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
大堂里的灯光仍旧亮着,服务人员依旧保持着高热情。盛江南撑起微笑,对着她们点了点头,走上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上面的她,妆容有点花了,眼尾也带着一点点浅红,大衣上更是沾着酒味。
盛江南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抬手去解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灯光自上而下压下来,她的影子被挤扁在镜面里,薄薄一层,像纸一样贴着。她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很滑稽。
回到房间,将自己洗刷干净,穿着浴袍,她抱着胳膊站在落地窗前。
维港的繁华已被深夜掏空了大半。大部分写字楼都熄了灯,只剩下几栋常年通宵的大厦,像深海里零星的光,在灰蓝色的夜幕中死命挣扎。
她的大衣被随手丢在门口。分明隔着很远,那股混杂着香水和烟草的味道却还是追了进来,贴在她的鼻息之间,仿佛有人站在她身后,低声说话,可她一转身,房间里只有空调的白噪音。
手机在书桌上短促地震动了一下。
她没看,但她知道应该是易展的消息。走到书桌前,她打开台灯,柔和的光落了下来,照亮一叠早就摊开的文件:第二轮封闭的时间表,Q&A汇总、潜在投资人名单草稿。
电脑时不时地亮起,她解锁,一眼就看到邮箱的未读邮件从自己离开时的0,变成了20。内部更新、JPM发来的风险因素及备注,还有林柚在项目群里甩出来的会议议程。
「陈总将出席开场部分。」
这行字像是被刻意加粗放大了一样,隔着屏幕向外冒。
盛江南的之间顿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已读。靠坐在椅子上,她不自觉地看向了桌上的手机。
【易展】:到酒店了吗?
消息很短,甚至不需要解锁就能看全。盛江南盯着那行字,只觉得嗓子干裂得厉害。她抓过杯子,将半杯早已冰透的水一饮而尽。
已读的标志亮在屏幕上面,盛江南注意到,她们上一次对话还是在一个月前。
【Sybil Sheng】:封闭
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在对话框内打了“到了”“刚回来”,又默默地删掉。屏幕由明变暗,最后倒映出她这张呆愣的脸。将手机随手扔到桌上,她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既然已经分开了,那就没有必要留任何的念想给对方才是。
短暂地放空了一会,她重新坐了起来,继续将注意力放在工作上。JPM那边刚发来一个文件,她照例要过一遍格式和数字,确保不会在明早的例会上被抓到低级错误。
一串串英文和数字浮动在她的眼前,她盯得久了,只觉得眼眶发酸,视线也一点点地虚掉。
好似,那六杯酒的后劲终于返了上来。
莫名的,她想到了那个叫陈蘅之“阿蘅”的女人。她是那样的漂亮、明媚而自信,而陈蘅之在她身边,也露出了明显放松的模样。
而自己和易展呢?如果不说她们之间的关系,会有人认为她们在恋爱吗?答案是否定的。她们更像两条并行线,偶尔靠近,偶尔相互照亮,却从来没真正交汇。
盛江南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她下意识攥紧手指,脑子里有个声音很尖,像在耳边叫喊:为什么你这么没出息?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为什么你连喜欢该喜欢的人都做不到?
她猛地站起身,椅脚在地毯上拖出一声闷响。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到脸上,水滴沿着脸颊向下滴落,手撑在洗手台的边缘,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只觉得陌生和空洞。
她在新约克JPM正式上班的第二年,工作压力并没有因为她的熟悉而有所缓和,反而越来越严重。凌晨三点,手边的热咖啡早已经冷透,她还在书房里核对最新数据,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苍白。
那时她就已经不太对劲了。
她记得那种感觉:明明累到眼皮发沉,却不敢睡;明明身体叫嚣着停止,脑子却像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她一遍遍检查同一列数字,好像只要再确认一次,就不会出错;只要不出错,一切就都会好。
正在她无力地打了个哈欠的时候,书房门被人推开。
陈蘅之走了进来,她一手拿着杯水,一手搭着厚厚的披肩。将水杯放在桌上,她自然地绕到了她的身后,将她的椅子轻轻地转了过来。
“夜深了。”陈蘅之轻轻道。
盛江南自觉地将披肩裹了起来,她双手拉着陈蘅之的手,回道:“我有点担心这个数据,你先去睡吧。”
她很清楚自己陷入了某种负面情绪,也知道这已经影响了生活,可她控制不了。心跳、胃、神经、睡眠,全都不听话了。她只能把自己绑在工作上,似是在台风天把船绑在岸边,以为这样就不会漂走。
然而这些只会加剧她的焦虑。
陈蘅之是真的很困了,她轻轻地摘下了盛江南的眼镜,微凉的手落在她的后颈,点了两下,回道:“没有你,我睡不着。”
“蘅之,我睡不着的。”盛江南知道,陈蘅之一定会把她带走睡觉,但她也知道,现在她的状态是无法入睡的。一旦躺下,脑子就会放大所有细碎的焦虑:年中述职、年末绩效评定、被抛弃的可能、近三千万的连带债务…
“看起来你是不够累。”陈蘅之的手顺着她的后颈滑进领口,微凉的掌心贴着她紧绷的脊背,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既然不够累,那我们就去做。”
陈蘅之甚至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将人从椅子上拽起,半抱半拖地将她带回卧室。
在昏暗的卧房里,陈蘅之没有像往常那样温柔。她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带有掠夺性的吻封住了盛江南未尽的焦虑。她的手熟稔地游走,指尖点燃着她敏感的神经,迫使她将所有的注意力从数据里抽出,被迫沉溺于她的索取之中。
双手紧紧地抱着陈蘅之的肩膀,盛江南终于在剧烈的喘息中获得了宁静。
那一刻,盛江南非常确定,陈蘅之是在关心她。
可如今再想起,她却觉得,陈蘅之也许只是因为她不在,睡不着,想做.爱才把她拽回去。
关心是真的,占有也是真的,可被抛弃更是真的。她那时分不清,只觉得被需要,就足够了。
但现在的她,不需要陈蘅之来抚慰她的焦虑了。
擦干脸上的水滴,她躺回床上,吃下安眠药,暗自决定:她不能继续柏拉图了,等到项目结束,她就自己去看医生,然后找个干净的人解决生理问题。
再憋下去,人就要疯了。
·
例行会议上,陈蘅之并没有按邮件说的出席。林柚只解释了一句:“行程冲突。”
她没有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看了林柚一眼。林柚表情比平时更严肃,像在提醒她:别多说,也别多问。
盛江南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张江说的背后董事,肯定不是陈荀之那个蠢货。陈蘅之近一个月不在项目中出现,还频频以和颐能源的CEO的身份在外应酬,就是在给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留出缝隙来露马脚。
联想着JPM坐镇的齐简臻也以工作为由回了内地,盛江南越发肯定陈蘅之在钓鱼。她微微垂下眼眸,不露声色,心底却清楚,她必须配合陈蘅之的行动。
盛江南本来就因为焦虑而做事格外谨慎,这段时间更是把谨慎落实到每一个细节:所有决定都要有邮件确认,所有版本都要标清编号,所有权限开通都要走系统申请、留下日志。
这是她从实习第一天就学会的真理——工作必须留痕。
果然,背后那拨人很快就不耐烦了。第二轮封闭前夕的例会上,对方终于跳了出来。
“这个权限我来批,别等陈总了。”陈路人站在盛江南的跟前,指着她正在看的文件说。
作为乙方,盛江南脸上的笑容不变,可气势却一点没有掉,她抬眸:“可以。但我需要把审批人的名字写进系统日志,方便之后追溯。同时,也请您邮件确认,避免合规追到项目组。”
会议室内很安静,克洛伊瞥了一眼林柚,发现她嘴角竟带着一点笑意。她挑了挑眉,朝盛江南比了个很小的手势:稳。
盛江南没有表情。她只是把文件摊平,把签字栏推到陈路人面前,将选择交给了他。陈路人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有强行逼迫盛江南开绿灯。
她践行着签约那天的诺言,做好了陈蘅之的守门人。
当晚,林柚发来了一封邮件:盛总,陈总邀您于今晚在武粤套房进行商谈。
甲方负责人单独约见执行负责人的事情并不少见,但盛江南还是十分规矩地向丽诺做了汇报。
走在顶层走廊上,明明不是第一次来,她却还是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陌生感。越往走廊尽头走,酒店香氛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熟悉、也更刺人的味道。陈蘅之身上那种清冽的雪松,像从门缝里渗出来,先一步占据了她的呼吸。
盛江南把那些无用的念头压回去,在套房门口停下。她抿唇,看着那道厚重的门,深吸了一口气,按响门铃。
没等太久,门被打开。
最先透过缝隙的,是室内的暖光。而后,才是陈蘅之。
她已经卸了妆,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耳畔。身上是松垮的浴袍,腰间系着袋子,线条被柔软的布料勾出一抹标致而令人无法移开眼的轮廓。
对比起盛江南的全妆、西装,陈蘅之松弛得厉害。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框,近得只要再往前半步,她就会踏进那片光里。
盛江南脸上挂上笑容,提醒道:“陈总,我们约定了今晚的会议。”
她的话音刚落,陈蘅之忽然抬手握住了门内侧的边缘。没有打开房门,也没有侧身让路,只是压着门,将缝隙控制在只容半个人的身位。
然后,她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目光不是陈总该有的沉静与专业,反而带了几分审视和不耐。呼吸之间,盛江南闻到了对方气息中的酒味,这个认知让她眉头微微蹙起。
“盛江南。”陈蘅之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清楚楚地砸在安静的顶楼套房走廊。
“你凭什么……”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最后一个词,但眼底那点情绪却完全没有压住,盛江南看到了她红润的眼眶,“你凭什么怨我,凭什么委屈?”
第32章 越界的资本家4.0
32.
盛江南听到陈蘅之这么说,眯了眯眼睛,歪头看向了对面的女人,半晌,神色不变,轻道:“陈总,你喝醉了吗?”
项目过程中,甲方有各种各样的发疯方式。盛江南工作这么多年,早已经有了基本的应对方法。但像陈蘅之这样的人,居然会因为多方掣肘,而情绪失控,还把压力的出口砸在她的头上,是她完全没想到的。
她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不远处的监控,声音依旧温和而克制,道:“陈总,今晚是工作会议。我建议我们先进去,按照议程谈。毕竟,今晚的商谈内容都是会留痕的。”
陈蘅之没动。
她依旧压着门,通红的双眸静静地看着盛江南。缝隙的暖光贴着陈蘅之的身子溢出来,良久,她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散漫极了:“盛总,进来吧。”
她侧身松开门,率先折返室内。
盛江南愣了一下,迈步进入陈蘅之的套房。门在她的身后合上,走廊昏暗的灯光被室内的暖光所取代,而套房内空气中的陈蘅之的气息更加明显,混着酒味,有点不讲道理地侵入盛江南的鼻息。
陈蘅之没有直接去会议桌旁。她背对着盛江南立在桌边,像是在整理文稿。浴袍的系带系得极松,随着她俯身翻动纸张的动作,领口滑落,在那头如瀑般黑发的掩映下,露出一大片莹润的肩头。
她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反倒是坦然得厉害,盛江南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想了下,主动前往会议室,将平板与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桌上,过了会,又将台灯打开,调整到合适的角度。
等她把东西都摆好,陈蘅之才慢慢走过来。她手里拎着一瓶酒,另一只手两指捏着两个杯子,其中一个杯底还残着浅浅一层。
扫了眼陈蘅之手上的酒,她便知道这是1980年的波摩威士忌,带着点烟熏的海盐味,但更多的是喝下去的那股泥煤味。
她不喜欢威士忌,但并不妨碍她和甲方喝过许多的威士忌。
没有扭捏,盛江南起身接过酒瓶,指尖在触碰到冰冷的瓶身时,不可避免地擦过陈蘅之温热的掌心。她垂眸,将另一枚杯子细致地擦拭干净,才克制地为对方斟上酒。
“你和别的甲方也这样喝过酒?”陈蘅之没坐主位,反而拖了一把椅子,就着那盏昏黄的台灯,近距离地觑着盛江南那张在强压下依旧滴水不漏的脸。
盛江南夹取冰块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点头:“项目需要。陈总,我们先确认议程。”
“有什么好确认的?我想做什么,你心里不是最清楚吗?”陈蘅之微醺的语调里,那种独属于弯省人的慵懒越发浓郁。她整个人陷进椅背,眼神像是带着倒钩一般,顺着盛江南衬衫最上端扣得严实的纽扣,一寸寸向上攀爬。
盛江南抿唇,强行将那些言语之下的暧昧含义过滤掉。她维持着镇定,翻开文件:“按照规矩,流程必须确认。”
见她坚持,陈蘅之也不再纠结。她微微倾身,伸手去够桌远端的文件。动作间,乌黑的长发如绸缎般从盛江南的手腕上冷冷滑过,带起一阵细微却惊人的涟漪。
陌生又熟悉的战栗感顺着脊椎攀爬,盛江南不自觉地轻咬着下唇内侧,试图让自己将情绪转移到工作上来。
“我看会,你先喝点酒吧。”陈蘅之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盛江南的反应一般,她抽出一根万宝龙签字笔,指尖在笔杆上漫不经心地摩挲着。
既然甲方选择亲自审阅,盛江南没有理由坚持讲解。可在这狭窄的暖色调空间里,陈蘅之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强到让空气都变得稀薄。盛江南本无意喝酒,但那股如影随形的压力让她鬼使神差地端起了杯子。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令人生厌却又有点迷恋的快.感,不知不觉间,一杯见底。
陈蘅之目光未抬,却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她将那只空了一半的残杯轻轻推到盛江南面前,语调慵懒:“给我也倒点,自己偷偷喝不给甲方,你这乙方怎么回事?”
