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
“具名提交”通常是和“匿名提交”相对应的说法。陈蘅之看见这四个字的时候,几乎不用再往下读,就已经知道这条信息在说什么。
盛江南不仅是举报了陈启衍,她还把自己的真实姓名、联络方式、社会身份,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就是为了让证据坐实。
房间里很暗,厚重的窗帘将新泽西清晨的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只有手机屏幕上的光落在陈蘅之脸上,将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映得更加晦暗不明。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随后,她默默地按灭屏幕,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盛江南。
盛江南真的很累了,甚至连刚才手机震动的声响都没能惊醒她。她的呼吸仍旧平稳,眼尾还带着一点哭过后的微红,手指却在无意识中紧紧攥着陈蘅之的衣角,用力得指尖有些发白。哪怕是在睡梦里,她好像也依旧在害怕眼前的人会突然消失不见。
陈蘅之低头看了她很久,眼底满是复杂的心疼。
陈家的局面已经够乱了,从和颐医疗项目开始,她就已经把盛江南卷进来过一次。那之后,她一直在尽量规避盛江南继续被陈家的事牵扯进去。
她知道盛江南担心她,也知道盛江南不是那种会乖乖呆在安全区的人。盛江南想要上台,想要亲手参与,想要为四年前的自己讨一个公道。
这些陈蘅之都明白。可之前她们说过的,要及时同步消息,要注重自身的安全。她现在这样做是要怎样?难道认为她自己的安危不重要吗?
想到陈启衍如今被抓,他手下那帮残存的势力可能会狗急跳墙的手段,陈蘅之身上的倦意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她没有直接叫醒盛江南,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试图慢慢抽出被盛江南攥住的衣角。
盛江南似乎有所察觉,指尖轻轻地动了一下,嘴里溢出几声含糊的呢喃。
“Sybil,你的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吗?”陈蘅之稍稍停下动作,整个人静止在床头,低下头凑在盛江南耳边,放轻了声音温和地问道。
半梦半醒中,盛江南嗯了一声。
陈蘅之听到,看着盛江南睡得毫无防备的脸,指尖在手机的边缘慢慢收紧。
这个人把手机密码设成她的生日,又把自己的名字写进那份材料里;明明睡觉前还在因为她的安危焦虑地哭,可现在却把自己也塞进了陈家的危险之中。
陈蘅之觉得自己的胸口闷闷的,她咬着唇,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耐心地等盛江南彻底重新睡稳以后,才极轻地拉好被子,盖住她露在冷气里的肩膀。然后,她扶着床沿慢慢站起身,左腿落地踩在实处时,一钝痛当即从膝侧蔓延上来。她眉头皱了一下,却硬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盛江南,确认她没有醒,这才拿着手机,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
盛江南的公寓并不大,陈蘅之怕讲电话的声音会吵醒她,只能拉开落地窗去了阳台。
清晨的新泽西已经慢慢醒了过来,楼下偶尔有车驶过,远处便利店的玻璃门被人推开,又很快合上。天光被云层压得很淡,空气里带着一点清晨特有的凉意。
陈蘅之披上睡袍,站在露台上,把电话打给了左崇。
电话很快被接通,陈蘅之率先开口,声音很轻,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是陈蘅之。”
“大小姐。”左崇的声音压得有些低,有些意外在这个时间接到她的电话。
“阿仲在忙什么?”陈蘅之问道。
“在和董事局的成员拉扯,还有部分陈家亲戚在胡搅蛮缠。”左崇一本正经地汇报着台屿那边的现状,“林总在应对警方和媒体,暂时抽不开身。”
陈蘅之扯了下嘴角,这倒很像陈家。哪怕陈启衍已经被带走,剩下那些人也不会真的安分下来。她按了按太阳穴,低声道:“你去帮我查几件事。”
“盛江南具名提交了新约克的材料。你帮我查一下是谁让她签字的,为什么现在副本会外流?顺便,去查一下台屿南部或者新约克这边,到底是谁打算对她动手。”
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说是几件事,但实际上,这已经牵扯到了这次庄园对峙背后的证据链以及盛江南现在的安全,左崇跟在陈蘅之身边这么久,当然听得出她语气里的冷意。她没有多问,只是很快道:“我马上去查。”
“十个小时,我要看到结果。”陈蘅之垂眸打量着楼下逐渐变得车水马龙的街道,淡淡地吩咐。
左崇没有推脱,利落地应下。就在准备挂断电话前,她忽然又停了停,主动开口道:“大小姐,盛总身边的安保……需要我现在再从增派人手吗?”
陈蘅之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她回头看向卧室方向。隔着玻璃门和一小段客厅,她看不见盛江南的脸,只能看见那间卧室里模糊的床影。
盛江南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陈蘅之已经发现了她做过什么。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力地回道:“都放在暗处吧,多带几个人,别让她察觉到了。”
挂断电话后,陈蘅之推门返回室内。不大的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不远处熟睡的盛江南,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着,沉得发慌。
到了这一刻,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当然知道盛江南为什么要这么做。
罗斯福岛那条线如果是匿名线索,在法庭上证据链就不够锤。陈启衍完全可以狡辩,说那是陈蘅之为了抢夺和颐的控制权,故意在董事局面前夸大威胁、制造恐慌。
可盛江南一旦具名,性质就彻底变了。她是在用自己体面的社会身份和前途做赌注,去证明陈蘅之的私人领地确实被人异常接触过,去证明陈启衍确实在打算跨境威胁继承人。
也正因如此,有了这份过了律师见证的具名材料,元赋和元辞那边在台屿高层面前才拿到了绝对的底牌,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推动保六总队的随行警卫介入。
这场局,盛江南在北美,她在台屿,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好到让陈蘅之在这几个小时里,居然盲目地沉溺在胜利的喜悦中,忽略了这一切怎么可以顺利成这个样子。
陈蘅之抬手按住眉心,过了很久,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笑自己的愚蠢。
她怎么会真的以为,盛江南只是在新约克担心的她的安危?她早该想到的,以盛江南的性格,她一定会出手的。
盛江南这个混蛋,哭着要自己保证不涉险,可自己却在干什么?
陈蘅之垂下手,抬眸看着卧室那道安静的身影,眼底的情绪一点点地沉下去。
是她把陈家的局拖到了这一步,是她让陈启衍有了拿盛江南做文章的机会,也是她,在这场局里太自负,忽略掉了盛江南骨子里的狠。
陈蘅之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再动。直到卧室里的盛江南翻了个身,指尖下意识在枕边摸了摸,像是在找她。她眼神微微一动,她最终还是走回卧室,在盛江南身边重新躺下。
盛江南似乎感觉到了她的靠近,很自然地往她怀里蹭了一点。
陈蘅之低头看着她,过了很久,她抬手,很轻地碰了碰盛江南的头发。动作温柔,眼底却没有半点睡意。
“Sybil。”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
早上9点整,盛江南醒了过来。她伸手摸了摸旁边,发现陈蘅之不在,她立刻坐起身,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叫道:“陈蘅之!”
正在客厅沙发上的陈蘅之听到动静,很快走了进来。她看着盛江南揉着眼睛坐着,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长发有些乱,睡衣领口也皱巴巴的,眼睛里全是刚醒来的茫然与无措。陈蘅之眼里浮出一抹温柔,她走到床边坐下,俯身轻吻她有些干燥的唇瓣:“早上好,江南。”
“早上好。”盛江南掀开被子,赤着脚下床。一抬头,瞧见陈蘅之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边框眼镜,镜片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藏得深了几分。盛江南有些好奇,“你今天怎么戴眼镜,没有带隐形来吗?”
“没有,不过也没关系,我最近没有什么公开行程。”陈蘅之笑着摇摇头。她顺势牵过盛江南有些微凉的手,力道轻柔地带她前去浴室。
盛江南落后了她半步,盯着陈蘅之挺拔的背影,总觉得她现在的温柔里,隐隐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她一时半刻又说不上来。她没有再纠结,接过陈蘅之递来的牙刷,挤好牙膏开始刷牙洗漱。
“你今天什么安排啊?”刷完牙,盛江南一边用毛巾擦着脸,一边从浴室探出头问她。
“没有什么要紧事,可能去趟罗斯福岛吧。”陈蘅之看着盛江南眼底还没有散尽的青黑,语调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盛江南从冰箱里拿出牛奶,正准备加热,一转头却发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烘焙得刚刚好的吐司和煎蛋。她默默地把牛奶放了回去,心里泛起一丝甜意,轻手轻脚地走到陈蘅之身后,倾身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带有薄荷香气的吻:“你做了早餐啦?”
陈蘅之侧过脸笑了笑,点头应道:“嗯。等会我送你去公司。”
盛江南咬了一口吐司,嚼了几下,很快摇头拒绝:“你的胳膊受了伤还没好,别折腾了,我自己去就好了。”
“我有司机。”陈蘅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掀起眼帘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
盛江南听到这话,微微挑了下眉。她没再坚持,反而顺着她的话,有些打趣般地凑过去逗她:“哇哦。我的女朋友排场很大诶,出门都有专门的司机。”
陈蘅之被她有些“狗腿”的模样逗得失笑出声,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盛江南吃过早饭,手脚麻利地换好了一身干练的西装和平跟鞋,反手拿上常用的公文包和电脑,规规矩矩地站在玄关门口等她。
陈蘅之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只是搂着她的腰,两人一起下楼。
司机看到二人,及时地过来开车。
一路上,盛江南都陷在座椅里,聚精会神地盯着平板电脑上的行业材料。只是偶尔在换气的空隙里,她的左手会盲摸过去,有些依赖地捏捏陈蘅之的手掌。陈蘅之坐在她身侧,脊背挺得很直,任由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始终转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一路无话。
车子很快赶到了森特维尤的办公楼下,盛江南看到,她收起面前的电脑,塞进包里。在下车前,她倾身轻吻陈蘅之。
陈蘅之却顺势捧住了她的脸,指尖有些凉。她反客为主地回吻了她,直到车外催促的鸣笛声响起,才松开手,目送她下车。
然而,就在盛江南迈开步子,马上就要步入大楼玻璃旋转门的那一刻,身后的车门突然再次被滑开。
在人来人往、喧嚣异常的曼哈顿街头,陈蘅之忽然下了车。她站在台阶下,声音清亮,朗声叫道:“Sybil。”
盛江南闻声驻足,有些诧异地回过头。
陈家的新闻,哪怕在华尔街也是大热点。现在看到新闻中的陈家大小姐竟然出现在这,写字楼前不少行色匆匆的金融人都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二人间流转。
陈蘅之对周围那些探寻的视线浑然不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她径直越过人行道走向盛江南。
走到跟前,陈蘅之抬起手,动作极自然地替盛江南理了理刚才被风吹歪的西装领口。随后,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部手机。
那是盛江南的手机。
盛江南这时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把最重要的东西落下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出手,反手就想把手机抓回自己手里。
然而,不等她的指尖碰到机身,陈蘅之却把手往回撤了半寸。
陈蘅之微微倾身,贴在盛江南的耳边:“今天早晨有人给你发了消息。”
她把手机轻轻拍在盛江南微微僵硬的掌心里,镜片后的琥珀色眼眸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盛江南,你今天有一天的时间去想,晚上回来该怎么向我狡辩。”
“晚上我来接你下班。希望到时候,你已经想好了。”陈蘅之说完,轻轻地吻落在她的脸颊,而后退开半步。
161.
盛江南在看到陈蘅之的表情的瞬间,她就知道自己和元赋的小伎俩被发现了。
陈蘅之站在森特维尤大楼外,鼻梁上还架着那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沉静,没有一丝波澜,她这样与平日里看起来别无二致,可盛江南还是能够从这份沉静中,看到她被压到极致的愤怒。
她太熟悉陈蘅之了,这个人如果只是简单生气,会沉沉地看着你,让你看到她的不高兴;但如果她气急了,反而越不爱当场发作,甚至会变得十分温柔。
正如现在。
陈蘅之光明正大地站在了森特维尤的楼下,叫了她的名字,替她暧昧地整理领口,还把手机递到她的掌心,让所有人看到两个人的亲密,甚至突破所有的社交距离,贴在她的耳边,用只用她们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宣判她的罪状。
盛江南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陈蘅之眼镜后面的目光,她低下头,把手机胡乱往包里塞,指尖碰到包扣时,指关节硬邦邦地发抖,试了两次才把扣子扣上。
“不喜欢这个包吗?”陈蘅之温声问。
盛江南哪里敢回答,她连忙摇摇头,抬腕看了眼那块熟悉的百达翡丽,急急地说道:“我……我先上去了。”
说完,她根本没有等陈蘅之的回应,转过身,略显狼狈地快步走进了森特维尤的大楼。乐福鞋的平跟踩在地面上,发出了急促而稀碎的声响。
她平时进出这里,一向很稳重的,脊背挺直、步伐利落,好像世界尽在掌握。哪怕是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她也不会在人前露出半点仓皇,可这一次不一样,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陈蘅之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后。
陈蘅之冷着脸的时候十分具有压迫性,但这次重逢以后,她脸上一直带着温和的面具,可以说,盛江南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陈蘅之了。她的目光像是带着寒意,从她的后颈一路压下去,带着她整个人都十分不自在,就连呼吸都有些不太顺畅。
盛江南紧抿着唇,低头刷卡进闸机。
直到电梯门合上,把外面的一切动静彻底隔绝开来,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完了。
盛江南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
其实在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元赋就私下提醒过她好几次。一旦被陈蘅之知道她这么大胆,她俩的下场都可能是被大小姐的巴掌伺候。
那时候她听完,没有任何的犹豫,还是将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她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上纠结,陈启衍必须倒下去,不仅仅是为了陈蘅之,哪怕是为了几年前的自己还有死去的小西,陈启衍也必须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不能是简单地被陈家内部模糊地冷处理,什么董事局边缘化、被和颐切割,这些都不能满足盛江南。她要陈启衍涉嫌非法持械、跨界威胁、组织暴力,要他所有的律师辩解在庭上都变得苍白无力。
锤人,当然是要用雷霆手段,往死里锤才行。
哪怕她知道自己具名以后一定会陷入危险,陈启衍手下的人一定能过会查到她头上,也清楚陈蘅之发现后一定会超级生气,但她还是写了。她希望陈蘅之能够活着,也希望陈蘅之能够赢,并且毫无顾虑,再也不会被陈启衍掣肘。
所以,她非常坦荡地写下了自己所有的信息。
盛江南很清楚自己瞒不了陈蘅之多久,只是没想到,竟然在当晚就被发现了。一时间她不知道该说陈启衍的人手真快,还是说怎么一切就这么巧,就那么刚好地被陈蘅之看到。
想到陈蘅之那句“你有一天的时间去狡辩”,盛江南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现在逃还来得及吗?盛江南不由地想。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她重新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走进森特维尤的办公楼层。
前台向她问好,她如常地点了下头。
助理拿着文件夹走过来,跟在她身侧低声提醒今天的日程。盛江南一边听,一边往办公室走。她看起来和平日没有什么不同,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办公室打开电脑以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上面的字一个都没进脑子里。
她满脑子都是陈蘅之的声音,以及她在镜片后蕴着冷怒的眼神。
盛江南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压下莫名的悸动,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日程表上。下午3点,维氏那边临时调整了行程,R 国团队希望她能亲自飞一趟苏黎世,最好今天晚上出发,连着开管理层会议和顾问会。
丽诺转过头问她:“Sybil,你那边能调开时间过去吗?”
