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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殷城兵变


    藏书阁, 黄金书屋所砌。


    上万册典藏书籍规整于殿内,百年红木所雕琢的书架有三尺之高,殿中炉内不熏香, 只放着凝神静心的草药。


    红木的沉香糅杂着淡淡草药香, 摊开翻阅的书页,枯黄纸张上墨汁的厚重跃然于指尖。


    藏书阁的走廊冗长, 左右两侧为万卷藏书, 中间铺着以金箔为线勾勒花样的羊绒地毯, 尽头处可见一位身姿绰约的女子。


    充裕暖黄的阳光自窗棂落下,映在女子肤若凝脂的面庞, 她青黛一般的眉微微着,朱唇不悦地抿起。


    孟乐浠在拾级而上的羊绒毯上席地而坐,轻盈的裙摆随意散落在踏跺。


    一张硕大的地图平铺在她面前,鹿皮所制,存放了应有数十年,粗粝的边缘有些扎人。


    她面色沉沉的凝看着地图,食指指腹顺着国界沿线一路向下……


    顿住。


    就是这里,风岩国。


    此前她仅是隐隐觉得不对,为何安烨偏偏选在了殷城这方地界,在她华京帝都的最南方边境。


    待翻出地图来考究, 她眼皮一跳,心下有了几分了然。


    此地接壤风岩国。而在华京帝都与风岩两国交流史册上有所载录,安烨曾经被送往为质的国家正是风岩。


    孟乐浠眼中晦暗, 指腹摩挲着地图边角。


    这场战役中, 最不可预料的原来在此处。


    倘若是风岩国的皇帝借了安烨兵马,那殷城这个地界确实对他来说是不二之选。


    进可北上直攻王朝,退可断尾求生, 遁匿风岩。


    她拇指揉按着太阳穴,闭上干涩的眼睛休憩,睫毛随着心事轻微颤动。


    半晌,孟乐浠抬眸,眼瞳清亮澄澈。


    “鹿衔何在。”


    侍奉在藏书阁外的侍女耳尖一动,恭谨垂着头将门推开,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身橙衣劲装的女子闪身而进。


    方才入了阁内,鹿衔脚下一个趔趄。


    素来整洁巍峨的藏书阁现在被翻得凌乱,地毯上都扔着书册。


    而眼前的女子在对面眸光亮亮,簇着一汪星河般瞧着她。


    “娘娘这是找什么?”鹿衔小心地踮脚跨过一路的障碍物,打量着周遭。


    孟乐浠捧起地图给她瞧,眼中透着狡黠:“找一个答案。”


    支撑安烨的三方势力,其一为前朝老皇帝的残余旧党,其二为华京帝都地下的漠市凶徒,最后便是这勾结敌国的势力。


    理清了其中干系,便多了几分胜算,其余仅需……


    逐个击破。


    “那找到了吗?”鹿衔睁着圆碌碌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她,带着几分懵懂。


    孟乐浠笑眼潋滟,月牙一般的眼尾轻挑,抬手摸在她毛茸茸的发顶,用娴熟的手法顺毛安抚着她。


    “就在我眼前。”


    鹿衔浑身一个激灵战栗,这种感觉怎么如此似曾相识呢?似乎上次还是在槿江城瘴气横行时……


    重重的力道落在她的肩膀上,戛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孟乐浠语重心长道:“鹿衔,你是我身边最信赖的人,有些事情交给别人去办,我也实在信任不过他的人品和能力啊。”


    “娘娘,你这叫捧杀!”


    鹿衔欲哭无泪的嘴角下撇,这洗脑的话术她甚是耳熟能详。


    想当年在她偷听羡遥的墙角时,陛下也曾与他说过一样的话,此后羡遥就经常不见人影了,不是出外务,就是在出外务的路上。


    “你且安心去吧,我会暂替你看好羡遥的,待你回来本宫就将他赐给你,任你如何差遣处置他,本宫绝不过问。”


    孟乐浠严谨地在唇前比画了一个保密的手势,抛出了最重磅的一记。


    “娘娘尽请吩咐!臣在所不辞!”


    大女人从不犹豫!


