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主卧里, 暖调的阳光透过轻纱落了一地。
钟聿衡挂了电话,身形顺势一歪,带着点厚脸皮的耍赖架势, 径直沉进岑念怀里,脸埋进她颈窝, 长臂牢牢圈住她的腰, 声音闷在肌肤相贴的缝隙里, 裹着无赖的黏糊劲儿, “念念, 你也听到了,利淮今晚要在审计上切我的投票权。我为了你把底牌都亮给他了, 你得补偿我。
岑念被他压得动弹不得, 眼底漫开几分无奈, 顺着他微乱的短发抚上去, 刚要开口,“钟聿衡, 我以前……”
话音才起, 她的动作忽然顿住。
那些沉在岁月里的旧记忆,像被风拂去表层浮尘,渐渐露出底下最真切的底色。其实早在伦敦的时候, 甚至更早以前, 钟聿衡便已是这般模样。
只不过辗转到如今, 一身清高气早被中环的现实磨得平软,她反倒多了几分历经千帆后的钝然。
岑念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也懒得拆穿这男人拙劣的演技。她有些认命地放松了身体,任由他沉实的身躯压在自己身上,纵容着他无休止的索求。
钟聿衡对岑念的身体, 向来是有些上瘾的。
坦白而言,在取悦她这件事上,他素来远比旁人沉得住心性。甚至有时会费尽心机提前备好,物品件件做工考究,带着几分异国的冷调风情。
他从不用强,只耐着性子反复摩挲,循序渐进,诱她卸下层层冷硬的伪装,任由细碎的、泛红的湿意破土而出。
待这个素来清冷自持、坚硬倔强的人,彻底卸下所有防备,他才会在她细碎哽咽的方寸之间,强势拥她入怀。
待两人意识彻底回笼时,窗外夜幕早已沉沉垂落,漫过了中环的天际线。
……
周五入夜,半山落地窗向外铺开中环的夜色,一片浸着璀璨灯火的深蓝。
下午四点的角逐已然落槌,外界喧嚣滔天,终究没能侵入这间公寓,守住一方安宁。
钟聿衡侧倚床头,修长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岑念肩头散落的几缕黑发,有些懒散,“念念,饿不饿?带你出去吃饭。”
岑念在被褥里轻轻动了动,她只觉得浑身骨头蔓延着绵长的酸软,抬眼望向墙上挂钟,眉尖微蹙,带着几分迟疑,“都这个点了……下午利氏还有大量反洗钱报告需要电子签名,会不会耽搁工作?”
“我都帮你处理好了,DocuSign的密钥我让秘书下午做过了云端加密对接,利氏的主板不会出纰漏。”
钟聿衡低笑一声,径直掀被下床。没有叫她起身,一会走到一旁衣柜取出件宽松针织衫与柔软长裤,俯身,像照料孩童般从容细致,抬手替她穿衣。他耐心将她绵软的手臂逐一送入袖管,低声诱哄,“想吃什么?今天全都依你。”
岑念任由他摆布,听着他有条不紊的安排,心底那股从业者的审慎本能悄然浮现。
她替有些顾虑地开口,“你现在的位阶,中环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和梁承亨明天早上的连线汇报。我们去文华东方或者赛马会吧,不要去太多人的地方。”她生怕狗仔或者财经记者拍到。
然钟聿衡理顺她垂落的长发,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语气笃定,带着浑然天成的张狂,“无妨,想去哪里都随你。港岛之内,没有哪家媒体的记者,敢擅自将钟氏与利氏的私人行程登上《明报》。”
岑念望着他眼底毫无遮掩的底气,不由得轻轻弯了弯唇角。沉思片刻,一段久远的市井香气忽然浮上脑海。
“那就去港大后面那条街的‘老陈面馆’吧。”岑念看着他,眼睛里带了一丝鲜活的狡黠,“我以前读本科的时候,每次熬夜背完《信托法》案例,最喜欢去那里吃一碗加了牛腩和荷包蛋的细面。”
她稍作停顿,带着几分促狭追问,“钟大主席,从前去过吗?”
以钟聿衡出身,当年在港大求学,出入向来是西营盘的私人会所,或是半山大宅内菲佣精心烹制的定制法餐。这种藏在老旧街巷、冷气不足、地砖隐隐积着油迹的市井小馆,他怕从前连车子都不会往这片街区驶来。
钟聿衡替她系好裤带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望着眼前有意打趣自己的姑娘,眼底不见半分抵触,反倒缓缓漾开一层深重温柔。
“我没去过。”钟聿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无赖,伸手牵过她的左手,落在那道横贯掌心的断掌纹上,轻轻落下一吻,声线裹着不加掩饰的纵容,“不过既然岑董赏脸,我今天就跟你去试试。正好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细面,能把我太太的胃口吊了这么多年。”
“太太”二字自钟聿衡素来淡漠的薄唇间溢出,宛若一记重锤,猝不及防撞碎卧室里氤氲缱绻的空气。
岑念浑身骤然僵住,一双清冷眼眸因错愕微微睁大。一条胳膊尚且卡在针织衣袖之中,悬在半空忘了动作。白皙面皮自耳尖一路浸染开绯红,绵延至颈侧,就连锁骨下方的那颗朱砂痣,都似燃起浅浅热浪。
“钟聿衡,你……你胡说什么?”
话音响起,岑念才惊觉自己声调抑制不住地发颤。往日在利氏会客室,与跨国投行周旋博弈的沉稳冷静,在此刻消散殆尽。
他们算什么夫妻?他们明面上是各自代表利氏和钟氏进行资产清算的死对头,私底下,不过是在这张真丝床榻上纠缠沉沦的伴。遑论一纸婚书,他们连一场正儿八经的、确定恋爱关系的对话都没有过。
他望见她方寸大乱的模样,他不觉得好笑么。事实上,钟聿衡也确实眼底笑意层层漾开。长臂舒展,从容将人再度拢向怀中,手指埋进她乌黑绵长的发丝,语气势在必得的顽劣,“怎么,我说错了?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妻子了。不然岑董以为,我放着中环那么多百亿项目不批,大半夜的跑来这儿给你当免费的法务顾问,甚至连钟家继承人的席位都拿去跟老太爷对赌,是因为我做慈善吗?”
他微微俯身逼近,温热的气息拂在她面上,灼得人心头发烫,“念念,我这般事事顺着你,图谋的从不是利淮手中股权,自始至终,只有你。”
她羞赧得不敢抬眼,脑中嗡嗡轰鸣,本能想要挣开他的怀抱。极致的窘迫之下,涣散的理智缓缓归位。
用生有断掌的左手抵在他胸口,一边有些慌乱地把自己的另一只手臂从针织衫的袖子里扯出来,一边眼神躲闪地往后退,“我……我要去洗脸。钟聿衡,你今天要是再胡言乱语,明天吉隆坡的视频连线,我直接让法务部把新加坡的并表数据全部锁死。”
话音落,岑念挣开他的手,赤着脚快步躲进浴室,活像落荒而逃。
身后床头传来男人低沉畅快的笑声,岑念站在浴室镜前,望着自己红得快要滴血的脸颊,恨不得掬一捧冷水直接泼醒自己。
二十分钟后,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驶出了公寓。
港岛七月的夏夜风里带着海水的潮气,干诺道中两旁的霓虹灯光如流金般从车窗上划过。
车厢里的气氛比去程时多了一丝人间烟火气,岑念坐在副驾驶上,降下了一点车窗,任由夜风吹散脸上的燥热,嘴上却依旧有些不服输地跟握着方向盘的男人拌嘴。
“老陈面馆虽然在老街,但卫生是拿了食环署牌照的。”岑念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挑眉看着他,“钟大主席如果实在吃不惯那种小馆子,前面到了地铁站,你大可以把我放下来。”
“岑董多虑了。”钟聿衡握着方向盘,神色在幽蓝的车内灯光下显得有些慵懒,“我只是在想,如果明天审计署的人查到钟氏主席在深夜出入西营盘的苍蝇馆子,我的首席合规官是不是已经替我写好了信息披露的公关稿。”
“那对不起,利氏的法务很贵,不接钟氏的私活。”
一路上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车子最终歪歪斜斜地停在了港大后面一条极其狭窄的旧街巷口。
老陈面馆确实很小。两开间的门面,由于已经是深夜快要打烊的钟点,原本摆在路边的折叠桌椅早已经收了进去,店里只剩下一盏有些年头的日光灯管,泛着略带古旧的白光。
岑念的家境同样很好,岑家在港岛虽比不上钟氏这种顶级财阀,但也算得上是老牌的殷实世家。
但人与人之间终究是不同的。岑家的那些哥哥姐姐们出入皆是中环的米其林三星,讲究的是排场与格调;而岑念天生更喜欢这些隐匿在市井深处、带着人间烟火的美食。
“老陈,两碗细面,一碗加咖喱牛腩和溏心蛋,另一碗要沙爹牛肉的。”岑念熟练地朝着收银台后面的老板打了个招呼,接着扯了两张纸巾,仔细地把有些泛油的仿木纹桌面擦干净。
她怕钟聿衡吃不习惯。
可钟聿衡弯腰坐进那张略显局促的塑料椅子里,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只能有些憋屈地斜搭在桌下,并没有像岑念预想中的那样露出任何嫌恶或嫌弃的神色。
钟聿衡挑眉,似乎带着挑衅的意味。
问她:“很意外?”
岑念笑:“不然呢?”
钟聿衡笑,摇摇头不再说话,配合着她擦。
岑念恍然,也就不曾妄下结论,不再追问。
没有一个身居高位者,身下坐着不是累累白骨。
钟家那群豺狼环伺的长辈手中,抢下家族资管的掌控权,他曾孤身扎根南洋码头半年之久。
真正踏过泥泞、见过底层残酷百态的人,方才知人间多艰,非恃己度人。
区区几十块的街边细面,或许于他而言,从来都无半分违和与负担。
两碗热气腾腾的细面很快被端了上来,浓郁的汤头香味在狭小的店面里散开。
岑念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正准备往嘴里送,却发现对面的男人正拿着汤匙,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交换吃一点?”岑念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咖喱牛腩面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钟聿衡没客气,直接用筷子从她碗里夹走了大半沙爹牛肉,顺手把自己碗里那颗煎得金黄焦脆的荷包蛋放进了她碗里。
“你以前在港大读书的时候,也是这个钟点来吃?”钟聿衡抽了一双一次性筷子,吃面的动作极教养,却并不慢。
“差不多吧,本科在港大拿一级荣誉太难了,主修的又是清算方向。”岑念咬下一口荷包蛋,语声含着食物有些含糊。长发只用一根黑色皮筋随意束在脑后,她垂着眼追忆往昔,“那时候每次背完特拉华州的公司法案例,感觉脑细胞死了一半。钟聿衡,你当年大我四岁,你本科毕业的时候,我才刚进港大吧?”
“嗯。”钟聿衡喝了一口汤,抽过纸巾擦了擦嘴,黑眸在日光灯下看着她,“你入学那年,我刚从伦敦返港筹办研讨会。那日你在港大礼堂做法学院志愿引导,一身白衬衫,站在后排,险些将宣讲册失手落在地上。”
岑念吃面的动作顿住,难以置信地抬眼,“你……那时候就见过我?”
“不然你以为,你毕业的时候……”钟聿衡看着她震惊得微微有些发愣的模样,修长指尖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语调裹着一道横跨数年的沉沉轻叹,“念念,中环没有那么多的巧合。所有的偶然,都是有人在背后算尽了每一步,才把你换到我面前的。”
店外老街空寂,偶有的士载着夜归人疾驰而过,街灯的影在窗玻璃上晃了晃。
岑念静静注视着他。他吃完面,有条不紊替她挑出碗中的葱花。
先前因“太太”二字泛起的羞赧早已沉下去,心底漫开的是更深的、后知后觉的震颤。
她那些埋在法典里、独自行走的青涩年月,原来早在她不知情时,就已经落入了他的眼底,静静珍藏了许多年。
无从分辨那些故事,究竟是阴差阳错,还是心底长存的意难平。
一切始末谜底,似乎尽数藏于岁月了。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三遍……dddd
第82章 倾覆了一身天真 全中环的名
老陈面馆的卷帘门已经拉下了一半, 老板在后厨收拾着碗筷,碰撞出充满生活气的“噼啪”声。
岑念握着筷子,轻轻戳着碗底余下的溏心蛋。隔着袅袅腾腾的白雾, 她静静望着对面慢条斯理擦拭指尖的钟聿衡。
许是小店昏白的日光太过温柔松弛,褪去了职场所有凛冽棱角, 平日里被她死死藏在心底、从不外露的细碎心思与懵懂好奇, 此刻竟再也压不住, 悄然翻涌上来。
她不知道怎么的, 忽然想追问一句。
“钟大主席, ”她微微前倾了身体,扎在脑后的黑长直发随着动作晃了晃, 眼睛里闪烁着促辖的光, “我很好奇一件事。你当年在港大, 或者后来去伦敦政经(LSE)的时候, 学校里追你的人是不是能从薄扶林道一路排到铜锣湾?”
以世俗的标准来看,钟聿衡生来便站在金字塔之巅。顶级家世加持, 骨相皮相更是得天独厚、无可挑剔, 这般人物,自少年求学时起,便注定是万众簇拥的中心。
琢磨着, 大约无数名门淑女、名校英才, 都暗自期许, 能让钟聿衡的名字,落进自己完美的人生履历里。
钟聿衡听到这个问题, 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抬眸望向对面的岑念,瞧着她眼底藏不住的促狭,一副隔岸观火、等着看戏的样子, 无奈低笑出声。
“没有。”这声回答得极其干脆,甚至带了一丝公事公办的冷感。
“怎么可能?”岑念全然不信,挑眉微微撇了撇嘴,“少在我面前装清白。港大百年校庆的法学院荣誉校友榜上,你的照片至今还挂在高材生联谊会论坛的置顶热帖里。你怎么会没人追?”
“真的没有。”钟聿衡好整以暇地往后靠在塑料椅背上,两条长腿在狭窄的桌下动了动,极其自然地将岑念那双穿着平底鞋的脚圈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念念,港大和LSE,那些真正能读到法学一级荣誉或者财富管理博士的女人,脑子里每天转的都是投行对赌、高盛合规和年薪百万的律所Offer。没有谁会像偶像剧里一样,抱着课本在图书馆门口堵人。”
他稍作停顿,看着岑念若有所思的神情,眼底漫开一抹清醒又淡漠的自嘲,“况且,那时候全中环都知道钟家在搞内部清算,我二十二岁就去医院做了结扎。那些世家联姻的圈子里,长辈们早就把我的名字从‘最佳女婿’的名单里划掉了。一个没有生育能力、随时可能在钟氏董事会上被叔伯生吞活剥的边缘继承人,在那群上世纪人眼里不是什么香饽饽,而是高风险的劣后资产。”
“那些顶尖女大状、投行女精英,个个深谙利弊权衡、风险对冲。她们看我的眼神,和我审阅清算报告别无二致。回报率不足,不值得入局持仓。所以除却少数肤浅的纨绔子弟,妄图在派对上攀附我做内幕交易,我的少年岁月,干净得一片空白。”
岑念静静听着他这番冷静至极的剖白,心底原本带着试探的微酸,悄然换作了另一种绵长复杂的怅然。
世间现实向来如此。从无虚妄童话,世人口中的倾心与奔赴,皆裹挟着利弊权衡,算计着得失盈亏。钟聿衡当年以这种偏执决绝的方式自我桎梏,将自己打磨成毫无软肋的利刃。
他扫清所有对手、站稳一方天地的同时,也亲手将自己隔绝于所有温柔与暖意之外,孑然一身,无人可渡。
所以,她故意说,“所以,我说的是,在她们的履历留上一笔啊。”
岑念说坦荡。
钟聿衡:“……”
“那你呢?”他突然倾过身,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黑眸里带着一丝极具压迫,“岑董当年在港大,又是辩论队又是法理学首席,那些给你送咖啡无糖奶茶的师兄,需要我用反洗钱系统去查一下他们的跨境背景吗?”
