
萧缇桢和平衔云此刻也在山上,看着施应玄一行人上来,只道:“来了。”
施应玄点点头,朝师姐走过去,问:“师父怎么样了?”
萧缇桢用眼神示意不远处风藏雨闭关的洞府,道:“还在里面,没有出来,但渡劫异象已经出现了。”
施应玄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和师兄师姐一起望着不远处紧闭的府门,心里涌出一丝难言的担忧。
身负仙骨的凡人修炼共经五道,分别是筑基炼己、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而这其中,除了炼气期及合道期的进阶是众所周知的雷劫之外,其他的劫数都堪称千奇百怪,难易差距也是极大。
比如张绗青的师父归燊子,当年从化神至还虚时候,就只是画了一张瑶函云箓就突然进阶了,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但又如令浮月的师父离诸道君,即将进入化神期时莫名掉入了一个秘境,里面尽是魔物和幻境,从中杀出来的时候几乎遍体鳞伤奄奄一息,闭关养了十多年才勉强恢复过来。
雷劫也是一样,就算都是从筑基到炼气,有些人可能随便劈一劈就过去了,有些人却难以顺利度过,说到底还是看机缘和运气。
合道期的雷劫就更是惊险,多年来在此劫中身死道消的修士大能不知凡几,近年来整个仙京道也唯有风藏雨的师父载澜道尊顺利度过合道期一举飞升,而当年载澜道尊渡劫飞升之时,曾以一己之力将整个落霞山近千年的护山大阵打破,雷云之力一直蔓延到了凡间,最后几乎是所有仙京道的大能全都出动才勉强制住了阵法的溃势。
虽说风藏雨是载澜道尊唯一一个亲传弟子,天赋异禀寻常人难以企及,但他是否能度过合道期的雷劫,却真的是个未知数。
几人正担忧地盯着那洞府,周围却骤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施应玄忙抬头望去,短短几息,头顶上的星盘已然全部扭曲,凝出让人眼花缭乱的光芒,只看一眼似乎都要头脑发晕,风藏雨闭关洞府的正上方慢慢现出了一条黑线,尔后越来越大,像是谁在布帛中撕开了一条缝隙,一团团雷云从中涌出,身上盘虬着耀目的雷光。
……要开始了。
“砰!”
不远处的洞府发出一身巨响,一瞬间全部炸开,飞沙碎石四溅,几人下意识地抬手抵挡,施应玄正想去拉张绗青,对方已经先行一步上前将她整个护在怀中。
沙石落地,几人又抬目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那废墟中飞身而出,以惊人的速度朝那团越压越低的雷云直冲而去。
风藏雨的身影在雷云之下宛若微尘,远远望去几乎只是一点流光,在星盘下飞速的穿梭,直至他周身光华大盛,边上的绚烂的云层逐渐朝他聚拢,将他团做一团,隐约间只能看到素白的衣摆在云外微微闪过。
那雷云很快炸出一道闪电,朝他劈去,他不闪不躲,受劫于天。
众人很快被这磅礴宏伟的一幕震到失语。
天真的很远,山峦起伏,那些雷劫产生的闪电就在眼前,从来没有这么近过,原本以为只有细细一条的闪电原来这么粗,和巨斧一样一凿一凿的劈下来。
眼前庞大恢弘的景象,耳边震耳欲聋的声音,像潮水一般把所有人笼罩住,让人感觉到一丝大道的悟意。
修道果然是与天争命……
白光炸开,振聋发聩,施应玄隐约地听见了风藏雨发出的一声声嘶吼,含着愤怒、恐惧,但似乎还有挑衅,那闪电越来越凶狠,他素白的法衣也开始溢出鲜血,滴落在地上,被血浸染的草树立刻散发出金色的光芒,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起来。
血落灵生。
不知过了多久,地面上鲜红的血液几乎要凝成一滩湖泊,那雷劫才渐渐息隐,天光重新照透黑压压的云层,裂隙愈合,绚烂的星盘复现。
风藏雨已然力竭,从天边慢慢地落了下来,平衔云赶忙上去帮扶,萧缇桢与施应玄一同跟在师兄身后。
与此同时,天边也泛起了数道金芒,照射在风藏雨的身上,结界外的欢呼之声宛若浪潮一般扑来。
仙京道,终于又多了一位即将飞升的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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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藏雨又闭关修养了三个月,终于在一日午后,将三个徒弟叫到身边,问了问这两年来的近况。
时隔两年多,施应玄才又一次近距离地面对师父,风藏雨进入合道期后,周身的气息更为平和纯净,只在他身边待了一会儿,施应玄便宛如念了一百遍清心决一般,脑子里的杂念一扫而空。
平衔云和萧缇桢已经步入化神期,自有一套摸索出来的修炼方法,风藏雨每次问他们近况,他们的回答都一样,久而久之风藏雨也就不问了。
这次也是一样,见平、萧二人没什么问题,他便挥挥手让他们离去,将施应玄单独留了下来,但也只是问了问最近如何。
施应玄说:“尚可,从扶摇榜出来后已经进入了炼气期。”
风藏雨满意地点点头,说:“不错。”
施应玄道:“但关于扶摇榜,徒儿还有一些问题想问师父。”
风藏雨温声道:“你说。”
施应玄伸手从腰侧取出储物符,道:“不知师父是否还记得我从扶摇榜中取出一柄剑,和一枝花?”她将尘封两年多的剑从符中拿出,双手呈上,道:“千端道君说那昙花可炼回雪,我觉得实在太过巧合,便想让师父帮我看看是否有什么问题。”
风藏雨依言接过那柄剑,仔细端详了一下,突然眉头微蹙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听到这个问题,施应玄有些讶异,抬眼望了望,那神霄二字明明就醒目的刻在剑柄下方,怎么师父还问她这种问题。
难道这不是它的名字?
施应玄正想回答,脑中却突然传来一丝痛意,一个陌生的声音灌入耳中,急切道:“别告诉他!”
施应玄眉目一颤,一时间愣住了。
风藏雨见她不语,又温声问道:“怎么了?”
耳中声音继续道:“他看不见剑身上的那两个字,你别回答他!”
可施应玄没有听从耳中突然冒出的急切呼声,反问道:“师父你看不见吗?”
风藏雨道:“什么?名字吗?”
施应玄伸手示意,道:“我在这用灵气镌刻了两个字,是我为它取的名字。”
风藏雨仔细看了看,笑道:“你怕是刻的有些浅,你说叫什么,师父为你重新刻一遍。”
师父真的看不见……
可是张绗青和叶还盈为什么能看见?
这柄剑与她结契后,便只有这二人见过,若说张绗青是和她神魂相交之人,是以可以亲其亲,那叶还盈呢?
她和叶还盈可没有过深的接触。
脑中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说:“别告诉他!快随便说一个搪塞过去!”
施应玄喉间干涩,心跳如雷,可对上风藏雨的眼神还是面色平静道:“唤作扶摇。”
风藏雨笑了笑,说:“你这名字取得倒是省力,要我重新为你刻一遍吗?”
施应玄摇摇头,说:“想是我自己功夫不到家,还是我练练自己刻吧。”
风藏雨道:“也好。”
施应玄又问:“师父觉得这把剑有问题吗?”
