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铮面上诚惶诚恐,心里却腹诽,这个时代清誉怕是只能勒住女子的脖颈,难道还能牵绊住你这样出身显赫又青云直上的男人?
便是旁人听说了,也只会当成一桩风流韵事吧。
再者,什么叫陪她演一出戏?她要办的分明是他交代的差事。
可她只敢在心里恨声,姿态神色全然恭顺。
沈鋆则端详她的神色,越发觉得这无依无靠的伶仃女实在是大胆得有趣,当真以为他这样恣意纵横只是背靠祖宗荫蔽?
在他面前,也敢如此装相,若不是眼里掩不住的不安生的眸光,还真要把人诓到了。
果真,娇柔菟丝花,亦是绞杀藤。
意铮迟迟未听他应答,又柔声说:“奴婢见识浅陋,只是想着如果奴婢贸贸然前去,身分不明,他心里疑惑,更要查个究竟,如他知道我是爷厌弃了的房中人,只会觉得我有心另攀枝头,反倒不会过多提防。”
沈鋆则脸上挂着浅笑,这万水青,才见他几次,就已巧言令色多回了。
“真是,小瞧你了。”
意铮不明白这算不算同意了,又不敢贸然再问。
“既如此,明日就搬到主舱,时时侍奉。”他心中冷笑,看她如何。
“奴婢不敢。”意铮闻言,心里大呼完蛋,迂回曲折了半天,竟把自己坑进去了。
“不敢?主子吩咐,你不肯?这不是外室分内之事?”,他起身朝意铮身前走去,步步迫近,沉沉威压,“做戏嘛,总要做全乎了。”
“抬起头来。”
意铮只得迎上他的视线,只见沈鋆则居高临下,难辨喜怒地垂眸看她。
他抬手,指背缓慢摩挲她莹润似凝脂的脸颊,狎昵的举动让意铮寒毛直立,“水青,万水青,你那个读书的爹给你取的名字也好,生得又如此动人,难怪你生出几分不凡的心来……”
“不放在身边,爷怎么放心用你?”
“是。”她只得低眉顺眼应下,小意温顺的样子总算让沈鋆则满意。
翌日一早,意铮吃过饭就早早往主舱去,既然逃不过,还不如乖觉些,让接下来的日子好过一点。
她的行囊不多,沈鋆则身边的侍女昨晚就帮忙安置过去了。
意铮立在舱外,请人通禀。
过了少时,得里间应允,她轻步缓入。
沈鋆则正临窗看书,案侧摆着冰盆,袅袅寒气稍散盛夏燥热。明知她已入内,他却恍若无闻,眼皮未抬半分,过了半晌才淡淡开口:“可识字?”
应该…识吗?她飞速检索原主的过往,按道理,应该不识字吧。
她语带几分落寞,开口回道:“奴婢不识。”
沈鋆则不置一词,抬起头静静盯了她一会:“是吗?”
“过来。”
意铮暗骂一声,面上是十二万分的恭谨,启步走去,刚近沈鋆则跟前,便被拽着跌入温热怀中。
沈鋆则虽是文官,但出身武将世家,未曾荒废练武,即便懒懒斜倚着,意铮也能感受到一身的紧致流畅。
她现在已经是案板上的鱼肉,之前已几次三番开罪过他,此时落在人手里,只能咬着牙应承。
她狠心实打实地拧了自己一把,而后缓缓抬起雾气荡漾的眼,怔怔地看着沈鋆则。
他脸上浅笑,眼底却是不加掩饰的亵狎。
“不识字是吗?那律法是沈鋆昭一字一句念给你听的?”他似是闲聊,但扶着她的手缓缓往下,惊得她抖了一息。
“不是不是”,她语声哽咽,期期艾艾,“奴婢确实不识几个字,只是四五岁前先父还在世,闲暇时粗粗教过几篇启蒙,不是睁眼瞎罢了……律法条文,记不清是听谁说起过的,只觉得和奴婢切身相关,便留心记了下来。奴婢错了,方才爷问的时候太过紧张,没想清楚便仓促答了,今后再不会了。”
“这叫爷今后如何信你?只是微末小事,不立刻如实告知,还随口胡言、妄图遮掩,真是合该教训下。”沈鋆则的手滑到她的臀上,掂了一掂,眼看她满脸绯红,心里却生出难得的畅快。
“爷,兖州卫千户张在恒求见。”桑鹿侧立在外。
“请进来。”他并不把人放下,神色泰然地传人进来。
不要脸。
她略一挣便扭身下地,沈鋆则不甚痛快地抬头,见她摆出一脸诚惶诚恐的样子,说些什么“不敢相扰”,只不再理会。
桑鹿应声启门,张在恒人还没完全踏入主舱内,洪亮爽朗的声音便传了进来:“沈部郎!”
意铮远远侍立着,垂着头悄悄觑了一眼,只见来人身形高大,面容方正,脸上浓眉朗目,线条硬朗分明,自带几分开阔豪气,她松了口气,应该不是沈鋆则这种难缠的货色。
张在恒笑着向沈鋆则行了个揖礼,礼未毕,沈鋆则便上前相扶,怪道:“表哥怎么如此见外?自家亲戚,私下相见何必拘礼?”
假模假样,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怪不得让她一大早来,原来是让她先认识下靶子。
意铮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地奉承了几回,只觉得神思昏昏,腿也酸痛得很,袖下的手不动声色地揉捏着僵胀的肌肉。
“愣着做什么?过来添茶。”
正把自己当个摆件,想不到临时还有戏份,她腿麻得行走起来险些绊倒,尽力自然地拖曳着身子过来。
意铮稳住身形,默默俯身添茶,随着动作隐隐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玉的手腕,手指纤纤,指尖透出将熟樱桃般的淡淡殷红。
张在恒心下一动,悄悄掀眼看去,天光落在美人低垂的侧脸,瓷白肌肤上明眸潋滟、唇绽嫣红,如此艳色,却一身清浅柔和的气韵,雪鬓没有繁复式样,只松松挽着,周身更是素净,他不由得看痴了。
恰此时,意铮倏然抬眼,眼波一掠,这一瞥灵动又短暂,转瞬便垂下眼睑,归于静默。
他心弦骤颤,一转头,沈鋆则脸上含笑看着他。
他这才回过神,捏着分寸玩笑道:“表弟何时觅得如此佳人?”
沈鋆则端起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有些时日了。”
“不检点的东西。”他随即轻哼一声,声音渐渐凛冽,掌中杯悠悠盘转,“还没想好怎么处置呢。”
意铮:?
不是说好了演他对她久处生厌、情意渐弛,她想另择枝头、投靠新人的戏码吗?
怎么和沈鋆昭一个德行,随随便便就改戏乱演,完全不顾对手死活。
他大坝的,来吧。只要有观众,处处都是舞台。
意铮一下子便跪伏在地上,轻扯住沈鋆则垂落的衣角,哀声絮絮:“奴婢真的和那人没有什么,只是帕子不慎遗落被他捡了去……真的没有什么”,她实在哭不出眼泪来,只得继续垂头凄凄泣语,“再给奴婢二十个胆子,也不敢做这等苟且之事啊,爷别卖掉我,真的没有。”
“如何处置爷自有决断,你还敢在此为己求情,丢人显眼的东西。”沈鋆则冷冷道,“再多一言,立刻把你送给船上的舵工,滚出去。”
张在恒未发一言,心恰似随着含泪仓皇离去的人渐渐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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