盛江南听话地倒了些,又放进去一个冰球。
“你做得很好。”陈蘅之浅浅抿了口酒,目光掠过文件上的数据,随口夸赞,听不出喜怒,“看得出来,比在新约克的时候成长了很多。”
“谢谢陈总,这是我应该做的。”盛江南的回答滴水不漏,可灌酒的动作却越发急促,不一会一杯再次见底。
陈蘅之确认完一份文件,将其随手放到一侧。视线也落在了盛江南那张因为酒精而微微泛出潮红的脸上。她轻轻笑了一下,有些无奈地歪过头,碎发扫过锁骨:“不是说了,私下里叫我Hollis?”
“陈总,我们现在是在工作。”盛江南很是不解风情地提醒道。
“工作?”陈蘅之猛地按住那叠文件,力道不大,却让空气瞬间凝固。她毫无预兆地倾身逼近,那股混合着酒气与体温的雪松香瞬间封锁了盛江南所有的退路。
“既然是工作,”陈蘅之压低了声音,尾音里带着一丝熟悉的危险,“那盛总,你的眼睛一直在往哪里看?”
浴袍的领口本就松垮,随着她这个压迫感极强的倾身动作,那片如冷瓷般白皙的肌肤不可避免地大面积铺陈开来。盛江南看似克制,可在那盏昏黄台灯的折射下,她每一次欲盖弥彰的垂眸、每一寸在领口边缘流连的视线,都没能逃过陈蘅之的眼睛。
“抱歉陈总,你该多穿些。”被戳破的瞬间,盛江南的几乎感觉到了脸热瞬间蒸腾,但她还是强装着,试图继续做一个好乙方。
然而,把柄一旦落在陈蘅之的手里,她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主动权。陈蘅之从来不是宽宏大度的人,更何况,她们之间上次独处本就发生了不快。
“盛江南,是你没管好你的眼睛,还在怪我穿得少?”陈蘅之冷笑一声,尾音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刻薄。她顺势往椅背上一靠,交叠的长腿彻底挣脱了浴袍的束缚,大面积的白瓷色肌肤毫无遮掩地跳进昏黄的灯光里。
那条白皙笔直的小腿,就这样带着微凉的体温,肆无忌惮地搭在了盛江南深灰色的西装裤上。
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盛江南觉得那处皮肤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她脊背僵硬,本能地想要连人带椅子往后退,手腕却被陈蘅之猛地攥住。那力道大得惊人,压根没打算给她留半分退路。陈蘅之顺着那股力道起身,整个人几乎倾压在盛江南身上。
“又要说去合规部投诉我?还是想直接报警?”陈蘅之今天确实喝得太多了,说话间,那股辛辣的泥煤威士忌味混杂着她特有的体香,蛮横地占据了盛江南所有的呼吸空间,“盛江南,四年了,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念我……我的身体?”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盛江南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应对的言语。她被迫仰起头,想要开口反驳,可陈蘅之却再度压低了身体。
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距离被彻底的消弭,陈蘅之的目光缓慢地打量着盛江南。从她颤抖的睫毛,一寸寸地滑过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盈润着水光的薄唇上,又滑了回来。
像是挑衅,更多的是勾引。
平素矜贵的大小姐绝对不会露出这样的一面,上次见到她这样时,好似也是她喝多了酒气恼的时候。
盛江南喉头微动,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她觉得喉咙干涩得发苦,在那双勾人的眼眸注视下,她那点引以为傲的定力,正随着陈蘅之指尖不断收紧的力道,一片片剥落。
“你别这样。”盛江南别过头,不愿继续看面前的陈蘅之。
陈蘅之却低笑一声,索性顺着力道坐进了盛江南怀里。感受着这人僵硬却依旧温软的身体,贴着她的耳根反问:“我怎样了?我只是想看看你,想和你亲近一下,盛总……这也有问题吗?”
话音未落,她那双纤细的手已然顺势勾住了盛江南的脖颈。与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微凉且修长的指尖精准地抵在盛江南温热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盛江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抽了一口气,全身的汗毛瞬时倒竖。下一秒,她猝然出手,扣住了陈蘅之的手腕。她握得极重,眉头也蹙起,声音更是冷得彻底:“陈总,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陈蘅之并不挣扎,只是静静地盯着那只手,半晌,她才缓缓抬眼,笑道:“我知道啊,你清楚的,我没有喝醉。”
她都已经明示成了这个样子,哪怕盛江南是个木头也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了,何况盛江南过去同她在一起八年。
盛江南死命压着胸腔里横冲直撞的冲动。她想松手,想把怀里这个烫人的祸害推开,可陈蘅之的视线实在太粘稠,好似只要她撤开半分力道,对方就会变本加厉地倾身而上。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她一字一顿道:“陈总,我有女朋友了。我们很恩爱。”
耳边霎时就传来了陈蘅之的冷笑声,她贴近了她,酒气混着雪松涌了上来,她的唇贴在了她的耳际:“哦~那又怎样?”
“没想到陈总还有做第三者的爱好。”盛江南语带讥讽。
陈蘅之闻言,重重地咬了一口盛江南的耳垂。痛感彻底点燃了积压多日的戾气,盛江南的理智弦断得干脆。她顾不得对方甲方的身份,一手托住陈蘅之的臀/部,另一手穿过她的腋下,竟凭着爆发力,将陈蘅之整个人抱了起来。
骤然离地让陈蘅之不得不收紧了核心,她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陈蘅之,001的女人,妇解会的女人,都满足不了你了是吗?”盛江南径自将人摔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她本该趁机抽身,可酒精与愤怒的催化下,她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去,居高临下地盯着沙发上发丝散乱、目光涣散的陈蘅之。
陈蘅之被摔得有些蒙,但很快就意识到了盛江南言语之下的酸。她指尖挑起盛江南已经褶皱的衬衫领口,拉近,笑得满不在乎:“是啊……她们都没有你好,怎么办?”
灯光在玻璃上晃了一下,陈蘅之又道:“Sybil,你抱了我,没有吐。要不要再试试?”
“试什么?”盛江南的目光落在陈蘅之的琥珀色的瞳孔上。
“试试,主动亲吻我,会不会吐。”
第33章 越界的牛马1.0
33.
盛江南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
即便隔着四年的空白与今晚的酒气,那双眼里流淌出的温柔如旧,粘稠得几乎要将人溺毙。她看她的时候,总是专注得好似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她愿意将最好的一切都奉上一样。
可盛江南知道,这不过是陈蘅之的伪装,是陈家大小姐玩弄人心的把戏罢了。
盛江南抿住唇,指尖悄悄陷进沙发边缘,不去细想为什么今天和陈蘅之贴得这样近,甚至抱了对方,她都没有想吐的冲动。她偏过头,生硬地因为冲动而碎了一地的乙方该有的客气和疏离:“陈总,你喝醉了。”
话音刚落,脸颊一热。
陈蘅之已经抬手,指腹贴上她的下颌线,正顺着慢慢往下摩挲。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点被酒烫过的温度,伴随着她的抚.弄,似是往冷水里滴了一滴烈酒,瞬间在皮肤底下炸开。
“这个时候还想守着我是甲方你是乙方的身份。”她慢悠悠地开口,嗓音压得很低,尾音却轻轻上挑,“会不会有点晚了?”
盛江南眉头微蹙,试图直起身:“抱歉,陈……”
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身子忽地一沉。
陈蘅之微微抬起身,原本躺在沙发上的身体往前一勾,手臂利落地勾住了盛江南的脖颈,双腿松松一敞,几乎毫不费力地将她整个人困在怀中。
浴袍松垮,膝盖裸.露在空气中,盛江南余光微瞟就看到那抹令她万分熟悉的白皙。而这份暧昧的姿势,却是两个人无比熟悉的。
酒精掺着雪松的味道,从她颈侧缓缓散出来,顺着衣领、发丝、呼吸往下钻,几乎要把盛江南整个人淹没。
“盛江南,我发现你这个人怎么那么虚伪。”陈蘅之的唇贴在她耳侧,说话时唇瓣微微擦过耳廓,尾音里带着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温热的呼吸打在耳廓,盛江南像是被电了一下,肩胛骨微微一抖。她死死咬着唇,双手死命撑在身侧。生怕自己松一分力,就会彻底跌进这个陈蘅之的怀里,再也爬不出来。
然而,陈蘅之太了解她了。她了解她会在这种姿势下,这种时刻下,哪里率先给出反应。
她轻轻往前凑近一寸,唇边带着几分笑意,舌尖极尽耐心地从耳垂一路向上,缓缓勾勒着她的耳际弧度。
陈家大小姐自幼接受了苛刻的教育,其中自然也包括磨人的绘画。陈蘅之一直都是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的类型,同样,也包括这一点。
舌尖与唇瓣像是在刻意描绘着盛江南的耳朵形状,触感轻得几乎不像是亲吻。然而清浅的呼吸、温热的唇舌,若有若无的呻/吟,一切都因为近距离而被放大了无数倍。
盛江南喉头一紧,下意识吞了一口口水,连自己吞咽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她还想撑一下,肘部一动,却因为陈蘅之舌尖的侵扰,失去了重心,整个人不小心压到了陈蘅之一只手臂上。
“嗯……”
一声细碎的娇哼从陈蘅之的口中逸出,她眉头微微一蹙,却没有松开勾着盛江南的手,反而在她后背收紧了一点力道,像是故意将她圈得更紧些。
那声尾音将近未近,几乎把多年不曾纾解的欲.望瞬间点燃,盛江南强压着自己的理智。整张脸不知是因为过度的压抑,还是羞恼,瞬间烧了起来,就连耳根也红得发烫。
什么甲方乙方、什么合规、什么爱恨,都好似在此刻被陈蘅之的一声所赶走。
盛江南乱了阵脚,脱口而出:“抱歉。你先松开我,我看看是不是压到哪里了?”
陈蘅之倒也顺势,撑起半个身子,像是让她看,实际上只是借着动作把距离又悄然缩短了一些。
她的唇停在盛江南鼻尖不到一指的地方,两人呼吸几乎纠缠在一起。熟悉的雪松味的香水,勾着盛江南身上冷白茶的淡香,似是要通过气息一起回到过往。
暖黄色的灯光从肩头滑下来,落在陈蘅之半散的发和锁骨上,也落在她眼底那点若隐若现的笑意里。她目光一寸都没有从盛江南的脸上移开,灼灼地望着身前的慌乱却仍在强装镇定的女人。
“你最近,是不是又开始焦虑了?”陈蘅之的声音极软,手指拂过盛江南额前散乱的碎发,指尖微凉,却在盛江南皮肤上激起一阵火灼般的颤栗,“看,你的黑眼圈都快掉下来了。”
盛江南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职业面具都快要在这不足一寸的呼吸间化为齑粉。她甚至能够听到心脏在胸腔内疯狂跃动的声音,一下、一下,乱七八糟,没有道理。
“我知道的,你最近一定在焦虑。”陈蘅之看着她宕机的神情,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想我的声音,想我抱你,想我要你。是不是?”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轻易地砸穿了盛江南苦撑多日的防线。
她怎么会不焦虑!?
和颐医疗这个项目的庞大在入场封闭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超过了她的想象。执行负责人的压力就已经如同一座山,陈蘅之更是因为个人原因边缘化了丽诺,让她承接了一部分合伙人的职能。哪怕她清楚,这是她升职的必经之路,可是她真的快压力爆炸了!
工作压力大也就算了,她大可以努力工作来弥补。可陈蘅之这个人带来的压力,远超任何工作。她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强到让她无法忽略掉她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表情。
强到哪怕在夜晚闭上眼睛,她的脑海中都会浮现出陈蘅之这张令她恨得牙痒痒的漂亮脸蛋。甚至入梦后,她也会梦到两人曾经缠绵的过往,带着一夜的潮湿,羞恼地钻进浴室。
想到自己纾解时不自觉地想到的对方,盛江南更是感到成倍的羞耻。这份羞耻像是潮水一样,喷涌而出,令她的胸口发紧,呼吸生乱。在这种情况下,她的眼里反而生出了一层寒意,咬着嘴唇的内侧,她强迫自己抬起下巴,盯着身下如妖精一般的女人。
陈蘅之察觉到了她情绪的转变,却没退缩,反而借着这股紧绷的力道挺起脊背,在那挺直的鼻尖上落下一个如羽毛般的亲吻。
没有吐。
她又歪过头,唇在她烧得发烫的脸颊上碰了一下,动作看似随意,却刻意多停留了几秒。
依然没有吐。
陈蘅之琥珀色的瞳孔紧了紧,心情也变得有些复杂。所以,只有亲吻嘴唇的时候会吐?她试图再次凑近验证,却在贴上的前一秒被盛江南用力偏头躲开。
盛江南偏头的动作很急,长发散开,发尾抽过陈蘅之的脸。想着大小姐的身体有多娇嫩,她余光观察着。
“别亲我。”盛江南声音冷得发涩。
“怎么?你又要去合规告我?还是去警.察那报警抓我?”陈蘅之低低地笑了一声,微凉的指尖在她的下巴上画了个圈,“江南,你焦虑起来怎么缓解,你我都很清楚。”
她虽然在笑,眼底却渗出一种让人胆寒的冷意。似是对于盛江南的躲闪,流露出了不耐。
“你没法跟别人亲近。”她顿了一下,指尖向下压了压,迫使盛江南垂下眼睛,“可你哪怕现在都不排斥我诶。”
言语间,她松开了一只手,自然地滑落,最终搭在了盛江南为自己量身定做的腰窝上,像过去的每一次那般,在带起对方急促的呼吸后,这才堪堪停手。
她的目光微微垂下,睫毛投下一片阴影,视线有意无意地掠过两人纠缠着的肌肤,和那一小截几乎没有缝隙的腰腹,唇角缓缓勾起:“都把我抱起来摔在沙发上了,你不就是想做点什么吗?现在又坐在我身上装什么清高?”