会议室里,几双眼睛同时看向坐在首席的她,盛江南低头看着面前的日程表,沉默了两秒,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她抬起头:“可以。我今晚飞。”
没多久公司帮她定好了机票,确认邮件跳了出来。盛江南看着航班信息,她知道自己应该告诉陈蘅之,可一想到早晨那句带着慢慢压迫感的“想清楚怎么狡辩”,她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堵住,连拨号的勇气都没有。
最后,她闭了闭眼,还是拿起手机给陈蘅之发了一条干巴巴的短信:「临时出差,今晚飞欧洲。」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过了很久,直到她该前往机场,陈蘅之的信息才回过来,只有一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1」
盛江南看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数字,心底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泛起一层更深的心虚。
她知道,这个1的意思是:跑吧,盛江南。你最好保佑自己真的能跑得掉。
盛江南真的死定了,她100%的确信。
·
逃避终究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在苏黎世盛江南的日程表被塞得没有任何空隙。白天是无休止的谈判、审查,晚上则是独自坐在酒店的落地窗前,捏着手机,看着陈蘅之每隔几个小时发来的简短动向。
没有质问、催促,只有寥寥数语的行程交代。可陈蘅之这种反常的安静,反而让盛江南一整颗心都悬在半空,心惊胆战。
五天后,维氏项目阶段性落定,她再次飞回新约克。在登机前,盛江南的手机震了震,是元赋发来的一条消息,内容只有简单的一张自拍照。
元大督察那张平日里英气十足的脸上,一侧正带着清晰、泛红的掌印。
盛江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登时咯噔了一下。她知道,陈大小姐已经把前因后果全部查了个底朝天。她知道了是她和元赋联合布下的局,知道了是她们两个坐实的证据。
这个耳光是陈蘅之在怪元赋,怪元赋不该由着盛江南的性子,让她在这份材料上签了真名。
连元赋这样身份的人都挨了打,她还逃得掉吗?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最初的惶恐过去后,盛江南的心底竟然隐隐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期待。
陈家人都说陈蘅之爱打人,可是她从来没有打过她诶。到底怎样,她才会打呢?这次她会打吗?
抱着这样的念头,盛江南落了地,走出机场。
陈蘅之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微敞,没有戴眼镜。那双琥珀色的双眸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冽,黑得不见底。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出口处,身侧跟着两个保镖。
离开新约克那天,盛江南满脑子只想逃跑。可现在,跨越大西洋再次看到陈蘅之,所有的理智和心虚都在瞬间溃不成军,她只想不顾一切地去抱抱她。
她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
盛江南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快步走上前,将眼前的女人紧紧抱在怀里。在嗅到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香气的那一刻,盛江南这几天惶恐不安、四处漂泊的心,才算真正落到了实地上:“好想你啊。”
她从陈蘅之的怀抱里微微退开些许,手腕却被陈蘅之顺势握住,她捏了下盛江南。
盛江南觉得不对,刚想开口打破沉默:“Hollis,关于具名提交的事情,我……”
“出去说。”陈蘅之掀起眼帘打断了她,目光极其自然地从盛江南的头顶上方扫过。
盛江南的话音戛然而止,在陈蘅之视线移开的瞬间,她不动声色地借着理头发的动作,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就在接机大厅斜对角的立柱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个穿着深色夹克、身形高大的亚裔男人。两个人的注意力显然并不在出站口,其中一个人的视线,正透过墨镜的边缘,死死地落在盛江南的脸上。
人类对于带有恶意的窥视向来是极其敏感的,盛江南的心口一沉,指尖不受控制地缩了缩。
陈启衍的人到底是来了吗?
她下意识地看向陈蘅之,却发现陈蘅之本来沉静的双眸之下,那股被刻意压制的怒气,已经一点点泛了上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谁都没有在人潮中戳破这层窗户纸。
陈蘅之拉着她的手往机场大门外走,那两个男人也立刻迈开步子,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外跟了上来。
国际到达的出口外是一片惨白的天光,司机的车还没开过来,几个人只能站在落客区的路边等待。陈蘅之站在风里,忽然转过身,松开了拉着盛江南的手。
盛江南一愣,抬眸看着她。
“你躲在R国五天,就是为了回来继续用这种态度来面对我吗?”陈蘅之骤然发难,她的声音在人来人往的落客区显得极其冷淡,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瞬间就吸引了周围等车旅客的目光。
“陈蘅之,这是公共场所。”盛江南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配合着沉下脸,声音也冷了几分,“我们可不可以回去说?”
陈蘅之眼角的笑意讥讽,她逼近了一步:“你真以为联合上元家人,就能彻底逃脱我的掌控了?还是说,盛总在华尔街待久了,以为自己的能耐已经能够彻底绕过我去做决定了?”
“Hollis……”盛江南有些无措地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陈蘅之看着她这副神情,她微微倾身,别过眼,语气充斥着愤怒地开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我的救世主?我告诉你,陈家的事理应由陈家人自己来处理,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插手!你自作多情的具名,除了给我带来麻烦和添乱,一文不值!”
“你认为我在给你添乱?”盛江南的脾气和委屈一并涌了上来,她直视着陈蘅之,“陈蘅之,你是狗吗?分不出好歹吗?要不是我帮你坐实,你早就被你爸……”
不等她把话说完,陈蘅之突然抬起了左手。
“啪!”
一声极清脆、极响亮的耳光声,毫无预兆地猝然响起。
盛江南的脸被打得偏向了一侧,这耳光极响,可却没有什么痛感。她眨了眨眼,很快地捂住了自己的侧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陈蘅之。
周围等车的几名路人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而跟在后面的那两个夹克男,在看到这一幕时,步子齐齐顿了顿,藏在墨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轻松与轻蔑。
陈蘅之收回手,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在地蜷了一下。她盯着盛江南,眼底的冷酷清晰异常:“别再让我看见你。”
丢下这句话,陈蘅之转过身,连盛江南的行李箱都没看一眼,直接上了刚好停靠在路边的车,绝尘而去。
第162章 大小姐请踩我 5.0
162.
黑色的保姆车很快会入湍急的车流,转眼就消失在肯尼迪机场落客区的尽头。
盛江南还站在原地,行李箱贴在脚边,拉杆自然地落在她的手侧。左脸上被打的地方并没有痛意,可她还是抬手捂着,整个人像是被陈蘅之最后那句话钉在了原地。
她心里很清楚这就是演给那几个人看的戏,可在听见陈蘅之那句“别再让我看见你”,又看见她那样冷漠的神情后,心口还是不可避免地空了一大块。
周围旅客和机场地勤还在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看,神态各异。有人惊讶,有人尴尬,也有人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重新拖着行李往前走。
盛江南抿了下唇,她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太镇定,也不能反应太过。但这种演戏的事,她实属不擅长。只能垂下眼,强撑着平静拉起行李箱,转身往另一侧出口走去。
不远处,那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低声说了几句,其中一个人退回立柱的阴影里,拨通电话,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电话那端的人。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男人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问:“盛江南现在一个人在机场附近,我们要不要动手?”
电话那端静了几秒,随后,一个熟悉的男声传了过来:“不要妄动,一切都可能是陈蘅之的算计。”
男人立刻应声:“是。”
电话那端的人继续道:“不过,先让人试探一下她的反应。告诉她,陈蘅之今天能当众掌掴她,明天就会把她彻底抛弃。让她不要扛着那份具名材料,能比她改口撤回最好,不能的话也顺便摸清楚陈蘅之是不是真的不管她死活了。”
夏日的机场,风里都裹挟着一股热浪。
盛江南走的不算快,她没有回头,但却能够依旧感受到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两道不善的视线。她故作难堪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脸,眉头也紧紧地皱起。
可这个动作做完,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太舒服。
陈蘅之刚才的神情太冷了。冷到哪怕盛江南明知道那是演戏,也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她是真的那么想,还是演技太好了?
盛江南一时间有些分不清。
她走到出租车排队区,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像忽然改变主意一样,拖着箱子折返回去,混进机场酒店的大堂。
酒店大堂里很嘈杂,前台有人排队办理入住,沙发区有人打电话,也有人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匆匆穿过。盛江南夹在人群里,借着整理外套的动作,往玻璃门外看了一眼。
那两个夹克男没有立刻跟进来,但他们还在。
盛江南收回目光,按照保镖刚才提醒她的路线,穿过大堂,从另一侧的侧门出去。
一辆车已经等在那里,车门打开,盛江南弯腰坐进去。
上车以后,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确认那两个夹克男确实没有跟上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盛总,你还有别的行程安排吗?”前方副驾驶的左崇转过头来,看向盛江南。
盛江南没想到左崇竟然会在车上,愣了一瞬,才回道:“没有。你怎么会过来?”
“大小姐怕盛总错上了别人的车,专门让我来接您。”左崇的声音平淡,回道。
盛江南只想捂住自己的额头,她无奈地笑了下,说:“麻烦你了。”
“不会,这是我应该做的。”左崇勾了下唇角,转过身。
车子驶离机场,窗外的车流和灯影不断往后退。盛江南靠在后座,刚想闭眼休息一会儿,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盛小姐,有空与陈总当面聊聊吗?」
盛江南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神情没有太大变化。
该来的果然来了。
她抬眸看向前方:“有人给我发了消息。”
左崇神色没有波动,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盛总可以稍后与大小姐直接说明。”
盛江南闻言,挑了下眉,她将手机锁屏,重新塞回包里。
·
到了新泽西的公寓楼下,盛江南从车上下来,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路灯的阴影里,缓缓抬头看了眼自己所在的楼层窗户。
里面没有灯,漆黑一片。
盛江南握着行李箱的手指紧了紧,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其实她知道陈蘅之大概率不在,毕竟做戏还是要做全套的。
陈蘅之刚才在机场当众扇了她一耳光,又丢下那句“别再让我看见你”,如果下一秒就出现在她的新泽西公寓里,这场戏就太假了。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有一点很没出息的念头,在疯狂拉扯她的理智。
她想见陈蘅之,也想知道,刚才那一巴掌以后,陈蘅之是不是真的对她出手感到了不满。
刷卡上楼,看着电梯金属面板上清晰地映出自己的面容,盛江南又一次叹了口气。
走到门口,她输入密码,打开房门。
室内陷在一片浓稠的安静里,只有冰箱间歇性的低频运转声。空气里浮动着盛江南素来喜欢的冷调香薰,而在这层香气之下,还裹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独属于陈蘅之的雪松味。她将行李箱靠在玄关边的鞋柜旁,没有开灯,只在黑暗中试探地叫了一声:“Hollis?”
没有任何回应。
窗外偶尔掠过曼哈顿对岸折射进来的光晕,在客厅的地毯上铺洒出一道道光亮。盛江南心底那点期待慢慢落了下去,她有些失望地吐出一口气,抬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然而指尖还没碰到面板,黑暗里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盛江南浑身一僵,还不等她惊呼出声,一股雪松气息就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强势而绝对,又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烫。她被这股力道带着后退了半步,后背不轻不重地撞在了玄关的墙壁上。
她刚刚调整了下位置,紧接着,一个滚烫而带着极度侵略性的吻,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这吻来得太急,也太有侵略性,完全没有平日里的慢条斯理,甚至带着点失控的粗暴,陈蘅之完全没有掩饰她的情绪,又重又快地吻着她。
盛江南先是愣了几秒,直到感受到唇齿间泛开的熟悉的、独属于陈蘅之的凉意,她才缓缓地抬手,回抱住陈蘅之的腰,顺从地仰起头,任由陈蘅之将自己按在墙上深深地吻着。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在令人眼红心跳的唇齿纠缠间,盛江南能够听到两人错乱的呼吸,还有自己胸腔里几乎要跳出来投诚的心脏的跃动。陈蘅之的手还扣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完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这种压迫感太熟悉,熟悉到盛江南连腿都有些发软。
她好喜欢陈蘅之。
喜欢她冷淡时的锋利,也喜欢她温柔时的克制,更喜欢她现在这样强势地将她压住。
良久,陈蘅之才稍稍退开些,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
盛江南靠着墙直喘气,声音里还带着一点被吻乱后的沙哑,开口:“你怎么来这里了?”
黑暗中,陈蘅之没有去开灯。她的呼吸也没有完全平复,吐息落在盛江南颈侧,烫得盛江南下意识缩了一下。陈蘅之低声问:“我不该在这里吗?”
“做戏做全套嘛。”盛江南抬手拥住她,轻道,“还以为你会把我切割得彻底点。”
陈蘅之轻哼了一声,微凉的指腹抚上她的左脸,她轻道:“疼不疼?”
“不疼。”盛江南蹭了蹭陈蘅之的手心,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满,“好烦。”
陈蘅之垂眸看她:“怎么了?”
“你本来该在床上打我的。”盛江南抬眸,一双亮晶晶的黑眸看着陈蘅之,“现在变成机场了,好烦!”
陈蘅之安静了两秒,随后失笑,她捏了捏盛江南的耳朵:“你的重点是不是找得不太对啊?”
盛江南理直气壮:“很对!地点是很重要的。”
陈蘅之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淡淡浮起来:“重要到被人跟了一路,还要惦记这个?”
盛江南没有反驳,她故作懵懂地点头。
陈蘅之哪里见过她这样撒娇的模样,低头亲了亲她的唇瓣。这一次没有刚才那么急切,反而十分轻柔,似是安抚:“打你,我真的很有心理负担。”
“你能打你的弟弟妹妹,还打了元赋,为什么打我不行啊?”盛江南不依不饶,看着陈蘅之。
陈蘅之在黑暗中低低地笑了一声,她用了点力道捏着盛江南的耳朵,轻声:“谁和你说是我打的元赋了?”
“嗯?不是你吗?”这次盛江南真的惊讶了。
“不是我。”陈蘅之抱着盛江南,反手将灯打开。
暖黄的灯光亮起来,照出两个人贴得很近的身影。陈蘅之站在她面前,黑色衬衫领口微敞,脸色还是有些冷淡,可眼神已经不像机场时那样冷。她回道:“她爸爸打的。元赋是元家最小的孩子,一直被严令要求不许参与陈家的事情。”
盛江南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她看到陈蘅之看向自己平静的目光,抿了下唇,主动解释:“具名文件的事情,我不后悔。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这样做的。陈蘅之,你懂的。”
就是因为陈蘅之懂,所以她的心绪才更加的复杂。
陈蘅之沉默片刻,忽然搂住盛江南的腰,将她从玄关带到客厅。盛江南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陈蘅之推倒在沙发上。
柔软的沙发陷下去一点,陈蘅之随即倾身压了上来。她一只手撑在盛江南身侧,另一只手仍旧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跟踪你的那伙人是陈三叔的人,他和陈启衍绑定得太深,一旦陈启衍下台,他也不会有好下场。所以他一定会让人来找你,逼你改口供。”
盛江南安静地听着,她的手还勾着陈蘅之的脖颈。
这个姿势太不适合谈正事。
“已经有人给我发消息了。”盛江南想了下,她的目光瞥向门口的手机,“问我要不要和陈总谈谈。”
陈蘅之闻言,轻笑了一声:“哪个陈总?”
盛江南看着她,唇角微微翘起来:“我也不知道。但我不想和那个陈总谈。”
陈蘅之垂眸看她:“那你想和哪个陈总谈?”
盛江南勾着她的脖颈,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后颈的发尾:“想和你这个陈总谈谈。”
陈蘅之眼神微动:“谈什么?”
“谈谈你能不能再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扇我。”盛江南故意贴着陈蘅之的耳朵,说道。
陈蘅之安静了一秒,随后,她低低笑了出来。
那笑声落在盛江南耳边,让她心口一下子麻了起来。
陈蘅之抬手,指腹慢慢擦过她的唇角。
“盛江南。你怎么会这么 M 啊?”
第163章 出击的盛大小姐 5.0
163.
盛江南并没有回应陈蘅之的话,好在陈蘅之也不是很在乎她的回应,她只是垂眸看着她。
盛江南被她压在沙发里,后背陷进柔软的靠垫,手还勾着她的脖颈。刚才她还能煞有介事地贴在陈蘅之耳边挑衅,可现在被陈蘅之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眼神却又很没出息地闪躲了一下。
陈蘅之当然看到了她的怂样,她不动声色地笑了下,慢慢抬手,指腹从盛江南的嘴角擦过,冷声:“刚才不是很会讲吗?”
盛江南喉咙轻轻动了动。
陈蘅之俯下身,骤然贴近她。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被压到极致,近到盛江南几乎能看见她眼底一点细微的光:“现在躲什么?”
盛江南原本想狡辩说自己没有躲,可话还没出口,就眼睁睁看见陈蘅之的眼神变了。
不同于在机场时的冷怒,也不是之前端着的甲方的冷淡,更像是盛江南熟悉且久违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审视。
冷淡、轻慢,像是在看一个张牙舞爪、色厉内荏的小鬼。
几年前,陈蘅之在床上就常常这样看她。不需要说太多话,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把盛江南所有伪装出来的正经都剥干净。想到这里,盛江南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她甚至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抿住唇,眼睛却仍旧舍不得从陈蘅之脸上移开。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盛江南,你就这么喜欢我这样看你?”