    鹿衔目光灼灼,坚定的发烫。


    ……


    翌日,早朝时分。


    紧张压迫的气息弥漫在大殿中,朱红紫袍的官员无一不低垂着乌纱帽,再不见平日里的窃窃私语。


    而御下正跪着一个人,俯面于地。


    年轻的男子弯着脊背,布料透出他紧实的身材,露出的后脖颈是均匀的小麦色。


    孟乐浠面色冷凝,略显慵懒地斜倚坐在高位上,一只胳膊倚在扶手上,不动声色地垂眸瞧着眼前这位少将。


    高处落下的目光像冰锥一般锋锐,年轻少将赤裸的脖颈瑟缩着,冷汗早已将他的领子沾湿。


    “微臣无能,收到殷城主求救时,魏将军领微臣连夜点兵两万,已发动了当时能动用的全部兵力。


    却不料半路遭人埋伏,敌方布局精细处处陷阱,久久僵持不下,情急中魏将军只得抽出一半人马突出重围去往殷城,我等留下善后。


    待我等赶到时……魏将军已然身殒在城门外。”


    他的声音染上压抑的哭声颤抖。


    “殷城失守,微臣万死不辞。”


    殿中响起一阵抽气声,这可是魏将军啊。华京帝都三大名将之一。


    曾为宋先帝五次舍身攻克最难打的地域,将滟城以西的城池收归王朝,最擅长的便是以少胜多,以智计为上。


    这是何等的威望,而仅仅一夜的工夫却殉国了,竟支撑不到援军的到来。


    高位之下的林礼初默声已久,闻言不禁眉头蹙起。


    “宋少将,如今殷城情况如何?”


    “杨城主被俘,百姓被圈禁于城内,敌方势力不容小觑。”


    林礼初心下一沉,此次发兵得太过突然,将他们先行一步置于被动地位。


    而敌方甚至能一夜间控制住杨大人,军事布局一气呵成,半途截杀、城外攻防,此前无半点风声泄露,可见手段果决狠戾。


    “怕甚,华京帝都英杰辈出,我等带兵直指殷城,不信杀不尽这群贼人!”


    粗犷的声音响起,武将攥紧拳头横眉怒目。


    “哎,粗人啊粗人。你这般大张旗鼓而去,可想过城中上万百姓的安危,此举冒失啊。”


    工部尚书瞧着他直摇头,颇为恨铁不成钢。


    王朝中赫赫的三大名将已然折损一员,另外两位,一位早年随先帝出征时落得沉疴旧疾,现如今年岁已大,早已告老还乡。


    还有一位……


    工部尚书掀起老朽的眼皮看向皇后,就是其父——孟国公。


    良久,工部尚书垂下眼,上前一步道:“依老臣之见,此时正需一位朝中威望之人带兵前往清剿,一来熟悉战局,二来以振军心,臣请旨召回孟国……”


    “本宫正要说此事。”


    久居高座一言不发的孟乐浠戛然开口,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霎时间汇集了朝堂之上的灼灼目光。


    孟乐浠站起了身子,逶迤的华服裙裾垂落在玉石地面上,她纤长的指尖整理着衣袖的褶皱。


    “国师玄清此前为本宫占有一卦,想来那卦象对应的便是此战。”


    此话落下,无异于重石砸入湖泊,激起了不小的浪花。


    在垂袖的遮掩下,她默默握紧了腰间佩戴的那三枚铜钱,心里暗自呢喃。


    玄兄勿怪,这可是情势所迫不得已,你捂住耳朵莫听……


    众人的目光殷切地望向她:“敢问娘娘,卦象是吉是凶?”