风藏雨道:“只不过是普通的灵剑,和衔云的浮翠差不太多,用作本命剑倒也适合,”想了想,他又道:“天下之大,机缘巧合之事不知凡几,不要总是思虑太深,容易自己伤了自己。”
施应玄伸手接过他递回来的剑,神色平静道:“徒儿明白了。”
————————————————
一直到施应玄持剑走出悬灯落结界的,脑中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只是这回他不再那么着急,而是声音轻缓地笑道:“小道友还挺聪明的嘛。”
施应玄取出铁剑御其而行,在云层中飞速穿梭,脑中回道:“你是谁?”
那声音道:“我说了我是神霄剑灵。”
施应玄道:“你以为我会信你?”
神器有灵,但这种所谓的“灵”也只不过是修士和自己本命法器的一种心流,感知法器的情绪,让二者更好的契合,但你要说法器真能生出一个能说会道的东西,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那声音还是不在意地笑道:“所以我说你可以把我当成是。”
施应玄眉头蹙起,沉声说:“你到底是谁?”
声音道:“我不能说。”
施应玄道:“师父为什么看不见剑身上的字。”
声音道:“我施了个障眼法。”
施应玄又问:“为何不让我告诉他。”
声音道:“我不能说。”
施应玄闭了闭眼,显然不能接受现下的突发情况,勉强忍住心中的躁郁,道:“你能说什么!”
声音道:“我真是神霄剑灵。”
施应玄咬牙道:“就算你是……你为何突然出现?”
说起这个,那声音立刻带了一丝恼怒,道:“刚结契没多久你就把我丢储物符里了,我都没缓过来。”
施应玄听出它的言下之意,道:“你的意思是把你丢储物符里你就不会再出现了?”
察觉到施应玄的意思,那声音沉默了两息,忙道:“诶诶——你别冲动,神霄很厉害的,你都结契了你不用吗?”
施应玄道:“我不用来历不明的东西。”
声音道:“年纪不大戒心还挺大的。”
施应玄问:“扶摇榜的神像是你的手笔?还有那株昙花?”
声音笑道:“诶呀,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我这不是看回雪受不住火烧,送你一个礼物。”
闻言,施应玄悚然一惊,立刻感觉头皮发麻,缓声道:“你一直在监视我?”
声音忙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是你进扶摇榜之后我才能看到你的。”
施应玄道:“所以那剑也是……”她反应过来,问:“你为什么要选我结契。”
那声音道:“唉,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是你选的我。”
施应玄蹙眉:“我何时选了?”
声音道:“这我也不能说。”
敛眉峰已经远远在望,但施应玄却浮在半空中没有向前,道:“你能说什么?我之前做那个梦是因为你吗?”
声音道:“我能说、我能说——我能说的实在太少了,我被施了言灵之术,要是说了不该说的,我连魂魄都会散的,”顿了顿,他又道:“至于那个梦,确实是我的手笔,我只是利用神霄给你看了一段记忆,但是最后还是被那个言灵之术打断了。”
施应玄斩钉截铁地说:“你是神霄的主人。”
声音不正面回应,而是重复道:“你是神霄的主人。”
施应玄说:“当年把我丢掉的是你吗?”
声音道:“不能说。”
施应玄有些烦了,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凭什么相信你?”
那声音笑道:“别这么沉不住气嘛,我的身份真的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我现在是一个魂体,靠神霄才得以存立,又因为某种原因,你选择了我,尔后进入了扶摇榜,我通过扶摇榜看到了你,所以将神霄送到了你的手中,日月昙只是我顺带赠予你的一个礼物,而一般灵剑结契都会用幻境来告知来历,所以我利用这个让你看了一段记忆,可是后来被言灵之术打断了,之后我就被你丢到了储物符中,直到刚刚才放出来,我就出现了。”
施应玄沉默了几息,道:“你为什么会在扶摇榜中。”
声音道:“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不在扶摇榜中,我只是能通过扶摇榜看见你。”
施应玄道:“你将神霄送到我手中有什么目的。”
声音发出一声轻笑,说:“终于问到正事上了,你听好,我的目的是——”他故作玄虚地顿了顿,尔后斩钉截铁道:“拯救三界!”
施应玄:“……”
哪里来的傻狗,和张绗青有得一拼。
第27章 旧江山浑是新愁(3)
听到这莫名其妙的四个字, 施应玄心里刚生出的那点认真也一下子破碎开来,一把掏出腰间的储物符,不顾对方的吱哇乱叫就要把它塞回符中。
那声音急切地自证了几句, 却发现施应玄完全置之不理, 眼看又要落入储物符,他忙开口大喊道:“有一件事我能说!是关于张绗青的!”
即将松开的手迅速握紧,施应玄的眼神一下子变了,紧紧地盯着那细长漂亮的剑身,冷声道:“你认识他?”
声音道:“我也认识你……我知道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
思忖半息,施应玄将它从储物符中拿出来,惜字如金:“说。”
那声音道:“我知道他到红棘城之前的事,具体的我不能告诉你, 但是据我所知,他现在应该无法正常修炼。”
施应玄缓声道:“什么叫做…正常修炼。”
声音道:“就是他无法正常吸纳天地灵气和日月精华, 如果非要修炼, 那也只能是晚上。”
察觉到施应玄的沉默,那声音知道自己说对了, 松了口气, 又道:“……我说真的,三界需要拯救, 很多事情不像你想得那般美好, 你看就像现在, 你最亲近的人都对你有所保留。”
施应玄没有说话,眼神放空地看着不远处熟悉的敛眉峰,剑下云海翻腾, 山温水软,还能听到山间传来空灵的鸟鸣,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安宁又静谧。
好半晌,她才又开口,声音变得有点干涩:“为什么他会这样。”
声音道:“和他到红棘城之前的事情有关,总之……他现在的修炼方式和你们不一样,和仙京道的每个人都不一样,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原因。”
施应玄说:“他和我说他到红棘城之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声音道:“那应该没有骗你。”
施应玄问:“你知道?”
声音斩钉截铁:“我知道。”
施应玄说:“但是你现在不能告诉我。”
声音道:“不能。”
又一会儿,施应玄问:“他的修炼方式……会对他有伤害吗?”
声音道:“说不好。”
太过模棱两可的答案,施应玄有点烦躁地按了按眉心,思忖了好几息才道:“我得先证实一下,如果这件事是真的……我们再说后面的事情。”
那声音高兴了一点,又嘱咐道:“别和张绗青说我的存在。”
施应玄问:“为什么?”
声音道:“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先小心为上,现在除了你,谁都不能知道我的存在,等时机到了,我不会拦着你告诉他的。”
施应玄没有应答,沉默地将其放回了储物符中。
脑中的声音骤然安静下来,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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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应玄推开房间的竹门时,张绗青还在床上睡觉,背对着她,穿着轻薄的里衣,双手抱着她的枕头,被子只在腰下盖了一半。
她抬步走过去,沉默地站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庞——他睡在这里,一点防备都没有,这么安心,这么乖巧。
可那个声音却说……
她真的要问吗?
施应玄盯着他纤密的睫毛,第一次感觉到有些退缩——此事一旦问出口,是与不是就没那么重要了,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不信任的裂隙,他有事瞒着她……还有那个剑灵……好了,那她现在也有事瞒着他了。
她和张绗青之间的感情——不管是哪一种,从来都是她最信任的东西,他们互相坦诚以待,彼此在对方眼中都是透明的,结果现在却有人告诉她,对方还留有一块你未曾看穿的地方。
“……阿玄?”