空气在这一瞬彻底凝固。盛江南察觉到陈蘅之周身的气息变了,那层温柔亲和的外壳逐渐褪去,露出属于她本我的强势与冷漠。
“我以前就教过你的。”陈蘅之看着她,眼神冷得像结了霜,“要正视自己的欲.望。”
盛江南觉得喉咙发紧,背后的肌肉绷紧。她们两个姿势太糟糕了,她整个人几乎是半跪半坐在沙发上,而她整个人都被陈蘅之微凉的长腿箍住,腰背也被她的手臂锁着,胸口也紧紧贴着那层柔软,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对方心跳的频率。
“陈总,我们不该这样。”盛江南试图唤醒两人的职业理性,“你放开我,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知道有多无力。当陈蘅之真的想要什么的时候,没有人能够逃得掉。
果然,陈蘅之轻轻笑了起来,下一秒,她忽然撤去了双臂的力道,松开了箍在她腰侧和后颈的那两只手。
“好啊。”她懒懒地问,“你看,我已经松开了。那我们现在聊聊工作吧。”
束缚没了。
盛江南却没有动。
她的手还撑在沙发两侧,膝盖跪在陈蘅之两/腿/之间,整个人仍旧压在她身上,姿态依旧狼狈、暧昧。哪怕此时已经没有了禁锢,她的双腿却像是生了根,竟然没有半分要起身的打算。
陈蘅之看在眼里,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深下去,甚至变得越发恶劣。她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指尖在盛江南的后颈点了两下。而后坐直身,修长的手指将散乱的黑发拢到脑后。
她的动作随意极了,浴袍领口因此顺势又松开了些许,她半垂着眼,看都懒得看自己的不体面,只淡淡道:“四年了,你还是这样。”
第34章 越界的牛马2.0
34.
四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切,可是很多东西又好像是完全没有变化的。
盛江南眉头轻蹙,终于艰难地从她身上挪开一点,侧着身在沙发边缘坐好。沙发略微一陷,两人之间隔出了一小条缝,可那点湿热还缠在身上,黏得人难受。
“明明想要,却不说。”陈蘅之像是被耗尽了耐心,语气慢慢冷了下来,“非得等我送到你手里,你才肯伸手。一副自己无欲无求,什么都是我强迫你似的。”
“盛江南,这个招数你用了那么多年,现在依旧驾轻就熟。”陈蘅之说着,站起了身,“你不腻吗?”
她走向长桌,浴袍的下摆轻轻一晃,荡出她白皙的长腿,赤.裸的脚踝踩在厚重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来到桌前,她拿起杯子,仰头将杯底残存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喉头因为吞咽而轻轻滑动,带着独属于她自己的傲气与性感。
盛江南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不自觉地舔了下唇。
喝完酒后,她没有看向盛江南,反而从抽屉里翻出一盒还没有开封的烟。慢悠悠地将烟盒拆封、开盖,她拿出其中一根细烟,夹在指间。
打火机“嗒”地一声,火光在她的脸上点出一圈橙色的轮廓,映得她那双深邃的眼眸越发深沉。
烟雾从她的唇间缓缓吐出,在昏黄的灯光里绕成一朵散开的花。缓了会后,她侧过身随手将烟盒与打火机扔进了盛江南的怀里。
室内的灯光昏暗,盛江南的衬衫因为刚才的拉扯生出许多微乱的褶皱,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精瘦的锁骨。光线沿着她偏瘦的侧脸滑下,勾出一条动人又倔强的线条,她垂眸静静地看着怀里的烟与打火机,指尖在打火机的金属边缘停了很久,似是在犹豫什么。
陈蘅之没管她的天人交战,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淡淡地觑着她。
她知道,盛江南不会拒绝的。
果然,她最终还是抽出了一根。熟练地将烟夹在指间,打开打火机,火苗跃起。她低头去点火,火光倏地映在她睫毛下方,把那双眼睛照得发亮,却很快被她收敛了起来。
绷得太久太紧的神经被尼古丁与焦油,粗暴地麻痹了起来。她动作熟练地抽着烟,抬眸望向了不远处的陈蘅之。
陈蘅之看到她这个反应,忽然仰起头,冲着头顶那个闪烁红光的烟雾报警器吐出一口浓烟,像是在公开挑衅武粤东方的吸烟禁令。
报警器的红灯闪了两下,最后仍旧安静下来,只留下烟雾在半空缓缓散开。
素来不信服权威的大小姐,又一次再挑战权威。
盛江南冷眼看着这一幕,抿着唇,没有说话。
一根烟燃到只剩下小半截,烟灰摇摇欲坠,盛江南的洁癖不允许她将烟灰散落,她起身,跨步来到陈蘅之跟前,发丝擦着她的肩头,将烟在烟灰缸按灭。之后,她抬眸:“陈蘅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两人的肩头只有半寸的距离,陈蘅之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盛江南的气息,听着对方终于不再客套地叫她“陈总”,陈蘅之挑了下眉,眸色深深。
预感到危险的盛江南果断地离开了陈蘅之的包围圈内,她故作自然地回到了沙发,一副正经的模样。
陈蘅之不理会她的逃跑,她赤足踩在厚重的地毯上,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盛江南跟前。她在她面前停下,俯身,修长的指尖再次抬起她的下巴,动作轻得像刚才落在她鼻尖上的那一下亲吻。
“装。”陈蘅之低声。
盛江南凝眉,刚要反驳,却又看到陈蘅之的薄唇轻启。
“我给了你选择的,是你自己选择踩着丽诺向上爬的,既然选了,又何必因此困扰呢?怎么,觉得良心和道德受到了折磨吗?可你这种人,有心吗?”陈蘅之轻轻勾唇,似是想起一般,又道,“还是说……你是演给克洛伊看呢?”
“盛江南,别做投行了,我给你砸钱拍两部电影好不好?反正你演得那么像,能把我骗8年。努努力,我把金洪奖送你手上,怎么样?”
她每说一句话,指尖就往上轻轻推一点,让盛江南不得不抬高下巴,被迫与她对视。听着对方罕见的刻薄,盛江南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我刚才放开你了,是你自己不走。”她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下,下意识地扫过她刚刚撑在自己身侧的位置,“现在,你不还是在盯着我露出来的这点地方吗?就那么饥/渴吗?”
“盛江南,装得这么辛苦,你不累吗?”陈蘅之俯下身,微凉的指尖在盛江南锁骨上方极缓地滑动。浴袍在她的动作下早已散落开来,内里大片冷玉般的肌肤几乎毫无遮掩地压向盛江南,“那些年你想要的东西,我不都送到你手边了吗?说吧,你现在想要什么。”
看着身前漂亮又带着蛊惑的女人,感受锁骨上那一寸寸被指尖拂过的痒意,盛江南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胸口的起伏被灯光勾勒得一清二楚,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过往被她紧紧地盯着。
“Sybil。”她叫了她的英文名,语调比刚才更低,尾音轻轻发颤。她侧过脸,唇瓣擦过陈蘅之耳侧,说出口的字却很清晰,“易展纾解不了你的焦虑,撑不起你的野心。”
“但我可以。”陈蘅之继续道,“回到我身边。我能给你一切。”
她说这句话时,手指从她锁骨滑至肩头,又轻轻扣住了她的后颈,力度不重,却足以将盛江南拉回过往8年的日夜之中。这是她们所熟悉的亲昵方式,是盛江南每次都会臣服下去的先手。
陈蘅之说完,缓缓向后靠坐在沙发里,她的胳膊自然地舒展开来,姿态慵懒且傲慢,抬着下巴,淡淡地觑着她。她的目光十分平静,甚至带了几分讥讽,像是预料到盛江南所有可能的反应。
盛江南当然知道陈蘅之在等什么。她缓缓从沙发上滑落,没有如陈蘅之的所愿,如同过往那般跪在她的脚边,而是盘腿坐在地毯上,脊背挺直,眸色发亮,仰头看着她。
她明明是处在下位的那个人,可她的眼神却好似她们是平等的。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盛江南开口,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陈蘅之低头迎上盛江南的目光,淡淡地笑了下,歪了下头,反问:“我说了啊,我要你回到我身边。现在是我问你,你想要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盛江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要回答。可她对上那双眼,喉咙里的话却突然凝住了。
她想要什么呢?
她想爬得更高,想要真正意义上的财富自由,想不再被负债和家人沉重的医疗费用牵着走,想要尊严,想要被人尊重,也想要不再被谁轻易丢下,拥有自己的家和家人。她想要很多很多。
陈蘅之的确能够给她很多,可她也清楚,想要财富,就势必要让渡自己的尊严和自由。就如同过去那样,看似风光无限,却只要对方玩腻了,她就会被狠狠地抛下、跌落泥潭。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成为了不可能三角的?到底为什么,她一定要从陈蘅之身上去渴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呢?
“这四年,你自由了。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陈蘅之微微俯下身,却仍旧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盛江南,她的声音淡漠内里含.着讥讽,“一个不求上进的高级审计员的女朋友,一条本地的土狗,一间狭小的公寓,这就是你甩了我以后跑来这么个鬼地方想要追求的生活?”
比起当年被陈蘅之养在塔桥河景公寓、新约克曼岛上东区顶层的时候,现在的确寒酸得让人看不起。那时候,她只要伸手,就能摸到这辈子大多数人都够不到的东西,所有人都会因为她与陈家大小姐的关系,对她报以微笑,就连那帮鼻孔朝天的华尔街死男人都会给她几分薄面。而现在,她的一切都要自己一点点卖力赚来,甚至可能直到她死,她的财富也无法触及陈蘅之的脚边。
可这就意味着她这四年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吗?意味着努力是没有用的吗?
盛江南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空气里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和窗外海面被风搅动的隐约声响,她的思绪在这片寂静里翻滚得厉害。
陈蘅之也不催,只是伸脚,在不经意似的动作里,用脚背轻轻勾了勾她的小腿。盛江南腿部肌肉不受控制地紧了一下,整个人更往地毯边缘靠了靠,手更是撑在了地上,像是这样才能控制住自己的反应。
当她再抬眼时,眼神已经变了。
她一改刚才那种慌乱,唇角微微勾起冷笑:“虽然还没有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但这四年,我属于我自己。”
“陈蘅之,我不是你,没有道德没有底线。我是活生生的人。”盛江南缓缓地站起了身,她俯视着面前的陈蘅之,“不要试图再把我拉回过去的关系里面,这招数对18岁的盛江南有用,但我不是18岁的我了。”
陈蘅之眉心轻轻一动,似是没想到盛江南会有这样的反应。她眯了一下眼,目光缓缓落在她的脸上,意味不明地停了几秒。
“不过……”盛江南顿了顿,眼里忽然掠过一丝极轻的笑意,“有一句话,你说得很对。”
陈蘅之抬眸。
“我确实很焦虑。”盛江南坦然承认,“DIY纾解不了,旁人的触碰我受不了。”
她盯着她,笑意一点点加深:“或者,你来做我的床.伴?”
她慢慢走近,在她膝盖前停下,低头看着陈蘅之,慢吞吞地补上最后一句:“既然陈大小姐现在的床.伴无法满足你,想必你也不会拒绝成为我和我女朋友之间的第三者吧?”
她一字一句地说完,唇角轻轻挑起,语气温柔得厉害,手也抚上了陈蘅之的脸颊:“陈蘅之,这样,你OK吗?”
房间安静了一瞬。
陈蘅之眼底的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点燃,原本懒散地搭在沙发背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轻轻敲了敲扶手。她盯着她,过了两秒,唇角缓缓勾起,笑意危险又漂亮:“好啊。”
“反正我没有道德,”她向后一靠,轻轻抬起下巴,像是终于露出真正的笑,“谁让你,让我念念不忘呢?”
“吻我。”
第35章 越界的资本家5.0
35.
熟悉的命令语气,熟悉的气味,熟悉的眼前人。
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告诉盛江南,什么都没有变。恍惚中,她的腿已经搁上了沙发边缘,身子一点点向前,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道推着,渐渐靠近面前的人。
她往前挪动的每一寸,空气就稀薄一分。
“陈蘅之。”盛江南颤着手捧起她的脸,声音轻极了,“应该是你来纾解我的焦虑才是。”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应,视线慢条斯理地从她的指尖滑落,最后停在盛江南跪在沙发上、微微打颤的膝盖上。半晌,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猛地打掉那双碍事的手,转而五指收拢,死死按住盛江南细弱的锁骨,将人重重压入沙发深处。
“就这么饥.渴吗?”