    国师可谓是知晓天命之人,称其为天道之子也不为过。


    而百姓以食为天的庄稼、权贵追名逐利的欲望、寒门期望及第的机遇,无不是渴求天意的垂怜。


    一句“天道”的话,就如人心惶惶时的定海神针。


    孟乐浠轻启朱唇,字句顿挫清晰。


    “大吉,此战结束后便是另一番盛世。”


    翘首以盼的大臣们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眸光晶莹。


    “不过……”她话锋一转,拖长着尾音。


    轻轻的两个字将众人心头尖尖再次攥紧,呼吸声都静默了,生怕后半句不尽如人意。


    孟乐浠于高阶上转过身去,挺拔的肩脊恍若青松翠柏,“需本宫亲自带兵前往,以彰天威。”


    话音刚落,她耳尖一动,听见身后哗啦啦跪倒一片时衣袖摩擦的声响。


    “三思啊娘娘,此行太过以身犯险。”


    “娘娘,臣死谏!由臣率兵前往殷城。”


    孟乐浠:“……”


    此时倒是文武百官不内讧了,心齐得像拧在一条麻绳上,默契得很。


    此起彼伏的声音传入耳中,她蹙着眉心转过身,一垂眼就瞧见了林礼初。


    在她印象中甚少见到过他下跪,他时常是恭谨地行礼,温润有礼又进退有度,骨子里的高傲不容许压弯他的脊梁骨。


    而此刻的他干脆利落地双膝跪地,攥起的拳青筋显露,直视着她的眸子锋锐逼人。


    他颤着眼睫,眼底带着一些晦涩难懂的哀求。


    “微臣恳请娘娘,由臣带兵前往殷城围剿佞贼。”


    孟乐浠晃神间想起梦中瞧见的那一幕,多年前他随宋斯珩一起银甲覆身,执笔的手握起长剑潇洒利落,她才后知后觉原来他早就通学武艺。


    他这般隐忍的人,如今也不遮掩锋芒了。


    思绪回笼,孟乐浠迈步拾阶而下,走到他面前驻足。


    她单手托起他的手腕,示意他起身。


    “相比这个,本宫有更重要的事要托付于你。”她低下头,漂亮白皙的脖颈弧线动人。


    熟悉的馨香盈满鼻腔,他眼瞳颤动,薄唇终是不再言语。


    相识多年他自然晓得她的脾性,若是她认准的事,怕是谁也劝不得。


    便是花开时节名动王朝的牡丹,叫人被它的外表所魅惑,也就忘记了它周身的刺在根上。


    更何况她从不是一枝任人采摘的花。


    他藏起眼中的情绪,正想问她是何事时,大殿的门被推开。


    早朝中是何人不通传召强行入殿?


    一阵窸窣带着惊喜的慨叹从身后官员们口中传来,宋斯珩的话被阻在口边咽了下去,扭头望了过去。


    孟乐浠眯起眼睛,眸光越过朝堂上的人影憧憧,相隔百米与来人对视。


    她霎时僵住了。


    清晨的熹光落在那人的身上,逆着光,高大伟岸的阴影投映在光洁的石板面上。


    微风细碎吹拂起朱红官袍的一角,他踩着一双青云靴阔步走来。


    “臣孟郝铉前来请旨,愿协娘娘一同前往殷城,庇佑华京帝都太平盛世。”


    沉稳有力的话音回荡大殿。


    随后殿外尖细的嗓音慌张响起,白色拂尘一挥,带着惊诧的欣喜:


    “孟国公前来觐见!”


    第52章 大战前夕


    孟国公染了黑发, 鬓角的白迹被覆盖遮掩起来,一丝不苟地束发于官帽中,意气风发如同岁月不曾磨灭他的志气。


    四十多岁, 正是拼搏的年纪!


    厚重的朱红殿门再次于他眼前被推开, 和从前的成千上万次一样,却恍惚间重回当年初次上朝之时。


    他十五岁第一次手握银剑, 手刃匪寇, 那湿热黏腻的血喷溅到他的眼中, 瞳孔被染得赤红,他呆愣着不知侧身躲过。


    乱世中先帝瞧见这一幕, 眼中带着鼓励地点了点头,从此他不再食不果腹,不再浑浑噩噩。


    打仗,他永远冲在前方,直到将乱世平定,王朝名号响彻四海八荒,再无他国侵犯。


    哪怕先帝遇害,他也宁肯亲自折了自己的傲骨,对那佞臣俯首称臣卧薪尝胆。


    他恍惚间会问自己,这么多年了, 究竟为什么呢。


    什么值得他一次次将性命抛诸脑后,值得他将漫长又短暂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华京帝都。