床上传来一声轻唤,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惺忪,软软的,有些沙哑。
“你干嘛站在这,吓我一跳,”他抱着枕头翻了个身,朝向她,伸手去拉她的手,说:“怎么去了那么久?凝山道君怎么说?”
施应玄顺着他的动作坐在床头,任由他爬到自己怀里,说:“师父说没什么问题。”
张绗青应了一声,扔了枕头,将脑袋靠在她怀里,说:“那你要用那把剑吗?”
施应玄摇摇头,说:“我还没想好。”
张绗青道:“没关系,慢慢想嘛,而且世上又不止这一把剑,你要是实在担心到时候我陪你去另寻一把。”
施应玄说了声好,伸手盖住他的眼睛,声音自然地问:“你睡到现在?是不是昨晚又在画符?”
她昨日中午还在和张绗青一同在树下看书,黄昏时练剑入定,一直到今日晨醒来收到萧缇桢的传音,说师父寻他们,于是她未曾回到竹楼就直接去了悬灯落,路上收到张绗青的传音,她便告知了去向,直至现在回来。
浓密的睫毛扫过她的掌心,带来一点细微的痒意,张绗青没否认,把她的手拿下来,指尖放在唇下亲了亲,说:“晚上比较安静。”
施应玄靠在床头,从侧后方紧紧地盯着怀中人的眼睛,说:“白日灵气那么盛,再说敛眉峰有谁扰你清净?”
乌黑的瞳孔颤了颤,睫毛敛下去,盖住了里面外泄的情绪。
可施应玄还是轻易地看出了那点不自然。
一直提着的心又开始一点点地沉下去,她默默地想:其实……还挺明显的,但她以前从来没发觉过。
怀中的人很快给出了回应,依旧是很自然的语气,说:“我就喜欢晚上画嘛。”
他饱满的红唇已经从她的指尖亲到了手腕,如果是往常,施应玄应该已经吻住他了,可今日她还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眼睛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绗青仰头看她,有些疑惑:“阿玄,怎么了?”
施应玄感觉到一股戾气从心底涌上来,有点无法接受现在的情绪和状态——那个剑灵是什么东西,他们素不相识素未谋面,她凭什么要替它隐瞒而去怀疑张绗青?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闭了闭眼,伸手把张绗青拉起来,让他正对这自己,对上他有些懵懂的眼神,径直道:“今天有一个人告诉我……你总是晚上修炼是因为你无法正常吸纳仙京道的天地灵气和日月精华,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她紧紧盯着对方的神情,第一次这么希望自己没那么了解他,可是好明显——他脸色一下子变了,白着脸问她:“谁、谁告诉你的。”
施应玄直接道:“神霄剑出现了一个剑灵,他告诉我的。”
身侧的储物符发出刺目的白光,似乎正急促地阻止着她的话。
可施应玄并未搭理,看着他的眼睛,陈述道:“所以……是真的。”
“不、不是!”张绗青听出她语气中的那点失望,一下子就慌了,抓住她的手攥紧,说:“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阿玄,我就是有点害怕……我、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施应玄还是难以相信,皱着眉看着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了你很多次。”
算上刚刚那一次,他还在骗她。
张绗青心慌得不行,忙扑过来紧紧地抱住施应玄,手脚并用地缠上,急促地说:“我不是故意的,阿玄,你相信我,我就是害怕,我真的害怕,我和你、和师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可是我不能和你不一样啊,我怎么能和你不一样……”
他眼泪涌出来,又被自己粗暴地擦去,继续着急忙慌地解释:“……我感觉不到仙京道白日的灵气,我只能晚上修炼,吸纳一种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我真的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我怕我自己是个怪物,我怕我像红棘城的魔修那样……”
他有点崩溃了,双臂用力绕在施应玄的肩膀上,脸埋着,不敢看她的表情,连哭腔都被自己压在嗓子里。
好半晌,他才听见施应玄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张绗青抖着声音说:“筑基之后。”
施应玄气笑了,平静地说:“你很好,张绗青,这都快十年了……”她没把话说完,似乎是忍不住了,闭上嘴去拽他的手臂,粗暴地将他从身上撕下来扔到床上,张绗青脸上血色尽失,眼底变得惨红一片,看着她站起身忙仓皇地爬起来去抓她,急切地喊:“阿玄、阿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走!”
“别跟着我。”施应玄没理会他的挽留,径直伸手甩开了他,头也没回地打开门走了。
她没摔门,很平静地离去了,竹门开阖,发出一声不大的声响,跌坐在地上的张绗青却被吓得浑身抖了一下,指甲掐住掌心,神情崩溃地伏在地上。
……
施应玄没有走远,御着剑浮在敛眉峰崖下不远处,一个人看着崖边的古松发了好一会儿呆,又伸手把储物符中的剑拿出来。
那剑灵沉默了半晌,憋出一句:“你这孩子不听劝。”
施应玄说:“我要听劝早没命了。”
剑灵噎了一下,说:“……你现在总能相信我了吧。”
施应玄说:“一半一半。”
剑灵:“……”
他叹了口气,嘟囔道:“你这小孩真难搞。”
施应玄径直问:“你还知道什么。”
剑灵道:“你想知道的我都知道。”
施应玄反问:“你知道我想知道什么?”
剑灵道:“我当然知道,我都说了我认识你,”他声音笃定,说:“你最想知道的,是那年在将你丢在红棘城的人到底是谁。”
施应玄心中一动,又听见他说:“那人为何将你丢弃,红棘城为何有魔修藏匿,每年凡间身负仙骨的孩子不到百人,为何你和张绗青正好都有,寒州城外的兽潮到底因何而起,为何你刚取到新剑旧剑就突然碎裂……”他连说了几个问题,又道:“我说了,三界并不只是你眼前看到的这般。”
剑灵又道:“这些问题或许你都想过,但你都没想明白,因为没有人会给你答案。”
施应玄问:“你会给我答案?”
剑灵道:“我知道所有的真相,只是我现在还不能说,我必须保证在带你走到终点之前我的魂魄不散。”
施应玄说:“你为什么帮我。”
剑灵道:“不是我帮你,是你帮我,而且我一开始就说了,这件事不是我选择的你,而是你选择的我。”
施应玄道:“如果我不帮你会怎样?”
剑灵道:“那就等着三界毁灭呗。”
施应玄说:“你听起来不是很在意。”
剑灵道:“我会尽我所能,但现在我的能力也是有限的,现在我唯一与这个世界的连结就是神霄,而神霄在你手中……我现在说了你可能不明白,总之……这所有的事情都在自然而然的发生着,我能做的只有在向前的洪流中掺进我的脚步,事已至此,我也没有什么太多选择的余地,你不帮我,就让那股洪流继续向前,你帮我,我们就试试能不能阻止它,反正我已经尽力了,我也不强求非要有个结果。”
施应玄道:“我帮你就能阻止?”
剑灵道:“不一定,只是试试。”
施应玄说:“如果失败怎么办?”
