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干涉徐羡的选择。


    这是一名安全区出生的向导做下的,她所认为的理所应当的决定,并不需要一名来自污染区的自私哨兵的任何理解。


    于是向云默默退了出去,靠着走廊白花花的墙壁站稳,听着门内的声音一阵阵传进自己的耳朵里。


    每一个问题、每一声咔嚓的快门,都像是锋利的刀,一刀刀生刮着她的血肉与脏器。


    两个小时后向云强硬的挤进了人堆里面,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唇角抿得死紧。


    房间里依旧是刺眼的灯光与闪光灯的交替,记者们的机器在低声嗡嗡作响,徐羡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没说几个字就咳嗽两声,看起来怪可怜的。


    向云径直走到床边,先是把床头柜上倒扣着的玻璃杯拿了起来,旁若无人地清洗干净以后,在饮水机那里给徐羡接了一杯温水。


    她坐在了徐羡的床边,轻轻托起徐羡的头,扶着她一点点喝水。


    徐羡抬眼,看见她指尖缠着白色的绷带,已经干掉的血迹和黄色的药膏混杂在一起,看起来甚至有一些骇人。


    “你这手……”她愣了愣,嗓音干哑,“痛不痛?”


    向云摇摇头,没说话。


    她抿了抿嘴,忽然抬起头,冷冷看向那群还在拍摄的记者。


    “你们就不问问她现在痛不痛吗?”


    “你们只关心自己能不能拿到一手信息,关心采访稿能不能上头条,关心怎么写能让流量来的更高一些——”


    她的声音哑着,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你们关心过她现在难不难受吗?”


    “她是病人,不是你们手上冷冰冰的机器。”


    病房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有人尴尬地咳了一声,可摄像机的红灯还在闪,话筒仍然杵在徐羡的身前没有拿开。


    徐羡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向云的衣角。


    她的手很软,没什么力气,每一个动作都在提醒她别这样。


    “向云,”徐羡轻声说,“没关系的。”


    “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徐羡轻声说:“我没事的。”


    她语气温柔地解释,“我得告诉安全区人都发生了什么,给她们带来希望。”


    听到徐羡这话,站在向云身旁的一个胖子立刻蹬鼻子上脸说道:“诶对吗,徐向导的觉悟就很高。”


    向云只觉得一阵阵心寒,她抬头质问:“你作为记者,怎么没见你在道德上的觉悟这么高。”


    “哎呀,我没事的。”徐羡再次扯了扯向云身上的卫衣。


    向云怔怔地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良久,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了。那我就不打扰你接受采访了。”


    她起身,又给徐羡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随后避开那些镜头,走出了病房。


    整个医疗中心的氛围都让她喘不过气,她环顾一圈后毅然决然下楼,站在大门口恍惚了好一阵子,才走到了医院楼下的小花园。


    风有点冷。


    向云坐在长椅上,背后是刻着捐赠人信息的金属铭牌,整个人被晚秋的风吹得直发抖。


    这些天的事情就像是走马灯一样在她脑袋里面一遍又一遍的过,突然塌陷的楼,无休无止的挖掘,徐羡冰凉的手,救护车的鸣笛声,摄像机的闪光灯……


    她闭上眼,太阳穴一阵抽痛。


    她不喜欢听徐羡说没事,因为她知道全麻后有多么不舒服,就算上了镇痛泵又如何,人一样也会感到头晕目眩甚至想要干呕。


    怎么可能没事呢。


    她把自己缩成了小小一团,摘下手腕上的通讯仪,直到现在才发现屏幕上的消息已经堆积成山。


    罗花花她们发来的问候闪个不停,群消息一条接一条。


    【她情况怎么样?】


    【醒了吗,医生怎么说?】


    向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良久,终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下去:


    【已经出手术室了,估计得在医院躺上大半个月才能回家了】


    她打字的速度很慢,最后还是改成了熟悉的手写键盘。


    消息发出去后,她又盯着屏幕发呆。


    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在废墟上时,李冬问过的那个问题——


    “你们……精神共鸣了吗?”