    厚重的殿门被他推开,闹腾的声音霎时安静, 他迈入不染纤尘的大殿。


    垂眼, 入目是一双干净的翘头青云靴,靴面上纹绣着祥云。


    心脏沉重有力的心跳声响彻耳际。


    是了,他为的只是这一双整洁无瑕, 不会在冬天露出蜷着脚趾的鞋。


    一如初次上朝的前晚,宋先帝送给他的那双官靴。


    有人看见他的困境、窘迫、难堪,于是高高捧起他的自尊,平视着告诉他——


    是的,你也可以这样过一生。


    晶莹的泪意惹得他鼻酸,这般场合岂不丢人,他暗暗平复着心情,顶着众人如获救赦的目光一步步走上前。


    看着几日不见的女儿似乎又清瘦了。


    “父亲……”


    孟乐浠眼瞳微微放大,唇瓣轻轻吐出两个字,脑海短暂空白了一瞬间。


    上次一别,父亲分明因为她的离经叛道气恼不已,就连母亲也不曾进门见她一面。


    他们应当早就失望透顶了才是,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折返回来了?


    思及此,她感触有余却也揪心了一下,忍不住侧头去瞧他身后跟的可还有人。


    千万别都从赤焱回来,那她可就要眼前一昏了。


    “娘娘,臣听闻战乱已起,实在放心不下便决意回朝,将手中事宜全权交付给了犬子,望娘娘勿怪。”


    他目光闪躲了一瞬。


    孟乐浠闻言松了口气,孟乐程虽然平日里纨绔了些,但是脑子聪明,人情世故上还是游刃有余的。


    她清了下嗓子,“那本次南下殷城,就劳烦孟国公重提九枪,与本宫走一遭了。”


    “臣领命。”


    跪了许久的大臣们像寻到了定海神针一般,终于肯拍拍袍子上的浮灰站起来。


    一道灼热的目光盯着她,倏尔间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方才似乎要说何事来着,被父亲这一遭给打断了……


    “娘娘,那微臣呢?”


    幽幽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孟乐浠霎时回过神来,看见林礼初还在等着她没有后文的下一句。


    目光交汇时,他无奈地微微挑起眉尾,带着一些疑惑,究竟是什么事重要到不允他一同南下。


    她朝着随身侍女招了下手,侍女便双手托呈着两枚令牌上前,止步在林礼初的面前。


    “这是……”给我的?


    林礼初抬起的手滞住在空中,略显惊诧的语气问她。


    眼前被呈上前的是羡遥曾执掌的锦衣卫与东厂令牌,后来据大臣们打探,说羡遥忙于服侍病中的陛下,怕耽搁手中要务,于是归权于娘娘。


    后来她将令牌交由鹿衔,立权威至高的女官,而今日……


    他侧头环视,整个大殿不见她的身影,而在这个时节上不见了,还将令牌交由他。


    宋斯珩眼底一暗,有了几分计量。


    娘娘这是早就知道了会有今天吧,如今仿若一盘下了许久的棋,他从多日前被允进宫时,就成了她棋子中的一枚。


    直到此时棋局杀机毕现,她终于要出手了。


    宋斯珩垂落着眼睫,霎时唇角微微勾起,眼中藏了分兴致。


    倒是令人想看看,她又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像藏了谜的诗一般,他最喜钻研不过了。


    孟乐浠郑重将令牌交付于他手中,略微冷的指腹无意掠过他的掌心,极快地又收回了手。


    “朝中就劳烦林少师了,文武并行监治想来多有劳累,本宫欲为你擢选一忠臣良将相帮。”


    “不知诸位大臣,谁愿担此重任?”