剑灵道:“失败就失败呗,世界上又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有结果,我都说了我尽力了,反正烂命一条,死就死吧。”
施应玄又沉默了,好久之后她才说:“可是现在……我已经不想死了。”
第28章 倚天万里需长剑(1)
有关于什么拯救三界的事, 施应玄并没有给剑灵一个确切的答复,只说会考虑,剑灵也很随意, 说那我就等你考虑好。
施应玄把它放回储物符中, 一个人盘腿坐在剑上,沉默地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从亮到暗。
每次修炼心不静的时候,她总是喜欢坐在崖边看日出日落——一想到过客百代,日月亘古,即便是修士其实也渺小如微尘,起码她现在已经不用再为生死担忧……每当这个时候,然后那些看起来极为沉重的烦恼和苦闷就都会随着那一轮炬阳的升起和下落而慢慢消失。
可是今天,这一招却不管用了。
真没意思啊, 她想,命运总是爱跟她开些没有意义的玩笑, 想死的时候没有死, 不想的时候又让她去面对这些。
……
施应玄一直看到那一轮华阳落下山岚,最后一丝天光逐渐消隐, 就连周边的绿树也变成了黑乎乎的一团影子——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
她御剑回到崖边, 望向不远处的竹楼,屋里亮着昏黄的光, 在整片天地中显得格外温暖。
张绗青。
……想到他就来气。
施应玄别开眼睛, 跃身飞到崖边的古松之上, 头顶的月亮在树叶的暗影间若隐若现,她拽过一根松针咬在嘴里,枕着自己的双手静静地看着。
太多事情在短短一天内天翻地覆, 强硬地塞进了她的脑子里,把她的思绪和生活搅得一团乱。
明明寰中息府信奉逍遥之道, 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一点都没学会,反而总是在想不该想的问题,总是在怀疑,在焦虑,在戒备,和过往在红棘城的日子根本没什么两样。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烦闷地闭上了眼睛。
烦死了,睡觉。
……
第一次在树上睡,再加上心中有事,施应玄睡得并不安稳,夜半之时,她莫名的感觉枕着的东西有些不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
她吓了一跳,惊醒过来,低声骂了一句。
“阿玄,我吓到你了吗……”他有些失措,说话也轻声细语的,伸手想来摸她的脸安抚她,却被施应玄一把挥开。
她坐起来,和他隔了一臂距离,有些头疼地捂了捂自己的眼睛,说:“你不睡觉在这里干什么。”
张绗青干巴巴地笑了一下,神情透着可怜的狼狈,说:“阿玄你进屋睡吧,别生我气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又有点想哭了,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施应玄走的时候他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好不到哪去,一副被抛弃的流浪狗的样子。
施应玄不想看他,说:“滚。”
张绗青浑身抖了一下,喉咙一紧,很难受地低下头去,很艰难地憋出几个字:“我就是太害怕了……”
“嗯,”施应玄平淡地应,有点嘲讽地说:“太害怕了骗我十年。”
他咬牙看着她,眼里是明显的哀求,抖着声音说:“阿玄,你别这么和我说话好不好,求你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害怕你不要我,我害怕和你分开。”
施应玄没说话,眼神冷冷地看着他。
张绗青感觉自己要被她的眼神冻死了,浑身都在发抖,往前伸了手想要碰她,最终也只是攥紧了她的衣袖,指骨用力的泛白。
他眼眶通红,喉结滚动想要说话,一开口却是哭腔,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受伤和迷茫,好几息,一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在月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一丝微芒,坠在他下巴上,然后又落下去,消失不见。
“……可是你要我怎么办,阿玄,”他脊背微弯,抓着她衣袖的手越发收紧,宛如最后的救命稻草,低声喃喃道:“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要我怎么和你开口说……说我是异类,说我不能修炼……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怕我变成凡人,变成魔修,变成怪物,因为不管变成哪一个,这条路我都没法和你一起走下去了……”他抬眼看她,像是在求救:“如果是那样……施应玄,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活?”
不可以失去阿玄,谁都不能让他失去阿玄。
泪水弥漫了视线,他泪如雨下,焦虑地搓着自己的手指,轻轻的,又卑微地看着她:“我努力过了,可是没有办法,我也不想它发生在我身上……你不能因为这个事情怪我,我不想的……”
他说着说着又开始不住地哽咽,逐渐变得语无伦次,最后终于说不下去了,见施应玄还是无动于衷,只能不甘心地收回手给自己擦眼泪,一个人缩在那里看着她,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可即便哭成这样,他那张面孔依旧很漂亮,湿润的睫羽轻微地颤抖,鼻尖也是红红的,红唇轻抿,眉头蹙起,凄哀又痛苦地望过来,是个人看他一眼,都会不由自主的心软。
可惜施应玄并不是一般人,她见过他所有的样子,并不会轻易地被他哄骗过去,见到他这副样子只是笑了笑,反问道:“我不能?”她点点头,像是赞同,又说:“张绗青,你是觉得你变成了凡人,变成了魔修、怪物,我就会像丢掉垃圾那样丢掉你,对吗?”
“……不是吗?”他好讨厌她冷漠的声音,也实在是有些崩溃了,心中挤压良久的苦涩和委屈被彻底点燃,砰地一声爆发炸裂,咬紧牙关望着她质问:“搬学宿的时候你有过一点留恋吗?择道上山的时候你没想过要和我分道扬镳吗?扶摇榜秘境的时候你没想过一个人去吗?择峰的时候、拜师的时候,从小到大那么多事情……一直以来,难道我在你眼里不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吗?如果不是我像个甩不掉的垃圾一样缠着你……施应玄,你现在还能记得我吗?”
“到时候你想起我,就会像想起红棘城那些小孩一样,像那些年下山的同窗一样……想着,啊,张绗青啊,不过是曾经一个在你身边停留过几年的同伴,能被你经常想起来的资格都没有。”
他看她的目光带上了一丝难言的怨恨,说:“……凡人寿数不过百,魔修又哪里有活路,就算退一万步说,此事于我而言是好事,难道你就不会想让我去走更好的道路而放弃我?施应玄,别说你没有这么想过,你知道我有多了解你,可是为什么我们只能共苦不能同甘,为什么一旦不用为生死担忧了你就好像忘了你曾经说过的话。”
他死死地盯着施应玄的眼睛,眼神中带着挖空灵魂般的悲伤,哭着说:“你口口声声地说你爱我,说要一直和我在一起,我全都相信了啊……”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离她已经很近了,有时候却又觉得很远,就像现在这样,他越想旧事越觉得心里发苦,像是心口破开了一个大洞,冷风哗啦啦地往里面灌,拿什么东西都填不住,最后无边无际的苦海从那个破洞里灌进来,把他溺毙在腥涩的海水里。
“你……”施应玄倒是被他的长篇大论吓住了,一时间愣在原地,看他实在哭得伤心,伸出手去想给他擦擦眼泪,却被他别过脸躲过。
她心里刚压下去的气又涌上来,抬腿踹了他一脚,说:“别给我颠三倒四的,怎么轮到你生气了!”
她明明没用多大力气,张绗青却整个人往后仰了仰,脚下一滑就要往树下栽去,施应玄一惊,忙伸手去拽他,谁料他立刻打蛇随棍上,手脚并用地缠进了她怀里,倾身吻上了她的双唇。
施应玄伸手去拽他,可张绗青这回却说什么都不放手了,贴着她嘴唇急促地说:“阿玄、阿玄,你别拽我,我又要掉下去了……”
行,又开始耍无赖了。
见施应玄不张口,他也不往前,讨好地舔了舔她的下唇,又从喜怒无状的样子变成了可怜巴巴的小狗,盯着她的眼睛继续小声哀求:“……阿玄、阿玄,只要你别生气了怎么样都行,好不好阿玄……这件事我真的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我当时太害怕了,后面好几次想说但都怕你生气……阿玄,你总不会真的不要我吧?”
