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一下子从窗户缝中灌进来,吹乱了她耳后的碎发。


    徐羡深吸一口气, 明明自己只在医院里面住了半个月不到, 但为什么天气突然一下变得这么冷。


    同样被关的还有精神体,大病初愈的游隼从精神图景里溜了出来,它无精打采地看了一眼专注开车的向云,被冻得打了个寒颤以后, 又默默用翅膀盖住自己的脸,钻回精神图景里面躺着修养。


    向云瞟了一眼后视镜,徐羡面朝着窗户做着深呼吸, 风吹过她的脸颊扬起发丝, 明明很美好的画面却让她心头一紧。


    她下意识揪起自己的领口闻了闻,香的啊。


    她又抬起自己的胳膊闻了闻手腕,不仅香喷喷的, 还用的是和徐羡同款的香水。


    徐羡不可能讨厌这个味道啊。


    她不信邪地抓起自己的头发,头发也是早上洗的,可干净了,苹果味儿的呢。


    那为什么徐羡不愿意和自己待在一个空间里面呢, 是闷吗,还是自己的车技不好,让她晕车了?


    向云试探性地问出口:“……闷吗?”


    徐羡嘟囔着“嗯”了一声,好久没有坐过车了,她感觉自己的确需要一些时间适应,“有些晕车。”


    向云听到这话恨不得把脸埋进方向盘里,又默默把自己的驾照往口袋内侧塞了塞。


    丢人,太丢人了。


    还是哨兵糙啊,她开实习车载着林数和李冬风驰电掣的时候,那俩人屁股都飞出去二里地了,嘴里还一刻不停地喊着“不够劲儿,再来一点”。


    下车后那俩生龙活虎地吃了顿大的不说,还连夸向云开车跟坐过山车似得,别提有多刺激。


    今天她不仅降了速,还开得特别保守,没想到车技仍然糟糕,徐羡一坐就感觉到了。


    她悄悄把手握成拳,指尖抵进掌心,几乎都快要把皮肉掐出痕来。


    向云把副驾驶座的窗户又往下降了些,“那你的确得吹吹风,哈哈。”


    空气又变安静了。


    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回去以后你想吃什么?”


    徐羡靠着窗,看着路边金黄色的落叶被风吹起又落下,正好路过了一家铜锅涮肉店,明明现在还是上午,那家店门口却坐满了排队的人。


    香味顺着风飘进车里,她看着也有点馋了。


    “想吃羊肉锅子。”徐羡说。


    护士交代过,她的术后恢复期不能碰发物。


    她顿了一下,在脑袋里面思考了一整圈后,试探着给出替代:“我们吃排骨,好不好?排骨炖萝卜。”


    徐羡点点头。


    反正向云做啥都好吃,只要是她做的,徐羡都不挑。


    中途,徐羡接到了医疗中心打来的电话,是汪筱用办公室座机拨的。


    她耐心解释道,周一的时候余青青被青少年保护中心接走,原本计划是先让她在保护中心暂住,等找到合适的收容所和学校再做安排。


    可孩子的情况不太好。


    她离开医院之后就一直在哭,哭到整个人脱水也不停止,完全不信任保护中心里面的工作人员。


    夜里她也根本睡不着,一闭上眼就会想起废墟下的黑暗,她害怕陌生的环境,害怕突如其来的声响,必须要开着灯才能休息片刻。


    好不容易睡着了,小姑娘的嘴里还一直念叨着“妈妈”和“徐羡姐姐”。


    最麻烦的是,她几乎吃不进东西,对所有陌生的食物都很抗拒。


    青少年保护中心那边尝试换人照顾,甚至请来了心理辅导,但做出的努力都没什么效果。


    他们没办法,只能又把电话打回医疗中心。


    医疗中心那边转来转去,最后决定联系徐羡。


    电话那头问她,能不能请她暂时照顾一下余青青。


    只要过渡一阵子,等孩子的状态稳定下来、能睡能吃,她们就会再把孩子接走,给她安排新的寄宿家庭或者学校。


    徐羡沉默了一下,很快答应了。


    挂电话前,她把自己宿舍的地址发给了汪筱:“你们随时可以送过来。”


    她关上通讯仪,转头看向竖着耳朵的向云。


    “余青青可能需要在我们宿舍住一段时间。”她仔细解释道,“等她情绪好一点,青少年保护中心会再把她送到适合的全日制学校。”


    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余青青过来以后肯定只能睡在侧卧,那向云就只能跟她一起睡。


    挺好的。


    向云说的那些徐羡全盘接受,她决定从现在就开始改变。


    虽然身体状况不支持精神共鸣,但是她得给出态度来,让向云知道,自己心里是有她的,是愿意与她过一辈子的。


    过一辈子,先从一起睡开始。


    向云听到这话后愣了一下,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阵发凉,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推往门外。


    她忍不住确认,“她睡在哪里?”