    她掀起眼帘,字句清晰地问道。


    能站在这朝堂上的人,哪个不是修炼了千年的狐狸,一直以来官吏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何况到了这日,这看似权重的位置,若放到往日那定是上赶着明争暗斗也要博取一二的,不过现在却不然。


    如若殷城一役凯旋,他们留在王朝的人也会留名青史记上美名一笔,是祖坟冒了青烟的功绩。


    如果是败了,帝王病危,皇后遇难,开国将军殒殁,则华京帝都危矣,那他们少不得背负治理无能的骂名,遗臭万年。


    骂名且是最轻的,万一又重蹈覆辙二十年前的王朝动荡,一旦佞贼夺权,王朝里当权的人便是第一个被拿来开刀的。


    谁敢出这个风头,不顾家族,不问前途……


    “臣,御史中丞,清正廉洁,为王朝监察百官十三年又三月,愿为娘娘分忧。”身姿挺拔的一位红袍官员毫不犹豫,率先出口,语气正气凛然。


    “臣,礼部尚书,寒门苦读十七载,初入仕途时频频遇阻而不得志,幸得林少师教诲与提拔,今愿倾尽毕生才学,以解娘娘与林少师眉间郁结。”


    “臣,太傅请愿,老朽一生阅尽万卷书,散桃李于天下,虽已年近古稀,却愿将吾此生的终点落在华京帝都的沃土,休戚与共。”


    ……


    孟乐浠不禁微微瞪大了杏眼,着实是未曾想到会是这般景象。


    不论官位职级、年岁几何、家族利害关系,他们全然不再商量一二,争先行礼上禀。


    她眼眶微微湿润,一双眼睛更加潋滟,簇着薄薄一层水雾。


    良久,孟乐浠吐出一口浊气,暗自缓和着紊乱的心绪,再睁眼时眉眼清明。


    “那就劳烦……”


    “臣,中书令,林清颢请旨。”


    她未说完的话顿在口中又咽了回去,诧异之余不禁抽空瞥了眼林礼初。


    大臣们也颇为感到愕然,默契地不再多言,只侧着耳朵仔细听着,这可是活久见了。


    与林少师不睦多年的父亲,如此刚直好面的老臣,竟然当众开口,恳请辅佐儿子身侧了。


    鬓染些许白发的林老步伐缓慢出列,竭力挺直起略显佝偻的脊背,掀袍而跪。


    “微臣此生亲眷单薄,无所牵挂便无有杂念、无束足,平生唯二所愿,一愿所学致仕,护佑百姓四季长安宁,少苦厄。”


    “二愿,其子不负此生,得偿所愿。”


    为人父,所期冀的不是平安喜乐,也不是成为更好的自己。


    而是,更好地成为自己。


    哪怕此决心代价深重,一切未卜,此时也愿意尊重你的决定。


    不再以爱的名义捆绑你,不再试图改变你,不再设法阻碍你,而是此行如若艰难险阻,我愿与你一起,赌上一局。


    谁生来不是孑然一身,那人生绚烂一次倒也值得。


    那道无声的屏障,如万年玄冰一样,此时却“咔嗒”一声,碎了满地,在王朝最冷冽刺骨的冬天中冰雪消融。


    孟乐浠又瞧了眼林礼初,只见他微微侧过脸,略显狼狈地躲开她的注目。


    她自是没错过他早已泛红的眼眶。


    “那便交予林中书了,众爱卿可有异议?”


    拳拳爱子之心,终于打破了那层钢筋水泥般的隔阂,此情此景令人颇为唏嘘,自是无人与之相争。


    “臣等皆无异议,愿为王朝献绵薄之力,共筑太平盛世。”


    ……


    御书房,气氛诡谲。


    下了早朝的孟乐浠替换了一身常服,紫色裙袍将她的肌肤衬得雪白,耳廓的一抹红显得更加明显了些。


    乌木桌几上的茶壶“咕嘟咕嘟”滚着泡,微小爆破的声响打破室内的沉寂。


    她垂下眼睫,拿起精美秀气的巾帕垫在茶壶上,托着白玉杯壁倒上清茶。


    馥郁清甜的金瓜贡茶充盈了满室。


    端坐在侧的孟国公鼻尖一嗅,沉郁已久的面色终于放缓松动了下来。


    “爹爹用茶,知道你喜欢普洱,这头茶是专程为你备下来的。”