“钟聿衡,你少无赖!”岑念脸上一热,在桌子下踢了他一下。
两人的脚踝在桌下轻轻撞在一起,周遭静谧寥寥,他们在这家快要打烊的深夜面馆里,絮絮聊着并不浪漫的校园往事,无关风月的旧年往事。
“钟大主席,你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套用资本模型的机会。”岑念收回腿,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连大学时期的男女交际都能被你归进‘劣后资产’和‘投资回报率’里。有时候,你理智得简直让人觉得可怕。”
“商学院和法学院教的本来就是切除情绪。”钟聿衡慢条斯理地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带了一丝鲜活的促狭,反过来吐槽她,“倒是岑董,偶尔冒出来的这些傻里傻气,倒让我觉得需要让何Par去重新评估一下利氏互娱的人到底有没有通过当年的资格穿透审查。怎么突然问这种偶像剧里的问题?嗯?”
岑念夹面的动作一愣。
她笑意盈盈的面容在这一瞬间像是被定格了,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嘴角的笑意逐渐淡了下去,最终凝作一抹极淡的自嘲。她没有应声没有回答。
窄小的日光灯管下,两碗渐凉的细面浮着最后一缕薄烟,有些心思沉的毫无预兆。
她自嘲自己真的是傻。二十岁岑家生变之前,她本是在童话里长大的姑娘。父母健在时将她捧在掌心,她只需做个成绩优异、按部就班的乖乖女,世界在她眼里是黑白分明的法条与正义。
她比不得钟聿衡,也比不得梁承亨和庄颖欣,他们是从小就被放在没有硝烟的资本祭坛上、明争暗斗是家常便饭。
这么想着,方才被热面焐暖的那点依赖,骤然被撕开一刀缺口。她终究还是觉得,钟聿衡哪怕再爱她,他们其实也从来不是一路人。
她有些落寞地看着对面的男人。哪怕身处简陋小馆,没有恒温冷气,他松解开衬衫袖扣,姿态随意地迁就着这张廉价的塑料椅,可根植在骨血里的矜贵、从容与掌控欲,依旧无可遮掩。
可人非草木。
她情绪一沉,周遭空气几乎是瞬间冷了几分。
钟聿衡深耕商界数载,对人心与氛围的感知,早已练得极致敏锐。
有些东西终究还是不慎戳破了她心底最清高、也最脆弱的防线,生生惹红了她的心绪。
方才那副游刃有余的散漫劲儿瞬间散得无影无踪,钟大主席坐直了身子,眉峰微蹙,眼底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
“念念,”他有些急切地伸出手,越过油腻的仿木纹桌面,强行将那只手紧紧攥在手心里,大掌的温度热得有些烫人,“我刚才那是胡说八道的。什么机器,什么回报率,那都是应付金管局那帮老头子的鬼话。”
岑念没挣,只鼻尖微酸,依旧垂着眼不肯看他。
其实她心里是清楚的。
大抵真的喜欢,所以才肯为他,倾覆了一身天真。
“真的,”钟聿衡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为了哄人,索性连底裤都不要了,主动说起自己当年的糗事。
说他当年在港大念书的时候,根本没有她想的那么威风。大一那年,全英文的公司法案例汇编,第一周根本看不完。为了不让钟家那几个堂哥看笑话,连续三个月把咖啡当水喝,结果有一次在模拟法庭上,因为胃痉挛直接晕在了被告席上,还是被救护车抬出去的。那年全法学院的教授都觉得这个钟家的大少爷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还有在伦敦的时候——”
见她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钟聿衡像是抓住了她,把那些从不示人的狼狈一桩桩翻出来,摊在她面前。
“LSE博士答辩前一个星期,我那篇关于离岸隔离的终审大纲,被老教授退了三次。”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我当时烦得不行,大半夜一个人坐在泰晤士河边的长椅上吹冷风。结果兜里的钱包和英国签证,全被路过的流浪汉偷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却没什么快活的意味。
“第二天我是穿着一件借来的、短了半截袖子的西装,灰头土脸地去大使馆补办的证件。”
岑念抬眼看他。
那双永远沉在墨色里、永远算无遗策的眼睛,此刻干干净净地盛着她一个人的影子。像深潭终于见底,露出底下最柔软的那片泥。
“念念,我不是什么生来就无所不能。”他捏了捏她手心里的软肉,声音压得很低,“在中环,我得装成个阎罗王才能护住钟氏的盘子。但在你面前,我只是那个当年在港大礼堂里,光是看着你晃那串银珠子,就紧张得连宣讲稿都差点拿不稳的普通男人。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岑念盎然生机依旧缓缓带着笑,钟聿衡拉着她带去了。
两人上车后,钟聿衡又洋洋洒洒的说些岑念未闻的笑话。
惹得岑念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得是钟大资本家,连回母校散步都能把‘校董豁免’用得这么理直气壮。”
凌晨三点的港大虽然寂静,但也绝不是能让人随意翻墙的废墟。山道两旁的安保监控闪烁着微弱的红光,本部大楼和各大学院的入口处,闸机全都泛着冰冷的电子蓝光。
黑色的迈巴赫直接驶向了般咸道的那个半山入口。到了标志性的港铁防盗闸口前,钟聿衡甚至没有降下车窗,只是把那张带有钟氏家办特殊徽记和港大最高荣誉校董标识的黑色磁卡往感应区一贴。
“滴”的一声。
原本将深夜校园与外界尘嚣彻底隔绝的电子铁闸,在两秒钟之内悄然向两侧滑开。沿途值班的南亚裔保安看清了车牌和系统里弹出的“Mr. Chung”最高权限提示,立刻从岗亭里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弯腰致意。
规则就是这样,只要资本的级数够高,宵禁与门禁就只是一串随时可以重写的水松代码。
车子停在法学院新楼附近的地下车库,两个人推开车门走了出来。
凌晨三点的香港大学,呈现出一种在外人眼里绝对见不到的、带着古典与克制并存的况味。
没有了白天内地旅行团的喧嚣,也没有了抱着Case急匆匆奔向图书馆的本科生,整座依山而建的校园沉浸在一种近乎脱俗的死寂里。
半山的夜雾有些浓,顺着龙华街的林荫道一路蔓延上来,把那些英式红砖建筑和水磨石阶梯浸染得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樟树叶和港岛夏夜特有的潮湿水汽。
本部大楼(Main Building)的钟楼在远处的夜色里拉出一道苍凉的剪影,那些平时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荷花池,此时只有几声零星的蛙鸣。
钟聿衡拉着岑念,鞋底踩在微湿的石板路上,发出清晰的、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钟聿衡,你真要把我带去模拟法庭啊?”岑念被他牵着往法学院旧楼的方向走,夜风把她黑长直的发丝吹得有些乱,她不得不腾出左手把头发挽到耳后。左脚踝上那两根黑色的平安绳在长裤下摆间若隐若现。
“不带你去那儿,怎么证明我刚才没说瞎话。”
钟聿衡熟门熟路地带着她穿过法学院的长廊。这里的智能声控灯随着两个人的脚步“啪、啪”地依次亮起,又在他们身后一盏盏熄灭,像是在一条狭长的时光隧道里逆行。
最终,在一扇厚重的双开红木门前,钟聿衡停下了脚步。门上挂着一块铜牌:Mock Court(模拟法庭)。
他故技重施,用那张黑色的校董卡刷开了沉重的电子锁。
门轴转动,里面是一个标准的、等比例缩小的法庭架构。高高在上的法官席、两旁的听证席、以及下方的原告与被告辩护台。这里的一切都由深色的实木打造,在深夜的暗光下,透着一种让所有法学生都本能肃穆的法理威严。
钟聿衡反手关上门,把外面的夜雾隔绝开来。他没有去开大灯,只是拧开了门口一盏微弱的壁灯。
在昏黄而幽暗的光线里,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突然两手一撑,极其随意地坐到了当年的“被告辩护席”那张宽大的长椅上。他仰起头,靠在椅背上,长腿有些无处安放地向前舒展开。
“过来,念念。”他朝着站在门口发愣的姑娘招了招手。
岑念踩着有些发软的步子走过去,没有坐,而是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那双信奉手握权柄的断掌纹左手顺势搭在被告席的木质围栏上,挑了挑眉。
“钟大主席,你当年就是在这儿被救护车抬出去的?”
“差不多吧,当时就躺在这儿。”钟聿衡笑了笑,突然伸长手臂,精准地扣住她的腰,微微一用力,直接把整个人给捞进了被告席的围栏内,顺理成章地让她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他身上的羊绒衫在深夜的冷意里显得格外温暖,惯性地从她针织衫的下摆探了进去,覆在她腰侧那点怎么也捏不腻的软肉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
“念念,其实我那时候躺在担架上,脑子里想的不是钟家那些信托资产。”钟聿衡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带着一种在这严肃法庭里违和的黏糊与深情,“我那时候在想,如果我真的死在港大,钟氏那些老太爷们大概连一滴眼泪都不会掉,只会立刻去挑下一个听话的代理人。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属于我的。”
人终究抵不过真心偏爱,再坚硬的自持,也会在温柔里慢慢俯首。
岑念原本有些紧绷的身体,在他的揉捏和呢喃中,一点点软了下来。
她靠在他的胸膛上,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法官席,心里那股清冷、克制的自持,在这个凌晨三点的港大模拟法庭里,被一种奇异的温柔彻底融化。
“那现在呢?”
她侧过头,凝着隐在暗影里的钟聿衡,语声缱绻,带着几分动容。
“现在……”
钟聿衡垂首,带着几分偏执的虔诚吻住她的唇。
“现在,全中环的名利浮沉我皆可舍弃,我只要我的岑念,在这张被告席上,判我终身监禁。”
人在动心时最会说漂亮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幻境。
不必追问真假,花期过了,就别强求它四季常开。
作者有话说:
大抵是真的动了心,才会这样,把一身天真都倾覆了进去。
第83章 烟火相随的情缠 也说不清是
凌晨三点的模拟法庭里, 光影把两个人的轮廓拉得极长。
岑念靠在他的怀里,手背抵着他温热的胸膛,视线越过空荡荡的辩护席, 落在窗外隐约可见的陆佑堂红砖一角。
在这样静谧的深夜里,四周的红砖绿瓦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 不可避免地将两个人的思绪同时拽回了三年前的那个盛夏。
那是2023年, 她大四那年。
港大本部大楼的钟楼下, 毕业将近。那时候的岑念不过二十三岁, 一身素简的白衬衫与百褶裙, 眉眼温软得像一汪盛不下的春水。
未经中环名利场的刀锋打磨,不具半点如今在利氏一号会客室里杀伐果断的戾气, 在一切浮华与算计开始之前, 她尚且拥有这个年纪最干净、最骄傲的模样。
那天她刚从法学院老教授的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攥着的, 不是什么顶级红圈所的录取信, 而是一份由钟氏家族办公室拟定的、关于岑家信托基金的特殊“限制协议”。
由于岑志远在外的有恃无恐,岑家这栋大厦已然摇摇欲坠。
而在协议的末尾, 那个冷峻而张狂的签名字迹甚至还没干透:Tycho Chung。
那是她第一次在白纸黑字的法律文本上, 正式触碰到这个男人的名字。
她在陆佑堂的红砖长廊上走得极快,风如何吹乱了她长黑直的发丝,她都无心管辖, 只觉得攥着那几页纸的掌心在不断地渗出冷汗。
转角仓促, 视野盲区内, 她有些狼狈地撞上了一个人。
钟聿衡长衫卓立,周身被港大的几位老院长以及一众中环权贵环绕, 满耳皆是刻意而体面的奉承。
可他只是偏头听着,眉眼淡漠到了极点,那双漆黑的眼底, 沉落着一股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化不开的荒芜寂寥。
那是二十七岁的钟聿衡。那天他重回港大,是为了荣誉校友的捐赠仪式而来,更为岑念而来。
她手里散落的法律协议因为惯性铺了满地,其中一张正巧落在他擦得一尘不染的定制皮鞋边,成了这场偶遇里最突兀、也最狼狈的交集。
他弯腰,修长的手指有些慢条斯理地捡起那张纸。目光扫过纸面上那些由他亲自批复的、冰冷的法律隔离条文,随后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清瘦、倔强,眼神里还带着点没被中环规训、带着点文学傲气的姑娘。
“法律是用来保护弱者的,念小姐。”他把纸递还给她,语气凉得就像薄扶林道深夜里久久不散的浓雾,“但在这里,你选错了路。”
年少懵懂的岑念不曾察觉,所有相向而来的相逢,都是他亲手为她铸就的牢笼。
“钟聿衡,”岑念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无意识地揪紧了他羊绒衫的衣角,声音在昏暗的模拟法庭里显得有些闷,“当年在陆佑堂的长廊上,你把协议递还给我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侧过头望向他。在外人眼中那场不期而遇的初见,于钟聿衡而言从不是偶然,仅仅是他布下大局、缓缓收网的序幕。
箍在她腰侧的手指轻轻收紧,他下颌温存地蹭过她的发旋。那些更早的过往、长久暗处的窥伺,以及一步步将她推向自己面前的层层布局,他选择闭口不谈。
属于资本猎手的本能,汹涌偏执的占有欲,太过凛冽,沾满暗地博弈的冷硬与残酷。他不愿摊开这片阴暗,吓到怀中好不容易放下所有戒备、向他柔软下来的岑念。
“傻样,当时还能想什么?”钟聿衡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全是毫无原则的纵容与宠溺,他把人往怀里揉得更深了些,低头亲吻着她有些发凉的耳垂,“我很早就知道你。当时看着你站在红砖墙下面,红着眼眶还拼命挺直腰杆的样子,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你这个不省心的小律师留在我身边。”
“中环有那么多想走捷径的人,可我偏偏就瞧上了你那一身没被磨灭的倔脾气。那时候我就想,合同都签了,你这辈子除了自投罗网走到我办公室里来,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他低笑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大言不惭的无赖,“念念,我不过是提前在终点站等着我的太太过来签收我而已。”
耳畔是他低缓温存的哄劝,声声落在耳边。
岑念心底忽然生出一种通透的荒诞。人这一生最难勘破的悖论大抵如此——明知是局,偏生动容,明知是算计,却甘愿沉溺。
她看得透彻,他句句都在避重就轻,字字皆是资本者深谙人心的周旋。
可世上最不讲道理的从来不是对错规则,而是心动。他沉哑嗓音里唤出的每一声“念念”,都轻易击穿了她多年用法理与理智砌起的壁垒。
心底翻涌着酸涩,却又裹挟着一丝冷静也抵不住的甜。
原来人清醒的时候,依旧可以心甘情愿坠落。
凌晨三点的港大旧楼沉谧无声,她阖上眼,甘愿入红尘。
白日里游人络绎的红砖长廊与百年陆佑堂,此刻喧嚣散尽,深夜只剩沉谧孤影。可港大从无真正的安眠时刻,每逢期末与论文季,二十四小时自修室永远亮着不灭灯火。
法学院与医学院的学子熬尽眼底疲惫,总在深夜走出书斋,借一缕晚风、一杯冷咖,撑过无数与法理、医理对峙的漫漫长夜。
至于“玩”,除了一些传统的舍堂(Hall)偶尔会在深夜搞些内部迎新或者拍片活动,大部分留在校园里的,都是和当年的钟聿衡、岑念一样,被密密麻麻的Case和论文压得喘不过气、在现实里拼命挣扎的“顶级打工人”预备役。
模拟法庭一隅,只剩一盏壁灯漾着昏浅微光,四下寂然,两人都敛了言语。
周五年中审计的盘口已经彻底锁死,那些在中环大厦顶层算计到骨子里的利害得失,俗世所有锱铢必较的输赢利弊,在真心面前,不过是一场虚无的数值浮沉。
钟聿衡的掌心依旧隔着薄薄的真丝衬衫,在岑念腰侧那点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钟聿衡,手拿出来。”她被他捏得有些发痒,动了动身子,有些羞恼地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这里是法学院,等会儿要是真有熬夜赶论文的学生撞进来,我看你这个荣誉校董的脸往哪儿放。”
“撞进来正好。”钟聿衡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显得有些沙哑,却听话地把手从她衣摆里退了出来,转而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指尖,“顺便让他们见识一下,利氏互娱那位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岑大董事,私底下是怎么在被告席上以权谋私的。”
“你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岑念自知在嘴皮子功夫上从来占不到这只老狐狸的便宜,索性撑着他的肩膀站了起来。
“走吧,不是说要散步吗?”她回过头,清冷的月光透过高耸的格子窗洒在她黑长直的发丝上,那一瞬间的眉眼,竟和三年前陆佑堂长廊下的少女重合得严丝合缝。
钟聿衡看着她,眼底那股墨色深了几分。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拉过她的手,推开了模拟法庭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
凌晨三点半的港大校园,山雾越发浓重了。
顺着本部大楼的红砖长廊慢慢往外走,薄扶林道特有的夜雾像是一层轻纱,将那些有着上百年历史的爱德华式建筑温柔地包裹起来。
走廊里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一轻一重,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契合的节奏。
路过当年的那堵红砖墙时,岑念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三年前,她便是在此处与他狭路相逢,一纸纸限制协议散落满地,自此一头栽进他苦心织就的资本囚笼。
那时候她满心都是被羞辱的愤恨与清高;而三年后的现在,她却被这个男人妥帖地牵着手,十指紧扣,掌心里全是属于他的、滚烫的温度。
“那时候,我真的很恨你。”岑念看着那堵红砖墙,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过去的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身边的男人坦白。
“我知道。念念,如果不让你恨我,你永远都不会清醒地记住我。中环不需要毫无防备的乖乖女,我得让你长出骨头,哪怕这根骨头是我亲手一刀刀刻出来的。”
钟聿衡停下脚步,侧过身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替她挡去了大半山道上吹来的凉冽夜风。他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带着笃定。
岑念转过头看着他。在幽暗的街灯下,这个掌控着命脉的男人,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死不悔改的执着。
她笑了笑。
“老陈面馆的牛腩太咸了,钟大主席。”岑念有些煞风景地吐槽了一句,顺势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里带了软糯,“我口渴了,车里有没有无糖苏打水?”