    那时她没答上来。


    因为她这个理论学渣,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精神共鸣,也没来得及查一查这究竟是什么。


    现在,坐在风里,她忽然想知道答案。


    看完以后她呆愣了好久。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精神共鸣”四个大字,名词解释蹦出来时她整个人都呆住了,脊背也跟着一阵阵发凉。


    精神共鸣是指,向导通过精神触角探入哨兵的精神领域,在性行为中触发精神共振,完成双方精神图景的共享。


    这一过程象征着两者之间完全的信任与深层契合,是哨向配对关系中最高级别的精神连接形式。


    在白塔登记的哨兵与向导仅为“匹配关系”,只有完成“精神共鸣”,才被视为正式绑定。


    原来如此。


    向云低下头苦笑出声,原来她们之间从未真正意义上的“绑定”过。


    她和徐羡的关系,也就仅限于亲亲抱抱,徐羡若是愿意,以后也可以和除她以外的其她高匹配度哨兵完成匹配。


    为什么?


    她明明知道可以和自己精神共鸣,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为什么不做呢?


    自己不懂,徐羡又不是不懂。


    向云盯着那行字,心口一点一点被掏空。


    是因为她不想吗?


    是因为不信任?


    还是……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和自己绑定。


    向云忍不住想,徐羡会不会从来都没有想过和自己精神共鸣呢。


    第138章


    到了下午, 徐羡终于可以吃东西的时候,向云才出现。


    她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出现在了医疗中心,像是霜打的茄子般挪动到了徐羡的病房门前。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洒进病房, 原本正好可以落在徐羡病床的太阳光, 就这么被记者们挡了个个严严实实。


    一进门, 看到那群记者还像是蘑菇似的扎根在病房里, 向云整个人瞬间炸了毛。


    病房里乱成一团。


    地上铺着各种数据线,摄像机的红灯一闪一闪, 有人举着相机对着床头拍, 有人拿着话筒问问题,还有人蹲在墙角里飞快地敲着笔记本键盘。


    没人注意到徐羡的水杯空了, 也没人看到门口突然多出了一个人。


    向云的脸色愈发不好了, 她宛如一只凶巴巴的炸毛猫咪,跟在护士的身后走进了病房。


    护士见状,先替徐羡倒了一杯温水,随后没好气地说, “病人需要进食了,各位记者们请先出去吧。”


    没人动。


    护士又说了一遍,依旧没人动。


    第三遍, 她直接把音调拔高:“耳朵聋了是吗, 请!先!出!去!”


    这才有几个人不情不愿地收拾东西,边走边回头。


    还有几位赖在门口的,像是要在这里守株待兔, 只等病人吃完饭就再扑进来。


    向云皱了皱眉,干脆走过去,“啪”地一下拉上靠近走量窗户的窗帘,护士则是替徐羡换了两瓶新的药, 又检查了一下手上打针的位置,轻声叮嘱了几句后关门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的一瞬间,整个病房终于安静了下来。


    徐羡一口气喝光了一杯250ml的温水,向云又给她把水杯灌满,只见徐羡身体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无比,看起来累得快要说不出话了。


    但就算如此,她还是保持着刚刚见记者时的表情,笑眯眯盯着在病房里来回走的向云:“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向云看着她那笑,胸口一紧,甚至感觉有些瘆得慌。


    她把装着生活用品的袋子放在病房的书桌上,抿着唇,没立刻回答。


    过了好几分钟,她才低声说道:“如果实在累的话,没必要笑的。”


    “什么?”徐羡有点懵,似乎是没听懂。


    “……没事。”向云摇摇头,换了个话题。


    她提起手中的东西问,“米汤还是奶茶?”


    “奶茶!”


    徐羡的声音都有了亮色,“奶茶也算流食吧?我真的要饿死啦。”


    “嗯,”向云点头,边说话边把徐羡病床侧面的小桌板抬起来,“你想得美。”


    徐羡瞪大双眼:“……?”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是,向云什么时候学会这招了?


    向云看着她难以置信的表情叹了口气,“可以给你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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