陈蘅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语气凉凉的。她俯下身,浓密的睫毛若有若无地刷过盛江南的脸颊,带起一阵令人战栗的酥麻。两人鼻尖相抵,呼吸纠缠,她有意无意地缓慢摩挲。
盛江南几乎是下意识地搂住了身上的陈蘅之,手掌穿过浴袍,贴在她微凉的肌肤上面。熟悉的嫩滑与温软,却比起过往瘦了太多太多。她刚想低头去看,就被更近一步的气息打断。
陈蘅之将她搂在了怀里,雪松气息在这一刻彻底地将盛江南所笼罩。她们贴得极近,近到她每一次的呼吸和细微的动作,都让盛江南感到颤抖不已,她清晰地感受到陈蘅之要亲吻自己的的动作。
唇瓣落下时先是极轻地触碰,脖颈、下颌、脸颊,而后又在她的唇边不住地试探着。她每次亲吻后都会刻意地停顿片刻,好似在观察着盛江南的反应。
在床上,陈蘅之少有这样的温柔,只因盛江南不喜如此的温吞。
所有的温柔,对渴望已久的盛江南来说,都是折磨。熟悉的反胃感像阴影一样从腹部向上爬,沿着食道一路灼烧到喉咙,在陈蘅之的唇将将落在她的唇上时,她眉头已经彻底地皱起。
陈蘅之看得清清楚楚,她没有放盛江南去吐,反而一手掐住她的脖颈,一手按在她的肩头,不让她动弹分毫。
“什么时候开始的?”陈蘅之问。
房间安静得可怕,只有外面维港上偶尔被风推起的浪声隐约传来。
太久没有亲密接触的盛江南,此刻所有的感官都已经落在了陈蘅之并不温柔的双手上面。她望着对方水雾氤氲却冷冽如冰的眸子,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不知道。很多年了。”
“有去看医生吗?”陈蘅之又问。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戳动了盛江南的神经,她开始剧烈挣扎,身体在沙发上扭动着,试图逃离陈蘅之的掌控。
陈蘅之眼神一暗,膝盖强势地挤入她的双.腿.之.间,将她死死地按在沙发上。似是为了安抚,也好似为了惩罚,她低下头,重重地咬了下她的耳垂,舌尖更是探入其中,在里面恶劣地流连。
痛楚混合着快.感几乎让盛江南脱了力。她仰起头,指尖无力地没入陈蘅之散落的发丝,双眸失神地盯着头顶昏暗的灯,暖色灯光散落,在她的眼中被晕成了一圈光晕,她只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点点向外拖走,留在身体里的,只剩下渴望许久的欲.望,而她所能感受到的,是陈蘅之温软的唇舌在自己的颈侧掠夺。
不得不说,她们两个在这件事情上实在过于合拍。哪怕过了快四年,依旧保持着高度的默契,陈蘅之一边在她颈侧、耳后慢慢流连,一边不紧不慢地替她解开衬衫的扣子。
布料从身上剥离所带来的冷,短暂地让盛江南的理智回笼,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抓住了陈蘅之浴袍的边缘,却没有把人推开,只是呼吸一声比一声乱。
感受到盛江南已经进入状态,陈蘅之起身。
“陈蘅之。”独自在沙发上躺了会,盛江南终于开口,她的嗓音发哑,“床.伴关系没有必要去问无意义的事情。”
回首看到陈蘅之从不远处的抽屉里翻出指//tao,语气越发冷淡:“你只要记得不亲我的嘴就好了。”
正在仔细擦拭指间和腕部的陈蘅之动作一顿,她侧过头,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戾气,随即冷笑出声。
“我没有义务配合你的怪癖。盛江南,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她低头俯视着她,被浴袍半掩的影子落下来,让那双琥珀色的眼显得更加深,“是你求着我f*ck你的。”
话音落下,陈蘅之抬手扣住了盛江南的后颈,力度不大,却精准地按在了她最敏感的地方,而后,不管对方的告诫,吻上了她的嘴唇。
反胃感让盛江南想要逃,可陈蘅之却完全没有给她机会。生理性的作呕感让盛江南近乎痉挛,可陈蘅之却单手擒住她的双手按过头顶,强行封锁了所有退路。
“想要却还顾及道德吗?这么虚伪有什么意义?非要吐的话,你就吐我身上吧。”陈蘅之贴着她的唇,慢悠悠地笑了一下,“反正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道德和底线这种东西。”
“规则,从来都是我制定的。”话音刚落,她偏头轻轻一咬盛江南的下唇,力道不重,却足以逼出她含在喉咙里的闷喘。那一点疼还没散开,柔软的舌尖又随之滑过,好似安抚。
“盛江南,睁眼看着我。”陈蘅之几乎是贴着她的唇说话,气息全数喷在她口鼻间,她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看清楚,是陈蘅之在吻你。有本事,你就吐在我身上。”
盛江南反手扣着沙发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心跳早就乱成了一团,渴望与酸意一起打着旋向上翻涌。她一半想逃,一半又贪恋这种熟悉得要命的折磨。这样割裂的情绪几乎让她想要去死,可先一步来临的却是陈蘅之亲吻她眼角的微凉的唇。
陈蘅之低头,轻轻亲在她眼尾。那里不知何时挂了一点湿意,被她敏锐地捕捉到。她像是嫌那一点水迹碍眼,舌尖极轻地掠过,将那颗细小的泪珠一点点舔干,动作近乎温柔。而后,她的指腹按在盛江南后颈上,拇指缓缓揉了一下。
“江南……”冰冷的不锈钢表盘碰触到了盛江南的腿弯,与之一起来的,是陈蘅之熟悉的呢喃。
盛江南猛地抬眼。
昏黄灯光下,她对上那双万分熟悉的的琥珀色瞳孔。里面的酒意未退,情.欲与清醒纠缠在一起,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漩涡。视线相撞的瞬间,她坚守多时的理智终于彻底溃散,泪水不受控制地再次滑落。
“蘅之。”她的声音低哑,时隔近4年,盛江南再次叫了她的名字。
当话音落下,陈蘅之的动作却猛然停了下来。她离开她的唇,呼吸在两人之间游移。刚刚被亲吻过的唇瓣泛着湿润的红,清晰地显示着刚才发生过什么。她垂眸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面翻涌着盛江南看不懂的情绪。
她们真的分开太久太久了,久到,分明该是最缠绵的时候,都会觉得彼此是那样的陌生。
“盛江南,谁给你的胆子叫我的名字?”在盛江南的迷茫目光之中,陈蘅之骤然发难,她猛地翻身压//在了她的身上,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而伴随着她的话音,一起落下的是被填满的满足。
陈蘅之脸上没有表情,整个人就好似在做什么义务劳动一样,完全没有该有的投入与情感。这让盛江南觉得自己好像在为了发泄而发泄一般,虽然她们这次的目的的确只是为了发泄。
可她不愿这样,但让她再次低下头,她也不愿。
于是,她挣扎着撑着身子,迎上了陈蘅之的目光,她紧紧盯着她那张漂亮得近乎刻薄的脸,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怎么?就许陈大小姐叫我的名字,不许我叫你?”
陈蘅之眉头微蹙,动作也越发不客气,她俯下身在盛江南白皙的颈侧狠狠咬了一口,牙印清晰,隐隐泛红。
比起能够躲在显示器后面的甲方,盛江南这个冲锋陷阵的执行负责人可是要每天抛头露面的。这样的举动自然引来了盛江南的不满,她手扣住陈蘅之的后背,同样没有收力,重重地抓着她瘦削的肩膀。
急促的喘.息贴在耳边,拉长了每一秒。盛江南忍着皮肉上传来的刺痛,反而笑得越发明显:“怎么,陈大小姐的床.伴里,已经有人这样叫你‘蘅之’了?既然不缺人,你何必来找我?”
“我可怜你罢了。”陈蘅之被她掐得吃痛,脸上的神情却连细微变化都没有,她淡淡道,“怕你焦虑得做不好项目,影响我的资本价值。”
“看来是我对你太温柔了,让你还有力气同我贫嘴。”话落,她重新按住她的肩膀,将盛江南牢牢压进沙发里,紧接着落下的是她的唇舌,从脖颈一路向上,先是轻咬,而后是牙齿轻啃,盛江南皮肤被留下一颗颗明显的痕迹。
贪恋这样疼痛的盛江南呼吸越发粗//重,她微微抬起身,搂住了陈蘅之瘦削的肩头。陈蘅之在颈侧流连了片刻,终于顺着她的下颌、脸颊,最终还是回到了熟悉的唇边。
不知道是适应了还是陈蘅之这个人就让盛江南难以招架,这次她没有想要呕吐的冲动,反而在陈蘅之再一次落下的亲吻中,回应起她来。
夜色在落地窗外一寸寸压下来,沙发上的气氛也一点点黏稠起来,呼吸与心跳交缠在一起。
“盛江南,为什么不看我?”
陈蘅之的声音在耳畔骤然炸开,把盛江南从朦胧的快.感中拉回。她睁开眼,对上陈蘅之这张令她魂牵梦绕多年的脸,唇微微张开,想说点什么,可胸口却像被什么堵着,有些发胀的同时,鼻子也有些发酸。
勉强压下这股奇怪的情绪,盛江南抿了下唇。而后她抬手勾住陈蘅之的脖子,像多年前无数次做过那样,将人拉向自己,唇在她耳畔擦过,轻轻落下一个几乎算不上吻的碰触。
许久,她问:“陈蘅之,你想要吗?”
陈蘅之轻轻笑了一声,笑意从眼睛里面逸出,她的尾音带着一丝暗哑,她没有放慢节奏,反而以一种更强硬、更势不可挡的姿态靠近了盛江南。唇畔擦过她的耳尖,感受着盛江南完全下意识的反应,她带着一丝坏意再度笑了起来。
长久的行为让她的声音带着些许气//喘,她愉悦地回道:“不用你动手,等会你到了……我会像之前我们每次那样,与你好好地‘磨合’的。”
第36章 越界的牛马3.0
36.