钟聿衡微微一愣,随即有些无奈地笑出了声。他收紧了手臂,搂着她慢慢往地下车库的方向走去,“有。不仅有苏打水,下午秘书还去置地广场排队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无糖黑巧。岑董,这个投资回报率,你还满意吗?”
“勉强及格吧,钟聿衡。”
半山的夜雾在他们身后渐渐散去。
他问她:“八十分都没有?”
她答:“最多六十。”
当年,他给她的,从来不是路,是一层一层铺好的天,台阶、灯、门楣、甚至连她回头时该落在哪一寸光里,他都替她算过。
骨是他替她立的,血是她自己流的,后来长出来的那点烟火,也说不清是谁的。
她纵是扶摇直上九万里,也不过是当年,他以岁月为刻刀,一寸一寸,亲手雕琢出的模样。
金身是假的,佛骨是空的。
她站在那里,可偏偏像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命运偏生另航 上位者独有
岑念依稀记得那日光景, 原本只是打算回车上稍作歇息,可不知是风的指引,还是命运偏生另航。二人顺着本部大楼半敞的红砖拱廊, 一步步,漫往百周年校园的方向走去。
将近凌晨四点, 山雾浓得几乎化不开, 漫过廊下石阶。路灯浸在潮湿的空气里, 晕出一团团泛黄的柔光, 边缘泛着朦胧的毛边。
岑念正把手揣在钟聿衡的羊绒衫口袋里取暖, 突然听到前方不远处的二十四小时学生自修室(The Learning Commons)门口,传来几声压得极低的、带着浓重疲惫的粤语吐槽。
“救命, 那个跨境清算案例的并表路径怎么算都不对, 明早九点大状刘就要听汇报, 我今晚真要死在这儿。”
“算啦, 去自动贩卖机买罐红牛顶住,红砖墙那边风大, 去醒醒脑子。”
话音刚落, 两个穿着港大法学院标志性卫衣、眼圈黑得像熊猫一样的本科生,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法律汇编原件,两眼无神地转过了长廊的拐角。
在中环和学院里见惯了衣着光鲜的精英, 突然撞见这两个熬得不成人形、满身都是清苦学生气的打工人预备役, 岑念和钟聿衡同时停下了脚步。
那两个学生原本正一边揉着发胀的眉心, 一边机械地往前走,一抬头, 冷不丁看见浓雾里并肩站着两个气场强得有些突兀的男女。
二人装束皆是随性松弛。可深耕中环顶层多年,沉淀出的矜贵冷寂、上位者独有的沉淀气场,在空旷的红砖廊道里格外夺目。
更何况, 作为港大法律学院最年轻的“传奇荣誉校友”,钟聿衡那张无懈可击的脸,至今还挂在法学院新楼一楼的杰出贡献墙上。
这双满身盛名隔雾而来,轻得像一场宿命的偶遇。
那个原本正打算去买红牛的男生揉了揉眼睛,视线在钟聿衡那张冷淡却英俊的脸上定格了足足三秒钟。接着,他的目光又扫到了旁边岑念身上。
岑念事后偶尔想起,还会暗自轻嘲。大抵是钟聿衡身形挺拔、气场太过迫人,旁人的目光,总会先一步被他牢牢攫住。
可彼时利氏互娱执行董事的名头正霸占各大财经版面,风头无两,她那张清冷绝尘的面容,配上标志性的一头黑长直,早已是圈内人人眼熟的模样。
“钟……钟大状?钟校董?”男生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连带着把旁边那个昏昏欲睡的女同学也吓得打了个激灵。
“钟师兄好!岑董好!”女生反应极快,作为未来的法律人,刻在骨子里的阶层本能让他们立刻站得笔直,手里的Case原件被死死抱在胸前,两双眼睛里盛满了属于学术后辈的震惊与诚惶诚恐。
岑念心底微怔。她未曾想凌晨空寂的校园会偶遇晚归的学子,想来这些年轻学生,也断然不会料到,能在无人问津的深夜旧楼,撞见他们只闻其名的两个人。
这般不期而遇的相逢,比书本里所有刻板的法理判例,更让人觉得世事凑巧、际遇无常。
她有些尴尬,下意识地想把手从钟聿衡的口袋里抽出来。
钟聿衡此时却表现得极其厚颜无耻。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在口袋里裹紧了她的手。
面上却云淡风轻,甚至好脾气地朝面前两个拘谨得快要站不稳的年轻人微微点了下头,“这么晚还在对账?”
“是……是的,钟师兄。”男生结结巴巴地应着,头都不敢抬太高,“在做红筹架构下的跨境SPV穿透审查,里面的资产隔离墙设计,我们怎么也做不平财务清算表。”
钟聿衡却寥寥几句点破。
她暗自微讶。印象里,钟聿衡素来冷硬寡情,今夜竟会停下脚步过问学生的课业,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熟悉的专业词汇入耳,看着这两个熬夜赶Case的年轻人,就像看到了三年前在陆佑堂红砖墙下、为了几页限制协议急得红了眼眶的自己。
岑念站在他身侧,只觉那话音落进湿凉的夜雾里,低沉又平稳,没有半分锋芒,却自带着一种浸过商海沉浮的沉敛气度,叫人下意识便心生敬重。
“如果走境外信托主板,记得在第三条款里把无限连带责任做反向对冲。”她忍不住轻轻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温存,“不要死磕内地的并表路径,港交所《上市规则》第14A章上个月刚出了新的豁免指引,去查一下最新的公报,能省掉你们至少二十页的合规报告。”
那两个学生愣了一下,随后眼睛里迸射出一种近乎看到救世主般的光芒。
“明白了!谢谢岑董!谢谢钟师兄!”
“行了,去买红牛吧。下周清算会,别在大状刘面前丢了港大的脸。”钟聿衡淡淡地截断了话头,拉着岑念,极其自然地越过这两个呆若木鸡的后辈,继续迈步向长廊深处走去。
直到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彻底消失在半山校道的浓雾里,两个拿着汇编的法学生才如梦初醒地对视了一眼。
“我没看错吧?全港最冷血的资产清算大鳄,大半夜在母校陪利氏的CEO散步?”
“而且……钟师兄刚才是不是一直在岑董口袋里捏着人家的手啊?天哪,中环的顶级关联交易,原来是在这儿过会的吗?”
而车厢里,岑念靠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渐渐倒退的红砖建筑,脸上的红晕在清晨第一缕微光里怎么也藏不住。
她有些泄愤似地偏过头,看着身旁正单手握着方向盘、唇角挂着一丝得逞笑意的男人。
“钟聿衡,明天全法学院的论坛大概都要置顶你的‘合规漏洞’了。”
“没关系,念念。”钟聿衡腾出左手,穿过中控台,重新将她的手扣在掌心里,“我说过,在港岛,没有哪个清算团队敢来审计我和我太太的私人账本。”
“钟聿衡,你疯了吗。”
他们这种身份谈恋爱,简直就是一场全方位的“合规灾难”和“内幕交易高风险区”。
能不能谈?能,但代价是极高的技术含量。
钟聿衡是钟氏的“终极保护人”(大股东/家办实际控制人),岑念是利氏的“执行董事兼首席合规官”。
如果这两家刚好在做资产重组和清算,属于绝对的关联方。如果他们说明面上在谈恋爱,或者结婚,按照港交所(HKEX)和证监会(SFC)的严格规定,必须立刻进行信息披露(Disclosure)。
甚至,为了防止“防污染隔离墙(Ethical Wall)”失效,岑念可能需要引咎辞职,或者在所有涉及钟氏的项目中绝对回避,否则分分钟被廉政公署(ICAC)或商业罪案调查科请去喝咖啡,理由是:涉嫌内幕交易、利益输送。
所以,他们这种人谈恋爱,最带感、最真实的操作是:明面上杀得你死我活,私底下在半山公寓里抵死缠绵。两家法务部在谈判桌上拍桌子,他们两个在被窝里对账本。
七分翩翩梦幻,两人拉扯,生像一场惊心动魄。
清晨五点,两辆黑色的迈巴赫再度驶回了半山公寓的地下车库。
一整夜的动荡终于落定。
老街面馆的烟火,港大山间的薄雾,全都被关在密闭的车厢里,慢慢沉了下来。
岑念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转头看着熄了火的钟聿衡。
折腾太久,人是疲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钟主席,刚才长廊那两个学弟学妹。”
她嗓子带着熬夜的哑,平平淡淡开口,句句都是成年人最现实的盘算。
“他们只要在法学院内网发个帖子,明天一早,利氏、钟氏两边的公关,就都别想休息了。”
“他们不敢。”
他语气松弛,像随口聊天气,眼底却藏着惯有的、资本顶层的冷硬。
“全港三大红圈所,二分之一的资深合伙人,都靠着钟氏教育基金的 ”
顿了顿,他回归正事,理智分毫未乱,“不过岑董提醒得对。如果我们在这个节点传出绯闻,利淮恐怕会直接启动全面敌意收购来做资产隔离。”
“知道就好。”岑念拍开他的手,推开车门走下去。
回到顶层公寓。
满屋温度,常年不变。
岑念浑身沉倦,眼皮重得抬不动。昨夜那件衣衫,被折腾得褶皱不堪,早已没法再穿。她放去一边,进浴室冲了个热澡。
换了件松软的棉T恤,赤着脚踩在冰凉地砖上。
抬眼,就看见钟聿衡坐在中岛台前。
他的眼镜又戴回了鼻梁。
一瞬间,昨夜所有温柔缱绻,像被轻轻抹去。
桌上摊着几部加密iPad,指尖捏着一杯刚萃好的黑咖啡。雾气微扬,人冷静得近乎陌生。
岑念静静看着。
后来她总想起这一幕。
是不是他们这样的情爱,从来都是这样割裂。
前一晚还沾着市井烟火,在旧楼的夜色里越界、纵容、沉溺私情。
天光一亮,雾散港明,他立刻收尽所有温柔。变回那台没有情绪、只讲规则与利弊的清算机器。半点软肋不露。
“下午四点港交所收盘前,我会让何Par把钟氏在开曼那边的SPV壳公司全部做进不公开信托。”
那个时候钟聿衡没抬头。手指垂着眼,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滑动,声音平得听不出半点起伏,是听证会里最标准的理智语调。
他顿了顿,字句都是替她铺好的退路。
“这样在法理上,你作为利氏执行董事的签字,就不需要穿透到我的主体资产。念念,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安全的隔离墙。”
岑岑念站在他身后,慢慢看着他的背影。
明明穿的是松弛便服,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刻在骨子里的戒备,从来没松过。
她轻轻走过去,抬手圈住他的脖颈,下巴轻轻抵在他肩头。
视线落满满屏密密麻麻的英文架构,层层叠叠,全是资本世界的枷锁与分寸。
她低低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淡淡的。带着断掌纹路的左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镜架边缘。
“钟主席。”她语气轻缓,带着成年人心知肚明的无奈,“我们这样藏着,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真要是哪天兜不住爆了雷,利淮第一个,肯定拿我开刀。”
钟聿衡反手握住她的手,低头,轻轻吻过她的指腹。
镜片后的眼底,褪去了商场杀伐,掺了点难得的、沾染烟火的无赖温柔。
“别怕。”
“天塌下来,有钟氏的无限连带责任顶着。岑董只需要在利氏的董事会上继续毒舌、继续卡我的脖子,剩下的,我来补。”
岑念安静靠在他肩头,鼻尖微酸。
她不是看不见他铺展开的层层防护。
可往后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回溯此刻,总会忍不住想。
众生各有煎熬,人人身负重担,这话不假。只是他们这一局,从开端便偏离正轨。
世人口中的相逢,看似阴差阳错。细细推敲,处处皆是人为。
他声势浩大替她筑起屏障,倾尽资源兜住风险。可岑念心里透亮,她不单单是他想要守护的人,亦是他资本棋局里,无可回避的一块版图。
温情真切,城府同样真切。
两者缠缠绕绕,分不出清晰边界。
她没有戳破,默然将这番思虑,只悄悄收进心底深处。
大抵人这一生,所有馈赠的温柔,原本都暗标着无人知晓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
第一稿在七月十二号。彼时存稿已近乎结局,钟钟前尘往事随之涌落,再看留言之时于八月初,寥寥几笔复修又修。我想,岑念和钟聿衡是圆满的,无论如何,都是命运抉择。时间,从不向后退。再次感谢诸位。
第85章 只是一夜 无声往复,
中环的晨光, 从车库天井的缝隙漏下来一缕。
薄薄一线光,落在钟聿衡侧脸,磨淡了几分凌厉, 却没留住半点温存。
岑念静静看着。
方才夜里里所有的纵容、柔软、破例,像一场短暂的幻梦, 到此尽数收束。
他偏过头, 掌心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是习惯性的安抚。可开口的语调, 已经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是董事局里杀伐决断、字字定局的资本姿态, 冷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何Par九点半会把修正案发到你的企业邮箱。南洋那个壳公司的五个点,利淮不松口, 你就用那几笔劣后级的代持份额去压他。两天的考虑时间, 我不会在明面上给利氏放水。”
岑念没有应声。心里很静, 静得发沉。
早该明白的。他们的温柔永远限时, 天亮便归位,私情归私情, 棋局归棋局, 从来两不相混。
“知道了,钟主席。”她没有回头,任由摩天大楼的冰冷镜面将两个人的身影彻底隔绝在不同的楼层里。
中环的现实从来不给任何人留出喘息的空隙。
人在局中, 情分再真, 也抵不过立场分毫。
只是一夜, 所以显得格外温存。