盛江南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耳根慢慢红了,眼睛却还直直地看着陈蘅之,像是期待又有些熟稔的倔强。
陈蘅之看到她的反应,轻轻地笑了一下,淡道:“好没有出息啊,盛江南。”
出息?出息有什么用?盛江南眼看着陈蘅之抬起身,一点点地解开自己的衬衫纽扣,她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她的动作,看着她一点点展露出来的肌肤。
然而,就在她即将解开第四枚纽扣的时候,她骤然停住。下一秒,她捏起了盛江南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盛江南的手指在一瞬间是收紧,抓住了陈蘅之松垮的衬衫。
陈蘅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嘴角还带着一点很淡的笑:“盛江南,我允许你抓着我了吗?”
灯光打在两个人的头顶,将陈蘅之高挑的轮廓映照得完整,盛江南整个人几乎都被笼罩在陈蘅之的阴影之中。看着陈蘅之眼里的笑意与温存一点点地褪去,只剩下比起刚才更要冷漠的审视。
那道目光落下来,像是从她的额头,一路慢慢刮过她的眼睛、鼻梁、唇角,再落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没有一丝急切,甚至带着一点高高在上的轻慢。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盛江南只感觉自己的脊柱都泛起了一阵细密的麻意。她没有躲闪,反而咬着唇,仰起头迎上了那道视线,连呼吸都变快了。
“长本事了啊,Sybil。”陈蘅之缓缓开口,嗓音刻意压得有些低。她撑在盛江南身侧的手抬起来,微凉的指尖顺着她的锁骨一路向上,最后停留在下颌上,略微用力地捏住。
盛江南再度仰起头。
“我该怎么惩罚你呢?”陈蘅之微微附身,散落的长发扫过盛江南的颈窝,“嗯?”
盛江南根本受不住陈蘅之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她承受着下颌上的力道,眼底却亮得惊人,她咬了咬唇,声音有些低哑:“陈总想要怎么惩罚?”
陈蘅之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琥珀色的双眸里,原有的温度被收敛殆尽,只剩下了高位者惯有的掌控感。
就在盛江南思考的时候,下一秒,陈蘅之起身,单手扣住盛江南交叠的手腕,强势地向上一推,按在了沙发靠背的顶端。
盛江南整个人跟着一颤。
陈蘅之随意扫了一眼,发现这里没有什么能让她利用的东西,索性也没再找,只用自己的手压住她,重新俯下身来。
“想让我打你是吗?”陈蘅之居高临下地瞥着她,嘴角扯出一抹很淡的弧度,她用那种看不自量力的玩物一样的眼神,一点点地扫过盛江南泛红的面颊,“求我。”
盛江南没有犹豫,立刻开口:“求你。”
陈蘅之眉头微挑,像是觉得她实在太好拿捏。随后,她轻轻笑了一下,淡淡摇头:“我觉得很没有诚意喔。”
说话间,陈蘅之的手已经抚摸着盛江南的左脸,力道很轻,带来一阵痒意。
盛江南被这点若有若无的触碰弄得呼吸更乱。
“陈蘅之,求你……”盛江南满眼都是渴望地看着面前的陈蘅之。
话音刚落下,陈蘅之的手已经抬起,半空因为她的挥手已经带起了一阵微弱的风。
“啪”地一声。
力度其实比在机场的时候要轻很多,可在这件只有两人的封闭空间内,却显得十分清晰。
盛江南的身子登时颤了一下,被打偏的脸颊贴着冰凉的皮革,一缕黑发散在唇边。她没吭声,只是从喉咙渗出溢出一声有些发闷的喘.息。(审核姐姐这是扇脸啊啊!JUST 脸啊啊)
好爽。
比在机场的时候爽多了。
盛江南咬住自己的口腔内侧,强行压住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
“看着我。”陈蘅之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盛江南缓慢地转过头,她的眼眶因为刺激而微微泛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又因为陈蘅之还没有真正放过她,而更期待后面的一切。
陈蘅之立在灯光下,黑色衬衫松开几颗扣子,长发垂在肩侧,光影交杂在她脸上,衬得她的眼神更加冷淡。
盛江南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她咬着唇,看着陈蘅之。
像是等她继续,又像是在无声地求她继续。
陈蘅之膝盖顶开她的衣摆,挤进两人之间。她没有急着吻她,反而右手慢条斯理地解开盛江南衬衫最上面的纽扣。
一颗、又一颗,每一个动作都不快。像是故意要盛江南看清楚,自己正在遭受怎样的折磨。
盛江南的手腕还被压着,根本没办法动,只能被迫仰在沙发里,承受陈蘅之所有不紧不慢的动作。微凉的指尖从她颈侧擦过,最终落在她极速跳动的脉搏之上。
那点凉意落到皮肤上的瞬间,盛江南整个人轻轻缩了一下。
“别动。”陈蘅之低头,冷声。
盛江南被扣住双手,根本无法动弹,只能被动地承受陈蘅之雪松的香味席卷了全部的呼吸。
沙发深深地陷了下去。
陈蘅之的吻再度落了下来,这次很重,带着惩罚性质的索取。她一边用冷淡的眼神盯着盛江南,一边在动作上不断施压,逼得怀里的人逐渐失控、失神。
“Hollis……”盛江南在破碎的吻中溢出含糊的呢喃。
“叫我什么?”陈蘅之动作一顿,眼眸微微眯起。
盛江南彻底迷失在那双冷漠却又极具压迫感的眼睛里,她难耐地动了动身体,嗓音哑得不成样子:“蘅之……求你……”
陈蘅之低低地笑了一声,她松开了扣住盛江南手腕的力道,转而握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
防线在瞬间决堤。
空气中的温度陡然拔高,只有皮革布料在发出的沉闷声响。盛江南的双手终于得以自由,她死死抓着陈蘅之后背,紧紧地拥住对方。
窗外,霓虹依旧在闪烁,偶有一两道流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勾勒出沙发上两条纠缠的剪影。
陈蘅之始终没有闭上眼睛,她就用那种带着高傲、冷漠的眼神,盯着盛江南一点点地沉./沦。
盛江南被她看得几乎无处可逃,后来,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陈蘅之的吻让她受不了,还是那道目光更让她难以忍受。
她只知道,陈蘅之好厉害啊。
她仰头想要去吻陈蘅之,陈蘅之却在她吻上来的前一秒,微微避开。
盛江南怔了一下。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眼神依旧冷淡,声音却多了些温度:“以后不许擅自做决定。”
盛江南的呼吸乱得厉害,她看着陈蘅之,眼尾红着,声音也有些哑:“知道了,不会了。”
陈蘅之挑眉:“说完整。”
盛江南攥着她衬衫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我以后不一个人擅自做决定。”
“还有呢?”
“有事先告诉你。”
“还有。”
盛江南看着她,几乎被她逼得眼底流出泪水来,过了几秒,她才很轻地说:“会更加在乎自己的安全。”
陈蘅之这才低头吻住她:“乖。”
·
第二天早上,盛江南醒过来时,陈蘅之就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拉开一半的窗帘漏进新泽西的晨光,也照亮了茶几上的手机与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上正放着几张定格的照片,画面是在肯尼迪机场的落客区内,盛江南一个人站在原地,而她的身后不远处跟着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
盛江南打了个哈欠,穿上内./衣,问道:“大清早就在复盘吗?”
陈蘅之没有抬头,她正在看台屿那边发来的消息,回道:“演技不太好,不想继续演决裂了。”
盛江南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转身进浴室,快速冲了个澡,又洗漱完,披着浴袍出来,一边抹护肤品,一边走到陈蘅之身边,笑着说:“你演技还不好吗?我昨天都有点恍惚了,你是不是真的要我别理你。”
陈蘅之抬眼,目光落在盛江南的脸上,神情难得露出几分懊恼来,回道:“希望陈三叔他们真的有这么蠢,否则,继续加码演下去,我会忍不住想打死他的。”
盛江南在她旁边坐下,语气倒是轻松:“安心啦。你昨天在机场打我诶,估计今天森特维尤那边就已经传遍了。”
陈蘅之眉头皱了皱,她显然不太喜欢这个结果:“其实不这么做也可以的……”
“那还要等很久,既然有机会一网打尽,那就做咯。”盛江南靠坐在陈蘅之的身边,轻轻地轻吻她的脸颊,“没关系的。这些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实际影响。维氏项目还在我手上,森特维尤不会因为我和你交恶就动我。最多就是私下议论几句。”
陈蘅之淡淡道:“我不喜欢他们议论你。”
“我知道。”盛江南笑了一下,她低头蹭了蹭陈蘅之的手背。“可是这件事要让陈三叔相信,就得让金融圈里也有一点声音。他越觉得这件事已经传开,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陈蘅之沉默片刻,她没有反驳。
因为盛江南说的是对的,可越是对,她越不高兴。
过了一会儿,盛江南换好衣服出来,陈蘅之已经走到餐桌边,热好了面包和牛奶。
盛江南坐下时,感觉到陈蘅之今天比平时更沉默。她低头咬了一口面包,抬眼看她:“别不高兴啦。”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说:“陈三叔的人应该还会联系你。你身边有很多保镖,如果你发现什么异常,不用管其他,大声叫克莱尔。她就在你的附近。”
“我知道啦。”盛江南拉开餐桌的椅子,让陈蘅之先坐下,而后自己再落座,“怎么也得先挑拨再威胁的,至少目前来说我还是安全的,不是吗?”
“不要掉以轻心。”陈蘅之目光沉沉地看着盛江南,“陈家神经病很多。”
盛江南知道陈家人有多疯狂,虽然她表现的轻松,却也不是全然不在乎自己的安全。她只是,不想陈蘅之太过担忧。
陈蘅之不能送盛江南上班,她站在门口,替她整理着衣领,没忍住叮嘱:“陌生号码记得冷处理,如果他们递话,你只看不答,如果找上门来,记得叫克莱尔。”
“不要硬碰,也不要逞强。”陈蘅之说得很直接,“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盛江南看着一向寡言的陈蘅之居然这样叮嘱,她心里软了一下,忍不住笑了笑:“我知道了。哦对,我之前让朋友从内地给我寄来了一个儿童手表,它能定位我的位置,如果你担心的话,你可以随时看着我的定位,我给你买的新手机已经装好了,就在茶几那里。”
陈蘅之怔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你什么时候放的?”
“就刚才啊。”盛江南回答得理所当然。
陈蘅之低头笑了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光落在了盛江南的手腕上,揶揄道:“还以为你会戴上那块儿童手表。”
“那还是算了吧。”盛江南抬起手腕,晃了晃腕上的百达翡丽,“还是这个好看些。”
陈蘅之看着她,眼底浮出一点很浅的笑意:“盛总还挺讲究。”
“那当然。”盛江南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儿童手表在包里。充满电了,也开了静音。真有情况,你能定位到。”
陈蘅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柔声:“好。那我看着你。”
“我会小心的。”盛江南看了眼时间,她再度亲吻陈蘅之,转身离开。
·
盛江南照例进了公司,前台也照常问好,就是同事们也一如往常。只是克洛伊在汇报完手上的项目最新进程的时候,眼神多了一丝欲言又止的探究。
盛江南权当没有看见,她的神情和平日里没有任何不同。
这个看起来华丽的圈子,其实内里就是一群八卦精。昨天陈蘅之和她的“冲突”,肯定早就传遍了各个小群。陈家大小姐、森特维尤VP、当众掌掴、扫地出门,这几个字眼凑在一起,足够这个无聊的华尔街嚼一个星期的舌根了。
如果不是陈三叔的人还在虎视眈眈,她简直想要抓着元赋兴冲冲地吐槽。但她不能,她只能装作非常伤心但还坚韧的模样。上午连开了三场会,中午她只喝了杯咖啡,偷偷吃了个贝果,下午就继续和维氏的律师核对最后的材料。
这中间,她的手机响了好几次,有两次是完全陌生的号码。
第一条:“盛总,陈总希望与你见面的邀请依旧有效。”
第二条:“你手里的具名材料现在撤回还来得及,别替不值得的人付出。”
陈总陈总,怎么就不敢直说是陈三叔呢?盛江南看完,指尖划过去,暗灭了屏幕。
晚上8点半,盛江南离开森特维尤。她没有打车,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西52街走着。
曼哈顿傍晚的人流很密,街边亮起的车灯连成一条红白相间的长龙,玻璃幕墙上折射着冷硬的光。盛江南夹在下班的人潮里,神色平静。
但她知道,身后有人在跟着她。从她迈出森特维尤大楼开始,那些人就明晃晃地跟着她。显然,他们不是陈蘅之安排的保镖们。
想了想,她拐进了一常去的咖啡店。点了杯冰美式,站在取餐区等待的时候,她状似无意地看着外面。
街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后座车窗贴了极深的防窥膜,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Sheng,你的冰美式。”
盛江南接过咖啡,刚一转身,就看见一个人站在距离自己不到两米的地方。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有着极其精致的妆容,一头卷发打理得毫无瑕疵,手里还拎着一只外面趋之若鹜的包包。
好巧不巧,盛江南认识这个人——陈芝之。
这么多年不见,盛江南还是轻易能够认出陈蘅之这个神经病一样的堂妹。与陈菽之的散漫不同,这位陈芝之浑身透着明显的傲慢与敌意。她盯着盛江南的眼神,比起多年前在塔桥那一面,要更加尖锐、充满恶意。
盛江南淡淡地看着她,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芝之挑了下眉,笑得有些刻薄:“盛小姐,好久不见啊。”
盛江南看着她,淡道:“陈小姐。”
陈芝之的目光在她左脸上刮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痕迹,语气带着点遗憾:“昨天机场那一巴掌,看来大姐姐没怎么用力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她现在打人,都这么心软了吗?到底是睡过的人,所以和别人不一样吗?”
盛江南没接茬,端着咖啡打算从她身侧绕过去。
陈芝之横跨了一步,直接挡住了她的路:“盛江南,你说你是不是挺贱的?你在大姐姐那算个什么东西啊?我说真的,你要不跟我好了。至少,我不会在机场打你。”
盛江南掀起眼帘,平静地看着她:“陈小姐特意在曼哈顿堵我,就为了说这些废话?”
“当然不是。”陈芝之往前逼近了一步,压低声音,“我是来提醒你,你有新的主人了。陈蘅之都当众让你滚了,你为什么还要死扛着那份具名材料不放呢?”
盛江南安静地听她说完了最后一个字,然后她毫不掩饰地笑了一下。
陈芝之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你笑什么?”
“陈芝之,你怎么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盛江南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真切的同情,“你猜猜,这句话要是让陈蘅之听到,她会不会一巴掌把你扇回台屿去?”
咖啡店里的人不少,这边的动静已经引得旁边几个买单的上班族往这边看。
陈芝之被这句话刺得脸色发青,眼里的恼怒彻底压不住了:“你真以为陈蘅之还会来救你?带走!”
随着她话音落下,两个身强体壮的黑衣男人突然从咖啡店外面推门进来,一左一右,极其自然地卡住了盛江南所有的退路。
盛江南看着这两个人,心里紧绷的弦反而松了下来。陈三叔还在步步试探,可他的女儿却已经按耐不住了。抓住陈芝之,和抓住陈三叔有什么区别吗?
她把手里的咖啡杯顺手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看着陈芝之,轻声问了一句:“陈三叔知道你在这里吗?”
这句话显然精准地戳中了陈芝之的死穴。她脸色变了几变,尖声道:“我爸爸当然知道!”
“所以,这是你们三房的主意。”盛江南看着她,确认道。
陈芝之冷笑:“是又怎么样?你现在就是个被陈蘅之扔掉的玩具,我动了你,她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盛江南没再说话,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她知道,刚才那两句话已经足够了。
陈芝之见她不仅不害怕,反而冷静得有些诡异,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她最讨厌盛江南这种眼神,多年前在塔桥时就是这样,明明只是个被陈蘅之包养的家伙,却惹得大姐姐打她。甚至,大姐姐还冲她发火,问她是不是想死。
凭什么?为了这么个家伙,大姐姐凭什么这么对她?!