我现在就想把你丢下去,傻狗!
施应玄正想开口,可刚松开牙关就被他吻进来,张绗青用力抱紧她,纤密的睫羽好似下一息就要扫到她的眼睛。
“亲我呀阿玄……呜、亲我,亲我……”他受不了她的无动于衷,呜咽着连胜催促,说到底他现在已经无能为力了,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样施应玄才能消气,只能用更亲密点的举动来加深自己摇摇欲坠的安全感。
可最终他还是被施应玄强硬地扯开了,双唇分离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都灰败了下来,眼里慢慢透出一丝绝望。
施应玄头疼地拭了拭他嘴角的水光,阻止他还想上前的动作,命令道:“坐着!不许动!”
张绗青僵在原地,神情哀切地看向她。
施应玄扶了扶额头,败下阵来,说:“我真是不知道你脑子里天天在想些什么。”
张绗青小声回答道:“想你啊……”
他倒是回得认真,把施应玄噎了一下,看向他,终于缓了语气,问:“此事还有谁知道?”
张绗青瞪大眼睛,说:“阿玄,我没告诉你肯定更没告诉别人了。”
施应玄冷笑一声,说:“那我还挺荣幸的。”
他抿了抿唇,又委屈地低下头了。
施应玄问:“身体怎么样,会觉得有哪里不舒服吗?”
张绗青垂着脑袋摇了摇头,说:“好像就是方式不一样,其余的都很正常……”
施应玄问:“那修炼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吗,还是运转灵气?”
问到这个,眼前的人便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施应玄眉目一冷,道:“赶紧说。”
张绗青迟疑道:“……运气过灵府的时候,会有点疼,”他看向施应玄,对视两息后改了口,说:“……很疼。”
话音刚落,施应玄就用力踹了他一脚,张绗青身子一晃就往树下摔去,落地后蔫头耷脑地坐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施应玄也跟着跳了下来,站在他面前,咬牙切齿道:“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一次性说完。”
张绗青颓然地低着头,道:“真没有了。”
“行,”施应玄信了,但很快又道:“要是再让我知道你骗我,咱俩就真分道扬镳吧。”
张绗青浑身一抖,正想急促地出言否认,却被一双手抬起脸亲了一下嘴唇,他愣在原地,看着施应玄与他额头相抵,说:“闭眼,打开灵府,让我看看。”
阿玄……
一种劫后余生的酸软涌上全身,张绗青情绪溃堤,双手用力地绕上她的脖颈,终于崩溃地哭出了声。
施应玄顿了两息,最终还是伸出手,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后脑。
好半晌,张绗青才缓过劲来,抖着声音嗯了一声,擦擦眼泪和她相抵,说:“我、我好了,阿玄你进来吧。”
施应玄应了一声,收紧他的腰,闭上眼睛凝神静气。
很快,她便从自己的灵府中牵出一丝灵息,悠悠地朝他身体里飘去。
每个开了黄庭的修士灵府都不尽相同,或是异世天地,或是山海相连,或是小村炊烟,每个人都创有一片自己的小天地,只为自己一个人存在,有时入定之后,他们就会自在地徜徉其中,一点点地将其搭建完善。
而灵府之所以不能让外人进入,正是因为里面的东西是修士心境的折射,存有自己所恐惧和期望的一切。
张绗青灵府中的场景只有敛眉峰,只有上面那座小小的竹楼。
上次施应玄来这里的时候,这里尚还春和景明,春山可望,可现在此处却电闪雷鸣,大雨磅礴,院中的那颗他最宝贵的桂花树现下被打得七零八落,落了满地的嫩黄的花。
施应玄感觉到他风雨飘摇的心境,伸手安抚地摸了摸他颤抖的身躯,说:“好了,别哭……”
敛眉峰上雷声逐渐小了一些。
除了天气,此处似乎和原来的没什么两样,施应玄仔细地查看了一圈,连竹楼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细细地翻看了过去,都没找到一丝异样。
难道说那些东西对张绗青没什么伤害?
那为什么他会疼?
而且她先前询问剑灵时候,那个剑灵的回答也非常模棱两可。
她有些不放心,走出竹楼,又抬步往崖边走去,乌云还在堆积着,但雨渐渐小了,天边没什么东西,只是一片纠缠在一起的白光,构成了他灵府的边缘,那崖边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古松,施应玄飞身跃上去,站在高处往四周瞧了瞧。
一切都和过往一样。
施应玄蹙眉,正准备踩着树身跃下,可刚俯身往崖下一望,顿时愣住了——原本山温水软的山涧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幽深的黑海,期间鬼气缭绕,毒泷恶雾,凝目望去还能看见一张张无声嘶吼的獠牙青面,唯有敛眉峰断崖千仞,干干净净地立于这片满是苦厄的天地之间。
第29章 倚天万里需长剑(2)
施应玄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 飞身跃下树梢,站在崖边仔细看了看——那细长的峡谷又深又窄,宛如一张幽深的饕餮巨口, 好似能把进入其中的一切光亮都吞噬殆尽。
灵府中不能轻易使用术法, 施应玄也没敢凝诀探查,但思忖了几息还是决定下去看看,探身看了看嶙峋的峭壁和数颗横向生长的树木后,她直接在脑海中确定了下行的路线,利索地旋身飞出悬崖,落在了靠近崖边的一颗树上。
她身形轻盈灵活,精准地踏上了自己确定好的每一个点位,像一只飞鸟一样在千仞峭壁上灵活来去, 不多时就落到了最靠近崖底的那一棵树上,勉强看清了那片黑海的真面目。
——不过严格意义上来说, 这并不算海, 反而有点像落霞山星盘上的那些像河流的彩云,在深渊间缓慢流动, 其间暗影明灭, 鬼气森森。
施应玄在指尖凝出了一点灵气,轻轻垂手, 那周边的黑雾便宛如得了食物的鱼儿一样迅速朝这边聚拢过来, 一丝黑气从中逸出, 又慢慢盈起,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她的指尖。
施应玄蹙眉看着,总感觉这些黑气有自己的意识——刚刚在崖上, 她好像还看到了好几张想要冲出来的獠牙青面,可现在近距离看, 却都不见了。
几经试探,黑气终于确认了对面这个人没有危险,慢慢大胆了起来,开始卷上她的手指蚕食那点灵气,与此同时,施应玄也感觉到了一丝难言的痛意从指尖慢慢蔓延开,很快盈满整个手掌。
她神色未变,熄了灵气,轻轻甩手将其拂落。
痛意还在指尖泛滥,可肉眼看去,却没有一丝伤痕。
她随意捏了捏,把手收回来,坐在树梢凝目望去——一片深不见底的黑,灵府的白光凝在远处,与其形成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一息灵气尚且如此,那他灵气过府之时,又是何等的痛不欲生?
他就这么修炼了近十年。
……
施应玄沉默地退出了张绗青的灵府,睁眼之时,眼前与自己额头相抵的人已然喘着粗气摇摇欲坠,几乎是她刚出来的那一瞬间就软倒在了她的怀中。
他连额发都湿透了,攀着她的肩膀喊了一句她的名字,施应玄抱着他,有些难忍地蹙了蹙眉,强压下心口那点酸楚,哑声道:“……每次都很疼是不是?”