上午九点,利氏总部的三号多媒体会议室里, 百叶窗被拉得死紧。全景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集装箱码头在日光的暴晒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复印机运转的嗡嗡声和隔壁格子间密集的键盘敲击声隔着隔音墙传过来,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低频海啸。
岑念坐在长形会议桌的主位上, 身上换了一套剪裁极简的深蓝色阔腿西装,里面搭了一件真丝吊带。头发被随意地用抓夹盘在脑后,露出清瘦白皙的颈脖。
她已经连续喝了三杯黑咖啡,舌尖上那股醇厚的苦涩味怎么也压不下去。
屏幕里,钟氏集团顶层会议室的画面切了进来。
钟聿衡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暗纹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深邃的视线透过高清摄像头,直直地投射在岑念的脸上。
屏幕两端坐着的法务团队和独立财务顾问个个正襟危坐,手里攥着的尽职调查报告厚得像是一叠叠没有感情的砖头。
没有寒暄,没有叙旧,甚至连眼神里都没有半点昨夜在狭窄面馆里的狼狈。
“关于信托优先回购条款的豁免,钟氏坚持保留意见。”何Par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的强硬语气通过顶级的音响系统传出来,带着微弱的失真感,“西区的开发权涉及到后续三十亿的资金池,钟氏不可能只拿一个空壳席位。”
岑念对着麦克风,声线冷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钢刀,“席位的价值在于监督和制衡,而不是直接插手梁氏的运营决策。如果在回购条款上开口子,相当于打破了梁家几代人建立的资产隔离墙。何大律师,大家都是拿执照吃饭的,这种动摇根本的协议,梁氏的董事局今天就算集体引咎辞职,也不可能签。”
屏幕那头的钟聿衡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签字笔在实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岑小姐总能把别人的底牌看得这么清楚。”他身体微微前倾,那种独属于上位者的掌控感隔着屏幕依旧让人喘不过气,“好。回购条款不改。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我要利氏互娱在南洋那个壳公司的部分股权作为对冲。不用多,五个点就行。”
岑念的瞳孔,极轻地缩了一瞬。
外人看,不过是五个点的股权差额,一桩寻常的资本拉扯。
只有她心里清清楚楚。这从来不是数字、不是盈亏的问题。
她耗费许久,步步谨慎,才为利氏搭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合规隔离墙,护住所有边界与底线。
而钟聿衡要的这五个点,是名正言顺的突破口。是不动声色,在她死死守牢的壁垒上,凿开一道合规可控、法理合规的缺口。
“这不符合并表逻辑。”她硬生生地顶了回去。
“业务逻辑可以后期打包。岑董做不了主,可以请示利淮。”钟聿衡面无表情地合上了面前的资产负债表,“周三下午收盘前,我要看到答复。”
画面瞬间切断,变成一片毫无感情的幽蓝色。
岑念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站起身时,椅子在地毯上拖出沉闷的声响。身旁的下属律师面面相觑,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把南洋壳公司前几年留底的那些劣后级份额合同全部找出来。”她一边往独立办公室走,一边对身后的助理吩咐,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一页一页地对,一条一条地拆。想切我的盘子,也要看钟氏的胃口吞不吞得下。”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无穷无尽的数字与法条的肉搏。
中环的秋天来得极快,又走得极敷衍。
十月的时候,连着刮了几场风雨,大雨把遮打道两旁的写字楼玻璃窗刷得一片模糊。岑念几乎把自己的家搬到了利氏互娱的董事办公室里。
利淮写在会议纪要上的那行黑水笔批注“周三下午收盘前,必须拿出合规切割方案”,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每天都在她的办公桌上冷冷地扎着眼。
利淮根本不在乎那五个点的得失,他要的是利氏主板顺利在A股借壳上市,而钟聿衡这头老虎,恰恰是利淮用来清理前几年帮派灰色资本最顺手的一把借刀杀人的钢刀。
岑念每天要在无数份交叉持股的合同里勾画荧光笔迹。
她去求助的红圈所、咨询的投行,背地里早就与钟氏的家族办公室盘根错节。有时候她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倒一杯凉透的温水,看着百叶窗外切割成细长光斑的维港夜景,总会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荒诞感。
——她逃不开这座城,因为整座中环大厦的底层逻辑,都是由岁月那套冷血的资本模型重写过的。
而钟聿衡也同样没有闲着。
十一月的中环财经版面上,钟氏与梁氏建筑关于西区地块的联合开发案连续一个星期占据了头条。通稿写得极其体面,风险对冲,资产联动,那五个百分点的让步在媒体嘴里不过是常规的缓冲。
偶尔几次在金管局的公开听证会或者置地广场的慈善酒会上碰面,钟聿衡身边永远围绕着西区的老牌议员和英国回来的精算师团队。
他依旧是那个在派对上连一杯香槟都不肯过手的阎罗王,看向岑念的眼神,有时候跟看明天的清算报告没有任何区别。
没人会把这种公事公办的商业蚕食和私怨挂钩,更没人能疑心到圣约翰座堂里那场暗流涌动的交集。
岑念只能逼着自己变成一台同样不留漏洞的仪器。在那些涉及南洋反洗钱穿透审查的会议上,她用最刻薄的合规条款一次次把钟氏法务部的补充协议打回去。
两家公司的执行律师在谈判桌上拍桌子、争夺一个小数点的控制权。
而真正执棋的两个人,隔着两栋摩天楼宇,各自安坐顶层办公室。冷眼旁观,静静看着这场由他们亲手默许、步步催生的资本绞杀。
这种高强度的内耗与反复,将意志拉扯得极其扁平。
很多个安静的夜里,岑念总会无意间回头去想从前,那段过得格外麻木的时光。
日复一日的键盘声里,拉扯、对峙、消耗,周而复始。漫长的高压内耗,把时间抻得又薄又平
模糊了晨昏,也模糊了界限。她沉下心,一点点剥离利氏互娱的隐患。逐一清算,计提坏账,彻底剥离掉所有掺着南洋帮派底色的劣后级份额。
等岑念终于吧一笔带有南洋帮派背景的劣后级份额合同彻底剥离、做完所有的司法计提坏账时,已经迎来新的季节。
抬眼望去。港岛窗外,早已落满十二月的初霜。
一季秋,悄无声息耗尽。
那是十二月的一个周五,下午四点港交所收盘的钟声刚刚敲响。
五分钟后,大中华区重组公告正式并表上线。利氏互娱的股价,在收盘最后一刻,拉出一条安静却诡异的红线。波澜不惊,内里早已乾坤暗换。
岑念陷在办公室的真皮座椅里。浑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半开的百叶窗外,冬日五点不到就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夜色,携带着维港特有的清冷,一点点漫过了她已经坐得有些僵硬的膝盖。
轻轻按着发胀的太阳穴。角落的咖啡机低低嗡鸣一声,彻底停了工作,醇厚的苦,慢悠悠弥散在寂静的房间里。
这大半年的理想、执拗,连带着二十三岁时留在陆佑堂红砖长廊上的最后一点文学傲气,终究是在这密密麻麻的尽职调查报告和利淮无情的签字批注里,被一寸一寸地打磨殆尽。
只剩下满身疲惫。
微微动了动双腿,高跟鞋在下午的闭门会上就已经被她踢在了办公桌下。在黑暗中,脚踝上那根黑色的平安绳和二十颗碎碎小小的银珠子,冰冷地贴着她的皮肤。
她回过神,看着桌上那份已经盖了双方公章的最终确认书,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在这个吃人的资本丛林里,她用尽了全身解数去和钟聿衡对赌、去和利淮周旋,到头来才发现,钟聿衡当年在港大旧楼里塞给她的那条带着血腥味的生路,或许,已经是这个名利场能给她的、最好的结果了。
她有些自私地、有些可怜地在心里认了命。
办公桌上的手机在这个时候极其突兀地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发出了沉闷的嗡嗡声。
屏幕亮起。没有备注,干干净净一串数字。是那串熟得融进骨血、刻进她数年中环生涯的内线号码。
岑念凝眸望着屏幕,足足五秒,一动不动。
有些缘分是这样的。明知该避,该断,该恪守分寸。可有些印记,早就渗进岁月缝隙里,擦不干净。
她有些迟缓地抬起来,指尖微沉,按下接听。
“喂。”
心虚出神太久没有出声,嗓音干涩沙哑,碎得不成样子。
听筒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只剩安静,商务车冷气细微的嘶响,隐隐漫过来。隔着一段车流与海风的距离,还能听见维港浪涛拍岸,沉沉闷闷,一下,又一下。
是他身边独有的环境音,她一听便知。
“下楼,念念。”钟聿衡的声音传到耳边,带着一种在中环冬夜里让人无处可逃的笃定。
“车在老地方。老陈面馆的卷帘门还没拉,今晚的细面,加了溏心蛋。”
大千红尘,他总能精准找到她所有柔软的软肋,用不过一点人间烟火的温柔,几句细碎的温存,便能悄无声息瓦解她。
无声往复,年年如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十二月二十五号 漫天霓虹为
岑念一愣, 握着手机的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办公室里颤了颤。
周五,十二月二十五号。
她有些迟钝地把视线移向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日历, 上面那个小小的红色数字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
这许许多多光阴她过得晨昏颠倒,每天睁眼闭眼都是资产重组和穿透审计, 竟然把全港岛最热闹的圣诞节给彻底过漏了。
窗外, 原本冷清的中环街道不知何时已经亮起了漫天的连绵灯海。置地广场巨大的圣诞树在夜色里折射出近乎不真实的多彩碎光, 哪怕隔着三十层楼的防弹玻璃, 仿佛都能听到下方德辅道传来的、属于节日狂欢的隐约人潮声。
“钟主席, 今晚全中环的日式料亭和法国餐厅恐怕连站位都订满了。”岑念把手机换到左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你请我吃几十块钱的细面, 算不算侵犯了我的节日福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紧接着是钟聿衡推开车门时, 安全带扣撞击塑料面板的清脆响声。
“这就是岑董的商业短视了。”男人的声音顺着电流刮蹭着她的耳膜,带着些少无赖与纵容, “今晚全港的米其林餐厅都在用翻倍的溢价割韭菜, 只有老陈那里的牛腩依然保持着原价对冲。退一步讲,钟氏的信托基金今天刚刚全资并购了老陈面馆所在的整条街区,现在下去, 你吃的是钟太太的私产。下来, 念念, 我不想上去拆利氏的防盗闸。”
岑念有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在黑暗中一点点弯了上去。
“钟少爷, 你说这话的时候,身边保镖朋友不会翻白眼么?”
“嗯,这个问题, 我可以替岑董问问。”
“怕你打不过人家。”
“我是他老板。”
“钟聿衡你脸呢?”
他说,心在你那就好了。
她笑掐断电话,踢掉脚边的拖鞋,重新踩进那双黑色高跟鞋里。抓夹被随手扯下,一头发丝如绸缎般散落开来,垂在黑色阔腿西装的肩膀上。她没有补妆,只是用指腹擦了擦唇角有些发干的痕迹,便拎起手袋推门走了出去。
利氏总部的地下大堂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岗亭里值班的阿叔正塞着耳机看圣诞赛马。
岑念推开沉重的玻璃旋转门,西营盘的山雾还没蔓延到这里,迎面而来的先是夹杂着维港海盐味的冷冽夜风。
黑色的迈巴赫稳稳地停在路灯拉出的阴影里,双闪灯在地面上规律地洇开一团团红光。
钟聿衡没有坐在后座,而是单手撑着车门,极其随意地靠在驾驶座一侧。他换了一件质地极好的浅灰色高领羊绒衫,大衣搭在手臂上,墨色瞳孔在看清她的那一瞬间,瞬间泛起了一层温热的涟漪。
岑念还没走近,他已经迈开长腿迎了上来,极其自然地执起她的手,连同他手里的黑色羊绒大衣一起,严丝合缝地裹进了自己怀里。
“手这么凉,利氏的中央空调是按照太平间标准开的?”钟聿衡皱了皱眉,大掌微微用力,将那只微凉的小手塞进了自己衣内侧贴近胸口的位置。
“比不得钟氏的资产池,永远都在发热。”岑念顺从地任由他牵着,嘴上却半点不肯吃亏,偏过头去瞧他,“钟大主席,你今晚穿得这么居家,等会儿要是被财经日报的狗仔拍到,明天的头条可就变成‘中环巨鳄圣诞夜失智,疑似被破产千金降头’了。”
钟聿衡拉着她往人潮汹涌的皇后大道方向走,闻言,有些轻佻地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向她倾斜,温热的呼吸毫无防备地拂过她的耳廓。
“那正好。钟氏的公关部正好缺一个‘降头反向隔离’的法律合规方案,到时候请岑董亲自操刀,我用整栋钟氏大厦作律师费,如何?”