“拿来。”陈芝之朝旁边歪了歪头。
黑衣男人上前一步,低声道:“盛小姐,手机。”
盛江南看了陈芝之一眼,顺从地把手机交了出去。
陈芝之接过手机,熟练地直接关机丢进自己的包里,得意地笑了起来:“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盛江南被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地带出咖啡店。
街边那辆黑色商务车的侧滑门已经打开,上车前,盛江南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森特维尤大楼的方向,还有自己早就换到了手上的儿童手表。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曼哈顿的霓虹在热风里闪烁,玻璃幕墙上倒映着杂乱的车流,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没看到陈蘅之说的那些保镖,但她相信,陈蘅之一定会很快赶过来的。只是不知道这次,她还会亲手打陈芝之这个蠢货吗?
车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合上,黑色商务车迅速汇入傍晚下班的车流中,消失在夜色里。
第164章 出击的盛大小姐 6.0
164.
曼哈顿的夜景在车窗上拉出暗红色的线条,斑驳地晃过车厢内部。
盛江南被两个保镖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她余光扫了一眼,瞧见陈芝之身边的那个女人随意地将包翻了翻,发现没藏什么特殊物件,便顺手扔到了座位旁边。
望着陈蘅之在港城借由装笔记本电脑送给她的托特包,盛江南不由地多看了一眼那个女人。
陈芝之敏锐地捕捉到了盛江南的目光,当即冷笑了一声:“一个破包而已,盛总还心疼上了?”
盛江南无意和她打嘴架,她闭上眼睛,神色自然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有乱。
陈芝之哪里能够容忍盛江南这样忽视她,她刚要开口,却被身边人按住。她忍了忍,最终没有立刻发作,拿过盛江南那部已经被关机的手机,指尖一下下敲着屏幕边缘,唇边的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
盛江南悄悄睁开眼,看到陈芝之这幅胜券在握的样子,心里踏实了很多。
拙劣的马奎上身了陈芝之对吗?
原本她和陈蘅之还在担心,陈三叔这种老狐狸会怎么出手。想必是先花时间确认她和陈蘅之是否真的决裂,再在试探过程中,把她“请”过去见面。那种人做事滴水不漏,想让陈蘅之抓到破绽,多少还要花些手段和精力。
可谁能想到,陈芝之来得这么快,快得像是生怕自己不露馅。
在森特维尤办公楼不远处的连锁咖啡店里,大庭广众之下把她带走。
真的当这里是台屿吗?
想到陈蘅之居然和这种人是堂姐妹,盛江南就忍不住想笑。怪不得陈蘅之是直接和陈启衍抢权,这类人哪里配做她的对手。
看到盛江南一点不害怕,甚至气定神闲的样子,哪怕身边人再是让她冷静,陈芝之还是不耐烦地开了口:“盛江南,你好像一点都不害怕。”
盛江南掀起眼帘,淡道:“我该害怕吗?”
陈芝之笑出了声,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充满了恶意:“你现在落在我手里,陈蘅之已经彻底厌弃你了。识相的话,你不认为现在该跪下来求我,放你一条生路吗?”
盛江南听完,像是在认真思考她的话,略微点了下头。随后,她掀起眼帘,极其认真地看向陈芝之:“陈芝之,你是不是在台屿待久了,忘了这里是A国?你刚才动手的咖啡店在曼哈顿闹市区,有全天候的高清监控。”
车厢里突兀地静了半秒,坐在副驾驶的女人动作一顿,忍不住从后视镜往后瞥了一眼。
陈芝之嘴角的笑意骤然敛去,她的脸色阴沉下来:“盛江南,你还真是自信。这是新约克又怎样?”
“不怎么样。”盛江南靠坐在后座上,完全不管身侧两位保镖对她的钳制,淡道,“但,我祝你好运吧。”
“干!”陈芝之被这一句轻飘飘的“祝你好运”刺激得当场破防。她最讨厌的就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清高模样,理智瞬间被两颊涌上的血色烧了个干净。她尖叫一声,整个人张牙舞爪地扑过去,抬起手就想往盛江南脸上扇。
然而她的手刚刚抬起,就被副驾驶的女人给抓住。
“黎拜你做什么!”陈芝之气恼地扭过头,尖声质问。
“我处理了监控,芝小姐不必和她多讲。”黎拜的声音冷淡,说话时视线不经意地从盛江南身上拂过。
“你还是让她多讲讲吧。”盛江南靠在椅背上笑出了声,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嘲弄,“趁现在还能说,多说几句。等到陈蘅之顺着线索找过来,把她打得只剩半条命的时候,我怕她到时候除了跪在地上求饶,再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了。”
听到盛江南这么说,陈芝之当即暴走。
她们几个自小就活在陈蘅之的阴影下,陈蘅之什么都优秀,学习、绘画、击剑,就没有什么是她不擅长的。她们被陈蘅之打也不是一次两次,可每次都是因为自己做错了。
唯独,唯独陈芝之那次被打是因为个外人。
还是大姐姐随便包养着玩的小鬼。
想到大姐姐在多年前竟然因为这个抢了她百达翡丽的小鬼而打了自己,陈芝之就怒不可遏,她想到什么似的,拿过被黎拜扔在后座的包,翻出了那块百达翡丽。
就是这块表。
她当年在塔桥想要拍下,却被大姐姐做主让给了眼前的人。
“我当是什么宝贝,这块表都旧成这样了,盛总还留着呢?”陈芝之死死攥着那块表,指甲从已经微微发白的表带上狠狠划过,冷笑着讥讽,“你既然这么有骨气,怎么不多舔舔陈蘅之,让她给你买更贵的呢?还是说……你那点伺候人的手段也就值这么多?”
盛江南挑了下眉,迎着她的视线,淡淡地开口:“陈芝之,你是不是在陈家的地位远不如陈菽之?”
“你说什么!?”陈芝之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前排开车的司机与身边的两个保镖呼吸都放轻了,在陈家谁都知道,绝对不能在陈芝之面前提起陈菽之,却没想到盛江南竟然敢直接往痛处上戳。
“我说,你不如陈菽之。陈菽之都看到过这块表戴在陈蘅之的手上,你怎么会以为这块表一直都留在我的手里的?”盛江南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开口,“陈芝之,你不会是你们这一房里,唯一被蒙在鼓里的废物吧?”
陈菽之在被陈蘅之发配到非洲之前,是手里掌握着文化基金和医疗的权利的。而陈芝之,虽然也是和颐产业的股东之一,却没有任何的实权。直到现在也是从陈三叔手上拿零花钱。
现在被盛江南戳破,陈芝之恼羞成怒。她也不管车子还在行驶,当即就站起身,一巴掌就要打在盛江南的脸上。
盛江南哪里会让她如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借着陈芝之自己前扑的惯性往前一拽,扬起另一只手,清脆利落地反手抽了上去。
身侧的两个保镖就像是死人一样,直到盛江南都已经打完了,这才按住了她。
“啊啊啊啊!盛江南,我杀了你!”陈芝之哪能接受自己被盛江南打,她捂着脸,张牙舞爪地就要过来,“你个被我大姐姐包养的贱.货,你怎么敢打我!”
盛江南听到她这么说,再度笑了一声:“好可惜哦,可陈蘅之就是喜欢我。这件事是不是能把你气死?”
陈芝之咬着牙,气得眼睛都已经发红。
然而盛江南依旧不依不饶,继续挑衅道:“陈蘅之不光包养我呢,她还给我买房子,买珠宝。就是陈菽之在和颐医疗的项目和我合作的好,她在医疗上都给了陈菽之不少股份吧?还真是爱屋及乌呢。”
因为盛江南的一番话,车厢内的呼吸都变得异常清晰。黎拜不由地多看了两眼盛江南,而后就注意到陈芝之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本来的傲慢彻底被撕碎,只露出了最丑陋的忌恨。
“你来绑我是为什么呢?真的是为了陈启衍那份新约克具名文件吗?我看未必吧?你是想让陈蘅之多看你两眼是不是?哪怕以为我可能和陈蘅之交恶,但你还是觉得,只要绑了我就能让陈蘅之多看你几眼是不是?”盛江南眼看着陈芝之的脸色越发扭曲,却依旧挑衅。
陈芝之的手指紧紧地扣在座椅上,因为过度用力,她的指关节都已经在泛白,她强压着怒火:“闭嘴!”
“怎么?被我说中了?”盛江南直视着她,目光像极了陈蘅之平日的那份冷淡。
“我让你闭嘴!”陈芝之彻底破防,猛地扬起右手,作势就朝着盛江南的脸上抽过去。
“芝小姐!”黎拜眼疾手快,在上半身拧转过来的瞬间,一把死死扣住了陈芝之的手腕。
陈芝之的掌风停在距离盛江南脸颊不到十公分的地方。盛江南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依旧用那种沉静得令人发毛的目光看着她。
“放开!”陈芝之红着眼扭头瞪向黎拜,“我连教训她一下都不行?!她都打过我了!”
黎拜的脸色平静,几乎不带有什么感情色彩:“她是新约克的具名证人,我们不能动她。”
陈芝之死死地咬着牙,把手腕从黎拜的桎梏中挣脱出来:“少拿我爸来压我!”
黎拜垂下头不再说话,可陈芝之到底是收起了手。
盛江南冷眼看着这一幕,目光再度落在了黎拜的脸上。
黎拜感受到了盛江南的目光,微微抬眸与她对视。四目相对后,盛江南移开视线,转而继续看向陈芝之。
陈芝之虽然被拦了下来,但胸口那股火无处宣泄。她盯着盛江南,冷笑连连,神色都显得有些癫狂:“你觉得陈蘅之会来救你?”
盛江南没接话。
陈芝之把盛江南的手机在手里转了转,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眼里闪烁着扭曲的兴奋:“好啊,既然你认为我大姐姐那么喜欢你,那我现在就打给她。”
黎拜见状立刻出声制止:“芝小姐,还没有让她签字,我们最好不要主动联系陈……”
“闭嘴!”陈芝之厉声呵斥,她才不在乎陈三叔的目的,她只想让盛江南看到,她不过是她大姐姐身边的一条狗罢了。或者,看到陈蘅之跪下,也不错。
“密码。”陈芝之冷声质问盛江南。
盛江南神色平静,递过去一个看智障的眼神:“你觉得用我的手机打过去,她会接吗?”
陈芝之动作一僵。
“昨天她都让我滚了,现在怎么可能接我的电话。”盛江南言简意赅,激化着陈芝之,“你用自己手机打啊,怎么?你怕陈蘅之不接你电话吗?”
陈芝之如何不知道盛江南在故意激怒她,可那种极度渴望终究战胜了她仅有的理智。她拿出了手机,拨通了陈蘅之的电话。
电话铃声在安静的车厢里一声接着一声地响着,拉扯着每个人的神经,陈芝之的脸色随着等待的延长而变得更加狰狞。
盛江南静坐着,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怎么会这么蠢啊?求求竞争对手都是这种蠢货。
终于,电话接通了。陈蘅之冷淡而沉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讲。”
“大姐姐。”陈芝之的眼睛瞬间亮起,她紧握手机,声音都有点颤抖,“你昨天说让盛江南不要再出现在你的面前,我这个贴心妹妹,帮你把她带走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一样的寂静。
两秒后,陈蘅之的声音再度响起,听不出任何的波澜,淡得像是问询今天的天气:“陈芝之,你动她之前,问过你爸爸的意思了吗?”
这话和盛江南刚才在咖啡店问询的如出一辙,陈芝之本就不爽,现在更加破防:“陈蘅之,我才是我爸爸唯一的女儿,我代表他的意志!盛江南现在就在我的车上,她接下来是缺条胳膊还是少条腿,全取决于你的态度!”
听筒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车厢里流淌。
陈芝之觉得抓到了陈蘅之的痛脚,语气里的兴奋和狂妄彻底溢了出来:“你果然在乎她。陈蘅之,你怎么会喜欢上自己的玩具啊?”
陈蘅之依旧冷静得出奇,在短暂的沉默后,她极其平静地问了一句:“你想要什么?”
陈芝之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几乎要压不住自己因兴奋而扭曲的声线:“后天的董事局临时会议,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大家你查我爸的账是公报私仇,清除异己;陈启衍那边残留的材料,你都得给我爸爸;还有……”
陈芝之盯着盛江南,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一字一句:“我要你亲自来接她,你自己来。我要你跪在我面前求我。”
盛江南冷眼看着陈芝之这副急功近利到近乎滑稽的嘴脸,心里只觉得有些荒谬。陈家的基因到底是怎么遗传的,能差成这个样子?没有正常人的基因补偿,最终的形态就是眼前的陈芝之吗?想到陈荀之那个神经病牛郎,盛江南不由地撇了下嘴。
陈家真的很不行啊。
电话那端的陈蘅之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芝之脸上的狂喜开始有些凝固,怀疑自己是不是开价太高的时候,听筒里忽然传来了一声轻笑。
盛江南十分熟悉这样的笑声,这是陈蘅之在动手前的前奏。眼前的陈芝之,死定了。
“可以。”陈蘅之的声音平静,哪怕透过听筒还是带着压迫感,“陈芝之,不许动盛江南一根头发。其余的条件,我都答应你。”
第165章 脆弱的牛马 6.0
165.
车子最后停在哈德逊河边一处尚未竣工的大厦楼下。
这里远离曼哈顿繁华的街区,夜色深沉,河风从空旷的水面上卷过来,带着潮湿。半成品的外墙在深夜显出一片灰白,而另一侧还裸.露着灰色的钢架和防护网。
楼下被临时围挡和施工警示牌封死,风吹过塑料挡板,发出轻微的晃动声。远处偶尔有车驶过,但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很快被河风吞没。
盛江南被两个保镖从后座拉下来时,鞋跟在粗糙的地面上滑了一下。她很快站稳,抬眼迅速扫了一圈,大厦的侧门还有没有拆下去的施工围栏,以及左前方的临时照明灯,全部都是那样的陌生。这里不是她活动的范围,多年来她也未曾涉足过这里。
她注意到灯下的墙角挂着监控,但是还角度很偏。估计照不到这里。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更多,身后的保镖就上前一步,用黑色眼罩遮住了她的视线。
盛江南冷笑了一声,不能理解陈芝之的莫名操作。
如果不想让她知道在哪里,那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把她的眼睛蒙上呢?现在都到了地方了,再戴,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陈芝之立刻捕捉到了:“你笑什么?”
盛江南微微偏过头,语气有些懒散:“没什么,天生乐观,喜欢笑。”
陈芝之咬牙,简直想打死眼前的人,可想到陈蘅之的警告,只能狠狠地推了盛江南一把。
盛江南看不见路,脚下又是高低不平的碎石地面,重心失衡,膝盖重重地磕在硬地上。粗粝的水泥地瞬间磨破了薄薄的裤子,疼得她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掌心撑住地面时,也被细碎的砂石扎得生疼。
“啊,不好意思。”陈芝之站在后面,语调里全是幸灾乐祸,“盛总怎么连路都走不稳?”
盛江南咬了咬牙,膝盖疼得有些发麻,掌心也隐隐刺痛。她没有发作,只是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摸索着拍掉裤腿上的灰尘。
“陈芝麻小姐。”盛江南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这种程度的发泄,真的很像小学生把同桌的椅子拉走。”
陈芝之愤怒大叫:“我叫陈芝之!”