“疼,”张绗青像是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大人倾诉的小孩,所有的情绪都终于有了支点,带着哭腔抓紧她的手,重复道:“好疼的,阿玄,我好疼。”
近十年来的每个日夜,他都忍受着这种痛苦的折磨,不敢放弃,不敢落后,怕跟不上阿玄的脚步,怕被她远远地丢在身后。
很多次他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可竟也被他熬过来了。
每次修炼结束后他都会第一时间跑回竹楼,在踩上竹阶前竭力遏制住自己的苦痛,装出一副安然的样子回到阿玄的身边。
只要在她身边——哪怕只是摸到她的一片衣角——那些以为熬不过去的夜晚,那些难以言说的痛苦,就会全然烟消云散,再也不值一提。
“好、好,”施应玄用力拥紧他,在他耳畔低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她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说:“我在这里。”
……
天快亮时,二人回到竹楼内,施应玄又仔细问了他几个问题,他都一一答了。
距张绗青所说,这种情况是刚开灵府之后就有的,也就是筑基之后,而灵府中的那片黑海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而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才越来越满,同时苦痛也随之增加,但是只要灵气不过灵府,这种情况就不会出现。
可但凡是修炼,灵气就不可能不过灵府。
几乎是个无解的难题。
施应玄一想到他把此事瞒了十年就来气,捏着他的脸问:“所以你有时候白日在我面前修炼都是骗我的?”
张绗青有些心虚,敛着眉轻轻嗯了一声,说:“我怕你发现……”
他还是那副可怜巴巴的流浪狗姿态,乱糟糟地蜷在她怀里,一刻也不想和她分开。
她就出去半天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施应玄看不下去,从储物符中掏出一块布巾,又凝出一个引水诀,二者相触,一块柔软的湿布巾就落到了张绗青脸上。
他乖乖地坐她怀里仰着脸让她擦,脸上乱七八糟的泪渍被擦净,凌乱的头发被梳顺,几片藏在他头发里的草叶也被摘出来。
施应玄捋了捋他的额发,随口威胁了一句:“晚点再收拾你。”
可张绗青听进去了,抓着她的手顺着自己的脖颈一路滑下去,说:“现在就收拾吧。”
施应玄顿了一下,一时间没有反应。
张绗青换了个姿势,跨坐在她身上,弯着脊背把脸腻在她脖颈里,声音软软的:“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施应玄说:“没生了。”
他往她唇畔凑过去一点,说:“那你亲亲我吧,”他越靠越近,低声说:“不是说要收拾我吗?反正你也不舍得真的揍我,就用这个好了。”
施应玄垂眼看他,说:“谁说我不舍得揍你。”
“你舍得?”张绗青不信,说:“我都这么可怜了。”
施应玄说:“自找的。”
张绗青说:“现在也是我自找的,来吧阿玄,弄我,用什么东西都好,符箓,手,把我打开,然后你就能看见了——”
施应玄问:“看见什么。”
他双手托住了她的脸,郑重其事地说:“看见我到底有多爱你。”看见他骨髓里,血液里,对施应玄血淋淋的、不可磨灭的爱。
不同于施应玄的直白,自二人剖白心意以来,张绗青甚少开口说这个字,她心中微动,沉默地望向他的眼睛。
张绗青也专注地回望她,眼里满是迷恫和痴缠,微微扬起下巴,吻上她的双唇。
施应玄一时间没有回应,只轻揽着他的腰,想看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张绗青知道她不是拒绝,笑了笑,更加卖力地开始勾引她,几乎每一个动作都在精心设计,微湿的额发长长的,落在眼皮上,那张本就明艳漂亮的脸很轻易地透出一丝难言的魅气。
他空出一只手去脱自己的衣服,明明可以用法术一息之内解决,非要勾缠着衣带一点点扯,瓷白的肤肉露出来,透着一点馥郁的红。
他就是在勾引她,甚至他自己也知道施应玄能轻易看出来他在勾引她,一举一动格外坦诚,连欲拒还迎都显得做作又可爱。
施应玄看笑了,眼神往下落去,说:“还有裤子,继续脱。”
张绗青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听话地伸手去扯腰带,终于找回一点儿平日里相处的那种自然的心安。
一双连骨骼都堪称精巧的手顺着他的腰线抚上来,修长的指骨像握剑那样握在了他的腰间——那是一个剑修的手,漂亮有力,金质玉相,掌心有常年习剑所独有的薄茧,张绗青从不怀疑她能用这双手干成任何事情。
指尖顺着脊柱轻抚,一直到托住他的后脑,两人的呼吸越来越近,直至没有一丝距离的交缠在一起。
此方天地的温度不断上升,心跳和喘息声密不透风地环绕在张绗青的耳侧,让他除了对方之外再也感受不到其他东西,唇齿间绵密的触感顺着他的血液向下,蛇形缠在胸口,漂浮不安的心刹那间归于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不知从哪来的凉意突然冲破了热气的屏障,张绗青轻轻啊了一声,感觉到一段冰凉的织缎卷上了他的小腿。
回雪在暗夜中宛若一条熠熠生辉的银龙,随着施应玄的心意而动,缠在他身上,衬着他的肌肤也透出了一种莫名的漂亮光泽。
脚踝被轻扯,张绗青也顺着她的意动作,很快被摆成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他总算反应过来,笑了笑,却没有半分想要抵抗的意思,刚刚的深吻让他脸上染了醉人的红晕,言语里则是痴痴的埋怨:“阿玄,这样我会很累呀……”
下半身都悬空了,腰也没有着力点,肯定使不上力气。
施应玄应了一声,坐在他两腿中间,说:“不是收拾你吗?你还想要多舒服?”
熟悉的符文再次爬上了她的手背,张绗青痴痴地看着——这以繁复的红线组成的化生灵符曾在他眼里只是最普通的符箓之一,和其他任何都没有区别,可自从被施应玄用过后就失去了原本的意味,以至于他每次画的时候都会面红耳赤,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些艳情的时刻。
……
“难受?”耳边是施应玄真实的声音,和其他混乱的声音卷在一起,在张绗青乱成一团的脑子里来回滚了数次,才被彻底辩明含义。
他仰着头,喉结明显地滚了两下,又黏又软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不、不难受……太……”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每说一个字就伴随着一声破碎的哭音,睫毛被眼泪胶合在一起,所有的东西都在眼前涣散。
思绪彻底绷断前的一瞬间,混乱的世界骤然静止,他难耐地蹬了蹬腿,听见施应玄轻声问:“以后还敢骗我么?”
干嘛非得挑这个时候问!
他要疯了,喉咙里的哭音突兀地顿住,费力地抬起上颌胡乱地回答了几句,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全然顺着她的心意来。
施应玄满意地笑了声,说:“行,以后再骗我就按你说得做。”
他说什么了?