Hollis Chen的邀请盛江南并没有赴约。
原因倒不是母亲江春萍觉得这位陈家大小姐不安好心的强烈反对,她不去的理由非常简单,第二天要交的作业,她在出了苏富比后才看到邮件。
作为截止日期在后面追的人,是没有什么心思去结识漂亮但心怀不轨的漂亮姐姐的。
对她的不去,江春萍大感满意,当即给盛江南打了好大一笔零花钱。将母亲送到机场后,盛江南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不是很能明白,为什么家里人总认为她是乖宝宝?事实上,从小到大,她都是那种非常有主见的人,只是谈不上叛逆罢了。
但这个疑问她没有问出口,只等着以后有机会再问问爸爸妈妈以及哥哥妹妹。
B 国的大学生学业负担并不轻,尤其是像LSR这种学校。她被各种大作业和研讨课追着跑,根本没多余的脑细胞去回想陈大小姐约她的目的。她很忙,忙着泡图书馆,忙着考试,忙着应付那些她必须出席的社交场合,忙到完全没有意识到,风向其实已经悄悄变了。
塔桥是一个多雨的城市。那天下午,哪怕刚刚结束了疯狂的考试周,她还是照常从图书馆走出来,分明还是白天,可天色却完全暗了下来。云层压得极低,彻底阻挡了原有的光线,风卷着湿气扑在脸上,像是暴雨前最后的警告。
盛江南没有带伞,也没有回去拿的想法,来这里一年了,她已经习惯了这莫名其妙的天气。
雨水还是落下来了。起初只是零星的水滴,打在路面上碎成一圈浅浅的水痕,但很快便密集起来,连她的防水外套都挡不住这种攻势。雨水被风斜吹过来,从裤脚一路向上爬,长裤很快就被浸湿,布料粘在小腿上,有些冷。
街上的行人匆匆低头往前赶,路边的树被风吹得瑟瑟发抖,车灯被雨水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她站在路口,趁着红灯的间歇,思考着晚上应该吃点什么。作为一个留学生,她却不是一个好厨子。每天吃什么,早已经成为了她生活中最大的难题。
一边走过人行道,她一边思考着。衣兜里的手机传来响动,将她从思考中拉了出来。震动一遍又一遍,雨也越下越大,起初她懒得管,但这不间断的震动让她感到了心烦,躲到街角一家酒吧的檐下,伸手掏出手机。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国内亲戚、律师、父亲的助理,甚至还有几个陌生号码。她愣了愣,雨水顺着刘海往下滴落,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也就是这时,舅舅江春歧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接起,雨声和路边的杂音混在一起,吵得她几乎听不清对面在说什么。她让舅舅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某几个词连成一句完整的话,重重砸进她的耳朵里。
家里出事了,业务暴雷、资金链断裂。父亲和哥哥带着妹妹以及母亲,在去外地谈事的路上出了车祸。除了母亲和妹妹还在抢救,父亲和哥哥当场死亡。
“小南!你不能回国,听到没有!所有人都在找你,你不能回来!”舅舅警告的声音再次响起,素来和颜悦色的舅舅,第一次如此疾言厉色。
然而盛江南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耳边只剩下嗡嗡作响的噪音,像关不掉的空调。鞋子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水,冰冷的雨透过袜子,顺着脚踝一路往上爬。本就被雨水浸湿的裤子紧紧贴在小腿上,风一吹,凉意直往骨缝里钻,冻得她整个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当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腿一软,她沿着冰凉的墙壁滑坐在地上,背贴合酒吧外壁,膝盖蜷了起来。雨幕在不远处砸了下来,车鸣声、人的脚步声、塔桥青少年的发疯声混在一起,从她的耳边擦过。
呼吸突然变得困难。她只能大口吸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一点,数呼吸、数心跳,像在参加数学竞赛前那样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可所有努力都显得苍白无力,眼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落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与雨水混在一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就那样坐了多久。
雨不停地下,周围温度一点点往下掉,时间像在这片雨里被拉得无限漫长。
突然头顶暗了一瞬,有一片阴影挡住了斜吹进来的雨。
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鞋面被雨水打得发亮,本应该狼狈的天气,这人却保持着矜贵的体面。
她抬起头。
一柄黑色长伞撑在她头顶,雨点密集地砸落在伞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伞下的人微微侧身,将大半伞面往她这边倾斜,自己那一侧的墨蓝色衬衫却已经湿透了一大片,布料贴在她线条利落的肩背上,显出精瘦又完美的轮廓。
路灯从她身后打过来,光线在雨幕和伞沿之间变成了一道细细的痕迹,风吹乱了她几缕长发,贴在脸侧,又被随意拢到耳后。
而后,盛江南看到了这人的脸。
Hollis Chen,陈家的大小姐。
“你需要帮忙吗?”Hollis开口,没有用这里常用的英文,反而用着国语。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淡淡的鼻音,尾音轻轻往上挑。
盛江南张了张口,嗓子却像是被砂纸磨过,鬼使神差地,她说:“你能陪我回C国吗?我家里出了点事情。”
这个说法实在是唐突的厉害,盛江南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想要补救,想说一句“对不起,当我没说”,可话刚到嘴边,就被眼泪堵了回去。
她说不出来话了,她的理智早在舅舅的电话里面被带走了。
Hollis 静静看着她。
雨声在伞沿上炸开,隔绝了大半个世界的喧嚣。伞下狭小的一方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的呼吸。
良久,她抬手,指腹轻轻拭去盛江南脸上的水,那里面究竟是泪还是雨,她分辨不清。
但盛江南听到,Hollis用轻柔的语气说:“好。我来安排航班。”
耳边一时间只剩下呼吸声。
落地窗没拉全,维港的灯光被夜色压得很低,从窗外渗进一圈淡淡的冷光。床头的壁灯散出暖黄色光,映得床上的两个人肌肤发烫。
“盛江南!”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这一次语气里没有雨夜时那种轻柔,而是带着被打断快/感的不满。
盛江南眨了下眼,意识才从塔桥的雨幕里一点点抽离出来,重新落回武粤东方顶层套房的大床上。
陈蘅之整个人覆在她身上,额前有细小的汗意,她正在自己的节奏中跃动,伴随着节节攀升的愉悦,可低头,看见的却是一双明显走神的眼睛。
被无视的不快迅速取代了剩余的愉悦,她冷着一张脸,目光一点点往上抬,锁死在盛江南身上。
盛江南对上陈蘅之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在13年前的雨夜,在黑伞下,望着她温柔地说“好”的眼睛;而在13年后,在武粤东方的大床上,这双眼睛里却掺杂了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盛江南看着她,神情越发的飘忽。
“你在想什么?”陈蘅之压着她,她把垂落的长发往后一拢,却总有几缕不安分地滑下来。她索性伸手,从床头抓过盛江南的发夹,随意将头发往后一挽,露出清晰利落的颈线,低头逼近,“这时候走神,真的很不尊重我。”
盛江南下意识地想要道歉,但想到两人现在的关系,原本要道歉的话在嘴边拐了个弯,就变成了:“或许你该反思一下,是不是技术退化了。怎么会让我有精力去回想起我们的初见。”
她低低哼了一声,没再废话。指尖顺势掐住她的侧腰,力道不重不轻,更像是一种带着警告意味的惩罚。盛江南倒吸了一口气,刚回笼的心神被这一下重新拽回现实,整个人紧了一瞬。
感受到痛感的同时,盛江南也感受到了快/.感,更不要说陈蘅之素来知晓两人的点在哪里。没一会儿,盛江南飘忽的心思就再次回到了陈蘅之的身上。
灯光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轻轻晃动。落地窗前的玻璃倒映出一深一浅两个轮廓,贴在一起,像纠缠不开的线团。
伴随着陈蘅之越发急促的呼吸,盛江南再次感觉到了久违的、喷薄而出的颤抖,她下意识地握住了陈蘅之的胳膊。
手臂传来疼痛,陈蘅之晓得她的节奏,连忙俯下身,亲吻着她的唇瓣,急促的呼吸响在盛江南的耳边,她咬着她的耳朵,低声:“忍忍,一起…我们,一起。”
被拖拽到欲.望深海的人,理智早已消失不见。盛江南仰起头,双手握住陈蘅之纤细的腰肢,配合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只剩下一声声被压低的喘//息。
最后一刻盛江南几乎是毫无防备地仰起了头,胸口起伏得厉害,指节陷进床单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气来。
陈蘅之整个人懒懒地压在她身上,耳边是她还未完全平复的呼吸。
盛江南想要推开她,却实在没有什么力气,只能纵容着她。手感受到了她脊背上的汗水,犹豫了下,还是从一侧拿过纸巾,将她的汗水擦拭干净。
陈蘅之缓了好一会,声音带着些疲惫:“怎么会想起那么多年前的事情?”
床单凌乱,床头灯光偏暖,两人罕见地平和了起来,盛江南的手还自然地环在她腰上,落在她的腰窝,她想了想,反问:“为什么当年要帮我?”
陈蘅之抬起头看她,似笑非笑:“苏富比那次,我就已经约了你去酒店,难道我的想法不明确吗?”
盛江南眯了眯眼睛,半晌,她冷冷地笑了下:“明确。果然是不会亏待自己的陈家大小姐。那现在呢?你都有床.伴了,还冒风险找上我,不怕IPO功亏一篑吗?”
身为执行负责人的盛江南和甲方的执行董事有亲密关系,若是被外界知晓,和颐医疗的上市也势必要中断的。
盛江南搞不懂陈蘅之到底要做什么。
陈蘅之笑了笑,她翻身躺到她身侧,手自然地搭在她腰上,闭着眼,语气却出奇轻松:“因为想你啊。”
“就那么欠*?”盛江南冷笑,从床头拿过还剩下的指//tao盒子,看向陈蘅之。
陈蘅之挑眉,不置可否。
夜还很长,她们还有很多的时间来检验,对方的技术到底退化成什么样子。
第37章 越界的牛马4.0
37.
事实证明,盛江南的技术并没有退化太多。反倒是陈蘅之的耐力远不如从前,膝盖跪在床垫上,一直在轻微地发抖,像是随时会撑不住地跌落。
看着她左腿膝盖侧面那道极深的、手术缝合后的淡白色瘢痕,盛江南心底那点阴郁的狠劲一下子散了。她伸手扣住陈蘅之纤细的腰,将人按下去压在身下,俯身在她后背落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吻。
她的肌肤还是一贯的白,也同样透着微凉。可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背上却也隐隐透出一些细碎而不规则的痕迹,破坏了本有的完美。
这些都不是陈蘅之原来有的痕迹。
盛江南下意识盯了几秒,眉心慢慢皱紧。
没来由的,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了那天在申城,陈荀之说的那句话:让大伯再打断你那条没长记性的腿。
她指尖停住了动作,嗓音压得很低:“陈蘅之,你的左腿怎么了?后背上,是疤痕吗?”
陈蘅之的身体明显一僵。她把脸更多地埋进枕头里,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下来,声音却已经冷下来:“不该问的别问。”
又是这样的命令的语气。盛江南愣了一瞬,很快在心里讥笑自己的多管闲事,把那点探究欲和心软一起压回去,不再开口,只是低头继续专注在手上的动作。
不得不承认,两个人的精力都好得近乎过分。等到盛江南最后一次把陈蘅之送上.顶.点,她侧头瞥了眼床头的电子钟,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凌晨四点。
她想到第二天的行程安排,终于收了手,翻身躺在陈蘅之身侧,听着彼此急促而混乱的呼吸。
没有拥抱,没有安抚,两人就这样“赤诚”地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不知过了多久,陈蘅之先动了。
她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下床时脚步还有些虚浮。走过床尾时,瞥见盛江南那件被随手丢在地上的衬衫,停了一瞬,还是弯腰捡起来,随手砸在了她脸上:“去洗澡。”
盛江南被布料盖住半张脸,低低笑了一声。她抬手把衣服从脸上扯下来,一手撑着侧脸,慢悠悠打量着不/着/寸/缕的陈蘅之,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淡淡道:“陈蘅之,我不是被你包养的人,你没资格命令我。”
陈蘅之一怔,她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面太多的情绪,却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独自朝浴室走去。
水声很快响起,把房间里那点暧昧旖旎的温度,一点一点冲淡。
陈蘅之出来的时候,顺手给自己倒了杯水。客厅只开了一盏壁灯,她站在落地窗前,杯沿抵着唇,一口一口地喝,视线却落在窗外正要破开的晨光上。
天色微微发亮,城市还没完全醒来。
水见底之后,她把杯子放在一侧,转身回到书桌前,将盛江南带来的那一沓文件逐一翻完。每一页都看得极仔细,更是直接在上面写了修改意见,直到细节落定,她才合上文件,往卧房走去。
卧室里只剩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淡光。
盛江南已经睡熟了,先前紧绷着的漂亮眉心此刻终于松开,整个人安静得出奇。她侧卧在里侧,被子只随意盖住半腰,半遮半掩下更显动人。
陈蘅之在床边停了一瞬,目光落在她脸上,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她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掀开被子,很自然地躺到盛江南的身侧。
盛江南的长发散落在枕头和她肩头之间,她抬手拨了拨,指尖触到几缕微凉的湿意。
说着不去洗澡,却还是在她处理工作的时候去偷偷洗了。
空气里还残着一点白茶的味道,很淡,却很好闻,这是盛江南的味道。陈蘅之忍不住向她靠近了一点,呼吸逐渐被那股熟悉的味道填满。她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像是随手一放。
然而就在指尖刚贴上去的那一瞬,怀里的盛江南低低呢喃了一声,好似被惊动了。
陈蘅之一僵,呼吸也停了半拍。
还未来得及收回手,她就感到盛江南张开手臂,将她搂入了怀中,还顺势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糯糯的,全是睡意的叮咛:“好晚了,明天上午还有晨会,快睡吧。”
这语气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陈蘅之安静地抬眸,借着微光一点一点描她的眉眼,从额角到睫毛,从鼻梁到唇线。很久很久以后,她在她怀里找到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位置,呼吸终于放缓,睫毛轻轻垂下,缓缓地闭上了眼。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的失眠,在港城的武粤东方,被悄无声息地画上了一个句号。
·
电话铃声响起之前,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盛江南在半梦半醒之间,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人。柔软、微凉却带着熟悉的冷香,她以为自己又一次梦到那个想要逃离却还在怀念的过往。直到电话铃声一声比一声响亮,她才在迷糊中半睁开了眼。
空着的左手摸向床头柜,拿起电话,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这是 Sybil 盛在讲电话。”
电话那头似是没想到接听的人会是盛江南,愣了一瞬,但很快又传来了声响:“盛总,麻烦您将电话交给陈总。”
听到左崇的声音,盛江南的睡意顿时消散,她睁开眼,下意识地转过头。
入眼的就是一截雪白的肩,而她的手正搂在对方的肩头上。陈蘅之被她圈在怀里,此刻正因为外界的声音而感到不满,眉头微微地蹙起。
昨晚的画面陆陆续续地浮了上来,想到两人发生了什么,盛江南的脑子只感到一片空白。
“找你的。”盛江南很快将电话塞进了陈蘅之的手里。
陈蘅之还没有反应过来,她接听电话,应了一声。而后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然后她就看到盛江南冷着一张脸看那件满是褶皱的衬衫的模样。
陈蘅之垂眸,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对着左崇轻道:“我知道了,你让她上来吧。另外,送一套衣物过来我这里,尺寸的话和我一样,内外都要,要高领的。”
盛江南略比陈蘅之矮了两公分,但两个人整体的身材大致相同。盛江南虽然有点别扭,但昨天的衣服都已经被扔在了地上,她肯定是不能穿下楼的,便也接受了陈蘅之的安排。
左崇的电话挂断,室内就又剩下了两个人。
虽然昨晚的酒精对两个人来说都算不得什么,但至少还有酒精的掩饰。现在双双清醒下来,看着彼此的模样,多少还是有些尴尬。
盛江南先别过脸,不敢再直视她。
陈蘅之倒是坦然得多。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内.衣,低头一点一点穿好。
陈蘅之的存在感太强,强到盛江南哪怕偏过头,依旧能够透过反光的玻璃看到她的举动。黑色的内/衣顺着线条贴上去,低调却又性感;深色的套头圆领薄衫,从头套下去,刚好遮到腿/根的位置,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今天的会议你不出席吗?”盛江南看着她拿出牛仔裤的时候,没忍住回过头出声询问。
话一问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陈蘅之淡淡地瞥了眼盛江南,眼里看不出太多的情绪,然而没来由的,盛江南知道,自己这个问题越界了。
如果只是床/伴,那是没有资格去过问彼此的工作的,尤其她们两个现阶段还是甲乙双方的关系。意识到这点,盛江南再度开口:“抱歉。我过界了。”
陈蘅之冷笑了一声,她倚靠在柜子上,抱着臂,淡淡地觑着面前的盛江南。
她现在的姿态性感极了,想到昨晚两人近乎疯狂的沉沦,盛江南不自觉地轻咬自己的唇瓣。
好在左崇很快解救了盛江南。门铃一响,她几乎是本能地掀开被子想去外间开门,却在迈出第一步时,被一道视线拦住。
陈蘅之已经先她一步走到门口,回头淡淡扫了她一眼。她身上什么都没穿,怎么出去开门。
盛江南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窘态,脚步一顿,只能硬生生停在卧房里不动,听着外面开门的声音,以及陈蘅之与左崇简短的交谈。等脚步声远去,她才重新吐出一口气。
能做陈蘅之的助理,自然是最了解她的人之一。盛江南的衣着喜好与陈蘅之大体相同,即使送来的西装是陈蘅之裁缝定制,风格略有不同,落在身上却也不违和。
盛江南刷完牙,对着镜子理了理高领,确认自己看起来像平常那样稳妥体面,这才推门走出卧房。
客厅里已不见左崇的身影,只剩陈蘅之一个人。她安静地坐在餐桌旁,面前是两份摆盘干净的煎蛋、吐司和橙汁。
“一起吃。”陈蘅之看了眼盛江南,轻道。
现在距离会议开始只剩下不到45分钟了,盛江南也不扭捏,她坐到陈蘅之的对面,三两口将早餐吞下。刚要谢谢陈蘅之的安排,就听到门口再次传来动静。
是刷卡入门的“滴”声。
下一秒,房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正是那天在001里,挨着陈蘅之坐得很近的那个女人。
“Hollis,早上好。”女人冲着陈蘅之笑着打招呼,笑意明艳。等视线终于落到餐桌另一头的盛江南时,那抹笑顿了一下。
陈蘅之站起身,她看了眼女人,轻道:“你怎么过来了?”