“想得美。你的大厦底层架构太复杂,我怕掉头发。”岑念被他逗得绷不住,有些羞恼地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
十二月二十五号的港岛街头,是一城繁华交织的奢靡浮沉。
从德辅道一路延伸到兰桂坊的斜坡上,满眼都是流光溢彩的霓虹与精心布置的橱窗。穿着高定礼服的世家千金挽着未婚夫从半山的名车里走下来,脚尖踢开满地的亮片喷雾;年轻的ABC们举着特调的香槟在街角大声说笑,酒精与高级香水的味道在微凉的空气里发酵,熏得整座城市都有些摇晃。
街边艺人扮着圣诞老人,萨克斯的复古爵士调调,慢悠悠撞在冰冷的楼宇之间,温柔又格格不入。
整座港岛都陷在盛大热闹的狂欢里,喧嚣铺天盖地,钟聿衡和岑念像是一对最寻常不过的情侣,十指紧扣地穿行在攒动的人头中。
哪怕一身装束随意松弛,经年世家沉淀入骨的矜傲与锋锐也半点藏不住,走在哪里,都天然是人群里避不开的焦点。
走过置地广场整块透亮的玻璃幕墙,沿街举着单反的游客、一身时髦穿搭的年轻男女,目光不约而同地落过来,悄悄黏在两人身上。
钟聿衡身形高挑,在往来人流里一眼便能望见。浅灰羊绒衫衬得肩背挺拔利落,线条干净利落,一张容色极好的脸覆着层淡冷,周身漫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教人不敢轻易直视。
而他身侧的岑念,发丝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西装里那件真丝吊带在霓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左脚踝下隐约露出的黑色平安绳那串银珠子,随着她的步伐在霓虹的光影里一闪一灭。
“那不是钟家的那位大佬吗?他身边的是利氏的……”
“嘘,别看,那两位今晚包下哪个餐厅都不奇怪,怎么在走大街?”
周围传来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岑念听力极好,有些不自在地往钟聿衡身边贴了贴,试图用他高大的身躯挡住那些带着探究的目光。
“钟聿衡,大家都把我们当成微服私访的西洋僵尸了。”岑念小声吐槽,手心在他胸口蹭了蹭,“都怪你,非要走着去西营盘。我的高跟鞋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现在它正试图向我的脚趾发出破产清算破产警告。”
钟聿衡搂在她腰间的大掌顺势往下一扣,直接把整个人往上托了托,几乎将她半抱在怀里。
“岑董,商业谈判里最忌讳的就是提前暴露底牌。”他低下头,嘴唇几乎碰到了她的发旋,声音低沉而戏谑,“不过鉴于今晚是圣诞节,钟氏愿意提供一次无偿的‘劳动力过桥质押’。需要我抱你过去,还是你直接坐到我的肩膀上,当全中环最高的那颗圣诞树?”
“钟聿衡!”岑念气得锤了一拳,“你能不能有点男人的正经?模拟法庭里那个要判自己终身监禁的钟主席呢?被西营盘的牛腩面吃掉了?”
“在法庭里我是被告,当然要严肃。”钟聿衡在人潮中护着她,躲开一个正拿着喷雾乱晃的外国小孩,眼底的笑意盛得快要溢出来,“但在太太面前,我只是个好不容易拿到两小时探视权的在押犯人。调情是基本人权,岑律师,这不违反港岛法律吧?”
岑念半点法子也无,只得顺着他的力道,任由手臂牢牢圈住自己。满城霓虹靡丽,喧嚣浮奢铺展眼底,他们像私自叛离浮华牢笼的两个人,并肩缓步穿行其间。
路口正好亮起了红灯,人潮在斑马线两头滞留下来。高处露台正办着派对,细碎金箔漫天漫地飘落,轻飘飘覆满两人肩头与发间。
钟聿衡停下脚步,侧过身,一点点拂去她黑发间粘住的金亮碎屑。周遭人声车马、满目流光尽数成了模糊背景,他目光沉敛专注,偌大世间,余下唯有她一人。
“念念,”他突然低低地叫了她一声。
“干嘛?”岑念微微仰起头,对上他那双在霓虹倒影里显得格外深情的黑眸。
“圣诞快乐。”钟聿衡突然低下头,在绿灯亮起、人潮重新涌动的那一瞬间,准确无误地吻上了她有些发凉的唇瓣。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圣诞音乐,是无数红男绿女的欢呼与尖叫,这是属于盛世中环最鼎盛、最虚妄的浮华。
街角却自成一方窄小天地,金箔碎彩零落铺满斑马线。身后是万丈资本堆砌的浮华,周遭所有喧嚣都退成遥远背景,他和她在彼此的呼吸与唾液里,尝到了这个冬夜里最纯粹、也最干净的甜。
……
老陈面馆的水汽在玻璃窗上凝结成一片厚厚的白雾。
钟聿衡吃得极慢,极优雅,即便是坐在低矮的塑料圆凳上,拿着几块钱一双的竹木筷子,动作间也带着一股沉淀出来的矜贵与慢条斯理。
他看着岑念把那一碗细面连汤带水地喝了大半。
“吃饱了?”他抽出一张纸巾,顺手擦掉她唇角沾着的一点汤汁。
岑念有些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饱了。钟大主席,接下来是不是该送我回半山睡觉了?我这双脚现在对任何步行超过十米的活动都持保留态度。”
“睡觉还太早。”
钟聿衡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叠整齐的港币顺手压在油腻的防火板桌面上,随即站起身,直接绕到她面前。他没等岑念反应过来,便极其自然地弯下腰,一手抄过她的膝弯,另一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背脊,利落地将整个人抱了起来。
“钟聿衡!”岑念惊得低呼了一声,双手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子,“老陈还在后厨呢!”
“老陈在切牛腩,没空管客人秀恩爱。”钟聿衡低低地笑了一声,他用脚踢开铝合金推拉门,抱着她径直走进了深夜清冷的石板巷子里。
“那阿金还在呢!”
那是钟聿衡的贴身保镖。
且不说他,两人出行那些身边的影子,早已习以为常。
钟聿衡却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皮薄了。”
岑念:“……”
他脸皮比中环大楼还高。
几辆迈巴赫没有驶向半山,也没有驶向中环那些动辄上千尺的豪宅,而是沿着有些陡峭的山道,一路向着薄扶林道最深处的山脊开去。
车载音响里放着极其低沉舒缓的古典交响乐,车厢里弥漫着冷气与羊绒衫混合的雪松香。
岑念靠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的街灯从密集的霓虹逐渐变成稀疏的黄色光晕。
她没有问他要去哪儿。身侧男人自有一股沉敛的掌控力,无需言说,便叫人甘愿收起所有揣测与思虑。但凡挨着他,心底那点无处安放的惶惑,也寻得到片刻栖身之处。
车子最终停在了山顶一处极其隐蔽的私家观景平台前。
这里不是太平山顶那个挤满了游客与单反相机的观景台,而是一处被高大的梧桐树与复古铁艺栅栏围起来的私人小花圃。
钟聿衡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却没有急着下车。他从后座拿过一条厚重的纯羊绒披肩,将岑念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连同她那双脆弱的高跟鞋一起,再次将她抱下了车。
夜晚的山顶风很大,夹杂着维多利亚港从千米高空吹上来的冷冽与水汽。
可当钟聿衡抱着她走到平台边缘的那一瞬间,岑念却彻底愣住了。
圣诞夜凌晨四点的香港,全然褪去白日市井的喧嚣凌厉,铺展一场盛大又温柔的璀璨,静得近乎圣洁。
没有了遮打道那些刺眼的车流,也没有了中环摩天大楼下逼仄的压迫感。
从这个角度俯瞰下去,整座维多利亚港像是一块被随意泼撒了无数碎钻的黑色缎面,粼粼光点绵延无际。万家灯火在薄薄的山雾里泛着温柔的晕光,远处的港口、航线、连同那些跨海大桥的轮廓,都被连片星子般的灯火细细描摹,清晰温柔。
这座城市最矜贵、无人可复刻的夜色,此刻只摊开在她眼底。
钟聿衡坐在私家花园的汉白玉长椅上,将岑念顺理成章地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用自己的大衣和披肩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旋上。
“美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顶显得格外温柔。
“美。”岑念看着脚下那片浩瀚的灯海,声音有些发轻。
她这一生见过太多好东西。岑家还没败落时,她也是被宠娇养大的,珠宝、高定、私人游艇,这些富贵浮华她早已司空见惯。但那些都是带着交易与社交属性的昂贵,是需要穿上前高跟鞋、端着香槟酒杯去应酬的虚假。
可钟聿衡今晚给她的,却是一种毫无负担的、极致的浪漫。
他知道她见过世面,所以他不带她去那些俗套的顶楼餐厅听小提琴,也不带她去拍卖会砸下几千万元的钻石。
他只是在这个全港最安静的深夜,带她来到这个全城最高的私人角落,把这一整座被灯火包裹的港岛,像一件私人藏品一样,平铺直叙地摆在她面前。
他想让她看这世上最好的风景,但不需要她付出任何代价,不需要她带着任何防备,只需要她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享用。
“念念,这里是我十六岁那年,我母亲带我来过的地方。”
钟聿衡宽大的手掌稳稳覆住她的手背,指腹缓慢摩挲,一遍遍地碾过掌心那道独属于她的纹路,贪恋藏在无声的触碰里。
这人素来一身冷硬,商场筹谋算计从无半分软处,此刻所有锋芒尽数敛尽,褪去惯常的凛冽杀伐,余下一层摊开软肋才有的温静,沉得像浸过夜的灯火。
“那时候钟家很乱,每个人都在算计信托里的那些份额。我母亲带我站在这里,对我说,中环的灯火看起来很漂亮,但大多数人站在这里,眼里只有下面那些代表着权力和金钱的楼宇。”
钟聿衡停顿了一下,低头在她的耳垂上轻轻亲了一下,“但我今晚带你来,不是为了让你看中环有多繁华。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在这个繁华的底座之上,今晚所有的灯光,都在给你当背景。”
岑念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序,重重撞在骨膜上,沉闷又清晰。
说不清是酸涩还是缱绻的甜,层层叠叠漫过喉间,堵得人呼吸微滞。岑念缓缓转过身,掌心轻轻覆上他微凉的面颊。山风穿崖而过,吹得她垂落的长发直肆意翻飞,丝丝缕缕,缠绵缠上他的衣袂,难分彼此。
脚踝上的二十颗银色小珠子在披肩下发出微弱的、清碎的摩擦声。
她鼻尖泛着淡淡的酸,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温热,语气刻意掺了点松弛的笑意,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只是眼尾漾开的细碎水光,终究藏不住半分动容。
“钟聿衡,”她轻声道,“你这样子,倒像个不问朝政的昏君。
钟聿衡低低笑开,笑意漫过眼底,落得温柔又纵容。
“那便做昏君。”他声线漫着独属于她的温柔,“只要岑大律师肯为我做一辈子的精神归处,无限期。这整座的繁华江山,我拱手相送,心甘情愿。”
山顶长风浩荡,卷碎满城灯火。
漫天霓虹为幕,长风为证,在此刻,他们拥住了彼此,亦揽尽往后岁岁山河,人间万般温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十五岁 “长发女孩
山顶的夜风裹挟着维多利亚港深冬的水汽, 顺着半开的铁艺栅栏吹进来。
岑念靠在钟聿衡的怀里,两人共享着同一件宽大的羊绒披肩。
刚才那个在霓虹倒影里的吻结束得并不匆忙,钟聿衡退开时, 温热的指腹还停留在她的后颈处,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脚底是整个港岛沉睡在凌晨里的万家灯火, 连空气里那股常年萦绕的雪松檀都变得柔软下来。
“钟大主席, 你如再这么捏下去, 我可能会直接在这里睡着。”岑念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肩膀, 顺势把头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里, 声音因为刚才的亲昵带了一丝软糯的鼻音。
钟聿衡轻笑出声,他没有收手, 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下巴抵在她的发旋上。
“睡着了刚好, 我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你带回半山, 把你锁在卧室里,省得你明天又去利氏的办公室里熬夜对账。”他故意压低了声音, 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无赖。
岑念闭着眼睛, “想得美。明天休假,我要在公寓里睡到自然醒,谁也不见。”
“包括我?”
“重点防备对象就是你。”岑念睁开眼, 从他怀里仰起头, 一头发丝顺着肩头滑落, 清冷的眉眼里带了几分鲜活的娇嗔,“钟聿衡, 你这人精力旺盛得不正常,我这副骨架子经不起你那种高强度的折腾。”
钟聿衡垂眸看着她,视线扫过她有些发红的耳垂, 深邃的眼底漾起一层细碎的波光。他抬起手,用指背蹭了蹭她的脸颊。
“这属于基因优势,岑小姐。你可以理解为,钟氏在基础体能的资产配置上,向来比普通人更为丰厚。”他一本正经地用这种词汇跟她开颜腔,偏偏他脸上那副看起来像个严谨的学术教授。
岑念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索性不理他,重新把视线投向远处的灯海。
夜色静谧,两人就这样安静地依偎了一无关商场角逐,无关人心筹谋,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钟聿衡突然低下头,薄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温热。
“念念,你十一岁那年,是不是特别喜欢给别人扎头发?”
岑念被他问得一愣,有些莫名其妙地转过头看他。这话题跳跃得太快,她一时间没能把“十一岁”和“扎头发”这两个词联系起来。
“十一岁?太久远了,谁还记得这些无聊的小事。怎么,钟主席突然对我的童年产生兴趣了?”她往大衣深处缩了缩。
钟聿衡没直接回答。他靠在汉白玉长椅的靠背上,仰起头看着头顶漆黑的夜空,眼中在幽暗的光影里透出一丝无奈与纵容。
“十五岁那年,钟家有个小辈过生日,老太爷非要弄什么西式化妆舞会。庄颖欣那个丫头从小就无法无天,拉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带过来的小女孩,跑到我的书房里捣乱。”钟聿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却又带着某种隐秘的柔软,“她们两个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非要给我化妆。那个小女孩手里拿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头绳,眼巴巴地看着我,非要把我打扮成一个长发公主。”
岑念听到“长发公主”四个字,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脑补了一下钟聿衡这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戴上假发、涂上果红的样子,实在觉得荒谬至极。
“庄颖欣也就算了,她是你表妹。那个小女孩是谁?胆子这么大,敢在你钟大少爷头上动土?你当时没把她们赶出去?”岑念一边笑一边问,语气里带了几分看好戏的促狭。
钟聿衡低下头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深不可测。
“没有赶出去。我是觉得很荒唐,很不情愿,但我点头同意了。”他伸手捏了捏岑念的耳垂,声音低沉了下去,“因为庄颖欣带回来的那个女孩,是我汉语言课老师的女儿。她来过钟家几次。我喜欢那个女孩。”
岑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周遭的山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刺骨。她目光牢牢锁着钟聿衡,方才心底流转的温柔松弛,顷刻间被莫名滋生的酸涩取而代之。
十五岁。老师的女儿。喜欢。
这些词汇像是一根根细小的刺,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那块名为“占有欲”的隐秘角落。在这个吃人的资本里,她可以坦然面对任何商业上的算计和背叛,却偏偏唯独听闻他年少懵懂的心动过往时,乱了阵脚。
“那个女孩当时才多大?”岑念的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下来,连带着身体都有些僵硬,“你十五岁,她能有多大?钟聿衡,你是个变态吗?”
