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缚水 > 24、第二十四章
    沈鋆则予取予求的时候爱耐着性子和她说些亲亲热热的话,脚一踏到地,神色言语依旧摆出寻常时的款儿来。


    天尚未亮,沈鋆则按往常一般早早起来。她身子疲软酸胀,本想着再赖一赖,可回想前一遭是第一回,沈鋆则许她多歇,今日若依旧蜷着不起,他难免心里不痛快,寻隙挑刺儿起来,到时候苦的还是自己。


    意铮强撑着也起了床,扭过胳膊拢起堆鸦似的青丝,随意地绾了,像从前赶早八时一边走着一边抓个丸子头似的。她虚虚倚在墙边时想到此处,便在心里笑了下,笑完了,那颗心就好似被什么东西剜了一块,空落落的,怎么堵都堵不上。


    沈鋆则终于在廊下练完几套拳,步履沉稳地走回,看了一眼几乎要站着睡着的意铮,既没发话,也没理睬,提脚就往屋里走。


    她听见沈鋆则的步声陡然醒转,慌忙踵随其后,待他坐定喝茶,意铮便解开桑雀昨夜送来的衣袱,取出那身官袍预备着替他穿衣。


    意铮愣愣看着那官袍上的孔雀补子,暗忖沈鋆则这狗东西怎生如此的官运亨通,上回剿匪大捷回京,他被越级擢升为从三品的太仆寺卿,照旧提督直肃卫,他才二十二岁,便坐到多少勋贵世家子弟想都不敢想的位置上。


    “登高必跌重,跌重必摔死。”她在心里很阿q地腹诽着。


    “做什么呢?”沈鋆则晃了晃杯中茶,他没转头,却像后脑勺也生了一对贼精光的眼睛似的,“谁家通房做成你这副模样?从早到晚心思不放在正经事上,再打量,穿你身上可好?”


    他凝着眉,语气不善:“劳驾姑娘来续点茶。”


    “来了”,意铮回道,行动时她偷偷翻了个眼,真是个活生生的大祖宗,饮茶吃饭穿衣都要人伺候。


    行到跟前,她一抬脸,已扬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没显露出半点勉强之色,足足实实的满心甘愿,俨乎其然的奴颜婢膝。


    沈鋆则余光瞟了她一眼,嘴边漾开意味深长的淡淡一笑,这惯会装腔作势、装傻卖乖的小狐狸。


    他饮毕第二杯,站起身来,意铮忙取过官袍,撑着往上举,动作生疏地撑开袍袖帮他套入臂膀,垫着脚来回理了两遍领子,始终对得不太妥帖,她素着的面孔上泛出薄薄的一层汗,倒更衬得人像沾了露的鲜凌凌的果子。


    意铮微蹙着眉,又伸手去扣官袍腰间那副沉实的金革带,几番对凑,都没能扣到位。


    沈鋆则眉宇间浮起几分不耐,抬手拨开她的手,自己握住革带,咔嗒一声利落扣紧,顺手抻平肩头、腰侧的衣褶。


    意铮的手顺势收了回来,只安安静静立在一旁,乐得不必自己动手。


    沈鋆则偏头看她一眼:“脸色怎么那么白?回去歇着去吧。”说完便移步,伸手去取案上摆着的那顶后山高高的乌纱帽。


    “爷,那今日避子汤……”意铮见他即刻就要出门,话说出口时语气里明摆着有几分迫切。


    沈鋆则闻言扫了她一眼,微不可闻地冷笑一声:“既要喝,便喝吧。”他莫名其妙烦闷起来,补了句,“若是喝坏了身子,之后想更进一步,恐怕没这好机缘了。”


    意铮只垂头道是。沈鋆则不再睬她,径直拂袖而去。


    她跟在后头,直到人渐渐走远了才折返屋内。心里终于暗自松了口气,这回沈鋆则若是再不点头,她免不得要拉下脸佯装懂事地陈情一番,浪费精神也浪费力气。


    总之,她管不得沈鋆则如何想,自己是不管如何也不想留下半点牵绊,不想等有一日找到回去的路了,她临走前还惦念起血脉相连的人来。


    为了这药,织露去了许久才回来,蹙眉道:“灶上婆子不敢熬,说大爷院里的人也未曾传下话来。先前出了那么大的岔子,他们个个怕担罪责,我好一番说辞,说是爷亲口吩咐的,又许诺真出事由我们姑娘担待,方才勉强松了口。”