他混乱的大脑反应不过来,仔细回想却一片空茫,好在施应玄马上给了他一个痛快——
要死了……
他攥紧身下的铺被,指骨用力到泛白,那根代表理智的线彻底绷断,恍惚间只感觉到回雪被突兀地撤走,双腿重新落回她的臂弯里。
眼前之人春色难言,施应玄抬手抚摸他漂亮的身体,一点点地延长这蛊惑人心的美与欲。
……
那张符箓还剩两个多时辰,原本张绗青觉得还能撑几次,这回倒是被用得干干净净。
他脱力地躺在床上,鼻尖沁着汗水,呼吸轻而缓,感觉自己就像一尾搁浅的鱼,就算施应玄离开了也无法从余韵中抽离。
被子轻柔地盖上他的身体,施应玄也从床尾上来,躺在他身边,张绗青还迷迷糊糊的,下意识地朝她伸手寻求安抚,她依言握紧,凑过来和他缠绵的吻。
窗外仍是春深,花朵绚烂,浓绿里缀着灿白,透着窗子框出一副极为漂亮的景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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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应玄没让张绗青再继续修炼,只允他用万聚灵符或是引灵诀,这二者虽然不能增长修为,但可以暂时将周边的灵气化为己用,类似于飞云鸢的储灵装置,用完再加即可。
接下来的时间,施应玄也逐渐忙碌了起来,除了每月去往闻清钟和千昆玉炼器,就是和张绗青去往藏书阁查探此事,那剑灵虽然不能直接告诉她缘由,但却没有阻止她去查探。
相反,从它时不时指点的态度上来看,施应玄觉得对方应该很乐意自己迈出了这一步。
然而藏书阁的书目虽然难以计数,但却好似被筛查过一般,几乎没有一点关于此类的碎片,近一个月下来二人依旧一无所获。
又挥手放回几本书后,桌上已经空空如也,张绗青看起来也有些失望,抓着施应玄的指尖捏了捏,唤了一声阿玄。
施应玄没说什么,安抚地回握他的手,抬眸沉默地看着桌边那一排排几乎无边无际的书架——
此藏书阁虽然坐落在碧云深,但却是整个仙京道最大的一个书阁,比寰中息府的建立还要早,建此阁的先贤名姓已然在时光的洪流中被遗忘,只知是一位名唤道真的法修,藏书阁外的石璧上至今还有她刻于其上的箴言——往古者所以知今夜。
每个人都可以预测这个世界的未来,只要他足够了解这个世界的过往。
她不相信张绗青现在遭遇的事情就是仙京道至今以来开天辟地的第一遭,更何况那个剑灵没有阻止她来此处查探,就说明藏书阁必然有她想要的一部分答案,太华夜碧阵已然囊括所有,为何……
不对,太华夜碧阵所囊括的只是施了阵法的书籍,不是所有。
有些事情那个剑灵虽然没有直接告诉她,但有时候沉默和不阻止也是一种答案,藏书阁必然还有隐匿之地,只是还未被她所发现。
第30章 倚天万里需长剑(3)
修士没有日夜之分, 但藏书阁毕竟在碧云深,夜间起码外门弟子不会来,人就少了很多。
去之前, 施应玄再次将剑灵唤了出来, 直接询问了藏书阁是否有隐匿之处。
经过这一两个月的相处,她和剑灵多少也熟悉了一些,他没告诉她的真实身份,那也没有名字可言,施应玄平常便只唤他神霄。
听到这个问题,神霄有些诧异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施应玄面色不变,陈述道:“那就是有的意思。”
神霄顿了半息,道:“确实有。”
施应玄听他犹豫, 问:“这个也不能说?”
神霄道:“这个可以说,但我怕我说了你也找不到。”
施应玄说:“说说看。”
神霄道:“在一本无字书里, 具体在哪里我不能确定, 但必然在书架的某一处。”
施应玄问:“不会被拿走吗?”
神霄说:“藏书阁里书只能进不能出,你不知道吗?”道真法尊曾经说过, 只要进入藏书阁的书必然有其存在的意义, 亲自施下了阵法定下了这个规矩。
施应玄眼里出现一丝探究,盯着剑身缓声说:“我知道……问题是, 你怎么知道的?”
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剑灵, 还是诞生于一个秘境中, 他是怎么对寰中息府的一切那么熟悉,甚至还知道藏书阁的规矩。
神霄愣了一下,随即大叫起来, 说:“你能不能不要再试探我了!”
近一两个月来,施应玄常常给他挖坑, 偏偏他对那些都太熟悉了,情不自禁地就会往里跳。
施应玄已经知道了自己想要的,他回不回答也无所谓,站起身敷衍道:“好罢,下次不会了。”
神霄气急,道:“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施应玄摊摊手,一副真诚又无奈的样子,说:“那我尽量下次不这么说。”
……
夜半时分,施应玄和张绗青再次来到了藏书阁。
藏书阁虽称为阁,但其形制是一个巨大的高塔,里面最主要的就是空间阵法,用以存放不计其数的书籍,其次就是每个书柜下的太华夜碧阵。
按照神霄所述,此书必然是加诸了空间阵法,才会成为另一隐蔽空间的界门,但想要一本一本找过去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必须想一个更便捷的办法。
好在张绗青此人别人的不行,看书画符倒是过目不忘,匆匆找出一本高阶符箓集后便快速地找到其中一页,说:“找到了阿玄,”他示意给她看,说:“异真洛神符。”
现形符下的一个分支,持此符者可以观其真相,去伪存真。
就比如张绗青使用化生灵符变成猫的那一次,若是有人手持此符催动,就能看清他的本体,但此符也有极为明显的优劣之处,优势在于所呈现的真相是最为清楚明朗的,但劣势之处便是仅限于此,只能看,却不能动,不像有些现形符可以打破化形符的效用,迫使其回归本体。
而之所以此符有用,是因为每个阵法的绘成都有自己独有的灵气走向,这种灵气走向一般只有施术者能看出来,同时这也是用以辨别两个极为相似的阵法的唯一办法。
藏书阁里的书不计其数,每一本上面的太华夜碧阵可能都是不同人所画,携有每个人不同的灵息,颜色、气息杂乱,无法辨认,但只要它是太华夜碧阵,灵气走向就是一模一样的。
只要能排除那些带有太华夜碧阵的书,那剩下的就好找多了。
张绗青将随身携带的黄纸和朱砂等物从储物符中拿出来,又仔细看了看书上的示意符图,白皙的指尖顺着红线的走向画了一圈,确定后便直接悬腕下笔,丝毫不拖泥带水。
画符的中途他也一眼没看那书上的符图,害怕半息的阻滞带来失败。
“好了。”张绗青一笔成型,将其中一张递给施应玄,她正托着下巴看着自己,眼神有些复杂。
他莫名,用指腹蹭了蹭带着细致木纹的桌面,小声问:“干嘛这么看着我。”
施应玄摇摇头,将符箓接过来,又伸手去抓住他那只手握紧,说:“别害怕,都会好的。”
他天赋卓绝,绝不会止步于此。
听到这句话,张绗青顿时明白过来她的言下之意,心口一阵酸软,有些难忍地蹙了蹙眉。
他用力回握她的手,说:“我知道……阿玄,我知道。”
他们已经长大了,有了为自己、为对方抗争的能力和勇气,他们会互相支撑,真正从黑暗处走到光亮下。
……
二人凝诀催动符箓,掌心的黄纸逐渐消失,只有鲜红的朱砂缓缓地印在皮肤上,施应玄凝目四望,能清晰地看清每个人身上旋转萦绕的灵气,大多都是法衣上的阵法发出的,还有一些则是身上所携带的法器。
角落处种着一棵开着黄花的月见草,正在无风自动地抻着花瓣晒太阳,而现下落在施应玄眼里,便是一个少女正懒洋洋地靠在角落里睡觉。
……她说怎么这株花没到季节就开了。
施应玄收回目光,抬目望向不远处无边无际的书架。