她刚要冲上去,黎拜已经恰到好处地侧过身,挡在两人之间。
“芝小姐。”黎拜的声音压得很低,“先上去,正事要紧。”
陈芝之死死盯着盛江南,胸口剧烈起伏。但想到爸爸的期望,她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窜上来的火气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冷道:“带走。”
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扣住盛江南的手臂,带着她往里走。
视线被遮蔽后,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盛江南听见铁门被刷卡打开的声响,听见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厦内激起回音,听见远处传来施工设备沉闷的嗡鸣。空气里混杂着灰尘、油漆、潮湿水泥和金属气味,脚下的地面高低不平,像是临时铺了一层没压实的地毯。
盛江南被带着左拐右拐,随后进了一部运行极慢的电梯,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钢索轻微的震动声。
电梯停稳后,她又被带出了一段距离,最后保镖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推进了一张单人沙发里。
眼罩被粗暴地拽开,骤来的光线让盛江南不适地眨了眨眼,等视线慢慢聚焦,她才看清眼前的空间。
与外面半竣工的大楼不同,这里像是被临时装点出来的一层私人接待室。墙面刷着新漆,灯光偏暗,皮沙发、胡桃木酒柜和会议桌摆得像模像样。
盛江南扫了一圈,收回视线。陈芝之不在这里,屋里只有她和两个保镖,以及守在一旁的黎拜。
黎拜走上前,对两个保镖冷声道:“你们转过去,我搜她的身。”
其中一个保镖有些迟疑,黎拜抬眸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另一个保镖见状,拽了同伴一把,两人这才不情不愿地背过身去。
等两人转过去,黎拜上前一步,半蹲在盛江南面前。她的动作看起来极其专业,双手顺着盛江南的裤腿往上检查。
盛江南垂眸看着她,黎拜的脸上一片平静,可盛江南的感觉应该不会错。她没有说话,长睫微动,只是在黎拜的手摸向她手腕时,将腕关节极其隐蔽地向外侧翻了一点。
指尖触碰到那块儿童手表的一瞬间,黎拜的动作停顿了不到半秒。随即手指灵巧地解开了表扣,盛江南顺从地放松了手腕,配合着她的动作。
黎拜将手表攥进掌心,没有声张,而是在站起身整理西装扣子的刹那,极其自然地将它滑进了西装内袋。
盛江南垂下眼,遮住了眼底闪过的一抹了然。注意到陈芝之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盛江南出声讥讽道:“我都到这里了,才想起来搜身。陈芝之,你是不是天生就慢半拍啊?”
陈芝之的眼神瞬间阴鸷下来,她逼近一步:“盛江南,你以为陈蘅之会来,你就能高枕无忧了?”
盛江南靠在皮沙发里,膝盖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脸上却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我倒没这么想。主要是……我觉得你也没什么能让我好‘忧’的。”
陈芝之怒极反笑,扭头对黎拜命令道:“带她去底下。记得把眼罩重新戴上,别让她看见路。”
黎拜应了一声,重新拿起黑布走到盛江南身后。黑布落下来前,盛江南抬眸看了她一眼。黎拜神色如常,但在替她系上绳结时,指尖在盛江南的肩头极轻地扣了一下。
盛江南心神领会,顺从地闭上眼睛。
保镖粗鲁地架起她的手臂,带着她再次移动。脚下的触感从柔软的地毯变成了冰冷的水泥地,空气里那股刺鼻的油漆味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地下深处特有的潮湿与铁锈气。
四周没有做任何隔音,远处水管滴水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被成倍放大,一滴、一滴,清晰得让人心慌。
楼梯的金属扶手粗糙,保镖拽着她往下走,动作粗鲁。盛江南的膝盖刚刚摔伤,每下一级台阶,都会牵扯出一阵的钝痛。她没出声,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陈蘅之膝盖受伤时该会有多痛。
走在她另一侧的黎拜无意间贴近了些,在盛江南脚下一晃、差点踩空时,伸手在暗中托了她一把。动作很快,转瞬即逝,前面带路的保镖毫无察觉。
盛江南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陈蘅之是不是什么八爪鱼转世,怎么哪里都有她的人?克洛伊是她的人,现在陈芝之身边的这位居然也是她的人?
终于,脚步停了下来,眼罩被再次扯开。
这一次,盛江南看清了眼前的环境,这里和刚才那间伪休息室截然不同。
这里空间巨大而空旷,水泥墙面不加修饰,天花板上纵横交错地吊着临时的电缆和裸.露的管线。地面铺着一层防尘用的厚塑料布,边缘卷起,露出底下斑驳的灰白水泥。几盏冷白色的临时照明灯悬在头顶,惨白的光线照在每个人脸上,显出几分病态的青色。
盛江南被绑到保镖拉开的折叠椅上,低头看了一眼。裤子的膝盖处磨破了一小块,沾满了灰尘,隐隐有深色的血迹透出来。擦破了皮,不算严重,但疼得很。
陈芝之自然也看到了那抹血迹,脸上的笑意重新浮现出来:“盛总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盛江南抬眼看她,语气无澜:“拜你所赐咯。”
陈芝之笑得更痛快了:“那你现在可以开始求我了。”
盛江南沉默了两秒,随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眼神看着陈芝之:“我求你……下次绑人的时候,先把流程在脑子里过一遍。或者说,多吃点核桃,补补脑子。”
陈芝之的笑容瞬间僵住。
盛江南扯了扯嘴角,语气真诚却异常刻薄:“先蒙眼,再转移;先搜身,再进楼;先切断监控,再正式动手。陈芝麻小姐,你就算没有绑架过人,也应该看过电视剧吧?怎么连这点常识都不懂?还是说陈家给你起名芝麻,就是知道你脑仁只有芝麻大小?怪不得陈蘅之和陈三相比较都更信任陈菽之呢。”
空气中是死一般寂静。
黎拜垂着眼帘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但缩在西装袖口里的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
陈芝之彻底被激怒了:“盛江南!”
她猛地上前一步,根本不管陈三叔刚才的交代,一巴掌就甩在了盛江南的脸上。
“啪”的一声,这一巴掌比陈蘅之在机场那一下得重个几倍。
盛江南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耳边短暂地嗡鸣了一瞬。她舌尖抵了抵发麻的口腔内侧,很快尝到一点淡淡的铁锈味。
黎拜听到这声响,心口一跳,眼见陈芝之还要下手,她连忙上前,挡在盛江南的跟前:“芝小姐,别动她,大局为重。”
陈芝之喘着粗气,眼睛急得发红:“去你爷爷的大局!和颐董事局会议提前了,陈蘅之根本不会来这!我今天不打死她,算是我心情好!”
话音落下,陈芝之的视线忽然落到角落里,那里放着几根施工用的短棍。陈芝之走过去,随手拿起其中一根。木棍拖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盛江南看着她一步步逼近,终于试图挣开手腕上的束缚。可她双手被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刚才摔倒时膝盖磕到地面,现在稍微一动,就疼得一阵发麻。她试了一下,没能挣开,她抬眼看着陈芝之。
这一次,她没再立刻开口刺激她。疯子拿着棍子的时候,最好不要再提醒她自己很蠢。
头顶的临时灯闪了一下,冷白色的光线晃过陈芝之的脸。她眼睛发红,呼吸急促,整个人就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
黎拜再次挡到她面前,朗声:“芝小姐。够了!”
陈芝之猛地抬手,将黎拜一把推开:“滚!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我了!”
风从缝隙灌了进来,塑料防尘布被吹得轻轻鼓起,又缓慢地落下。
盛江南掌心潮湿一片,也不知道是刚才撑地磨出的血还是冷汗。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会完蛋。
陈芝之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重重地捏着她的下颌,冷笑:“你不是很会说吗?继续说啊。”
她双手握住木棍。
盛江南抬着眼,灯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看见陈芝之的手臂一点点抬起来,木棍的影子被冷白灯拉长,落在她肩头,又慢慢压到她脸上。
如果这一棍真的砸到脑袋上,会不会死啊?盛江南不由地想。
下一秒,木棍在她瞳孔里骤然放大。
第166章 脆弱的资本家 8.0
166.
就在陈芝之手上的棍子要打在盛江南头上的时候,黎拜的手机突然震动。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黎拜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抬手,握住了陈芝之的手腕。
木棍堪堪停在半空,冷白色的灯光落下来,把那截粗糙木料的影子压在盛江南脸上。
盛江南抬着眼,没有动。可她的手腕被绳子勒得发疼,掌心也因为刚才撑过地面而一阵阵刺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却没有让那点慌乱从脸上露出来。
陈芝之猛地转头,眼睛里全是被打断后的怒火,黎拜几次三番拦着她,陈芝之的脾气早已经到了忍耐的极点,她厉声:“又怎么了!”
黎拜松开她的手,极快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她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抬头时,声音比刚才更低:“陈总那边的消息,临时董事会陈蘅之没有出席。”
地下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陈芝之愣了愣,随即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看向盛江南:“你看,陈蘅之都没去董事会诶,也没联系我,她就这样把你晾在这,看起来你在她心里也没有多么重要。”
盛江南静静地看着她。
工作这么多年,盛江南的心理承受力早已经被千锤百炼了多次。她很清楚,主动示弱意味着把主动权拱手让人,面对陈芝之这种疯子,维持绝对的心理优势,才是唯一的活路。
她脸上没有半分失落,反而流露一抹怜悯来:“陈芝之,你真的是没有脑子吗?陈蘅之没去董事会,说明董事会现在根本不需要她坐镇。”
盛江南再次激怒了陈芝之。对于这种缺乏关注、极度自卑又极度自大的人来说,只有不断用言语去挑衅、激怒,陈芝之才会为了自证而不断地泄露陈三叔的底牌;也只有将所有的火力都吸引在自己的身上,陈芝之才不会有闲心去思考陈蘅之可能会有的动作。
果然,陈芝之气得浑身发抖,脑子里那根脆弱的弦瞬间绷断。她现在根本顾不上陈蘅之为什么没去董事会,也没有来联系她,她只想撕烂眼前这个女人的嘴。
陈芝之快步走到盛江南面前,一把拽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
头皮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盛江南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甚至微微偏过头,凑近了陈芝之,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陈蘅之连董事会都没去,想必你爸爸肯定毫无招架之力吧?废物爸爸生下的废物女儿,连筹码都没有还妄图拉下陈蘅之吗?天真。”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筹码!你真以为陈启衍倒了吗?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陈芝之气得大叫,她抬手就要再打,然而巴掌落下之前,黎拜再一次扣住她的手腕。
“陈总希望你能够参与进这次的临时董事会。”黎拜声音并无波澜。
陈芝之的动作猛地停住,她几乎是下意识看向黎拜:“我?”
这次临时董事会,连陈荀之、陈菽之都没有旁听资格。但她有?陈芝之脸上的怒意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经因为这句话露出难以掩饰的欣喜。
意识到这点,陈芝之也不管眼前的盛江南了,她松开拽着盛江南头发的手,将木棍随手扔到一旁,快步往楼上走去。
休息室内宽大的屏幕骤然亮起,里面赫然是董事会的直播。
陈蘅之果然没有出现在这次的会议之中,而代替她开口的人,是陆仲希,那个比左崇那个木头还要难缠的女人。
画面中陆仲希将一份份材料显示在屏幕上,声音冷淡:“陈三叔,关于陈启衍案中涉及的南部人员与你名下资金往来明细的事情,希望你能对董事会做出解释。”
“同时,接到新约克的消息。当地时间昨日午后,属于你名下海务公司的外围人员在机场对证人盛江南实时跟踪。并且,在两个小时前,你的女儿,和颐控股股东陈芝之女士,在曼哈顿闹市区强行带走了证人。”
屏幕上的画面不断闪烁,从车辆登记信息到人员的信息,全部都展露无疑。
陆仲希抬眸,看着脸色青白的陈三叔:“鉴于你涉嫌纵容、调动外围人员,胁迫新约克的具名证人,我认为,你已经不再适合继续履行董事职责。”
休息室里陈芝之看到这一幕,面色苍白。她立刻回首,却发现黎拜竟然没有在这里。
她立刻转身要去地下室去找对方,可脚步才挪动几步,就被一个陌生的保镖给按住了肩膀。对方脸上全然没有其他保镖面对她时的恭顺,只有满满的冷漠:“芝小姐,我建议你最好把接下来的罢免投票看完。”
陈芝之浑身一僵,厉声问:“你是谁的人?”
那人没有回答,但这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陈芝之的脸色变得惨白。
台屿的陈三叔哪里想到自己会溃败得那样迅速,他甚至刚准备反驳那两人与自己的关系,却又听到了陈芝之威胁陈蘅之的录音。
那些都是陈芝之在一路上,对着盛江南叫嚣以及在电话里与陈蘅之对峙的所有音频。字字清晰,甚至连盛江南刻意引导的话,都在陈芝之的口中坐实了一切都是陈三叔指使。
陈芝之瘫坐在沙发上,如遭雷击:“什么……”
“陈芝麻小姐,我都说了,你真的很蠢啊。”盛江南的声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嘲弄。
陈芝之猛地转过头来,一眼就看到了盛江南。
盛江南已经被解开了绳子,站在门口,脸上还有清晰的红肿,膝盖处的裤料也蹭破了一块,可她神色仍旧平静。
她身后站着左崇,而左崇身边,是黎拜。
黎拜和左崇的神情如出一辙。
陈芝之脑子里一片混乱。左崇?她怎么会过来?地址明明还没有告诉陈蘅之。左崇为什么会找到这里?
还有黎拜,黎拜为什么会站在左崇身边?
“黎拜,你是我大姐姐的人?”陈芝之惊叫。
黎拜不语,只是退后半步,站在左崇的身后。
左崇见此,微微上前,挡住黎拜。
盛江南看着她到现在才反应过来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该读书的时候,真的还是要读点书。我跟你说了那么多废话,你就没发现,黎拜一直在发消息吗?”
陈芝之脸色扭曲:“盛江南!你算计我!”
“对啊,我们是对立面诶,我不算计你,难道要我给你磕头吗?”盛江南露出一脸无辜地模样回道。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陈蘅之走了进来。她穿着很简单的衬衫和长裤,分明只是最普通不过的装束,可她一出现,整个房间的气压就像被瞬间压低。左腿因为赶路,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可她的眼神很冷。
冷到陈芝之几乎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就想起了大姐姐到底有多么凶残。
陈蘅之进门后,连余光都没有施舍给崩溃的陈芝之,她的目光直直落在盛江南身上。她看到了盛江南红肿的左脸、蹭破的裤腿下的擦伤,也看到了手腕上被绳子勒出来的痕迹。
那一瞬间,陈蘅之眼底的冷意几乎凝成实质,周身散发出的戾气让身后的保镖都下意识低了低头。
盛江南却还是先笑了:“哇,你来好快哦,Hollis。”
陈蘅之沉沉地看着她,冷道:“闭嘴。”
陈蘅之的话说得不客气,但手却已经轻轻地扶上了盛江南被打得有些红肿的脸上。
盛江南知道她的心疼,她歪了歪头,想要蹭蹭陈蘅之微凉的手表示自己没关系,然而陈蘅之却没有给她机会,她抽离了自己的手,低声:“等会敷一下。”
“好。”盛江南很是顺从。
陈蘅之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攥紧。她刚才进门之前,已经看过左崇发来的现场照片。
可真正看见盛江南狼狈的样子,却还要笑着说“你来好快哦”的时候,陈蘅之还是觉得有些难受。她忽然生出了害怕的情绪,她害怕盛江南在这场乱局中受伤。
哪怕她安排得再周全,哪怕景晨过来说盛江南找了她,一切早就准备,可安排得再周全,可盛江南还是受伤了。这算哪门子的周全?
想到这,陈蘅之的脸色越发难看。
陈芝之看着这一幕,目眦欲裂:“大姐姐,你竟然真的喜欢她?!她就是个拜金的捞女啊,你为了她打我,还把陆仲希扔在台屿,你就不怕我爸翻盘吗?”
陈蘅之终于转头看她,眼神冷得陈芝之一瞬间噤声:“你爸翻盘?”
“你爸要是真的那么有能耐,会这么多年一直像条狗一样依附陈启衍吗?”陈蘅之拉开椅子坐下,两条长腿交叠,语气冷淡,“况且,你以为盛江南拖延时间是为了什么?你爸勾结外部资本掏空半导体的事情,才是临时董事会提前的原因。”
陈芝之脸色骤然一白。
陈蘅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速极慢:“陈芝之。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不准碰盛江南?”
盛江南站在陈蘅之的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头,听到陈蘅之说的话,她故意露出做作的神情来,盯着陈芝之。
陈蘅之如何不知道这个人的恶劣心思,在地下室里跟人极限拉扯了那么久,现在一安全,就又开始亮爪子耀武扬威了。她轻笑了一下,拽过盛江南的手,拉着她坐在自己的膝上。
盛江南明媚地笑着,她没想到陈蘅之居然会这么配合她。她勾着陈蘅之的脖颈,回首望着陈芝之,故作无辜地眨眨眼,说道:“陈芝麻小姐,你看,你姐姐就是喜欢聪明的我。倒是你,亲口坐实了你爹的罪证,你可要小心你爸爸打死你呢~”
陈蘅之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反驳的意思,反而握在她腰间的手力道更重。
陈芝之看着这一幕,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她尖叫着就要拉开盛江南,可还不等她靠近,就被陈蘅之的保镖按住了:“你这个被包养的捞女!我刚才就该打死你!”