    “要我说,你心也太实了,这虽然是府中旧例,但在这地界,大爷才是正正经经独一个的主子啊,爷自个儿又没提起,你何必自讨苦吃?”她诚心诚意地为意铮好,拿着药碗不脱手,嘟嘟囔囔地一气劝着,“趁年轻早早有个孩子傍身才好呢,规矩都是人定的,孩子出了世又不能塞回去,以后的夫人容不下也得容下。”


    “你这人,真是越发啰嗦了。”意铮直起身,抢也似的端过药碗,里边儿的汤药乌黑,苦气扑面,她仰头一饮而尽。不多时,小腹隐隐作痛,她强捱着回榻躺下歇息。


    沈鋆则言出法随,意铮都不知道他何时吩咐下去的,小补完一回觉,人稍稍舒解些,织露便来唤她,说是嬷嬷带着些人在外边候着了,要抓紧腾挪东西搬到主院西厢房中。


    她的东西不多,其实用不着那么多人,搬了两趟也就停当了。


    “嬷嬷别忙了,我们自己慢慢归置。”意铮和织露被堵在外边,西厢房廊下几拨仆妇来回穿行着,动作利索得她根本插不上手。


    “不用不用,姑娘快去歇着吧,原也不用跟着过来,等收拾停当了再来不迟呀。”嬷嬷笑着,目光偷偷觑着她的面孔身量,有些邀功似的继续道,“这屋子原先闲放着,我今得了信,早早儿就让人净了屋子,糊了新的影霞纱,姑娘看看可还喜欢?库里还有几色的软烟罗,姑娘如是不合意,再换也是使得的。”


    “不必不必,这样搭配正合宜,嬷嬷你眼光真好。”意铮张口就赞,捧得嬷嬷更是张罗得有劲。


    这厢房一共三间,除中间的主屋,左右两侧各有间值房,厢房由着一道抄手游廊通往沈鋆则敞阔的正房,相距不过百余步。


    原本这屋内鲜少住人,但立柜、桌椅等都是样样齐备,如今又一点点归置箱笼、陈设东西,忙了好一阵,待意铮走进时,屋里已铺展妥当,不再像客房一般。


    她略扫一眼,窗下新摆了一张花梨小贵妃榻,屋角添了一架窄身博古橱,橱内疏疏安放玉花插、月白釉瓷瓶几样清玩。


    妆台摆上了各色日常东西,一套浅雕纹样的螺钿妆匣,几只玉质脂粉盒,安放了素面芸香铜熏炉,旁边配齐香瓶香铲。


    她正看着,外头又有两个清清爽爽的女孩儿朝她笑着打了声招呼,便麻利地腾挪进数匹暗花软绫的衾被,整整齐齐地收进大柜,将床榻的纱帐也一并换了。


    “姑娘,这儿装点得真是清雅别致,都是些好东西呢。”沈鋆则前些天拨给意铮的一个娟秀的小姑娘,正抿着唇笑着说道,她原唤绣青,只十六岁,脸上欢喜得红扑扑的,“对了,姑娘得闲赏我个名儿,爷说了让姑娘重新取一个。”


    意铮含糊应了一声,心下有些不舒服,又不好摆在面上,都是仰人鼻息过活,什么犯不犯名讳的,又是只沾了个青字,便是两个字都重了,叫自己水青一,叫她水青二,自己都是不介意的。


    但沈鋆则发了话,她还就得迁就着他的意思,做这种好似高人一等的事出来。


    意铮立在窗下,隔着一方天井,正房大片屋宇近在眼前。这间细细打点出来的居所,不过是让人看着风光体面的新牢笼。


    她发了会愣,才唤织露一道收拾出一些值些钱的东西,让绣青和织露去分送给今日来帮忙的众人,又独自挑了些精巧的粉儿盒儿的,预备着去看看素陶几个。一番折腾下来,小腹绞痛得竟更厉害,意铮扶着墙坐在一个黑漆小杌上,倒吸几口凉气。