“有点等不及,就来找你咯。”女人笑着,走到陈蘅之身侧,几乎是顺势与她并肩站在一起,姿态亲密自然。她打量着桌前的盛江南,目光从她身上的西装扫过,反问陈蘅之,“阿蘅,这位是?”
盛江南见此,脸上摆出了标志性的笑容,主动伸出手:“您好,我是森特维尤的Sybil 盛.”
女人深深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和那身西装之间来回停留,最终却没有伸手,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蘅之。
盛江南在心里冷笑一声,手也不尴不尬地收回,没自讨没趣。她朝陈蘅之点了点头,拿起昨晚整理好的文件,径直走出套房。
回到23层,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穿着陈蘅之风格的西装与高领针织毛衣下。一身行头合身又体面,可只有她自己最清楚,这并不适合她。
她看了很久,终于抬手,一颗一颗解开纽扣,把这一身价值不菲的衣物从里到外全部脱下,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第38章 疲惫的资本家4.0
38.
没有陈蘅之、齐简臻坐镇的例行会议,一向乏善可陈。流程公事公办,连讨论都只停留在“应付即可”的程度,不到预定时间,会议便匆匆结束了。
进入春天的港城已经有了潮乎乎的热意,会议室内的空调温度一如既往开得偏低。冷风从出风口吹下来,吹得她后颈发紧。
会议室的人陆续散去,椅子在地毯上拖出闷响,门被从外面带上,世界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刚才还挤满人的会议室顿时空了下来,只剩下桌上没喝完的水。
盛江南站在落地床边,背对着门口。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感受到脖颈的僵硬后,指尖不经意地蹭过衣领里面隐隐酸痛的地方。
早上脱下陈蘅之的衣服后,她站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前的灯光被她调得很亮,将锁骨、肩颈上乃至不能言说的部.位的痕迹照得一清二楚,这些痕迹有的能够被衬衫领口遮住,而有的恰好卡在了衣领的边缘,稍有不注意就会露出来。她一边涂着遮瑕,一边暗骂陈蘅之的不是人。
一改平日相对简约的穿搭,她从衣柜里面找出了件很少会穿的浅驼色针织薄衫,稍高的领子贴着皮肤,她仍旧觉得不够,想了想又拿出一条丝巾,系在脖颈。
与平时相比,今天的她要柔软太多。进入会议室时,就是林柚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在看着对方那毫不作假的夸奖,盛江南抿了抿唇,心底竟暗自庆幸,幸亏不是左崇。
要是左崇,她不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得这么奇怪了吗?但很快,她又想到。左崇都知道了,林柚又怎么会不知道呢?一切不过是她在自欺欺人。
她这个乙方的执行负责人,居然真的和甲方的执行董事睡在了一起。
想到被人知晓的后果,盛江南眸色越发暗沉。
“你看起来很累。”克洛伊走到她跟前,同样被空调吹得缩了缩肩,为她递上了一杯美式,“昨晚熬到几点呀?”
纸杯递过来的瞬间,袖口往上一滑,看着自己瘦削的手腕,昨晚的画面便猝不及防地闯了出来。
只穿着浴袍的陈蘅之,衣带松松系着,她的长发搭在肩头,带着水汽的雪松味从她身上慢慢氤氲开来,她慢慢走到她身边。她耳边低声说话,呼吸打在她侧颈,紧接着,牙齿就落在了她的锁骨上,一下一下……像自动播放一般,在她脑子里一帧一帧闪过。
盛江南心里一紧,指尖夹住纸杯的力度不自觉加重,杯壁被捏得微微变形。她面上只是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很快垂眸接过咖啡,借着转身的动作把那点不自在掩饰过去,望向楼下的干诺道中。
“四点多。”盛江南淡声回应,“但我睡得蛮好的。”
视线顺势落向楼下的干诺道中,马路上车流缓慢地挪动着,阳光被高楼切成一块一块,洒在车顶上,反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诶,那是不是陈总?”克洛伊贴到玻璃前,眼睛一亮,抬手指向楼下。
盛江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下去,只见酒店门口,陈蘅之和001的那个女人并肩走了出来,两个人都没戴墨镜,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哪怕在房间里面已经知道了陈蘅之今天的穿着随意,可看到她神态自如的模样,再想想自己被高领衣物紧紧束缚的德行,盛江南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停车区域里停着一辆宾利,车漆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在陈蘅之上车前,001的女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陈蘅之顿住了脚步,而后宾利车内下来了一个女人。
隔着十几层的高度,盛江南只能看清对方利落纤细的背影和一截侧脸轮廓。但哪怕这么远的距离,她还是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气质极好,她的站姿从容,肩背挺直,手里像是还拎着文件,姿态却一点不显拘谨,与陈蘅之和001的女人自然地说了些什么。
看着这个女人,盛江南没来由地觉得眼熟,她微微眯起眼,努力在脑海里寻找这个气质极佳的女人出现的踪迹。
楼下的画面还在继续。001的女人先是自然而然地挽上了那位气质出众的女人的手臂,笑着说了什么,又顺势去拽住陈蘅之的衣袖,把她也一并拉近。
陈蘅之就这样站在两个女人之间,她先看了看左侧那位气质极佳的女人,嘴角带了点礼貌却不敷衍的笑,又侧头看了看右侧001的女人,像是在认真地听她们说话。
高处的玻璃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倒影,盛江南的脸也映在其间,显得更加苍白。她冷冷地瞧着这一幕,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这不是妇解会的那位“同伴”吗?
谁说只有乙方才是“左右逢源”、“长袖善舞”呢?陈蘅之不也辗转在几个情.人之中,片叶不沾身吗?妇解会的气质极佳的女人,001内幽默风趣的女人,还有自己这个,用得顺手的、刚被啃出一身印记的“旧情.人”。
想到这里,盛江南指尖一紧,纸杯被她捏得轻轻变形,高领下那些还未褪色的印子在布料摩擦下重新烧起来似的,一阵一阵发烫。她不知是被楼下那一幕刺激到了,还是被针织领口勒得喘不过气,只觉得胸口发闷。
她抬手,大口抿了口苦得发涩的冰美式,冰块磕在牙齿上,冻得脑子一瞬间发疼,只能强压下去心底冒出来的烦躁。
“就这么不喜欢美式吗?”克洛伊看到了盛江南的表情,她瞥了眼她手中的美式,半开玩笑地笑问,“还是昨晚和陈总沟通不是很顺畅?”
盛江南点头,回道:“我还是喜欢拿铁一点。”
想了会,又道:“和陈总沟通还算顺畅,只是,这个项目还是有点超乎想象的让人感到焦虑。”
话音落下,她将杯子放到一旁,继续回到位置上,看着电脑屏幕上枯燥的财务模型。
克洛伊顿了顿,默默地看了会盛江南的神情,没再说什么,坐到她的不远处,同样处理起手头的工作。
楼上是兢兢业业、深陷文件堆的乙方执行;楼下的陈蘅之却像是被劫持了一般。她被元家两姐妹一左一右地“夹击”着,被迫坐到了后座正中央。
昨晚闹得太晚,尽管因为盛江南在侧,她难得安安稳稳睡了三个多小时,可一坐进车里,困意还是像潮水一样往上涌。眼睛后面发胀,太阳穴也生疼,就连左腿也在隐隐作痛。
她仰在软座上,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偏头看了看两侧的元诗和元歌,率先开口:“怎么了?特地把我叫下来,有什么事?”
元诗没接话,只是侧头瞥了元歌一眼。元歌则定定地端详着陈蘅之,视线扫过她眼底淡淡的青色,心头一紧。她原本想问一句“你的腿是不是又疼了”,话已经到了嘴边,余光却瞥见前方开车的司机是陈家派来的人,舌尖的话锋硬生生转了个弯:“没什么,带你去看看我在跑马地入手的物业。”
谁都知道这只是个托词,但谁都没有深究。
司机很快把人送到礼顿山那套房子,山上的风比中寰要凉一些,陈蘅之下车时感觉到左腿一痛,她不动声色地换了只脚支撑重量,自然地跟上元家姐妹的步伐,走了进去。
陈蘅之对港城的地产版图并不算熟稔,她倚在阳台边,随手拨了拨鬓边的碎发。当视线触及远处翠绿宽阔的赛马场全景时,才微微挑了挑眉。
元诗拿了三杯香槟来,走到她身边,递过去一杯:“先坐会儿,醒醒神。”
陈蘅之轻轻推开杯底,摇了摇头。她转过身,那双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直视不远处的元歌,淡问:“现在没外人了,找我到底什么事?”
元歌与元诗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元歌上前一步,打破了沉默:“Hollis,既然你今年都要留在港城,搬来这里住吧?这处物业是你阿公遗嘱中特地为你留的。”
她口中的阿公,是陈蘅之母亲的父亲。从血缘角度上来讲,该是十分亲近的存在。可陈蘅之自幼长在弯省,她对港城元家的印象只停留在春节的拜年电话上面,至于真人,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
“心意我领了。”陈蘅之摇头,拒绝得不带波澜。她抱着手臂,侧身倚在阳台栏杆上,看向外面漂亮的景色,回,“陈家在港城有自己的物业。如果我不住在那边,家族委员会那群人又要拿这点小事做文章。”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家族委员会”几个字一出口,空气还是明显沉了一瞬。
元歌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却又强撑着的模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走到陈蘅之身边,并肩而立,目光里多了几分身为姐姐的凝重与探寻:“Hollis,今早我看到你和那位盛总在一起,你们……”
“在一起了吗?”元歌最终还是问出了自己最想要知道的问题。
陈蘅之侧过头,看向正安静等着她回答的两个表姐,眼神在两人脸上缓缓掠过,神色淡然得完全看不出喜怒来。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过去,从桌上拿起元诗刚刚递过却被她拒绝的那杯香槟,仰头浅浅抿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炸开,很快又散掉。
就像她再一次把盛江南抱进怀里,天一亮,她还是照样离开。
“别问这些了。”元诗走到元歌身侧,按了按她的肩膀,替她解围似的岔开话题,又看向陈蘅之,语气放得很轻,“你真的打算把陈三的女儿引入医疗项目吗?”
提及工作,陈蘅之周身的气质稍有变化,她垂眸盯着大理石地面的纹路,似在权衡,半晌才抬眼回道:“上次去申城,陈荀之当着齐简臻跟张江的面,把我跟盛江南以前的事讲出来了。虽然控制下来了,但保险起见,我还是撤出会比较好。”
“是因为怕对后续计划产生负面影响,还是对那位盛总产生负面影响?”元歌毫不留情地戳穿陈蘅之的目的。
陈蘅之的神情却没有明显变化,只是望着面前的元歌,语气平静:“盛江南在为我工作,作为她的甲方,我当然会谋求我们之间利益的最大化。”
“既然是为你工作的乙方,那你就别和人家睡啊。”元歌想到早上在酒店房间看到的那一幕,她们并肩坐在餐桌上,吃着相同的寡淡的早餐,忍不住摇头叹气,“要是陈家知道你和盛江南又搞在一起,这件事可比你搬来这边严重多了吧。”
甲方的执行董事与投行的执行负责人,牵扯出不正当关系,一旦消息走漏,不仅和颐医疗的 IPO 会受阻,甚至可能引发合规调查。
对陈蘅之来说,最糟不过是和颐医疗上市失败,家族内部再多一次清算。距离她的目标再远一点;但对盛江南的影响,远不止一个项目黄掉那么简单。她可能会被合规部门盯上,被内部调查,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卷进官司。
“还是说,这其实是你报复她的手段?”元歌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试探,“用自己做饵,把她拉下水?”
陈蘅之被她靠得有些不自在,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听清元歌问了什么后,她整个人微微一顿,眉头也跟着皱了一下。
盛江南也会这么想吗?觉得这一切都是她精心设计的?