这句话落下左崇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仍在运作的监控。
陈蘅之拍了拍盛江南的腰后,她默契地站起,眼见陈蘅之要走向陈芝之,盛江南却忽然开口:“你别打她。”
陈蘅之脚步微顿。
盛江南一本正经道:“打她给她打爽了怎么办?”
她看向陈芝之,语气认真得要命:“她变.态啊她,超级无敌想要你的关注的。”
陈蘅之闻言,无语地转过头来,看向盛江南。
盛江南却挑着眉,完全不允准的样子。陈芝之已经败了,证据也很充足。陈蘅之此刻再动手,只会平白送给对方一层“被迫害”的身份。
恰在此时,大屏里传来了陆仲希平稳的声音:“……关于罢免陈三叔董事局职务及剥夺和颐控股表决权的决议。”
陈芝之回首就看到自己父亲脸色灰白的模样,她也忍不住跌坐在地上。
陈蘅之睨了她一眼,终究还是没有动手,只是拉过盛江南的手:“回家。”
盛江南回握住陈蘅之,笑道:“嗯嗯,回家。”
身后,陈芝之爆发出绝望的哭喊:“陈蘅之!凭什么!到底凭什么!你为了个外人毁了三房!”
“你到底在不忿什么啊?”盛江南回过头,有些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你恨陈菽之的存在,那你和你爹撕啊。这种男人,你居然奢求看到他的肯定吗?而且,陈芝之,你的当务之急是去报班提高智商。”
“话那么多,走了。”陈蘅之在前面微微用力。
“来了。”盛江南反手握紧了陈蘅之略带凉意的手。
电梯门缓缓滑开,两人并肩走了进去。金属门合拢,盛江南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拿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Hollis,左崇和黎拜是什么关系啊?”
陈蘅之偏过头,凉凉地扫了她一眼:“少转移话题。我给你那么多保镖是摆设吗?为什么要跟着陈芝之走?”
盛江南立刻举起双手:“保证没有下次!这不是…这不是正好碰上了吗?机不可失啊。”
陈蘅之没再说话,只是把盛江南的手,更紧地攥在了掌心里。久久后,低声:“别有下次了,我真的会害怕。”
从陈蘅之口中听到“害怕”两个字,盛江南心口忽然一阵酸涩。她沉默了一瞬,转身抱住陈蘅之。
她避开陈蘅之受伤的手臂,却几乎把自己整个人都贴进她怀里。盛江南亲了亲她的侧脸,声音也放得很柔:“你准备得那么周全,我怎么会有危险呢?”
陈蘅之没有回答。
“最后结果是好的不是吗?一切都是她自己说出来的,这多适合陆仲希在董事会打脸陈三叔啊。”盛江南抱着陈蘅之,轻声哄着,“她本来就要打我。我总得让这顿打有点价值吧。”
陈蘅之抬眸看着她,眼神沉静。像是已经累到不想再和她争辩,只想确认她还好好站在自己面前。
盛江南又试图缓和气氛:“而且,其实是我先打陈芝之的。虽然的确抱着激怒她的念头,不想让她注意后面跟着的保镖和黎拜的小动作,但确实是我没忍住嘴.贱。陈芝之在我这没有讨到什么好的,就算没有黎拜,我也不会有生命危险的,我知道你的人在周边。”
“Hollis,我真的没事。”
最后,陈蘅之还是没有说话,她只是抬手,再一次抱住盛江南。
抱得很紧。
第167章 焦虑的牛马 8.0
167.
车子驶离那栋没有完工的大厦时,夜已经很深了。
哈德逊河的风夹着潮湿,从车窗的缝隙里面钻了进来。透过后视镜,能够看到曼哈顿的霓虹正隔着宽阔的水面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盛江南靠坐在后座的椅背上,车厢里没有开灯,只有外面路灯路过时的微光。陈蘅之就坐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左崇和黎拜都留在了那,用来处理陈芝之。而司机开车很稳,副驾驶上的保镖也专注地看着周遭的情况,生怕再出现任何变故。车厢内安静得只能够听到轮胎驶过路面的声响。
此刻放松下来,伤口的痛感后知后觉地泛了上来。陈芝之的那巴掌用了力气,盛江南的左脸现在火辣辣地疼,不用看她也知道,一定肿了。
膝盖也在隐隐作痛,盛江南能够感觉到裤子已经粘在了膝盖上面。她不动声色地伸手将裤子扯开,而后注意到手腕那里被绳子勒出的痕迹在昏暗的光下线呈现出了紫红色,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破皮了。
盛江南心里清楚,自己怕是要被陈蘅之念死了。她心虚地抬眸瞥着陈蘅之,却正好迎上了对方的深沉的目光。
从上车开始,陈蘅之的视线就没有从盛江南的身上移开。
看到陈蘅之的目光,盛江南有些忍耐不住,她指尖探过去,轻轻地碰了碰陈蘅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放软了声音:“Hollis……”
陈蘅之没有看她的动作,只是低声应道:“嗯。”
“左崇和黎……”盛江南再次问出了刚才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这次陈蘅之已经知道了她要问什么,她微微偏过头,琥珀色的眼眸在晦暗的车厢内显得有些冷,打断掉:“黎拜是景晨的人。”
“啊?”盛江南立刻瞪大了眼睛,“原来是她。”
陈蘅之听到她这么说,唇角很轻地扯了一下:“所以,景晨联系上我的时候,说你知情,就是这样知情的?”
盛江南本来还想八卦一下左崇和黎拜,但现在看到陈蘅之如此反问,当下噤声,她想了想,认真地解释道:“黎拜和我对视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她不对劲。我还以为她是你的人呢,没想到是景晨的。”
“我知道你在我身边安插了保镖,也知道你害怕我出事。所以在下班后注意到有尾巴,我就联系了景晨的人。景晨的人比你的人要更加隐蔽一些,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后,我才去的咖啡店,激怒陈芝之被她带走的。”盛江南靠近了些陈蘅之,声音放软,“Hollis,我很怕死的。”
陈蘅之就这样看着她,过了许久,她抬手拂过盛江南散落的发丝,温声:“你的脸不痛吗?”
盛江南本能地想说“没事”,可一抬头撞进陈蘅之泛着血丝的眼底,那些插科打诨的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她自知理亏,老实地点了点头:“有一点。”
陈蘅之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真的只有一点。”盛江南赶紧补救,“不过陈芝之打人比你打人疼多了。”
陈蘅之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掌心贴着盛江南的手腕,避开了那些破皮发红的勒痕,语气中带了几分疑惑:“为什么不让我打她呢?”
车子开在高速上,窗外的路灯化作了无数道明灭的光束,飞快地在两人脸上掠过,显得斑驳异常。
盛江南反客为主,回握住陈蘅之冰凉的手掌,轻轻地捏了捏:“你不是不喜欢暴力,不喜欢打人吗?况且……”
“什么?”
“我只希望你打我诶,其他人为什么要你亲自动手呢?”盛江南的语气轻松,调侃道。
陈蘅之看着面前的盛江南,她的左脸还肿着,整个人透着狼狈,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而这双眼眸里面倒映的,是她。
陈蘅之抬手将盛江南抱在怀里,感受着对方身上让自己熟悉的味道,轻声:“你真的好 M 啊。”
盛江南回抱着陈蘅之,笑得明媚,轻松道:“对啊对啊。非常适配你这个不那么 S 的 S 呢。”
比起18禁文学中可怕的 S,盛江南还是更加喜欢眼前这个,与自己配合无间,能够让自己爽翻天的陈蘅之。
陈蘅之被她气笑,但紧绷的神色终究还是松了一瞬。
路上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盛江南靠在陈蘅之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一点。不想气氛继续沉闷下去,盛江南才从她怀里抬起头,轻声问:“陈家的斗争,算是结束了吗?”
陈蘅之沉默了一会,她叹了口气,露出了几分疲惫来:“大致上算是结束了。”
盛江南安静看着她,点点头:“那就好。”
陈蘅之低头看着她,忽然淡淡道:“当然,这都要感谢 Sybil 盛的以身犯险。”
盛江南听着她充满阴阳怪气的夸奖,心虚地笑了笑,回道:“迟则生变嘛。”
“我再说一次,不许再这样。”陈蘅之看她这幅模样,还是没忍住叮嘱。
“知道了。”盛江南笑着,她再度拉着陈蘅之的手,放在怀中,“你还要回北城吗?”
“要的。大概是后天下午回去。”陈蘅之想了想自己的日程,回道。
盛江南清楚,偌大的陈家不可能因为陈启衍被短暂抓进去、陈三叔被董事会停职,就彻底失去反对派的声音。陈蘅之一定得亲自出面收尾,这些盛江南都是理解的。
车子开回新泽西公寓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两点,这一带街区静得只能够听到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车子挺稳,盛江南刚要开门下车,但陈蘅之的动作却更快。她已经绕过了车尾,拉开了她这侧的车门,弯下腰,朝里面伸出了手。
盛江南看着她不容置疑的脸色,没有逞强,乖乖地将手递了过去。可在脚尖踩实地面,膝盖弯曲受力的刹那,盛江南实在没忍住,眉头皱了一下。
陈蘅之立刻察觉到了,她手掌托住她的胳膊肘,不由分说地将她抱了起来。
“诶诶诶诶……陈蘅之!”忽然被抱起来,盛江南连忙握紧了陈蘅之的脖颈,人却挣扎着,“你放我下来,你的腿!你放…”
“不想我在床上折磨你,你最好选择闭嘴。”陈蘅之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而后示意保镖去按电梯。
想着惹恼陈蘅之的下场,盛江南很快地闭嘴。但进了电梯后,她还是挣扎着要跳下来,陈蘅之拗不过她,到底是把她放了下来,可人却依旧揽着她的肩头,让她靠着自己。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门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脸肿着、头发有些乱、裤腿都破着,另一个脸色苍白,眼底疲惫,却始终没有松手。
盛江南看着两人的影子,忽然笑声说:“其实陈芝之拿棍子的时候,我有点害怕。”
陈蘅之揽着她的手一顿。
盛江南低着头,声音很轻:“我在想,那时候喊人还来不来得及。”
电梯里安静下来。
很久以后,盛江南忽然上前,碰上了陈蘅之的脸颊,亲吻落了下去:“幸亏电话来啦!”
“我催了黎拜制止,但她到底不是我的人,只想着固定证据。”陈蘅之低声解释着。
盛江南轻轻嗯了一声,她率先走出电梯,笑道:“没有关系啊,反正我没有事,不是吗?”
“不会有下次。”陈蘅之看着她,认真地回应。
开门进屋,房间里依旧保持着她们早晨离开时的样子。落地窗帘半遮半掩,茶几上还摆着两只马克杯。
盛江南刚一进玄关,正准备弯腰去解鞋带,肩膀就被陈蘅之从后面按住了:“进去坐着。”
盛江南回头:“我换鞋……”
“去沙发上坐着。”陈蘅之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盛江南摸了摸鼻子,没敢继续争辩,扶着墙慢慢蹭到沙发边坐下。
陈蘅之先去洗手间把手洗干净,随后拎着医药箱、冰袋和一条干净的毛巾走了出来。她的声色很是平静,看起来好似无波无澜,但眼底始终蕴着不快。
盛江南靠在垫子里,看着她把酒精、棉签、碘伏一件件在茶几上排开,心里莫名打起鼓来:“我自己来吧。”
陈蘅之拆开冰袋的包装,眼皮都没抬一下:“觉得我笨手笨脚?”
“没有!只是哪能麻烦陈大小姐嘛。”
陈蘅之撩起眼皮冷冷地剜了她一眼,盛江南立刻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不再继续插科打诨。
陈蘅之用毛巾把冰袋裹好,挨着她坐下,抬手托住她的下巴:“过来。”
冷飕飕的冰袋贴上面颊的瞬间,盛江南还是被激得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往后躲。陈蘅之的手指扣在她的颈后,没让她动。
“忍一忍。”陈蘅之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盛江南乖巧地点头。
陈蘅之盯着盛江南脸上红肿看了很久,她忽然低低地问了一句:“她用哪只手打的?”
盛江南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啊?……好像是右手吧,怎么了?”
陈蘅之长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知道了。”
“你别乱来啊,”盛江南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撑起身子看她,“法治社会,咱们好不容易把陈三叔和陈启衍送进去,别把自己搭进去。”
“不至于。”陈蘅之把冰袋塞进她自己手里让她拿着,去拿酒精棉签,“手伸出来。”
盛江南把两只手的手腕平摊开来,被绳子长时间绑过,腕骨的四周皮肤青紫。掌心则是横七竖八地摆着几道擦伤的血痕,伤口里还带着没有清理干净的灰色砂砾。
陈蘅之拨弄棉签的动作在看到那些砂砾时顿住了,脸色比刚才在车里还要难看几分。
“看着吓人,其实就是蹭破皮,不深。”盛江南试图宽慰她。
陈蘅之撩起眼帘看着她。
看到盛江南好似真的没有特别疼以后,这才重新低下头。棉签上蘸着碘伏,细细地把掌心伤口的脏污挑了出来。哪怕陈蘅之动作再轻,可她还是痛的之间本能地躲闪了一下。
陈蘅之立刻停手:“疼?”
盛江南看着她因为疲惫而微微有些凹陷的眼眶,和那双紧抿着的唇,心里莫名有些发软。她没再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无赖样,低声承认:“有点。”
陈蘅之再次落手时的动作已经轻得不像话。
盛江南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轻声开口:“陈蘅之。”
“说。”
“你和我结婚的话,孩子谁生啊?”盛江南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声音很轻却带了几分认真。
陈蘅之清理伤口的动作骤然顿住。
“你没有考虑过吗?”盛江南垂眸看向陈蘅之,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
第168章 焦虑的牛马 9.0
168.
女人就一定要考虑生孩子的问题吗?陈蘅之沉默着,没有说话。
“陈家家业那么大,你成了掌权人,肯定会有人催你生继承人的。”盛江南自言自语般嘟囔着,“你的身体看起来不是很好诶,那还是我来好了。”
屋内陷入了静谧,过了好一会,陈蘅之才重新动了动手指,将药水涂好后,挽起了盛江南的裤腿。
盛江南低头看着她。
陈蘅之单膝跪在地毯上,黑发顺着肩膀滑下来,遮住了大半神色。她的注意力落在盛江南膝盖上,眉心一点点蹙紧。
膝盖上的伤势比手掌要严重,整片膝盖都被撞得淤青,正中心被磨掉了一大块皮,组织液与血水已经把裤子粘住一次,此刻暴露在空气里,显得有些血肉模糊。
陈蘅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一言不发地用生理盐水帮她擦拭创面。
“Hollis。”盛江南叫她的英文名。
陈蘅之头也没抬:“怎么了?”
盛江南沉默几秒,忽然说:“我对生孩子没什么兴趣。”
陈蘅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盛江南继续道:“但如果是你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
“你真的想很多。”陈蘅之把带药膏的纱布裁好,轻轻覆在她的膝盖上,用医用胶布固定好边缘。这才抬眼看向盛江南,眼神中充满了无奈。
盛江南盯着那块方方正正的纱布,随后目光渐渐上移落在陈蘅之的脸上。
陈蘅之撑着沙发表沿站起身,因为左腿长时间受压,起身的瞬间身形明显晃了一下。盛江南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托住了她的腰。
陈蘅之没推开她,顺势坐回了沙发里,安静了几秒,才抬眼看向盛江南,认真道:“你做投行,黄金年龄就那么几年。难道你要在这几年的时间里,抽出来至少1年的时间,去怀孕、生孩子、恢复身体?你知不知道女人生孩子的生育损伤有多严重?哪怕是现在,也有可能会因为生育而丧命?”
盛江南眉头蹙着,如果是旁人,她当然连想都不会想。但眼前人是陈蘅之,是对她那样好的陈蘅之。她想了下,问:“我知道啊。我都知道,可是能怎么办呢?难道要你自己生吗?你看看你的身体情况,难道你能生吗?”