    徐羡喜滋滋回,“侧卧啊。”


    向云听到这话,过了两三秒后才低声说道,“……知道了。”


    自己这是……连睡觉的房间都没有了吗。


    车开到超市边的停车位,徐羡腿脚不方便,只能坐在车里等。


    向云情绪不佳,下车后立刻闷头冲进了超市,她动作利索得很,不到十几分钟就拎着两大袋子回来了。


    徐羡看着那堆得鼓鼓囊囊的袋子,奇怪地问:“怎么买这么多?”


    “就是……觉得你应该需要。”向云答道。


    回到宿舍,徐羡已经在心里把流程盘算好了。


    医院那边说,余青青今天就会过来和她一起住。


    徐羡忍不住拍拍手感叹自己的神机妙算:孩子睡侧卧,向云跟自己睡,一切顺水推舟,水到渠成,她又能照顾好余青青,又能和向云增进感情,这不是一箭双雕这是什么?!


    现在一切准备就绪,就差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出场了。


    她撑着拐杖站起来:“我去洗个澡。”


    向云的眉头跟着她的动作皱了:“你现在这样,想要怎么洗?”


    徐羡想了想,很认真地开始指挥:“你帮我搬一把塑料椅子来。我低着脑袋洗头,身体能冲的冲一冲,冲不了的……就擦一擦。”


    “容易滑倒……”向云的语气明显有些不放心。


    徐羡不想被向云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浴室墙边有折叠的残障设施,应该够了吧。”


    白塔宿舍内住的都是哨兵向导,工伤是常有的事情,摔断腿的、胳膊骨折的应有尽有,所以各类生活设施都很齐全,甚至还在每个房间都配备了意外滑倒后可以拉动的红色安全绳。


    向云还是有些顾虑:“那你……”


    “你放心吧。”徐羡拍拍胸脯,“我有经验。”


    “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向云忍不住扶额。


    徐羡拄着拐杖大摇大摆走进浴室,向云拿着换洗衣物跟在她身后也走了进去。


    把换洗衣物放到徐羡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又检查了一遍浴室内的所有残障设施,向云满脸写着“不放心”地出去了,留下说着“交给我吧”的徐羡。


    向云一屁股蹲在浴室外面,就像是产房前的家人一样焦虑地抠墙,听见水声就心跳加速,每隔个几秒钟就问“要不要帮忙”、“有没有问题”。


    里面的徐羡本来就有些自顾不暇,还得应付向云在外面的唠唠叨叨,过了五分钟后她实在忍不住,冲着门外大吼出声:“你再说话我就把水龙头砸了。”


    “……抱歉抱歉。”向云抠抠脑袋,自己的话的确是有些多了。


    水声终于停下来时,向云几乎第一时间站起来。


    徐羡换上了干净的睡衣,拄着拐走出来,她头发湿湿的,水滴顺着鬓角往下落,滴在衣领上,再一滴一滴落到木地板上。


    向云眼睛一跳,直接蹲下,用纸巾一路贴着地擦,生怕徐羡一脚踩上自己头发落下的水。


    “你的话真多……”徐羡嘟囔着坐到床边,把自己扔进了被子里。


    向云跟着一路擦到了床边,抬起头时正好和徐羡的视线撞上,“你不吹头?”


    徐羡靠在床头,洗了个澡后她累得半条命都快没了,声音也软的不行,“休息一下再去……”


    天气有点冷,徐羡身上穿的还是棉质的睡衣,尽管她把被子盖到了自己的身上,但还是打了个寒颤。


    向云无奈,“……我替你吹。”


    向云从浴室抱来了吹风机和梳子,她站在徐羡身后,插上电源,风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响起。


    “嗡嗡”声中,徐羡感受到向云带着热量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指腹贴在头皮上点按起来。


    她的手指很有力气,但因为一直在哨兵学院锻炼,前一段时间又在废墟上徒手刨砂砾救她,现在手上又很多茧子还有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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