她连盛怒都是借用,只为试图来掩饰心底那股不断翻涌的酸意。
钟聿衡看着她明显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他没有急着去哄她,而是极其恶劣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十五岁的青春期,从生物学角度来说,男性的睾酮素水平会经历一个陡峭的波峰,下丘脑-垂体-性腺轴彻底激活。加上前额叶皮层发育不完全,理智很难压制住杏仁核带来的情绪冲动。”钟聿衡用一种极其冷淡、近乎学术探讨的果吻解释着,“我当时看着她拿着头绳站在我面前,以前夜里做梦全是那个女孩的影子。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因为生理本能和多巴胺分泌失控而感到慌乱。所以,为了掩饰那种心虚,我下意识点头答应了那场荒唐的变装。”
岑念听着他这番一本正经的生理学剖析,只觉得一果气堵在胸果,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越是用这种理智到冷血的专业词汇去包裹一件事情,就证明这件事情在他心里留下的烙印越深。
多巴胺失控。梦里全是她。
岑念咬了咬后槽牙,死死揪住他的衣襟。
“所以呢?那个长发女孩现在在哪?怎么没见钟大主席把你的白月光娶回家,反而跑来折腾我这个半路出家的金丝雀?”她的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火药味,连带着眼神都变得锐利起来。
钟聿衡看着她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他抬起手,极其温柔地将她散落在脸颊旁的一缕长发别到耳后,指腹顺着她的侧脸滑落到下巴,微微用力抬起她的脸。
“那个长发女孩,是我自己。”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岑念愣住了。
她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是你自己”这句话在她的耳膜上反复回荡,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逻辑链。
“什么叫是你自己?”她皱起眉头,满眼防备地看着他,“钟聿衡,你又想玩什么文字游戏?”
钟聿衡看着她这副完全状况外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无奈、甚至有些头疼的神情。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果气,再睁开眼时,语气里多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岑嘉欣!!”
岑念浑身一震。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直直地劈进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深处。
那是她二十岁之前的名字。自从父母去世,岑家渐渐落败后,她就改了名,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埋葬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这么多年过去,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三个字发音时的唇齿触感。
“你十岁出头的时候,跟随你父亲一起到钟家大宅,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钟聿衡紧紧盯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薄怒。
岑念彻底懵了。
脑海里闪过一些极其零碎的画面。高大的红木书架,满地的花花绿绿的头绳,庄颖欣叽叽喳喳的笑声,以及一个坐在书桌前、冷着脸任由她们折腾的高大少年。
可是,那个少年的脸,在她的记忆里一直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我不记得了。”她极其诚实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钟聿衡被她这句理直气壮的“不记得”气笑了。他猛地低下头,惩罚性地咬在她的嘴唇上。这不是刚才那种温柔的辗转,而是带着几分真实的恼怒和掠夺。
岑念吃痛,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唇齿交缠的缝隙里,一丝淡淡的血腥萦绕舌尖。他终是放缓了动作,微微退开,粗重的呼吸沉沉抵着她的额头。
“现在呢?想起来了吗?”他的声音暗哑得厉害。
岑念被他吻得七荤八素,嘴唇上一阵阵发麻。她有些气恼地瞪着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一样抗议,“干嘛又咬我!万一又被别人看到呢!”
钟聿衡看着她这副毫无重点的模样,彻底没了脾气。
松开她的手腕,无奈地叹了一果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极其刻薄的毒舌。
“岑念,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大脑的构造。你在利氏的董事会上对付那些老狐狸的时候,逻辑缜密得无懈可击;处理南洋那些错综复杂的底层架构,强得不可思议。怎么一遇到情事,你的脑子就一塌糊涂?”
他心底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挫败,只能暗自释怀。事有圆缺,人无完人。她把一身的玲珑城府,所有的精明和防备都赠在了立足之上,总要留一点懵懂迟钝来让他慢慢调教,细细雕琢。
岑念揉了揉被他捏痛的手腕,锁骨下五厘米那颗朱砂痣在衣襟的摩擦下微微发热。她看着钟聿衡有些郁闷的脸色,脑子里的那团乱麻终于开始一点点理清。
“所以,你刚才说喜欢那个女孩,指的是我?”她试探性地问道。
钟聿衡冷眼看着她,极其生硬地吐出几个字。
“不然呢?我对着空气发.情?”
“哦,搞什么嘛。”
岑念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她想起自己刚才那副酸气冲天的模样,顿时觉得无地自容。
“岑念,我知道庄颖欣和你说了,那个抽屉里的长发女孩的照片的事。”钟聿衡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直接将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多年的窗户纸彻底捅破,“那个照片上的长发女孩是我。是你和庄颖欣当年死活拉着我化妆打扮,然后非要留下纪念拍的照片。”
那张让庄颖欣绘声绘色描述了无数遍、乱她道心的“长发女孩”竟然是钟聿衡自己被迫男扮女装的黑历史?!
她一时之间觉得又被骗了,那些无人知晓的自我拉扯与无谓内耗冲破理智。她猛地凑上前,抓起钟聿衡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不管不顾地一果咬在了他的虎果处。
她咬得很用力,尖锐的牙齿刺向他的皮肤,带起一阵真实的刺痛。
钟聿衡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任由她发泄着心里的恼怒。直到她自己觉得嘴巴发酸,慢慢松开牙齿,他才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重新拉回怀里。
虎果处留下了一圈深深的、泛着殷红的牙印。
“消气了?”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肌肤,声音重新变得温和下来。
岑念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天我把那张照片拿出来,本来是想借着由头和你回忆一下当年的事。”钟聿衡的手指穿梭在她的黑发间,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谁知道欢欢那傻女,嘴巴快得像机关枪。她跑去跟你胡说八道一通,后来远赴伦敦,再后来……
后来她就在他乡长成,学业,实习。直到岑家再迁一通电话。
她那么重情的一个人。为了一通电话,孤身又回到了钟氏家办,回到了钟聿衡的身边,甘愿做了人质。
在无数个阴差阳错,未竟的故事里,她和他不是没有遗憾。
如今利氏互娱的案子又卡在关键节点,两边忙得无暇喘息,那些终究蹉跎的过往总要有个归期。
他停顿了一下,下巴在她的发旋上轻轻蹭了蹭。
“其实,我不是不想解释。只是当年你的性格太倔,防备心太重。我琢磨不透你,不知道你听完之后是会觉得我在拿童年往事套近乎,还是会觉得我居心叵测。在这个圈子里,很多话说得不是时候,反而会变成致命的破绽。所以,我觉得干脆不要提,等把你彻底绑在身边了,再慢慢跟你算这笔账。”
岑念静静地听着他在耳边的剖白。夜风吹过,带来一阵阵微凉。
她此刻的脑海里,走马观花般地闪过了无数个画面。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在港岛教育界颇有声望的中文教师,桃李满天下。她确实已经记不清父亲当年到底有没有亲自教过钟聿衡。但在岑家还没有败落的时候,岑家的家族信托确实一直挂靠在钟氏的家办名下管理。
她与庄颖欣从小一同长大,对钟聿衡这个名字,其实并不陌生。她知道他是钟家里唯一算的上合格的接手人,知道他是所有世家千金趋之若鹜却又不敢靠近最好的联手合作方。
在她的认知里,这样庞大家族的继承人,和她们这些只知道在后花园里玩耍的小女孩,根本就是两个平行世界里的人。
偏偏那个时候的庄颖欣,对她这个冷若冰霜的表哥有一种盲目的迷恋,整天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一些关于钟聿衡的轶事。
“表哥今天又把两个投行经理毒舌哭了。”
“表哥的书房里有一把纯金的裁纸刀。”
“表哥的马球课。”
“表哥的峰会演讲。”
……
那些细碎的片段,在她的童年里拼凑出一个模糊而高大的影子。
再后来,岑家遭遇变故,双亲离世,信托被锁死。那几年的光阴,像是一场漫长而黑暗的隧道。她与钟聿衡的交集,只剩下那些在名利场上远远的一个照面。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高定西装,站在灯光璀璨的中心,而她只能在边缘的阴影里,为了生存拼命挣扎。
她以为,陆佑堂红砖长廊下的那次偶遇,是他们宿命般交锋的起点。
她以为,那份盖着钟氏印章的限制协议,是他对她单方面的无情降维打击。
可她从来都不知道,在更早更早的岁月里,在那个她已经彻底遗忘的、十一岁的午后,那个高高在上的少年,曾经用一种近乎慌乱的悸动,将她的影子深深地刻进了自己的青春期里。
岑念靠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是在抓住一块在惊涛骇浪里唯一的浮木。
“钟聿衡。”她极其轻微地叫了他一声。
“嗯。”他应声,宽大的手掌在她背上安抚似地拍着。
“你十五岁的时候,真的梦到过我吗?”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钟聿衡颔首低眉,在无边黑暗中寻到她的唇瓣,轻柔吻落。
“梦到过。很多次。”风声萧瑟,衬得他嗓音万般坚定,“岑念,世俗那本账我可以算得清清楚楚。”
可今夜中环巍峨,山巅晚风凛冽如故。
关于你的一往渊源里。
我从十五岁那年,就再也算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港岛家族 他们奇迹般
冷风从薄扶林的观景平台灌进来, 把身上那件纯羊绒披肩吹得猎猎作响。
岑念裹紧了衣服,侧过脸看向身旁依然气定神闲的男人,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眼底的坏心思几乎要藏不住。
“钟主席,”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戳了戳他腹肌, “真没看出来, 原来十五岁的钟大少爷还有这种怀春的时刻。要不是今天听你亲口招认, 我还以为你从小到大都是靠吃清心寡欲的营养液活到现在的。”
“岑大律师, 十五岁的事情翻来覆去地倒腾,不嫌累吗?你要是实在对当年的长发公主感兴趣, 明晚回了半山, 我换上衣服坐在梳妆台前, 让你从头到尾审视个够, 顺便做个全方位的合规审计,看看到底有没有违规操作, 嗯?”
钟聿衡任由她戳着, 连眼皮都没带抬一下。他长臂一揽,直接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女人重新扣回自己怀里,低头咬着她的耳垂, 声音低哑得像是在耳边磨砂。
温热的气息直往脖子里钻, 她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麻了, 偏偏嘴上还要强撑着不肯露怯。
红着一张脸,咬牙切齿地在他腰间掐了一把。
“钟聿衡!你能不能要点脸?满脑子都是什么废料, 你当年那点风流韵事还没交代清楚呢!”
“当年那是情窦初开的纯情,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风流了?”钟聿衡低低地笑了起来,“行了, 别在这吹冷风了。再吹下去,你就要因为面部神经失调请病假了。嗯?”
他那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十足的调情意味。岑念原本还想再刺他两句,冷不防被他突然拉近的距离和种似是而非的调戏弄得乱了阵脚。
钟聿衡身上冷冽的木质香调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瞬间包裹了她的感官。
岑念张了张嘴,一时竟然词穷,有些无语地推了推他的胸膛,心底却又觉得他这副难得无赖的样子实在搞笑。堂堂钟家掌权人,居然在这里跟她像个幼稚的高中生一样拌嘴。
“你离我远点,正经不过三秒。”岑念别过脸,试图用冷风给自己脸颊上的红晕降温,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来。
两人就这样兜兜转转,在这座山顶吹了一阵冷风。
山上山下,两重世界。太平山顶的夜,总是繁华与孤寂并存。
港府举办的慈善晚会与市民露天活动正陆续收场,在凌霄阁和广场附近办活动的市民、游客,以及几个喧嚣了一整晚的活动现场,陆陆续续涌向缆车车站与出租车排队区,工作人员忙碌地拆卸着舞台架,情侣们依偎着走向缆车站,小贩们推着车在夜色中穿行,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牌在山间的薄雾中晕染开来,城市的喧嚣化作一阵阵低频的嗡鸣,顺着山风往上涌。那些人群离他们很近,近到可以听见细碎的谈笑声和脚步声;却又离他们很远。
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浮光掠影。在浩瀚的维多利亚港夜景与漫天星斗之下,红尘喧嚣不过是背景。
钟聿衡与岑念并肩走在一条幽静的小径上,两人的影子在昏黄的路灯下被拉得修长,交叠在一起。
一种奇妙的宿命感在空气中静静流淌——在这人口都拥挤的都市里,他们奇迹般地走向了彼此的生命深处。
顺着幽静的私家车道往下,沿着蜿蜒的山路继续往太平山顶更深处开去。
隐匿在苍翠林木和百年古树后面的那些老牌豪宅,大都熄了灯,只剩下几盏路灯在雾气里晕开昏黄的光。
山下那场属于市民和游客的圣诞狂欢还在继续,隐隐约约的喧闹声和萨克斯风的残音顺着夜风飘上来。
车子最后在一扇斑驳的铁艺大门前停了下来。
这里没有中环那些现代化的全景玻璃幕墙,也没有什么地下智能停车场。
这是一处极具老港岛殖民地风格的深宅大院,青砖黛瓦,爬山虎顺着白色的墙面肆意蔓延,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檀木与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香气。
岑念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脚踝上的二十颗银色碎珠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极轻的叮当声。
她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这栋几乎只在老一辈港岛家族纪录片里见过的老宅,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你带我来这里?”岑念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地方……不是钟家老太爷和几位老长辈住的祖宅吗?这个点,大半夜的,你把我拐到这里来干什么?不怕见到长辈吗?”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她和他竟然会是在这样一个毫无准备的深夜,以这种突兀的方式上门见长辈。缘分二字,有时候真是幽微难测,妙不可言。
钟聿衡牵着她的手,慢条斯理地推开那扇虚掩的木质院门,“怕到不至于,不过,带新媳妇上门拜见长辈,选在这个时间段,确实有点不合常规。”
他转过头,闪过一丝恶劣的促狭,“走吧,岑大小姐。平时在董事会上舌战群儒的威风拿出来一点,里面的几位老人家战斗力可比利淮高多了。”
岑念只觉得太阳穴狠狠地跳了两下。她做过无数次商业谈判的背调,也应对过无数次资本局的突发状况。
但她绝对没想过自己人生中第一次正式“见家长”,居然是在圣诞节凌晨将近五点的老宅,在一群早就该睡觉的老人面前“空降”。
随着大门被推开,预想中严肃静谧的豪宅氛围并没有出现。相反,一阵清脆响亮的“哗啦啦”洗牌声,伴随着几声中气十足的粤语交谈,直直地撞入了岑念的耳膜。
宽敞奢华的客厅中央,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明晃晃的光。几个老爷子老太婆竟然还没有睡。
钟家的爷爷、奶奶,以及钟聿衡的父亲、母亲,正围坐在那张墨绿色的专业麻将桌前,四个人八只手正在桌面上熟练地搓着牌,战况似乎正处于白热化阶段。
听到开门的动静,四位长辈只是眼皮微微一抬,目光在门口的两人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又立刻回到了牌局上,手里的动作一刻也没停下。
“二筒!胡了!”钟老爷子一巴掌拍在桌上,花白胡子都跟着抖了抖,“给钱给钱,一个个手气这么烂,连个老头子都赢不了!”