    做人真是辛苦,做古代的女人简直是要了命的辛苦。她歪着身子冒着虚汗,那只被她抱过来的小山狸一点点蹭到她脚边,极安心地懒洋洋窝着,好似早就忘记了在山林中能随心跑着野着的日子。


    “姑娘,各位姐姐来看你了。”绣青脚步轻快,笑着掀帘跑进屋内。


    屋里静悄悄的,并无应声。她抬眼四下一望,陡然惊呼着疾奔过去。


    跟在她身后的几个女孩儿本是嬉笑着缓步而来,闻声顿时拥进屋内。意铮倒在地上,那只小山狸正用湿润的鼻头反复蹭她垂落的手背,众人慌忙围拢过去,只见她额边的血蜿蜒淌着,在鬓角处糊成一团,已然不省人事。


    ……


    她好似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徐家父母看着她指着她,说这个吧这个好看,像集市里挑小猫小狗一般把她挑走,梦到小时候的自己,那时还倔得像头小驴,寒冬腊月的被罚站在门口,依旧一滴眼泪也不肯掉,一句软话也不肯说,梦到邻居家的老太太揽过她说“好孩子,你和别家亲生的娃娃不一样,要多学着说好话,说好听话呢”……


    再后来徐家妈妈的肚子越来越鼓,鼓到房子里装不下她了,即便她很会说好话了,依旧装不下她。


    意铮直往下坠,越坠越快,直到惊颤地醒过来。织露伏在她的床边。


    “终于醒了,可当真吓死人了。”织露扑过来握住她的手,语带泣声。


    “哭什么呢”,意铮捏了捏织露的手心,扯出笑道,“哪那么容易死了呢?张夫人不是算出我命十足的硬吗?”


    织露撇了嘴,一连声的“遇难呈祥,逢凶化吉”。


    意铮又感激又想笑,艰难侧过身正准备扯几句玩笑话,便看到织露反复作着口型“大爷在”。


    她唬了一跳,幸而没信口说些下不来的话,脑子一转张口便道:“实在是身上乏得很才昏倒的,大爷正当壮年、龙精虎猛……”


    织露一时瞪大了眼,脸都涨红了。屋子靠窗处的坐席那边,咚的一声,杯底重重顿下。


    沈鋆则起身,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直往床榻这边过来,织露见状连忙抢上前,伸手一把将床前帷幔撩开半边卷了起来,垂手肃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他眯着眼审视着正半坐在床上的意铮,她轻轻唤他,脸上惊讶、羞怯、懊恼轮番浮出,沈鋆则心里冷笑,这哪里是什么粗使丫鬟出身,分明像梨园里逃出来的,一身做派学得这般周全。


    沈鋆则神色冷淡地往织露处飞了个眼风,织露同情地深深看了意铮一眼,垂头往外走去。


    “你不知羞的吗?”沈鋆则直立在床边,身量显得更高,脸上神色淡漠,目光沉沉落在意铮头上那渗出血点子的额带,“不知羞,也不知疼。”


    意铮垂头,心想你折腾的时候也没有觉得羞,真是装货。


    “府医说你是身子尚虚,避子汤药性猛,伤及气血才昏厥的。”他冷笑一声,真是自讨苦吃,自己何时说要让她喝这些,早就和她说过谁是主子谁便是规矩,偏生要寻些事出来,讨些罪给自己受,他看着面前人,心里的气越来越旺。


    意铮略略直起身子,讨好般笑笑,轻声道:“不妨事的,奴婢从小身子就壮,从前一天饿两顿的也自个儿长大了……”


    这是教他可怜她自小伶仃。


    “或许是前些日子数次高热后还未养好……”


    这是骂他趁人之虚。


    “若是再将养些时日,不那么折腾,大抵能慢慢补回来的。”


    这是让他不要在她身上“龙精虎猛”了。


    沈鋆则全听明白了,他太阳穴重重一跳,合着在这等着他呢,好一个油嘴滑舌,会做戏、会说话的贼小妇,他就不该撂了手边的要务匆匆赶回府,给自己找一窝的囫囵气受!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