元歌肯定地点点头,元诗犹豫了片刻,也跟着叹了口气,默认了这个陈蘅之说的话。
“我没那么无聊,拿自己的名声去设局。”陈蘅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语调里透出一种甚至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无奈,“只是……只是昨天晚上,没忍住。”
听到这句极其不像是陈蘅之会说出口的话,元诗和元歌面面相觑,愣了几秒后,才像是听到笑话一样,齐齐笑出声来。
陈蘅之颇为无奈地轻抚额角,抿了抿唇,低声辩解道:“盛江南真的很会惹我生气,再加上我昨天酒也喝多了。”
元歌撇撇嘴,煞有介事地朝她点头,可那眼神分明写满了“你看我信吗”。陈蘅之咬咬牙,求助般看向向来端庄稳重的元家长姐,却发现元诗眼中亦盈满了温柔的揶揄。
“Hollis,酒精不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哦。”元诗轻轻地说道。
陈蘅之默了默,终是发出一声轻叹。她陷进一旁的沙发里,脊背久违地放松下来,自顾自地低声:“只是因为她惹恼了我而已。我已经在撤出这个项目了,不会影响到后续的。”
眼看陈蘅之居然真的打算完全撤出这个项目,元歌追上一步,挡在她面前,鞋尖正好抵在她膝前的地毯边缘,眉头皱得更紧:“那你跟盛总现在,到底算什么?作为甲方,你们这样已经过界太多了!就算撤出去也么有意义啊。”
陈蘅之抬眸看向元歌,浅笑道:“那在你看来,我跟 Sybil,现在是怎样的关系?”
这是陈蘅之久违地露出如此甜美的一次笑。唇角弯得恰到好处,像是随时可以被拍进商业杂志的版面里。可只要多看一秒,就会发现那双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沉沉的,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冷意和疲惫。
她当然知道,作为甲方,和乙方保持距离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她也知道,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根本不能给她太多的任性的空间,哪怕多看对方一眼,都可能被解读出无数种含义。
一朝踏错,她们就会被推入绝境。
可是每次看到盛江南,哪怕只是她坐在会议室的一角,低头翻页、抬手打字,那些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就会突然冒出来,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她没办法控制自己。尤其是在夜深人静、酒精上头,而对方又偏偏自己走到她面前来的时候。
她分得清什么是“甲方”和“乙方”,也分得清什么叫“保持界限”。可理智知道是一回事,手落下去、嘴贴上去,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已经孤单了太久太久,久到在看到盛江南的一瞬间,那怕明知道她还是那个无情又虚伪的小鬼,她还是会忍不住靠近她,只有在她身边,她才感觉自己是完满的。
罢了,管她是什么样的,管她甜不甜愿意不愿意,先把人抓回来才对。
元诗也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语气一如既往柔和,却问得很直接:“那她那个女朋友,你打算怎么处理?”
“女朋友”,盛江南的女朋友。
陈蘅之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长相温柔的女人。她站在路灯下,光从上方打了下来,映照得她的面容干净而温柔,几乎挑不出任何的毛病;她站在机场的人潮中,对着刚下飞机风尘仆仆的盛江南,送上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她站在昏暗的酒吧外,与盛江南低声说着什么。
她才是盛江南的女朋友,是这么多年来唯一被盛江南承认过的女朋友。
这个认知让陈蘅之的胸口像是被什么钝钝地撞了一下,心窝都紧了一瞬。她垂在身侧的之间不动声色地扣了下沙发扶手,指节也在柔软的布料上缓慢收紧。
片刻之后,她慢慢靠回沙发背上,再开口时,已经收敛了所有情绪,眼神同样恢复冷静,语气平淡:“我不会给她们任何单独相处的机会。”
元歌“啧”了一声,像是被她的理所当然气笑了,又像是毫不意外陈蘅之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让她们单独相处,是能有多少用啊?她在一天,她就是盛江南的女朋友啊。”
话里没什么修饰,直白得近乎粗鲁。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陈蘅之抬眸,视线冷冷地锁在她身上,“把她杀掉吗?”
平静的语调里压着一股阴沉的狠意。她们都知道陈蘅之是怎么一路厮杀到今天的,可真正听见她这样讲,元家姐妹还是忍不住有些心惊。
元歌没料到向来寡言克制的陈蘅之会忽然这么回击,眉头一蹙,本能地想顶回去。她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听见陈蘅之接着开口,声音更冷:“港城不是你们元家最引以为傲的法治社会吗?还是说,我在这边杀个人,你们还是有办法把我保下来?就像当年你们把陈启衍护住那样?”
空气倏地一紧。
“元歌!”元诗听陈蘅之提起旧事,立刻伸手拉住还想往前冲的妹妹,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住口。
元歌被姐姐拽住,愣了一瞬,知道不能继续与陈蘅之硬碰硬,只好把话硬生生咽回去。她原本打算就此偃旗息鼓,可再看一眼沙发上那副冷冷淡淡、把她们当成什么外人的陈蘅之,胸口那股气又止不住往上冲。
“Hollis,你最好别忘了你来港城的目的。”她压着火,还是没忍住开口,“为了个盛江南,丢了布局多年的和颐医疗,真的值得吗?”
“值不值得,是我来决定的。”陈蘅之冷冷抬眼,再一次迎上她的目光。
“你就这样原谅了这个背叛你的人?陈蘅之,你个脑生草呀?”
原谅?
如果现在的她说,自己已经原谅了盛江南,那四年前那个全身冰冷、动弹不得地困在潮湿暗室里的自己,又要怎么原谅此刻坐在阳光下的她?那双被绑在椅背上的手,那一整夜怎么打也无人接听的电话,那扇怎么踹都踹不开的门,会不会觉得她轻易地背叛了那时的痛苦?
过了很久,陈蘅之侧过脸,那张漂亮的脸庞半隐在阴影里,半迎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她听见自己说:“我不会原谅她。”
她不会原谅盛江南的。现在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这个人对她还有用。
无论是事业上,还是……身体上。
第39章 无力的牛马8.0
39.
和颐医疗的项目推进很快,昨晚陈蘅之在她睡着后确认了一些细节,盛江南今天一整天都在修改对方提出的问题。
就在她发送完今天的简报后,她注意到邮箱弹出了最新的邮件提示。
发件人是和颐集团的集团秘书处,标题端端正正的以繁体中文和英文进行了对照显示【Re:关于和颐医疗赴港IPO项目协调安排的通知】。
看着这串文字,盛江南的手指在触摸板上顿了一下。联想着从申城那件事情后,陈蘅之出现在现场的次数就肉眼可见地减少,先是以身体为由请假,再到后来邮件都不抄送她,以及审批流新加入的另外一位陈姓董事,那时候已经有人言明这种大家族内部的争斗,肯定很精彩。
盛江南本不以为意,毕竟,陈蘅之这种虎狼一样的个性,她不可能会败下阵来。可现在,看着这封来自秘书处的“正式通知”,她心里升起了一股极不舒服的预感。
果然,点开邮件,她看到了格式工整的公告中最核心的一句:
「因集团整体战略安排及内部职务调整,经和颐集团董事会及和颐医疗管理层研究决定,和颐医疗项目,新增一位集团代表负责人——陈菽之。」
而陈蘅之“因集团其他事务繁忙”,将“适度淡出本项目日常执行工作”,后续对接以新负责人为主。
陈蘅之被撤出了一线。
盛江南从头到尾把邮件读了一遍,又从尾回到开头,连续看了三遍,指尖在触摸板上轻轻收紧,还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怎么了?”克洛伊刚催完分析师的数据,端着咖啡路过,看到她盯着屏幕不动,晃了晃杯子凑过来,“和颐那边又要改时间表?”
“不是。”盛江南摇头,示意克洛伊自己去看。
“陈总真被换了?”克洛伊看到上面的内容,有些惊讶地看着盛江南,“新陈总常驻弯省北城,只通过远程和邮件形式支持项目?连个视频会议都不打算参加?”
陈蘅之人就在港城,从项目预热到第二轮封闭,她几乎每一个关键节点都亲自盯着。现在却在这个时点被换掉,而新来的负责人显然对亲自来港城盯上市兴趣有限。
陈家究竟想干什么?
盛江南眉头锁得更紧了些。她又把邮件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半晌才将其标记为「已读」,点开日程表,开始重新给团队的工作排优先级。
中途更换甲方负责人的事情,她也算是有过经验。她十分利落地调整模型、更新联系人,甚至回复了一封礼貌的邮件,完全没有袒露出半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心思。只是在关掉窗口的时候,她的视线还是没忍住落在了说陈蘅之“因集团其他事务繁忙”的那一行字上面。
陈家内部的意见到了现在依旧没有达成统一?还是陈蘅之在斗争中已经落入了下风?
还没来得及把这些疑问想出一个所以然来,会议的提醒就响了起来。
盛江南按掉提醒,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情绪压回去,开始整理材料,准备迎接这位新空降、远程掌控的负责人。
·
新的一天,盛江南确认好版本号和重点页,带着资料前往会议室。
森特维尤和JPM的同事都已经来了,就是齐简臻和丽诺都亲自出席了会议。和颐的人陆续进场,这次并没有林柚的身影,可最末进来的人却十分的熟悉——左崇。她穿了一身深色的套装,头发扎得利落,依旧保持着她的冷脸。
“各位早。”她站在和颐那一侧的正中,语气平平,却自然地占据了主导位置,“今天的会议由我来主持,陈总那边临时有内部安排,就不参加了。”
她说的“陈总”,没有言明是陈蘅之还是陈菽之。
但盛江南知道,是陈蘅之。
“三小姐那边补了封邮件,将她的几点要求发过来了,等会儿走议程的时候,一并带着说。”左崇顿了顿,又补充道。
会议开始。
新换了负责人和原先陈蘅之在的时候,完全没有差别。陈菽之几乎没有对这个项目提出任何自己的想法,她那边的意见一言以蔽之就是:一切以陈蘅之的意见为准。
这局面完全不是盛江南想的那样,她悄悄地看了眼身侧的齐简臻。发觉齐简臻此刻也在看她,甚至不动声色地冲她笑了笑。
“Sybil,股权结构这块。”左崇抬眼看向了她,打断了盛江南的思虑,“三小姐的意思是,不打算让家族内部结构过多的出现在公开文件里,技术上能否做到只披露和颐医疗本身的架构?”
新陈总在左崇嘴里,连个总都不是。
盛江南心里默默地吐槽着,面上完全不显,公式化地回答:“技术上可以,但我们需要内部和小陈总确认底线,再来处理对外版本。”
既然是三小姐,那自然是比陈蘅之小了。叫小陈总应当也不过分。
左崇应了一声,她答道:“好的,那辛苦盛总单独发封邮件给我,我去和三小姐进行汇报。”
什么情况?新陈总直接拒绝和投行方沟通了?一切都需要由左崇来进行代传?
盛江南心中发出了疑问,在后续会议内容上很快地就得到了证实。所有需要由负责人确认的事情,就算是齐简臻提出来的,左崇也全都不温不火地挡住,统一口径都是:“我先记下,回头向三小姐汇报。”
没人再提陈蘅之,但也没有任何人能直接对上新的负责人。江南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左崇那张“万年冰块脸”,心里那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越发明显。
散会后,她收好材料,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齐简臻和丽诺几乎同时看向她。
她会意,朝两人走过去。
三个人一起下楼,站到大楼外侧的吸烟角。盛江南和齐简臻都没有抽烟,只静静看着一旁吞云吐雾的丽诺。烟雾在三人之间打了个转,最终还是丽诺先开口:“你们怎么看?”
齐简臻不言,看向了盛江南。
盛江南沉默了几秒,回想起今天会议的氛围,又想起前天晚上陈蘅之的状态,眉头轻轻皱起,压低声音道:“之前林柚有暗示陈总在抓反对派的把柄,以她的个性应该很快会给出结果。但这个节点她被换下去,还是有些奇怪的。”
“陈菽之什么来头?”几乎撤出项目一线的丽诺,对目前局面也有所了解,她没有掩饰地直接问出了声。
“陈家三房的小女儿,之前一直在文化基金会做事,在陈家并不突出。”齐简臻给了回答,“陈家最强势的就是咱们这位陈总了。”
一个并不出众的三小姐,怎么会突然接手和颐医疗 IPO 的项目负责人?她身后,是谁在推?还是说,她本身就是被推到台面上的幌子?
“所有对新陈总的汇报都被左崇截留,左崇本就是陈总的人。我们还是按照原有的计划推进好了。”丽诺看着两位的脸色,低声。
这本就是盛江南的计划,她看了看齐简臻,看到她点头:“我的意见相同,做好该做的事情。不要想那么多。”
新更换的责任人不作妖,这本该是盛江南感到庆幸的,但看着联系人列表上面陈蘅之的名字被取代,她心头还是生出些奇怪的情绪来。
项目进度没有给她留下太多发呆的空间,更换负责人后的第二天,和颐医疗 IPO 项目就要正式进入第二轮封闭期,封闭地点仍旧是武粤东方。
当晚,盛江南刚整理完当天的工作,总结发出最后一封邮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她收到了一条iMessage.
【定位】
地图小图标孤零零地躺在通知栏里。
她皱了皱眉,下意识以为是垃圾信息,正准备划掉,新的气泡又弹了出来:「过来陈蘅之」
陈蘅之居然用 iMessage 给她发了定位?疯了吗?哪怕她现在已经从项目一线撤出,可她依旧是手里握着大量股份的执行董事!在封闭期前夕,堂而皇之地给投行负责人发这种无法解释的消息,她究竟在想什么?!是觉得她俩的关系不够危险,想要直接让她死吗?