书架下的太华夜碧阵泛着银蓝色的光芒,顺着阵法的走向流动,而书上那些小型的阵法则颜色各异,气息缭乱。
施应玄边看边起身,对张绗青叮嘱道:“我去那边,有问题叫我。”
对方点点头,抬步往更深处走去。
……
修士五感高于常人数倍,再加之她和张绗青已至练气期,即便此间颜色缭乱,光看灵气走向已然足够他们分辨。
她全神贯注,一排接着一排地往下看。
她连着看了十来个书架,倒是也有些异样的,但找出来细瞧却发现不过是一些基础阵法——有些人看书的时候会跟着书上的示意练习,阵法的灵息便会加诸在书页之上,大多都是些基础的息音阵或是引灵阵。
“阿玄,你过来看。”
脑子里突然响起张绗青的传音,施应玄挥开手中的书,匆匆向深处走去。
张绗青正在两个书架之间,抬头看着最高处。
见施应玄走来,他伸手指了指一个位置,说:“你看那里,一排红色的,但中间那本走向不一样。”
施应玄依言向上望去,果然见最顶端的几排架子上都泛着一样的红光,其上的太华夜碧阵整整齐齐,应该都是一个人画的,但其中有一本书却和周围有些差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都能看出来,不愧是画符的。
施应玄暗叹了一句,伸手凝诀,隔空将那本书从架子上拿出,那书从两本书中挤出,慢慢地落到自己手中。
那书封页素白,空无一字,翻开来看,里面也是光秃秃的,只有最后一页的中间用黑线绘制着一个繁复小巧的阵法。
施应玄和张绗青对视了一眼,将阵法那页摊开放在地上,抬手凝诀,对着那阵法的中央施术催动。
一阵红光闪过,两个人的身影在原地凭空消失,那书页也自动阖上,慢悠悠地飞回了原处。
果然是一个空间阵法。
眼前的景象疏忽一变,二人瞬息之间到了一处新地。
完全陌生的地方和景象让二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对方的手,一起环顾四周。
此处应该也是一个书阁,但较之外面的那个比较小,也有些暗沉,应该是空置许久的缘故。
一排排的书架整齐叠放,脚下的太华夜碧阵同样泛着银蓝色的光芒。
这个太华夜碧阵和外面那个应该出自同一人之手。
是建立此阁的道真法尊吗?
为什么这个空间会被藏起来?
一时间,好几个问题接连在脑海中涌出,二人小心翼翼地并肩往前走,直至站在太华夜碧阵的中间。
阵法启动的时候是无声的,能听见的只有书本从书架上抽出的摩擦声。
这段时间来二人所寻找的书籍大多是关于灵府修炼之类的,这次自然也是一样,一连十数本书从四面八方慢悠悠地飞来,落在二人的手中。
此地没有桌椅,二人席地而坐,开始分别翻阅不同的书籍。
施应玄手中的这本书唤作修灵开庭术,第一页的序言便言明了此书的效用,说其中介绍了十数种灵府修炼的方法。
可是……怎么会有十数种?
得开黄庭的方式或许有很多,但修炼明明只有一种,那就是吸纳仙京道灵气及日月精华,以及通过剑、符、器等媒介,将其化用成己身的修为。
难不成……
施应玄眉头拧起,快速地翻开下一页。
书中有言:大概在寰中息府建立之前的时候,彼时仙京道存立也不过几千年,那时候的三界远没有现在这般严格的划分和界限,人修和妖修也可以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
而所谓十数种灵府修炼,其中有六七种是有关于妖修的修炼方式,她也没有完全看明白,而剩下的几种——
其一,吸纳日月,其运转方式与现在一般无二,只是更简单些,施应玄猜测这种应该就是如今修炼方式的源头。
其二,仙骨之用,千年过去,人们逐渐发现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修炼,开始探索其中缘由,发现了二者最大的不同来源于腰椎处的一块骨头,拥有此骨者,更能亲近自然,得天独厚,但如何用仙骨修炼,其中却没有详细描述。
其三,夺灵以修,相当于褫夺他人修为供养自身,而这里的他人不仅包括人修,还包括妖修,但具体如何褫夺,里面却只写了几种阵法的名字,并没有详细介绍。
其四,魂魄之炼,这四字之后只跟了一句——炼化魂魄以修,其余再无赘述。
其五,地脉之力,颠倒日月,以地养身,共魂共命,能得大成。
可以说,这本书除了吸纳日月这种修炼方式洋洋洒洒地写了大半本外,其余的根本就是一笔带过,基本没有什么太大的价值。
但好在对施应玄来说,也并非毫无收获。
她看着“地脉之力”四字,轻声问张绗青:“你还记得不记得仙京道传闻有言,秘境是由地脉生成的。”
张绗青明白她的意思,问:“你是想说神霄?”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的发生,不可能没有任何关联,结合神霄曾经说过的那些话——他不在扶摇榜中,他只是能通过扶摇榜看见施应玄。
如果仙京道的传言是真的,那神霄就在地脉之中,他又通过扶摇榜把剑送到施应玄手中,而张绗青现在的情况……
地脉……
事情交叉在这两个字上了。
施应玄想到什么,又指着那颠倒日月四个字,说:“是不是和你现在的情况很像?”无法吸纳日月精华,只能晚上修炼。
张绗青认真地看了一眼,说:“那后面这些是什么意思?”
施应玄神色严肃,喃喃地重复:“以地养身,共魂共命,能得大成……仙京道有言,寻找到地脉,就能寻到长生……有很多人将地脉看作是修炼的终点,是不是有人想要这种方法寻求长生?”
张绗青道:“若是如此,此法为何会被藏匿?定然不止是那么简单。”
施应玄想了想,也赞同的点点头,说:“那就回去问问——”
一声几不可察的声音传来,施应玄说到一半的话骤然停住,看向张绗青,也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他们背后有人!
几乎是同一时间,二人旋身站起,一左一右往后掠去,一个正待离开的身影被他们一齐制住,施应玄袖中的匕首瞬间出鞘,横在了对方颈下。
然而正当二人看清对方的脸——
“循墨?!”
张绗青震惊地叫出声,愣愣地放了手,循墨有些无奈地举起双手,用眼神示意脖颈间泛着寒芒的匕首。
施应玄也格外诧异,收回匕首缓声问:“你怎么在这?”
她垂眸看向他手中拿着的一本书,封页上赫然写着:夺灵十阵。
“你——”
见施应玄表情,循墨忙道:“我只是看看书,没干别的!”说着又赶忙反问:“你们又怎么在这?”
可施应玄并未被他转移注意力,仍旧看着那书,道:“这是邪阵。”
循墨神色淡然,反驳道:“邪阵不邪阵的,得看用法,阵本身又没什么错。”
她和张绗青对视了一眼,又问:“你听到了多少?”她和张绗青太过天真,下意识地以为里面没人,便也未曾想着要隐匿声息。
循墨沉默了半息,坦言道:“你们一进来我就发现了……本想等你们走了我再走,没想到……”他摊摊手,显然也有些无奈。
见二人不语,他又道:“此事我可以守口如瓶,但作为交换,你们也不能把我进入此地之事说出去。”
施、张二人虽无家族可依,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们不会被红尘俗世所累,可他不一样,只要人间李氏王朝延续一日,他身为宁王世子,就必须清清正正。
施应玄探究地看了他一眼,思忖了好几息才缓声道:“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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