陈蘅之的神情中流露出几分不解来:“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有孩子?我身为女性的唯一作用难道就是生孩子吗?我不明白。”
盛江南怔住。
陈蘅之微微垂眸,语气冷了些:“陈家家大业大又怎么样?现在不是几百年前。公司可以有职业经理人,家族资产可以有信托和管理委员会,怎么就一定要靠血脉传承了?”
她停了停,眼底掠过一丝嘲讽:“而且,陈家的基因那么差。有什么传承下去的必要?”
盛江南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陈蘅之说得太干脆,干脆到盛江南原本已经在脑子里列好的要说的话,忽然全都卡在了那里。
“可是陈家还挺封建的。”她声音低了些,却明显比刚才更快,“他们会允许吗?”
“你今年三十二岁了,好不容易成为掌权人。如果你们那个狗屎家族委员会,因为你的性取向攻讦你怎么办?他们表面臣服,背后用你不会有下一代继承人这件事做文章怎么办?再过几年,如果他们觉得你没有孩子,就开始扶持旁支,或者想办法把你架空怎么办?”
盛江南停了一下,像是怕陈蘅之觉得她太紧张,勉强笑了一下:“我不是说女人就必须生孩子。我只是觉得……这些都得提前想啊。”
盛江南很焦虑。
这份焦虑已经不仅仅局限在自己的工作上,更多的是展露在对陈蘅之的安危上面。现阶段,陈蘅之看似是赢了,可那样大的家族,哪里会赢得轻易?就算真的没有了反对派的声音,陈蘅之背后站着的人,也势必不会让她随心所欲。
陈蘅之知道盛江南在焦虑什么,她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她包好的掌心。
“江南。”陈蘅之低声,“我们在恋爱啊,享受恋爱好吗?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的,但没必要现阶段就因为可能存在的问题,而让自己陷入其中。”
盛江南低声说:“可是……”
“我拥有选择生育与否的权利,不只是我,我希望所有人都有这个权利。你也不应该因为我、陈家怎样,而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就算是孩子,也应该是你想要一个孩子,而不是说我需要一个孩子。”陈蘅之打断了盛江南的话,她望着她,眼神真挚,“如果我拿到陈家的掌控权,最后却要你去牺牲健康和事业,来替我稳住局面,那我不如以发覆面早点去死。Sybil,你不需要想那么多。我们就谈恋爱好吗,谈一份健康的,没有毒的恋爱。”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和我结婚,是吗?”陈蘅之说了那么多,但盛江南却只抓住了一个重点。
话音落下后,房间内变得异常安静。陈蘅之正要收拾要想的动作顿住,她的指尖停在半空。
盛江南坐在沙发上,她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纱布贴得很整齐,脸上还有些红肿,可那双眼睛却异常地平静。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盛江南等了几秒,看她不说话,低头轻笑了一声:“行,那我们就先恋爱好了。”
说完,她伸手去拿旁边的水杯,语气带着几分故作轻松。
然而水杯还没有碰到,她的手腕就被陈蘅之攥住了,甚至她还避开了她手腕上被绳子勒出来的红痕。
“盛江南。”陈蘅之沉声叫她。
盛江南没有看向她,只是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水杯上。
“看着我。”陈蘅之说。
盛江南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看向陈蘅之。
“江南,看我。”陈蘅之握着她手腕的指尖微微收紧,声音也低了几分。
盛江南终于转过头,看向陈蘅之。
陈蘅之就坐在她身侧,她脸色不算太好,眼底的血丝也很明显。分明该是矜贵体面、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盛江南面前,总是会露出这样疲惫而真实的一面。
看着这样的陈蘅之,盛江南心头酸涩。她说不清自己复杂的情绪,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一瞬间忽然涌上来的不安。她只能呆呆地看着陈蘅之。
结婚不结婚的,对她们来说的确太早了。她们才在一起几天啊,怎么就要讨论结婚了呢?这也太快了。
也太…不自量力了点。
她想说,一切都是只是玩笑,想说她根本没有在意。
可是陈蘅之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她握着她的手腕,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不是,我没有不想和你结婚。”
盛江南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地动了下,她想问,那你为什么说要等等。可她要脸。
陈蘅之看出了她的想法,她捏着盛江南的下巴,让她认真地看着自己,回道:“但现在讨论结婚还太早,陈家还没有安定下来,我也没有见过你的母亲。正如你说的,我成了掌权人后不意味着一切顺遂,那我当然应该解决好一切后,再说你我未来的事情。”
盛江南怔怔地看着她。
“况且,在你刚刚具名指控陈启衍,又牵扯进陈芝之和陈三叔绑架证人的事情后,如果我立刻对外释放出要和你结婚的消息,外界只会觉得,我们之间不是什么平等的感情。他们可能会认为我是为了收买你,所以出卖了自己。”陈蘅之继续说道,“我不要那样。”
“盛江南,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要再陷入过往你口中的‘不平等’里面。”
陈蘅之说得很直白,直白到盛江南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陈蘅之却没有停下的打算,她低着头,冰凉的指腹轻轻地碰了碰她手腕上的红痕,道:“你刚才问,会不会让你生孩子,又问是不是不想和你结婚。你是不是总觉得,自己必须满足什么条件,才能留在我的身边?”
盛江南喉咙微微一紧,她下意识地反驳:“没有。”
陈蘅之看着她,不为所动:“你有。你现在的反应更加证明了你有。”
“你胡说八道!”盛江南被她一句话堵住,立刻有些恼羞成怒。
“Sybil,感情是你我之间的事情。我喜欢你、爱你,想要和你在一起。是因为你这个人,而不是你有‘利我’属性。”陈蘅之看着盛江南认真道,“你不需要去思考我背后的陈家怎样,那些都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你只要做好自己就好,踩着我向上走,去认识更多的人。”
“当然,你爱的,必须是我。”陈蘅之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笑意,可在笑意中却又带着强烈的占有欲。
盛江南看着这样的陈蘅之,眼波晃动得厉害。终于,她伸手抱住了面前的陈蘅之。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人的,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配不上任何人,可眼前人和别人不一样。
陈蘅之太好了。好到她明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却还是忍不住患得患失。
她害怕,害怕有一天陈蘅之不爱自己了;害怕越来越多的人说她们并不相配;害怕自己的负面情绪终究会吞噬掉自己;害怕多年前的覆辙重蹈。
哪怕这一次陈蘅之就在眼前,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自己到底要怎样,才能真的留在她身边。
陈蘅之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抬手抱住盛江南,掌心轻轻落在她后背。温声:“不要想那么多,我们先恋爱。我想要和你结婚的心意,我可以现在就坦白。但我希望,你是想清楚后和我结婚的,而不是因为害怕失去。”
盛江南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稍稍推开,看着陈蘅之。半晌,突然道:“你不是很不爱说话吗?现在怎么这么会说啊?”
陈蘅之看着她,眉头挑了一下,回道:“我复盘了我们的过去,认为一切都源于你我沟通太少,我有上位者的误区,你有下位者的盲区。所以,我改善了我们的沟通方式。”
她看着盛江南,眼神很认真:“这样,是你会喜欢的吗?”
盛江南看着她,忽然笑了,笑的时候牵动脸上的伤,她又轻轻嘶了一声。
陈蘅之眉心立刻皱起来,冷声:“别笑了。”
盛江南一边疼,一边还是忍不住看她,好一会后,她回道:“好,我们多沟通。床上、床下都多沟通,吵架有利于幸福。”
陈蘅之的眼神微微一动,她最终没有询问到底是哪个“xing”,反正不管是哪个,她们都十分的和谐。
盛江南闭上眼,抱紧陈蘅之。
她想,先恋爱也很好。
第169章 幸福的牛马 6.0
169.
盛江南醒过来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然而她摸了个空。不仅没有手机,甚至连陈蘅之的踪影都没有了。
她睁开眼,有些失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缓了两秒,才慢半拍地响起,昨晚临睡前,她的手机被陈蘅之强行收了。
遮光帘没有严丝合缝地拉严,清晨的天光还是透过缝隙漏了下来。公寓内很安静,只有隔壁卫生间隔着门板传来很轻的流水声。
盛江南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可手腕刚一使劲,昨天被绳子勒过的腕骨就是一阵火烧火燎的刺痛。她轻轻地抽了口凉气,又低头去看自己的膝盖。
白色的无菌纱布贴得严丝合缝,四角被按得很实。但只要大腿肌肉稍稍绷紧,就还会有痛感顺着向上爬来。
她就应该再打陈芝麻几耳光才对,这个该死的!
就在盛江南碎碎念的时候,陈蘅之端着半杯水走了进来,她只穿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下身是超短的短裤,一头黑色的长发被她随意地用发夹夹着。她看到盛江南起身的动作,上前,将水放在床头柜,轻道:“早上好。”
“早。”盛江南回了个笑容,站起身,“我手机呢?”
“在我这里。”陈蘅之垂眸,看到她脸上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红肿,以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膝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不建议你今天去公司。”
盛江南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惨样。脸肿着,手腕青着,膝盖还贴着纱布,确实不太适合见客户,她沉默了半秒,迅速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维氏项目的推进节点,开口:“我去公司半天,半天应该没问题的。”
陈蘅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搭腔。
“十点半我有个全局会,全球法务和苏黎世团队都在。”盛江南看她这样,伸出手指扯了扯陈蘅之的衣角,语气软软的,“我得去的。”
陈蘅之知道她有多在意自己的工作,想了想,问道:“真的不可以线上吗?”
盛江南微微皱眉思考着,今天的主角并不是森特维尤,执行负责人线上接入也不是没有先例。看着陈蘅之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终究回道:“应该可以。上午的会议我线上接入,下午的……我让克洛伊给我发个会议纪要好了。我都这么惨了,稍稍偷个懒应该没有什么的。”
陈蘅之笑了下,她将床头的那杯水递给了盛江南,示意她喝。
盛江南接过,乖乖地喝完。
陈蘅之盯着她看了几秒,忽地拿过已经空了的水杯,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很突然,盛江南怔了一下,随即身体比理智更快地回应了陈蘅之。她抬手抱住她的腰,指尖顺着衬衫下./摆摸进去,又轻而易举地挑开了两颗扣子。
清晨的光落在陈蘅之敞开的衣襟里,皮肤白得晃眼。盛江南喉咙微微一紧,眼神立刻变了。她刚要低头埋过去,额头就被陈蘅之用手指抵住了。
陈蘅之把她推开一点。
“去刷牙洗脸,等会吃完早餐,你就要开会了。”陈蘅之哪里会没有看到她眼里的“热烈”,但她故意地离去,只留下一抹笑容。
盛江南坐在床边,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胸口还因为刚才那个吻有些发热。盯着陈蘅之修长的腿和那件松松垮垮的白衬衫看了好几秒,最后只能认命地闭了闭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气息慢慢压下去。
她就说了,她讨厌工作!!!
事实证明,工作中离开谁都一样。哪怕盛江南只是线上接入,团队依旧很好地应对了维氏与外部法务的拉扯。
盛江南靠在沙发垫上,膝盖下面垫着软枕,身上披着一条薄毯。会议刚开始时,她短暂开了摄像头,简单露面之后,很快又关掉。
没有人会在意你的相貌,大家关注的永远都只是工作。盛江南很快地投入其中,时不时地说着自己的意见。
而陈蘅之就坐在不远处的阳台边,她的膝盖上放着平板,看似在处理陈家的内部审计邮件,可那双沉静的眼眸,每隔几分钟就会悄无声息地落在盛江南的身上。
盛江南的工作强度向来大,现在哪怕是线上接入,仍旧有很多需要她发言的地方。话说得多,嗓子自然受不住,她伸手去拿咖啡杯的时候,手腕上的勒痕不小心蹭到了茶几的边缘,她有些吃痛地“嘶”了一声。
声音不大,会议另一端的人没有听见。
陈蘅之却立刻抬了眼,她悄无声息地上前,将那个有些远的杯子,往盛江南的手边推了下。
盛江南正对着另一端说话:“这个我们不能现在承诺……”
她语气没有停顿,连英文单词都没有磕巴一下,可垂在桌下的那只手却反手拉住了陈蘅之的指尖,轻轻捏了一下。
陈蘅之看到,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原本预计一小时的会议,在两边合规团队的拉扯下,硬生生拖了一个半小时。等盛江南退出会议,她还没来得及按按自己的眼睛,屏幕右下角就又跳出来了邮件。
她下意识地点开邮件,飞快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
等到工作彻底告一段落,时间已经到了中午12点半。
长时间伏案让她肩颈有些僵,盛江南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只是手腕刚抬到一半,又牵到红痕,她表情一僵,很快若无其事地把手放下来。陈蘅之看到这一幕,她合上了平板,站起身,来到她的身后,按着她的肩膀,问道:“结束了?”
“嗯。”盛江南抬手握住陈蘅之放在自己肩头的指尖,点头,“好饿啊,我们中午吃什么?”
陈蘅之看到她一双黝黑的眼眸看看自己喊饿的画面,不由地笑了起来,她摸了摸盛江南的发丝,回道:“吃些清淡的,越南菜,你会喜欢吗?”
“喜欢喜欢,我不挑食的。”盛江南听到陈蘅之这么说,就知道她已经定好了餐厅,让她飞快地站起身,一副自己立刻就能走的样子。
“你的腿可以吗?”陈蘅之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她膝盖上的伤口,问道。
盛江南立刻点头:“没关系的,只是摔了一下而已。我小时候骑自行车摔得更惨,没关系的。去吃饭去吃饭,好饿好饿。”
陈蘅之失笑,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拉着她的手,向外走去。
午餐是陈蘅之定好的越南餐厅,两人简单地吃了一些后,盛江南擦着嘴巴,目光瞥到外面餐厅原本停着的保姆车换成了揽胜,她眼睛眨了眨,轻问:“等会你自己开车吗?”
陈蘅之点头,回道:“嗯。”
“要去哪里?”盛江南一脸认真地问。
陈蘅之笑了笑,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她回道:“罗斯福岛。”
那是她们的家。
盛江南眉头一挑,笑着。
罗斯福岛不大,两人进入岛内后,将车子停好,盛江南拉着陈蘅之的手,两人慢慢地向公寓走去。在路过那家咖啡店的时候,盛江南笑着走了进去,买了杯冰拿铁。
陈蘅之看到这家咖啡店居然还没有倒闭,她眉头皱了下,眼神中的不解情绪十分明显。
“换老板啦,你喝喝?”盛江南将咖啡递给陈蘅之。
陈蘅之看着这杯咖啡,回想起多年前喝到的难喝的豆子,她露出了明显不愿的神情。
盛江南看她这副模样,笑得肩膀都在颤抖:“陈大小姐,你表情管理呢?”
陈蘅之淡淡道:“它不配。”
哪里能想到陈家大小姐会这么说,盛江南笑了又笑,她先自己喝了一口,感觉到醇厚的味道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陈蘅之。
陈蘅之望着她,将信将疑地拿过咖啡杯,浅浅地喝了一口。
或许是期待值实在被放得太低,咖啡入口时,竟然显得还不错。陈蘅之挑了下眉,还算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公寓走。街道不长,风也不急。
盛江南一只手拿着咖啡,另一只手被陈蘅之牵着。她走得慢,陈蘅之也跟着放慢脚步。
盛江南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轻声问:“陈蘅之。如果我以后项目多在北美,我们要两地分居吗?”
陈蘅之莫名地瞥了她一眼,在打开公寓门之前,才回道:“我的事业重心在北美,北美的A 国新约克。所以……恐怕不能如盛总所愿地分居呢。”
听到这个,盛江南脸上的笑容变得异常明显,在打开门的瞬间,看到里面的景象后,她立刻抱住了面前的陈蘅之,一脸兴奋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装的!”
从确定下来装修方案,到现在还不到10天,这间公寓的硬装居然已经彻底完成了?!