“爸,你这局明显是偷牌了啊,当着我的面还敢出老千?”坐在对面的中年女人一边嫌弃地把筹码推过去,一边漫不经心地理着手里的牌。
钟聿衡牵着岑念的手走到客厅边缘,面对着自己的爸爸、爷爷、妈妈和奶奶,神色自若地开了口。
“带咗老婆返嚟啦。”(带老婆回来了。)他用低沉平稳的粤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宣告意味。
几个长辈依旧忙着摸牌、看牌、打牌。钟聿衡的母亲更是连头都没抬,指尖在牌面上飞速摩挲了一下,随手打出一张“东风”,同时用极其敷衍的粤语回了一句:
“知啦知啦,咁夜喇,带你老婆去瞓啦,后生仔唔好熬夜。”
(知道了知道了,这么晚了,带你老婆去睡吧,年轻人不要熬夜。)
岑念站在原地,脸上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微笑,微微欠身,极其标准地用一口流利温婉的粤语开口。
“爷爷,伯父,伯母,奶奶。深夜打扰老人家休息,实在系唔好意思。祝各位长辈圣诞快乐,身体安康。”
她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己无论是出身、教养还是个人,都完全配得上钟聿衡,因此面对这种场面,她毫无半分拘谨退缩,退一步都是对她岑念身份的亵渎。
钟聿衡看着自家这几个沉迷牌局的长辈,又看了看身侧的岑念,也不走,就这么拉着她站在那里,挑眉笑道。
“我第一次带新媳妇上门,你们就这样?连个红包都不给,是不是太不礼貌了?”
钟母听到这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手里搓麻将的动作一停,抬头瞪了自己儿子一眼。
“咁你想地点?大半夜把人拉到山顶吹西北风,你仲有理喇?行啦行啦,我等阵赢嘅筹码全部归呢个新新抱,得未?”
(那你想怎么样?大半夜把人拉到山顶上吹冷风,你还有理了?行了行了,我等会儿赢的筹码全归这个新媳妇,行了吧?)
岑念依旧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唇角勾着一抹极浅的弧度,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端庄,心下却觉得这钟家长辈倒是有趣得紧。
钟聿衡却不依不挠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转头对长辈们说,“她今晚陪我吹了半晚上的冷风,累了。你们几个老人家要打牌自己打,别把人吓跑了。”
钟夫人看着儿子那副护短的赖皮样,彻底拿他没辙。她一把推开面前的牌,咋咋呼唬地嚷嚷起来,抬手按下了呼叫铃,直接切换成一口熟练的英文向走廊另一头喊道。
“Maria! Mary! Wake up! My daughter-in-law is here! Get up and make breakfast now!”(玛利亚!玛丽!快起床!我儿媳妇上门了!快起来做早饭!)
这一嗓子不仅在这个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突兀,也让原本还在仔细研究牌面的剩下几个长辈被打乱了节奏。
“哎呀,你搞咩鬼啊,我差一只牌就自摸啦!”钟聿衡的父亲有些骂骂咧咧地抱怨着,看着被推乱的牌局一脸痛心疾首。
老爷子也跟着皱眉,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毯,表达着被打断雅兴的不满。
就在这有些兵荒马乱的时刻,坐在主位上的钟奶奶透过老花镜,笑眯眯地看向了还站在原地的岑念。
她招了招手,用慈祥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味道,“嘉欣,过嚟。”
突然被点名的岑念愣了一下。虽然这个称呼略显突兀,但看着奶奶慈爱的眼神,她立刻明白了这是在叫自己。她微微犹豫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钟聿衡。
“奶奶,”岑念下意识地换回了自己最习惯的普通话,语气里透着一丝真实的局促,“我……我不太会打麻将。”
“坐低。”钟老太太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椅子,笑眯眯地看着她,“听阿衡讲,你平时的牌风同你个人一样,硬得很?嚟,坐呢度,同我哋几个老嘢摸两圈。今日圣诞节,不讲公事,只讲手气。”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岑念自然不能再推辞。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钟聿衡见状,也迈开长腿,自然而然地跟了过去,在岑念旁边的位置拉了把椅子坐下,俨然一副要当军师兼保镖的架势。
坐到那张深绿色的麻将桌前,感受着牌面传来的冰凉触感,岑念心里其实是有些没底的。
她刚才说不会打,并非是刻意谦虚。她从小接受的教育里可不包括如何在麻将桌上大杀四方。她顶多也就是跟着家里的女眷们在逢年过节排场需要。
而且以前打牌,那都是姐妹间的消遣,完全是小打小闹,输赢不过几顿下午茶的钱。现在对上这几位看起来就在牌桌上身经百战的钟家元老,她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
钟奶奶见她真的有些生疏,便极有耐心地开始教她一些钟家麻将的基本规则。从怎么算番数,老人家讲得头头是道。
岑念本不算聪慧,也是认认真真的听。她一边听着,一边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着逻辑,大概听懂了七七八八后,便也就大着胆子上手开始摸牌了。
几轮牌局下来,岑念打牌的风格渐渐显露了出来——果然,这牌品简直和她本人如出一辙。
她打牌说一就是一,极其规矩,从来不耍赖,也不悔牌。摸到什么打什么,思考的时间也短。更重要的是,她懂得审时度势,不仅不争强好胜,反而会刻意去算牌,专门给长辈们喂牌。
如果看出爷爷想要筒子,她就算拆了自己的搭子也会把筒子打出去;如果察觉到奶奶在做万子,她手里攥着再好的万子也会毫不犹豫地让出去。
她是心甘情愿这样让的。在岑念打心眼里觉得,这种家庭牌局,输赢根本就不重要,不必太过认真,能哄得这几位老人家开心,才是这顿深夜麻将最大的意义。
然而,几轮下来,局势的发展却完全超出了岑念的预料。
不知道是不是保护期作祟,还是岑念这种“无欲无求”的打法歪打正着。
几轮放水下来,原本大喊着要把钱输给儿媳妇的钟太,钱还真没有输出去。不仅没输,反而因为几次紧跟着奶奶的牌路,偷偷摸摸地在岑念这只“小肥羊”身上薅到了不少羊毛,挣了一点。
随着夜色越来越深,墙上的复古座钟已经悄然消失。
又一局结束,钟聿衡的父亲看着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筹码盒,又看了一眼对面正笑得合不拢嘴的妻子,终于忍不住了。
“唔打啦唔打啦!今晚啲风水完全唔旺我!”(不打了不打了!今晚的风水完全不旺我!)他有些像个老小孩一样耍起了赖,将牌往桌中间一推,气呼呼地站起身来,表示罢工。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绕到了岑念的身后的钟母,一直站在旁边观战、早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见丈夫让出了位置,她眼睛一亮,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前,一屁股坐了下去,大声宣布,“我来!”
岑念坐在原位,抬手不着痕迹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其实这个时候,她的生物钟已经开始严重抗议,困意像潮水一样一阵阵地涌上来,大脑的反应速度也明显慢了半拍。
但看着长辈们依旧兴致勃勃的样子,她深吸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依旧端着那副温婉的笑容,继续陪着打……
事实证明,岑念高估了这位钟太的“牌品”。
钟母一坐上牌桌,整个画风就变了。
她不仅出牌速度奇快,还总是在岑念快要看清牌面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碰”或者“截胡”。更过分的是,她开始明目张胆地耍赖。
“哎呀,我刚才那张打错了,拿回来拿回来。”
“等等,我刚刚没看清,这张应该是我的!”
在钟母这种连哄带骗、半真半假的“流氓打法”下,本就困得有些迷糊的岑念,连着输了好几把。面前原本就不多的筹码,眼看着就要见底了。
一直坐在旁边默默看着的钟聿衡,眉头越皱越深,好几次想开口替老婆出头,都被岑念在桌子底下用脚轻轻踢了踢,示意他不要说话。
但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又一次被强行截走了一张关键的“红中”后,岑念终于没忍住。
她揉了揉因为熬夜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半是无奈、半是带点小怨言地嘟囔了一句:
“我现在终于知道,庄颖欣打牌耍赖的毛病到底是跟谁学的了……简直是深得你们的真传啊!!”
此话一出,随后几位老人轰然大笑起来。老爷子笑得连手里的雪茄差点掉在地上,指着岑念对旁边的人说道。
“你睇吓,呢个女仔眼光毒过边个!欢欢嗰个衰妹嘅牌技,话系我教嘅,真系冇冤枉佢!”
(你看看,这个女仔眼光毒过谁!欢欢那个丫头的牌技,说是跟我学的,真是一点都没冤枉她!)
钟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她,眼里满是喜欢,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不打了,夜真係深咗,再唔去瞓觉,天都光咯。”
钟聿衡见状,顺势站起身,长腿一迈走到岑念身旁,极其自然地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桌还在意犹未尽的长辈,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玩笑:
“阿爷,老豆,阿妈,阿嫲。今晚新新抱上门受惊了,精神损失费和刚才输的筹码,记得明早转到我的私人账户里,支票还是股权转让随便挑。”
“滚蛋!你个死仔包,娶了老婆就胳膊肘往外拐是吧?”钟父笑骂着把一个筹码朝他砸了过去,“快带人家去睡觉!别在这碍眼!”
钟聿衡稳稳地接住那个筹码,顺手揣进裤兜里。他揽着岑念的腰,大步流星地朝着老宅深处属于他的那间卧室走去。
夜色渐深,太平山顶的冷风终于被厚重的木门彻底隔绝在外。
属于他们的世界,在这一刻,才真正安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纸醉金迷 许多执念,
厚重典雅的遮光窗帘将下午四点刺眼的阳光隔绝在外, 只余下一片沉静的幽暗。
岑念这一觉睡得极沉,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昨夜在太平山顶吹了半宿的冷风,又被钟家那几位深夜不打烊的老人家拉着打了一通鸡飞狗跳的麻将, 她的体能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脑海中最后的记忆,是钟聿衡将她抱进主卧那张宽大软烂的大床上。
她几乎是刚触碰到枕头的瞬间, 整个人就彻底陷入了黑甜的沉睡里。
后来隐约感觉有人用温热湿润的毛巾极耐心地擦拭她的面颊、脖颈和微凉的脚趾, 轻卸她紧绷整日的盔甲, 换上了一条触感极佳的睡裙。
她迷迷糊糊地哼哧了两声, 便彻底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时, 天色已经泛着灰蓝。
岑念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好半天才看清头顶精美的复古石膏雕花。被窝里暖烘烘的, 散发着松木与洗涤剂混合的安心气味。
她下意识地侧过身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靠窗方向的单人沙发上, 钟聿衡正歪靠在上面, 身上穿着一件质地极软的灰色羊绒家居服, 眼镜搁在鼻梁上,修长的手指在薄款笔记本的触控板上轻点。
微弱的屏幕光投射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少了平日里在中环大楼里的锋利逼人, 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岑念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睡意消散了大半,肚子里传来的空虚感让她的胃部泛起一阵微酸。
她慢吞吞地从被子里伸出一条腿, 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了他的大腿侧面。
“我饿了, 好饿。”
她的声音在钟聿衡耳边里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哑意与娇气, 像只挠人的小猫。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自然地顺势握住她踩过来的那只赤裸的小脚, 指腹在她纤细的脚踝和断掌纹路对应的左手方向捏了捏,感受着那肌肤上传来的温度。
钟聿衡腾出另一只手,抬起按下了床头壁画旁一个极其隐蔽的铜质按钮。
不到三分钟, 门外便传来了极轻的敲门声。
钟家老宅的管家领着两名捧着黄铜餐盘的菲佣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盘子里放着炖得香浓软烂的干贝鸡丝粥、几碟精致的粤式点心,以及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温蜂蜜水。
“吃吧。”钟聿衡合上笔记本,顺手放在一旁的茶几上,摘下眼镜按了按太阳穴,迈着长腿走到了床边。
岑念撑着身子坐起来,真丝睡裙的肩带顺着她光洁的肩膀滑落了一半,露出了锁骨下方五厘米处那颗娇艳欲滴的朱砂痣。
她也懒得去提,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粥,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一边又烫又嚼的一边有些难受地皱起眉。
“钟聿衡,我腰酸背痛,全身骨头跟拆过重组了一样。”
钟聿衡在她身旁坐下,伸出大掌帮她把滑落的肩带拉回原位,掌心顺势贴在她酸胀的腰椎处,熟练地施力揉按起来。
“怎么了?昨晚在麻将桌上坐姿不端正?”
“不知道。”岑念摇了摇头,小口喝着粥,只觉得后腰处一阵阵泛着冷酸。
“还是经期要到了?”他低声问,揉按的力度放轻了些许。
岑念抬起头看他,眼神有些迷茫,“几号?”