盛江南又气又恼,顾不上陈蘅之怎么知道她的私人号码。和克洛伊简单地交代了声自己有私人约会后,离开了酒店,前往陈蘅之发送的定位地点。
就在盛江南即将抵达陈蘅之发送的餐厅时,她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看了眼来电显示,盛江南的眉头微蹙。
【易展】
原来恋爱的时候,易展都不是会轻易给她打电话的性格。现在已经分手,她怎么会突然打电话过来?盛江南觉得莫名,但害怕易展是有什么事情,她还是接起了电话。
“抱歉打扰你,Syb,实在是没有办法。”易展那头依旧是熟悉的温柔嗓音,可这会儿夹着明显的焦急,“工人姐姐刚刚发消息,说露希娅今晚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整条狗也很没精神。我现在在新德里出差,走不开……你方不方便去看一下她?”
露希娅是她和易展在一起时领养的狗,说是“共同饲养”,实际上大部分时间是工人姐姐在管。听到露希娅状态不对,盛江南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下来,对司机说了观月的地址。
“我会过去的,你先别太担心。”从中寰过海到官塘,并不算太久的车程,她一边看着窗外夜色,一边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安抚易展,“到了我会给你发消息,随时跟你同步露希娅的情况。”
“好的,麻烦你了。”易展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你也别太着急,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嗯,我知道。”
下车后,她脚步很快,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易展家的门口。指纹按在门锁上,门“滴滴”报错,她连忙输入密码,还没来得及完全推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便猛地撞上来,把她扑了个满怀。
“露希娅。”她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唇角不自觉柔和下来,伸手用力揉了揉那颗脑袋,声音也轻下来许多,“是不是没乖乖吃饭?怎么瘦成这样了?”
露希娅兴奋得直打转,一边冲她哼哼,一边用脑袋不停蹭她的掌心,尾巴甩得飞快。
屋子里的陈设仍旧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沙发的位置,茶几上的杯垫,电视柜的摆件,甚至连餐桌上那个她嫌俗气的水果盘都还在。
盛江南低头,再看了一眼正对着自己撒娇的露希娅,有瞬间说不出话来。良久,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在“拨号”键上停了两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中寰
陈蘅之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两人份的餐食已经彻底冷透,牛排上溢出的血水在瓷盘里凝出一圈难看的痕迹,白色餐布上落着一点红酒印。
她垂眸看着那块冷掉的牛排,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Hollis。盛总回了官塘,易展前天从新德里回港,今天已经下班,说有私人约会。”
明天就要封闭,今天还要回官塘去见女朋友吗?约会?
陈蘅之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膝上的餐巾上轻轻一拧,把那一点情绪生生压下去,眼底的冷意越发深沉。
片刻后,她将餐巾从膝上甩开,丢在桌边,起身离席。
走出包间前,她停了一瞬,声音冰冷:“让徐容致把易展弄到巴西利亚还是玻利维亚、坦桑尼亚,无所谓。反正半年内,我不希望她再回到港城。”
第40章 越界的牛马5.0
40.
盛江南是在早上6点半左右返回武粤东方的。
春日的港城,清晨的风都带着刚洗过一样的清爽味道。玻璃幕墙上挂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连阳光都显得温柔。但她的精神状态却糟得很,原因简单,她失眠了。
分明是那么熟悉的、属于她和易展的“家”;分明是她住了很久的房间;分明四件套干净得没有一点多余气味,可她就是睡不着。
闭上眼,是陈蘅之熟睡的面容;睁开眼,是手机上那条消息。一晚辗转反侧,只能看着月光慢慢退去,天色一点点发白,最后太阳彻底顶上来。
她默默掩唇打了个哈欠,勉强把困意压下去,照例对大堂服务人员点头致意,换来一句“早上好,盛女士”。注意到电梯门正半开着,里面似乎有人按了开门键在等,她下意识快步了两步,上了电梯。
电梯门在她身后合上那一瞬,她才看清侧侧站着的人,原本微笑的表情微顿。
是陈蘅之。
怎么会一大早就碰见陈蘅之?盛江南心头觉得有些尴尬,她迅速收拾表情,抿了抿唇,端出职业式的微笑,声音尽量平稳:“早上好。”
“嗯。”陈蘅之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像是礼貌地应了一声,又像只是随意一瞥,便没再开口。电梯开始平稳上行。
今天的陈蘅之没穿惯常工作时的定制西装,而是一件相对休闲的黑色修身长裙。裙摆收得很窄,从腰线一路向下,勾出一条流畅却足够动人的曲线。裙子的面料不算厚,却很挺阔,电梯内的灯光顺着她的腰线滑过,在窄窄的裙风落下一片阴影。
电梯空间太狭小,空气也太安静,就是味道都是太熟悉的。
盛江南盯着电梯壁,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停留在数字跳动位置。可不知道是电梯壁太亮,还是陈蘅之这个人存在感太强,在金属的反光里,她们两个的身影好似叠在了一起,没来由的让她回想起曾经那段疯狂的日子。
默默地向外侧挪动了半步,两人的身影终于分开。可盛江南的目光却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依旧贪婪地在那截柔韧修长的腰线上流连,最终凝固在对方长裙包裹下那抹起伏的轮廓上。
即便隔着布料,她依旧能够感知到陈蘅之每一寸肌肤的温热,烫进她的掌心。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太多太多的细节,她以为早就遗忘在时光中的细节,伴随着与陈蘅之的接触,终于再次翻涌而出。
她下意识地动了下脚步,想要靠近面前的陈蘅之,想要拉着她去欲/望中沉沦。
然而,她们的头顶是摄像头。
暗骂自己无耻,盛江南没忍住轻叹了一口气,硬逼着自己将目光落在电梯的数字面板上面。
等到终于平静下来,她却刚好撞到了另外一道视线。
陈蘅之的目光和她在反光里相撞。
明明都是隔着电梯壁在观察对方,可盛江南却觉得陈蘅之的目光好似微凉的手,落在自己的皮肤上。她的心跳变得有些乱,面色却越发的冷。
陈蘅之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不大,刚好能够让盛江南听清。许是没睡醒太久,她的尾音懒洋洋的:“要看就大方地看,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她的语气平静,似乎完全不在意刚才盛江南冒犯的目光。
她可以不在意,但是盛江南却做不到坦然自若。她几乎立刻想要转身,甚至想要逃离这个电梯。可她动不了,电梯还在运行中,摄像头还在工作中。
作为一个乙方,她不能在甲方面前有半分的失态,更不可以与甲方有超越工作的关系。
哪怕现在的陈蘅之,已经退出了和颐医疗的项目,但她依旧是拥有极高投票权的大股东。
似是看到了盛江南眼中压抑的翻腾的欲/望,陈蘅之淡淡地勾了勾唇角。
那双一向深邃平静的眼眸在瞬间慢慢变得温柔起来,像是有人将本覆在上面的薄霜拂去,露出底下温热而缱绻的柔和。
陈蘅之毫无预兆地向前走了半步。
电梯本就不大,这半步几乎让两人超越了该有的社交距离。盛江南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裙摆轻微略过自己脚踝带来的细弱的风,能够感觉到对方气息扑面而来。
她努力地保持着该有的微笑,脊背却不自觉地挺直,静静地看向面前的陈蘅之。
陈蘅之微微向她倾身,声音压低,俯首靠近她的耳侧。盛江南感觉到一缕雪松的气息从自己耳廓擦过,细细密密地引来了底层的战栗。
“怎么?”陈蘅之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薄唇微微动了动,话却带着与脸上的笑容不符的讥诮,“回家见了女朋友,满足不了你,就来肖想我?”
若是过去的陈蘅之在说完这句话会怎样?
盛江南几乎可以想象,若是那时的自己敢放陈蘅之的鸽子去找别人。哪怕在摄像头下,哪怕在公共场合,陈蘅之依旧会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在电梯壁上,毫无顾忌地吻上她。
但她不是过去的她了,陈蘅之也不是过去的陈蘅之了。
“陈总不也找了别的床/伴来满足您?”盛江南的视线慢慢从那双手一路上移,最终停在陈蘅之的薄唇上,又抬眼撞进那双藏着危险的眸子里。
电梯即将抵达楼层,数字跳到23楼,“叮”的一声轻响,她忽然笑了下,又道:“那告诉我,我和她比起来,谁的活更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蘅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眼底那点原本还带着笑意的凉意,彻底结了冰。
盛江南率先迈出一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大方地走出电梯。走到门槛处,她像是随意般回头,看了眼对方已经冷下来的脸色,眉梢轻轻一挑,那点挑衅意味完全掩不住。
她完全没有要听陈蘅之答案的意思,转身,大步向自己的套房走去。
电梯里只剩下陈蘅之一人。
陈蘅之站在电梯内,冷冷地看着盛江南的背影,伴随着门的缓缓关上,逐渐露出她愠怒的神色。
“很好,盛江南。”陈蘅之盯着自己模糊的身影,轻道。
·
和颐医疗的第二轮封闭如期而至,主持会议的依旧是左崇。
她身后的屏幕上,显示最新的项目架构图。整体架构变化不大,但盛江南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最顶端那一行。
原本写着的【和颐医疗控股·执行董事陈蘅之】,此刻已经被替换成了【和颐医疗控股·董事陈菽之】。
一字之差,陈蘅之就从这个项目中撤出去了。
作为对钱只剩下数字概念的陈家大小姐,这个项目对她来说当然不算重要。但既然一开始入场,并且还亲自来盯,现在被迫撤出,会不会,多少还是有点不甘心?
这个念头在心里轻轻晃了一圈,盛江南垂下眼,视线从屏幕移开,不自觉地回想起自己在塔桥读大三的那一年。
那时候她已经在陈蘅之身边快两年,即将毕业,而陈蘅之也在去年就拿到了硕士学位,开始了她的gap year。
作为陈家大小姐,那时她挂职在和颐文化基金会塔桥办公室,名片上的头衔好看得很,对外事务总监。虽然名称好听,但手上却没有太多的权力。
赶论文的那些夜里,盛江南时常能在凌晨两三点,看见客厅灯还亮着。阳台的门虚掩着,冷风灌进来,陈蘅之穿着衬衫站在阳台,抽着烟。她本就不算温软的气场,被那段的工作压力逼得更加沉郁,身上的压迫感,连烟雾都遮不住。
有一晚,两人做完之后,陈蘅之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去洗澡,而是反常地收紧了手臂,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脸埋在她锁骨处。温热的呼吸一点点扑在皮肤上,带着淡淡的酒味和烟味。
盛江南愣了几秒,才小心地回抱住她,掌心顺着她的背脊一下一下地轻拍。她很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可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懂家族内斗,也给不了什么实质的建议。
她只好笨拙地去亲她的脸侧,在对方稍稍侧过头的时候,凑过去吻住她的薄唇,一遍遍地低声重复:“蘅之,你很厉害的。慢慢来,你一定可以把那群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陈蘅之当时的反应,是先静了一瞬,然后才笑了笑。
她那晚没有再摆出平日里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只是随手扯了扯盛江南的耳垂,像是惩罚她说傻话。回应了那个安抚性的吻之后,她低声道:“嗯。我会的。”
只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不知道陈蘅之做了什么,她一夜之间被解职,失去了在和颐文化基金会对外事务总监的工作。
在用陈蘅之的笔记本测算数据的盛江南,也是在那时候,看到了陈蘅之邮箱弹出来的哥大政治经济博士研究生的offer。
窗外天色很阴,整座屋子都空落落的,客厅里没有暖气,温度有些低。她没有关窗,风卷着白纱鼓起来又垂下去,带进来一室淡淡的凉意。
门锁被转开的声音响起。
盛江南仍坐在阴影里,没有起身,只抬眼看向进门的人:“你要去新约克读博吗?”
陈蘅之身上还穿着应酬结束后的礼服,妆容未卸,眼尾有一丝隐约的倦色。她一只手正弯腰去脱高跟鞋,听到这句话时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很自然地点了点头:“是。”
盛江南猛地站起身,想要问,那她怎么办?
可当她站起来,看到面前陈蘅之沉静的面容后,她意识到,她没有资格去问。
还没等她把情绪理出个大概,陈蘅之已经走过来,像往常那样伸手托住她的下巴,又顺势抚了抚她的脸颊。指尖冰凉,轻问:“江南,我帮你申请哥大的公共卫生硕士怎么样?”
盛江南原本就是要读研的,但塔桥的天气太讨厌,学费和生活费也太贵。她还不知道该去哪里,现在陈蘅之就给了她选择。
她想了想,先点了下头,又不安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申请得上。”
“能的。”陈蘅之笑了一下,她张开手,将人彻底搂进怀里,微凉的脸颊贴着她的侧脸,“江南,别离开我。”
那时候的盛江南,沉默了几秒,才悄悄收紧双臂,抱住她,无声地给出了一个答案。
她后来总是会想,如果没有那一句“别离开我”,她是不是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但人的一生本来就没有“重来”,只有落子无悔。
那时候陈蘅之还能去读博逃避,那现在怎么办?
盛江南敛了敛眼,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了一圈,想了很久,她还是解锁屏幕,在昨晚那个还没有备注名字的手机号下方,打出一行字。
「今晚我去你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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