墙面刷成了很温柔的暖白,地板换成了浅色木纹,原本冷冰冰的线条被柔和的木质边框压了下去。客厅和开放式厨房之间没有多余隔断,窗边预留出了很宽的位置,像是以后可以放一张长书桌,或者一只盛江南之前随口提过的音响。
房子里还没有放进家具,可它已经不再像上一次那样空荡。
它开始有了一个家的轮廓。
“有钱能使磨推鬼。”陈蘅之淡笑着,搂着盛江南的腰,“本来应该能在今天前完成软装的,但是耽误了一下。”
盛江南回眸看着她,并没有半分的遗憾:“很快啦!”
罗斯福岛的公寓落地窗很大,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下午三点多的斜阳穿过微波粼粼的东河水面,如同碎金般的光芒散落在空旷、冷清的客厅中央。
窗外是水面、桥影和远处慢慢移动的船只;窗内是还没有彻底完成的家。
盛江南站在光里,低头看着地板,又看向还没安装灯具的天花,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还有别的,你稍等一下。”陈蘅之抬腕看了下手表,说道,“大约10分钟。”
看着陈蘅之细嫩的手腕,盛江南抿了抿唇,她把自己随身的包拿到身前,想了想,从里面将买了许久的东西掏了出来。
“陈蘅之。”
陈蘅之正在查看消息,听到盛江南这么说,她抬眸,看向她:“嗯?”
“我才还完债没有太久,手头不是很宽裕。”盛江南走向她,一步又一步,“这是我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找到的,适合你的。虽然没有很贵,也或许会被人说不那么适合陈家大小姐的身份,但我想,你会喜欢的。”
陈蘅之看着她,在注意到盒子的东西后,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的惊讶。
说话间,盛江南打开了盒子。
第170章 幸福的资本家 4.0
170.
陈蘅之垂眸看着盒子里的表。
这是一款1970年代的古董 Tank,表面是极为罕见的青金石漆面,在日光下蓝得有些深邃内敛。它的线条比专柜的表款更加圆润些,搭配上深色的皮质表带,并没有金属表带的那种侵略感,反而安安静静的,透着旧日的优雅。
比起无趣的百达翡丽,这块表的确更加符合陈蘅之的审美。她看了很久,久到盛江南有点忐忑不安,忍不住问了一句:“不喜欢吗?”
陈蘅之抬眸看她:“喜欢。”她伸出左手手腕,示意盛江南替自己戴上。
盛江南眼底的紧张这才散了,她接过那只表,低头解开陈蘅之原本带着的无趣的腕表。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冷白,骨节清晰,青金石的深蓝压在腕间,十分相称。
盛江南替她扣好表扣,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什么时候买的?”陈蘅之问。
盛江南没抬头,仍旧盯着那抹漂亮的蓝色:“和颐医疗在塔桥出差的时候。我拜托了苏黎世的朋友帮我留意拍卖行的私洽,前不久刚拿到手。”
“盛总项目赚的奖金,拍下这块表就不剩下什么了吧?”陈蘅之看着她,语气里带了点淡淡的笑意。
“还好啦,反正现在没有债务,我的收入都是我自己的。至于妈妈在疗养院那边的费用……”盛江南正想说疗养院那边最近减免了不少额外开销,但一抬眼,撞见陈蘅之那双了然的琥珀色眼睛,她福至心灵地顿住了。
她差点忘了,眼前这个女人,正是那家疗养院的股东之一。
“你……你帮我负担了我妈妈的疗养费?”盛江南问。
陈蘅之但笑不语,只是抬手用新表盘在盛江南完好的那侧脸颊上贴了贴,微凉的质感逗得盛江南缩了缩脖子。
就在盛江南还想追问的时候,空旷的玄关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爪子抓地声,伴随着两声清脆的狗叫。
下一秒,一个毛茸茸的黄色身影一头撞了进来。
“露西娅?!”
盛江南眼睛一下子亮了,也顾不上膝盖还带着伤,立刻蹲下身去迎。露西娅的尾巴摇得像个小螺旋桨,整只狗激动得不行,大脑袋一个劲儿地往盛江南怀里拱。
盛江南又惊又喜,一边揉着软乎乎的狗头,一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可笑着笑着,她突然反应过来,转头去看陈蘅之。
陈蘅之对狗毛过敏,她本该远离这一幕的,但此时,陈蘅之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我打了很久的脱敏针,终于不对露西娅过敏了。”
说完,她从身后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深蓝色丝绒盒子。丝绒表面有些年头了,在阳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泽。
盛江南看着那个盒子的大小,整个人有些僵硬地愣在原,熟悉的轮廓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不是吧,Hollis……”
她眨了眨眼,故作轻松地调侃道:“你别告诉我,昨天才说要好好恋爱,今天就要求婚。那我肯定不会答应的啊?”
陈蘅之垂眸看了眼手里分量十足的盒子,有些无奈地挑了下眉:“不是求婚,你想多了。”
盛江南闻言,并没有轻松一点,反而更加确认了自己内心的猜测,她抿了抿唇,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只能低头望向身边的露西娅。
可露西娅这只笨蛋小狗什么也不懂。它仰着脑袋,尾巴在身后摇得飞快,兴奋地吐着舌头,冲她露出一张没心没肺的笑脸。
陈蘅之向前走了一步,她先看了看露西娅圆溜溜的眼睛,又抬眸看向盛江南。两双同样乌黑的眼睛落在她身上,一双满是欢喜,另一双却明显藏着不安。
陈蘅之没有再让她猜下去,她将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放进盛江南手中,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停了一下,柔声:“生日快乐,盛江南。”
盛江南彻底地定在了原地,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又抬起头看向陈蘅之。脸上的神情不是惊喜,反而有些茫然,像是一时没有听懂这句话,问出声:“什么?”
陈蘅之看着她这幅呆滞的模样,就知道她真的把自己的生日忘得彻底,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轻轻地抚摸着盛江南的耳侧,柔声:“今天是你的生日啊,Sybil,你忘了吗?”
指尖落在丝绒面料上,盛江南足足愣了五秒,她是真的忘了。
或者说,和陈蘅之分开以后,她的生日变得与其他日子没有区别。工作总是很忙,项目不会因为她过生日便暂停,客户也不会因为这一天对她宽容一点。偶尔想起来,她会在深夜回家的路上买一杯酒;更多的时候,等她看到日期,生日已经过去了。
久而久之,她也不再期待。
好像只要自己不在意,就不会意识到,这一天已经很久没有人记得了。
可现在,陈蘅之回来了。她还记得她的生日,她还是这样重视她的生日。盛江南忽然想起,陈蘅之明明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却特意说自己明天才回北城。她原先以为只是行程安排,此刻才明白,陈蘅之留下来的原因,从一开始就是她。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口像是被人塞了棉花,干涩得厉害。
“你……”盛江南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有些不稳,“你明天回北城,是为了今天吗?”
陈蘅之看着她,眉眼间的笑意没有半点掩饰:“女朋友过生日,当然要在啊。”
她说得这么自然,好像本该如此一样。
盛江南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一圈,她低下头,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可手却慌乱地打开了手上的盒子,听着“咔哒”一声,盒盖在东河的阳光在缓缓打开。
在这个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
阳光落进敞开的盒子里,深蓝色的丝绒中央,静静放着一顶宝石王冠。
金黄色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打在蓝色的宝石上面,宝石的火彩在空旷明亮的室内显得异常清晰。与许多年前,在塔桥的公寓里,第一次看到这顶王冠时的模样,别无二致。
盛江南看着它,许久没有眨眼,这枚18岁生日时陈蘅之送她王冠,竟然又回到了自己的手上吗?她紧紧地扣住丝绒盒子的边缘,咬着牙,试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她记得自己卖掉它的那一天。
妹妹的病情恶化,医院的缴费通知一张接着一张。她坐在那间过分明亮的办公室里,听对方向她解释这顶王冠的年代、工艺和估价。那个人说了很多,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只记得最后那个数字,足够让妹妹继续住院。
所以她没有犹豫。
对方将让渡文件推到她面前时,她很快便签了字。资金到账后,她也没有停留,转手便汇进了医院账户。
她那时反复告诉自己,陈蘅之说过,礼物送给她之后,就是她的东西。她有权处理。妹妹的命,当然比一顶王冠重要。
这些道理她全都明白,可在离开那间办公室的时候,她还是在楼下站了很久。
她以为她和陈蘅之再无以后,她以为她再也不会见到这顶王冠。
可没想到,自己30岁这年,这顶亲手卖掉的王冠,竟然再次完好无损地躺在了自己的掌心。这一瞬间,那些被刻意忽略的委屈与愧疚,像洪水一样瞬间将她淹没。
盛江南低着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砸在丝绒盒子的边缘,很快便隐了进去。她慌忙偏过脸,想要将眼泪擦掉,可视线早已模糊,连盒子里的王冠都看不清楚。
她有些失神地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陈蘅之。
“你……”一开口,沙哑的嗓音里面就带出了藏不住的哭腔,盛江南说不下去了。
陈蘅之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她温柔地说:“从我第一次见到报告说你卖了这顶王冠,我找了它三年。它被转手了两次,去年冬天进了塔桥的私人拍卖,我让人把它拍下来了。”
盛江南低头望着那颗海蓝色的宝石,鼻尖又是一酸。可她不愿意再当着陈蘅之的面哭得这样狼狈,便吸了吸鼻子,故意拖着腔调调侃:“陈总不愧是陈家新任掌权人,好有钱哦。”
陈蘅之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她拿出纸巾,轻轻地擦拭着盛江南脸上的泪痕,轻道:“对啊,有钱当然要取悦女朋友了。”
盛江南被她说得耳根发热,一把拿走她手里的纸巾,胡乱在脸上擦了两下,嗔道:“说了很多遍了,插科打诨不适合你。”
陈蘅之笑了一下,她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落在盛江南的下巴上,温柔而坚定地又道:“权和钱不就是为了当下吗?如果这能够让你高兴,我也会很高兴的。”
盛江南抬眸,看着一副昏君模样的陈蘅之,她瘪了瘪嘴,抬手抱住眼前人,抱怨着:“陈蘅之,你好烦啊!哪有人生日送让人哭的东西的啊!”
陈蘅之轻抚着她的后脑,眼里浮现出一层笑意,她稍稍推开盛江南,瞥了眼正一脸好奇地看着她们的露西娅,轻声:“露西娅还在看呢。”
听到露西娅的名字,盛江南这才想起房间里还有第三个活物。
她从陈蘅之怀里退出来,正好对上露西娅圆溜溜的眼睛。小狗歪着脑袋,正一脸好奇地看着她们,尾巴还在身后轻轻扫动。
盛江南顿时觉得有些丢脸,偏过头不肯再看。
陈蘅之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她的羞耻,她从盒子里拿出王冠,抬手便要往盛江南头上戴。
盛江南反应极快地后退半步。
“不要。”她抬手护住自己的头发,拒绝得十分坚决,“我已经不是十八岁了,戴这个真的很羞耻。”
“好吧。”陈蘅之也不勉强,她从善如流地将王冠放回了盒子里,而后,她又好似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来了另外一个盒子,“那是你18岁的礼物,这个才是30岁的礼物。”
盛江南缓缓地打开小盒子,只看到里面有一枚钥匙。
“去吧。”陈蘅之视线瞥向角落,示意盛江南上前。
那里立着一只被苫布盖住的高柜,她原先只当是房间里尚未整理好的家具,从未想过那也与自己有关。
盛江南握着钥匙,将信将疑地走过去。
苫布被她缓缓拉下,布料落地的一瞬间,玻璃柜里的东西全部显露出来——柜中整齐陈列着一块块腕表。
有些表盘已经因为年代久远微微泛黄,有些表带仍旧保持着她记忆中的颜色。它们不是同一个品牌,也并非每一块都很贵,可盛江南全部认得。
这都是她所喜欢的各种各样的手表,很多都是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在世界各地买回来送给她的。
在盛家破产的时候,她把这些都抵押了出去。却没想到,在今天又一次见到了。
盛江南握着钥匙,指尖一点点收紧。过了很久,她才转过身,声音有些发虚:“那这枚钥匙呢?”
“是你家的钥匙。”陈蘅之缓缓地走上前,她搂上了盛江南的腰,“W 市的家,我没有让人动,一切都保留着当年的模样。”
盛江南怔怔地望着玻璃柜,她一时甚至无法理解陈蘅之在说什么。W市的那栋房子早在盛家出事后便被卖掉了。她记得后来买下房子的是邺城的一户人家,对方重新装修过,也改动了庭院。
那已经是别人的家了。
她从来没想过,那里还会重新回到自己手中。
“陈蘅之……”盛江南叫了她一声,却不知道下一句话该说什么。她想问陈蘅之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事的,她又是从哪里挤出时间,在和陈启衍争斗的间隙,找到被她卖了的王冠、散落在外的腕表,以及把那栋早已面目全非的房子恢复原样。
可她问不出来。
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盛江南都已经无法想象,陈蘅之究竟在这些事情上花费了多少精力。
“手表其实很早之前我就在留意了,只是一直没有凑齐。”陈蘅之看出了她的疑问,淡淡笑了一下,“至于那栋房子,确实费了些波折。原来的屋主不愿意出售,里面的陈设也改动过很多。但终归结果还是好的。”
盛江南的眼眶再一次红了:“你不用……”她想说不用为她做这么多,也想说谢谢,可陈蘅之伸出食指,轻轻抵住了她的唇。
“不用感动,这些本就属于你。”
盛江南看着她,久久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小小的呜咽,再也撑不住,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陈蘅之带着雪松冷香的怀抱里。
她将脸埋在陈蘅之颈侧,眼泪很快沾湿了那一小片衣料。
17岁以后,她一直在失去。先是盛家,后来是妹妹,JPM 的工作、A 国的签证,最后是陈蘅之。她花了很多年习惯两手空空,不断地告诉自己,那些失去的东西本来就不重要。
可陈蘅之回来了,她还记得记得她卖掉的王冠,记得她家里的手表,记得W市那栋已经不再属于她的房子。甚至比盛江南自己还要固执地相信,那些东西本属于她。
盛江南紧紧抱着她,过了很久,才带着哭腔小声道:“和你送我的这些比起来,我的那块表好拿不出手啊。”
陈蘅之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发顶:“不一样。”
“为了那块表,你有100块,给我花了95块。”陈蘅之轻抚着她的背,声音温柔,“我喜欢这95块的心意。”
盛江南知道陈蘅之是认真地说,她也明白其中含义。虽然对于陈蘅之来说,那并不算什么多么贵重的东西,可那是现阶段的她,能够送给陈蘅之的最好的东西了。
没有什么比她的心意更加重要。
她不会妄自菲薄认为自己的爱拿不出手,她唯一想的只有:她要再努力一点,多赚点钱。
毕竟,陈家大小姐真的很能花钱。
她抱着陈蘅之,迟迟不肯松手。
落地窗外,东河的水仍在向前流动。午后的阳光一点点偏移,将相拥的影子拉长,安静地落在地板上。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金色逐渐染上橘红。
盛江南才终于在陈蘅之怀里动了动,她哭得有些脱力,声音也闷闷的:“那我今年要许愿了。”
陈蘅之没有松开她,只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话里含着一点笑意:“许什么?维氏项目顺利交付?”
“那我也太没出息了吧。”盛江南吸了吸鼻子,从她怀中抬起头。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沾着没有擦净的泪水。可她望向陈蘅之时,目光很亮,里面再也容不下其他人,“我希望,资本家陈蘅之永远爱我。”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片刻后,她轻声回答:“那我希望,牛马盛江南能够一直允许我爱她。”
盛江南忍不住笑了,眼泪却又跟着落了下来。
露西娅在一旁等了许久,见两个人始终不理自己,终于不满地哼了两声。它摇着尾巴走过来,乖乖趴在两人脚边,将温热的肚皮贴上盛江南的脚踝。
盛江南低头看了一眼露西娅,又重新望向陈蘅之。
窗外是东河的落日,耳边是小狗低低的呼吸声,陈蘅之的手仍旧被她握在掌心里。
这一刻,盛江南忽然觉得,那些熬不过去的夜晚、无从诉说的委屈,终于都有了归处。
多年前走丢的东西,被陈蘅之一件一件找了回来。连同那个停在18岁,被她遗忘在角落的盛家大小姐也重新回来了。
盛江南收紧手指,与陈蘅之十指相扣。
这一次,她不会再放开陈蘅之的手了,不管发生什么。
她在心里安静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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