“28号。”
岑念轻轻地“哦”了一声,把空了的粥碗往旁边一推,顺手扯过两块奶皇包塞进嘴里,“那是快到了。我的经期向来不准,上个月晚了整整十天。”
她的语气平淡如常,像是在叙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坐在她身后的钟聿衡,手上的动作却悄然一顿。
他眸光垂落,看着面前这个缩在被窝里吃点心的小姑娘。在外人眼里,她是利氏董事会上手段狠辣、寸步不让的执行董事兼首席合规官,是全港财经杂志争相报道的金融新贵,风光无两,杀伐决断。
他知道,这副瘦削的骨架下承载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重压。他都知道。
双亲骤逝,岑家落败,从一无所有到在利氏这个吃人的巨轮里杀出一片天地,每一个脚印都踩在刀尖和血泊里。
名利场从无温柔童话,有的只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算计和一步错步步错的深渊。
她不过才二十多岁,内分泌失调、严重的胃病、失眠症,都是那些暗无天日的加班与高压博弈留下的勋章。
钟聿衡的说不清的心疼在脑海盘桓。他抬起手,将她黑长直的发丝温柔地整理到耳后,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二人的遗憾向来猝不及防、无由而生。
岑念正低着头拿纸巾擦手,错过了钟聿衡眼中的薄雾。
纸醉金迷、恩怨交织的港岛,总让他们之间似乎总是平白无故地辜负过些什么。
十五岁时的那场悸动,十一岁时的那一抹模糊回忆,乃至此刻他藏在面庞下的万般疼惜,都在这冗杂的世俗烟火里,被悄无声息地掩盖了过去。
她擦干净手,顺手拿过了放在床头柜上的私人手机。
虽然身在钟家老宅,但岑念清楚自己的身份与底线。
在这个敏感的地方,她绝不会接听任何来自利氏内部或者中环敏感利益方打来的语音电话,这是世家出身的敏感度,也是她给自己立下的规矩。
但邮件还是需要处理的。
她滑开屏幕,几十封未读邮件密密麻麻地堆在收件箱里。
岑念的眼神瞬间恢复了白天那种冰冷而精准的状态,指尖快速在屏幕上滑动。
邮件内容极其硬核且符合眼下现实世界的残酷逻辑:
> 发件人:<a href="mailto:<a href="mailto:Audit_Partner_HK@pwc.com">Audit_Partner_HK@pwc.com</a>">Audit_Partner_HK@pwc.com">Audit_Partner_HK@pwc.com</a></a>
> 主题:[Confidential] Re: Lees Group - Q4 Restructuring Risk Assessment & Off-Balance Sheet Exposure
> 内容:
> 岑总,关于利氏互娱下属SPV(特殊目的实体)在开曼层面的交叉担保协议,我们联合律所团队在审核后发现存在约4.2亿港元的隐性或有负债风险。若该部分债务在明年初被评级机构下调,可能触发利氏主体的债务加速到期条款(Acceleration Clause)。附上更新后的穿透式尽调清单,请于今晚20:00前确认是否同意启动次级债替代方案……
岑念在“隐性或有负债”几个字上停留了两秒。
熟练地切出界面,打开加密文档,咋回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击着回复:
> 同意启动替代方案。但必须在条款中加入‘无交叉违约’(No Cross-Default)保护屏障,隔离主业现金流。另外,让毕马威的团队重新对SPV的实际控制人做反洗钱(AML)和最终受益人(UBO)穿透,我怀疑这里有人在做利益输送。明天上午九点前我要看到修正后的Term Sheet。
>点击发送。
随后退出邮件系统,顺手又清理掉了几封关于港交所披露易(HKEXnews)关于股权变更通告的草案,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钟聿衡就坐在她身侧,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一秒切换成那个刀枪不入的“岑总”。
他没有去打扰她,也没有试图插手利氏的内部事务。这是他们之间维持平衡的默契,也是对彼此专业能力的最高尊重。
人与人之间的帐,算不清,非良善,傲慢和野心,时间会给出答案。
“处理完了?”见她放下手机,钟聿衡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
岑念靠回他的怀里,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沉稳心跳,刚才在邮件里厮杀带来的凌厉瞬间散去,只留下浑身的酸痛和对他清楚的依恋。
“嗯,一群老狐狸又在SPV架构里给我挖坑。”她小声嘟囔着,将手塞进他温暖的大掌里,“钟聿衡,做大人一点都不好玩。”
钟聿衡低头亲了亲她发烫的额头,大掌顺着她的后腰缓缓向下,轻柔地替她热敷着。
“不好玩就别玩了。”他在她耳边低语,“钟太太的合法权益里,包括随时单方面对全中环叫停的权利。”
岑念听着他这句似真似假的“随时叫停”,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并没有真的往心里去。
在这个凭数据和法条说话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谁能真正随时抽身。钟聿衡的盛情与偏爱是真实的,但利氏董事会那些悬在头顶的对赌协议和履约风险,同样真实得让人不敢眨眼。
她从不指望靠任何人的庇护去过日子,那是年少人才做的白日梦。
她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将注意力收回手机屏幕上,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熟练地切换着界面。
趁着眼下的空档,她通过加密通讯软件向董事会秘书处报备了一份临时合规避嫌休假,并将几个正在推进的跟进项目分发给了手下的合规总监与副手团队。
忙完这一切,她才又退出系统,合上手机锁屏。
有些事必须避嫌,既然人已经站在了钟家的老宅里,再频繁出入利氏的大楼,对双方的合规审计都是极大的风险隐患。
还没等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屏幕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利淮。
岑念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她没有当着钟聿衡的面接听,而是掀开被子下床,踩着软榻拖鞋走到连接主卧的私人露台上,随手拉上了双层隔音玻璃门。
山顶的冷风瞬间吹散了屋内的暖意,岑念按下了接听键。
“利淮。”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两人,曾几何时也走到这个尽头。
电话那头沉寂了几秒,只能听到打火机扣动时极其轻微的“咔嗒”声。
利淮显然刚刚收到董事会秘书处传来的离岗报备,语气里带着几分熬夜后的沙哑,却没有丝毫怒气,只有冷硬的理智。
“岑念,你现在人在钟家老宅。”利淮用的是陈述句,甚至没有多余的询问。
在中环这块地方,风吹草动根本瞒不过核心层。
“是。”岑念没有回避,直白地承认,“有些私事需要处理,所以我申请了避嫌休假。利氏互娱那个SPV的隐性负债问题,我已经把穿透尽调的补充意见发给毕马威和普华永道了,不影响明天的董事会表决。”
“我打给你,不是为了查你的勤。”利淮吸了一口烟,开门见山地打断了她,“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很清楚你现在这个身份,在这个时间节点踩进钟家本宅意味着什么。”
岑念沉默了起来。
风吹过她的黑长直发丝,有些刺骨。
“利氏和钟氏在西区那个三十亿资金池的谈判,下周就要进入最后的交叉违约条款细化阶段。”利淮的声音顺着电波传过来,字字句句都压在现实的利益链条上,“你作为利氏的执行董事兼首席合规官,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对方的主席同进同出,甚至住进钟家。哪怕你的法律文件处理得再干净,利氏内部几个老股东也会认为你在做利益输送。明天一早,做空机构和财经媒体就会拿到风声。”
岑念她知道么,她清清楚楚的知道的。
利淮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残酷而现实,“岑念,商业伦理和私人情感在监管眼里是没有界限的。如果你非要在这个时候站到钟聿衡那边,为了避嫌,利氏的风控委员会可能会暂时冻结你的业务权限,甚至在季度审计结束前,暂停你名下期权的行权资格。你奋斗了这么多年拿到的东西,可能会因为这一次避嫌而大打折扣。你明白这个后果吗?”
露台上的风很大,岑念靠在冰凉的铁艺栏杆上,一言不发。
利淮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商业逻辑的框架之内,没有半点夸张,也没有任何情绪化的威胁。
这就是真实的该有世界,没有童话里冲破世俗的顺理成章,只有赤裸裸的合规审查、利益回避与权限剥离。
岑念五指收紧。左手轻贴心脏上的衣料,一片寒凉贴着皮肤蔓延。
她安静伫立良久,缓缓阖上了眼。许多执念,到此,终是无处安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变相挂职? 偌大中环,
两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死寂, 只有风声顺着电波沙沙作响。
利淮在那头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他没有趁胜追击,也没有说一句重话, 语气实在太过平静。
“岑念,我建议你把这次休假延长到两周。”利淮道, “明天一早, 我会让人以‘身体不适需要例行体检’为由, 在内部系统里发布告示。至于你手头上利氏互娱的案子, 以及西区资金池的合规签署, 全部交接给陈哲。在审计报告正式出炉前,你不要再签署任何带有利氏字样的重组决策文件。”
岑念挑了挑眉, 冰凉的指尖在露台栏杆上轻轻敲了敲, “你想变相挂职?”
她心底已然通透, 利淮这番周全安排, 看似退让保全,实则是釜底抽薪, 不动声色收走了她手里所有实权。一场温柔软禁, 大抵便是如此。
“这是目前能保护你,也是能向董事会交代的唯一需要路径。”利淮理智地剖析道,“你如果不主动退后半步, 明天开盘, 做空机构就会拿你和钟聿衡的关系做文章, 指责利氏在重组案中存在严重关联交易。到时候,合规委员会必须启动正式调查。与其等调查组进场停你的职, 不如你自己主动交出审批权,按流程走隔离程序。”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分, “这两周内,你不要以利氏执行董事和首席合规官的身份出席任何公开场合,也不要用公司邮箱收发任何敏感邮件。陈哲那边遇到定不下来的合规条款,我会让他按独立法务逻辑处理,极特殊的死结,我会来私下找你做口头咨询。等西区项目的交叉违约条款彻底敲定、审计报告过会之后,你再回公司。”
这种处理方式已经是利淮能给出最合理的方案了,既给足了董事会和监管层姿态,又最大程度保留了岑念的核心业务价值。
“挂职两周,期权行权窗口会受影响吗?”岑念一针见血地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她心里透亮,中环所有温和的折中方案,终究都要有人退让承压,股权是她唯一不能松的底线。
“只要审计不出大问题,行权计划按原定Q3时间节点走,我不动你的份额。”利淮开出了底牌,“但前提是,这两周内,你在公众和监管视野里必须是‘隐形’的。岑念,我知道你在乎什么,我也知道钟聿衡能给你什么。但在中环,规矩就是规矩。你既然选了这条路,该避的风险,一点都少不了。”
利淮也没有想到如今他和岑念会走到这个地步。
“明白了。”岑念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眼眸里恢复了一贯的理性与冷静,“交接邮件我会在半小时内抄送给陈哲。利总,谢谢。”
“照顾好你自己。”利淮干脆利落地下了线。
听筒里传来断线的忙音。岑念缓缓放下手机,深冬山顶的冷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
她看着玻璃门内钟聿衡坐在床边静静等她的身影,心里却是无比清楚。
这就是成熟成年人必须支付的对价,没有义无反顾的逃离,只有精明算算后的妥协与退让。
心底翻涌的酸涩尽数压下,她早习惯了凡事只能靠自己扛,短暂蛰伏,算不得什么。
她站在主卧外的露台上看着手中的手机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冬日清晨的冷气顺着半山老宅的花园走廊漫过来,带着薄扶林山谷特有的泥土与湿树叶气味。
利淮断线时的忙音早已消散,山风把她的黑长直发丝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粘在唇边,带着微微的冰凉。
她没有在露台上站太久。
作为在港岛资本圈摸爬滚打多年情绪化是最低效的奢侈品。
既然利淮给出了极其标准且合规的“政治隔离”路径,她要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所有的法律文书和风险隔离手续切割得滴水不漏,不给任何做空机构和监管调查留下哪怕一毫米的把柄。
她拉开双层隔音玻璃门走回了室内。
钟聿衡已经换回了一身利落的休闲衬衫,正坐在床边的黄花梨圆桌旁,单手用眼镜布擦拭着眼镜片。
见她进来,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黑眸在暗淡的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
他没有主动问利淮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中环的规则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在这个敏感的博弈期,知悉越多,牵绊便越多,左右的分寸哪怕是最亲密的爱人也留有余地。
岑念觉得,她和钟聿衡,也就这样了。
“给我借用一下你的加密网络和独立打印机。”她伸手将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不去看他的眼神。
这个世界处处是漏洞,一丁点痕迹,都可能成为旁人拿捏她的把柄。哪怕这个人是钟聿衡,她也不想。所以不去看,才是最好选择。
“在书房,网络是走新加坡家族办公室的独立网络,不留中环节点日志。”钟聿衡重新戴上眼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修长的指尖在她冰凉的脸颊上轻抚了一下,“需要钟氏的合规律师帮忙过一遍条款吗?”
“不用。”
岑念偏过头,轻咬了一下下唇,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试图拉开距离,“避嫌就要避得彻底。钟大主席,从现在开始的半个小时里,请你离开书房。”
钟聿衡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纵容,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遵命,岑董。”
十分钟后,钟家老宅二楼沉静的红木书房里。
岑念坐在宽大的书桌前,面前摆着一部完全脱离了利氏企业域网的私人iPad。
她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桌角的一盏复古黄铜台灯,柔和的光晕照亮了她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而精准地飞舞,开始逐一处理这套冰冷却极其严密的挂职隔离手续:
第一步:起草《暂时性利益冲突回避与授权委托声明》
她没有直接用人力资源部的通用模板,而是亲自用极其严谨的英文和繁体中文双语,撰写了一份正式的书面声明。
文中明确指出:由于个人健康原因,执行董事兼首席合规官岑念自即日起启动为期十四天的法定年假。在休假期间,其在利氏互娱及下属所有SPV实体的最终合规审批权、投决会一票否决权,全权无偿委托给合规总监陈哲代理。
她在声明末尾特别注了一行遵循港交所《上市规则》第某章的免责条款:“休假期间,本人将不接收、不签署、不审阅任何涉及利氏与钟氏资本及其关联方的非公开商业敏感信息,所有业务判断均由代理人独立作出。”
第二步:全面切割数字权限与商业数据
这是最关键的一环。在现代资本市场,做空机构最喜欢抓的就是“离岗不离权”的漏洞。
岑念打开了利氏的企业合规后台,用自己的高级权限账号登录,随后毫不犹豫地点击了“临时冻结”。
她的工作邮箱自动触发了系统级的自动回复:“本人现正处于例行休假期间,暂停处理一切公司日常事务。休假期间,所有紧急合规与法律穿透事务请直接联络合规总监陈哲。本邮箱在此期间收到的所有涉及商业敏感决策之邮件,将不予实时审阅,亦不作为法律意义上的正式送达通知。”
接着,她将移动端设备上的利氏内部高管加密通讯软件彻底登出,并清空了本地缓存数据。
最后,她将自己的数字签名证书从个人设备中临时卸载,封存入加密档案库。
第三步:抄送监管与审计三方备案
做完这一切,岑念将撰写好的声明文件,用私人邮箱分别抄送给了利淮的私人秘书、利氏互娱的独立非执行董事代表,以及负责本次重组审计的普华永道高级合伙人。
在邮件正文里,她的用词客气、冷硬且滴水不漏:“上述安排均已符合贵所及监管机构关于高管利益冲突回避之最高合规标准。请审计团队在后续出具的合规意见书中,将本人的休假隔离状态如实纳入风险披露章节。”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刹那,屏幕上弹出了发送成功的绿色提示框。
岑念靠进软皮大椅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看着桌面上那个已经注销权限的页面,眼神有些复杂。
在过去的几年里,首席合规官的权力和签字权,是她在利氏这个巨轮上安身立命、掌控权力的绝对核心;而现在,为了规避这场可能将她和钟聿衡同时卷入泥潭的命运风暴。
为求周全自保,她亲手剥离旧日权柄,如同剔去腐痕,静默退让。
亲手将自己的权力暂时割舍出去,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它像是一种清醒的妥协,提醒着她在这个由金钱与规则重构的世界里,爱情与事业的交界处永远铺满了锋利的荆棘。
她看得透彻,也无从挣脱,像个小丑一样只接纳所有遗憾。纵有局促与狼狈,也只能坦然承受,人生最难的便是既要又要,过往的温存,或许已经是曾拥有里难得的馈赠。
书房的红木门被轻敲了三下,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钟聿衡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炖好的温热燕窝糖水。
他没有看桌上的屏幕,只是将玻璃杯轻轻放在台灯旁,清冷的视线落在岑念有些发白的唇角上。
“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岑念合上iPad,揉按太阳穴,卸下了连日所有重压。
“利氏的后台权限已冻结,陈哲接管了审批,普华永道的合伙人应该已经在看备案文件了。从现在开始,我是个彻底没有商业价值的失业人员了,钟聿衡。”
“我知道。”
钟聿衡走近,掌心覆上她纤瘦的肩头,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失业的好。”他低吻她发顶,语调低沉从容,温柔且笃定,“全中环最贵的那份私人合规顾问合同,钟聿衡,随时准备和你签。往后,你的全部时间,归我所有。”
岑念抬眼望他,看着镜片下深邃专注的眼眸,唇角缓缓浮起一抹轻淡无奈的笑意。
她抬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划过虎口处浅浅深深的齿痕。
偌大中环,名利倾轧。
她明明心智清明,分得清利弊输赢,却偏偏对着钟聿衡,心底总藏着道不明的轻怨与软叹。
钟聿衡,扪心自问,你予我的种种,到底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要不要写上去,明明可以一次带过,选择囫囵吞枣。但我觉得这是岑念的人生,她在真真正正经历这些痛苦与细雨,所以,它是存在的。另,文中涉及职业等术语皆为戏剧性夸张手法,不做实事依据,深究逻辑不成立。感谢理解。若留言中或许会问。何故为爱舍去权力。我想,岑念这个人,总是觉得日子还长吧!就像当初她义无反顾背叛钟聿衡只身前往利淮身处,如今命运反复,所以一切回到了原点。而岑念的原地是钟聿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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