    她讨巧地扬起笑脸,唇角弯弯挂着笑意,眸色亮亮地瞧着孟国公。


    便是存了再多的话,气她如此大事不肯与他们商议,独自担负,此时瞧见她这番模样,也就不忍再指责。


    话在口中吞吐了好几番,最后孟国公还是摇摇头,深长叹出一口气,无奈地将茶一饮而尽。


    “你啊,还是你娘了解你。”带着几分叹惋。


    她指尖一顿,那天仅仅和娘亲隔门而立,连面都不曾见到,闻言倒是让她心头一跳。


    “那天娘不是生我气了吗?都不肯进门。”她抬眸眨巴眨巴明亮的眼睛。


    孟国公瞥了一眼空掉的茶盏,故意顿挫着语气不往下讲。


    她倒是极为有眼色的麻利斟茶,面上挂着乖乖的笑意,实则动作上催促他可别卖关子了。


    “咱俩说的话,她当时在屋外听得可是一句没落下,早在一开始你说是为了那林家小儿,你娘就知道此事定然另有隐情了。”


    “你打小起就重情义,不是那般没有轻重之人,有主意却又执拗,我当时又被你私囚……的行径气急攻心,你娘就先把我拉走静观其变。”


    私囚帝王这个词着实是烫嘴,孟国公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实在难过心里那一关,囫囵吞枣地将这句含糊带过。


    也幸亏当时留了个心眼,才能捕捉住殷城兵变的消息,在半路上杀了个回马枪,连夜兼程骑马赶了回来。


    孟乐浠这下在心底松了口气,垂眼看着茶壶中舒卷的清叶,不由得想起母亲望向她时温柔像月牙的眼睛。


    心底枯叟褶皱的地方被妥帖地熨烫着,暖暖的顺着经脉流淌在她身体每一处,心底雀跃着。


    “娘亲真是举世无双的玲珑心啊,难怪当年王朝无数名门贵族为了求娶,都要把门楣踏破了。”


    她幽幽感叹着,见半天没了声响,她别过脸去看孟国公。


    他正专心致志举着那茶盏到眼前把玩,看着那雕绘彩印,眼中止不住溢出的欣赏。


    ……


    终于知道孟乐程这小纨绔师出何处了。


    感受到一股灼热目光的孟国公扭过头,对上她难以言说的眼神,脑袋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


    第53章 迷雾重叠


    巳时, 圆日一轮躲在厚重阴郁的云后,水汽渐渐凝成一层薄霜,铺在青瓦上。


    终于, 御书房的门被一双有劲的大手推开。


    孟国公手中攥着圣旨, 阔步往外走,后一步的孟乐浠提起裙裾想要追上他。


    “不必送了, 我现在就去军营与几位将军点五万兵, 协调粮秣辎重, 待到酉时于城门会合,趁夜突袭殷城。”


    孟乐浠与他对视一眼, 眼底怀揣了不少心思,都在不言中沉沉点头。


    “好,本宫安顿一番宫中事宜,便不送父亲了。”


    孟国公大步流星地不再停留,锋利的浓眉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她莹润的耳廓一动,捕捉讯息的蝴蝶一般颤动一下,将细碎的声音收纳入耳中。


    这王朝早就不安全了。


    或者说,前朝的残余耳目在数年前的宫变中不曾被全部歼灭,仍有部分蝇营狗苟残存至今,披着侍女抑或小侍的衣袍, 低垂着眼睑,成为安烨的耳目。


    安烨这座晦暗的山一日不倒,他们一日都不会停止成为华京帝都的黄蚁。


    确定身后那道冷凝窥视的目光消失了, 将那番对话一字不落听了去, 孟乐浠不动声色地推门回了御书房。


    “叩”地轻声叩门。


    看不清朗的光像散漫的雾气,白如柔光绸缎一般透过窗子,充盈满殿。


    她倚靠在紧闭的门上, 松懈了几分力气,目光懒懒地看向十步外的屏风。


    五色琉璃的屏风流光溢彩,像低调又璀璨的波斯宝石,凹凸的纹理线条错落。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她饱满的唇瓣轻启,眸光跃过去,带着一丝笑意。


    话落,屏风后的身影绰约隐现,束起的腰肢不盈一握,屈起指节将碎发挽至耳后。


    像山野雾林里,藏在深处勾人的精怪。


    紫檀龙纹柜上放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帷帽,暗色朱砂红的帽顶,轻薄的纱面垂至脖颈。


    孟乐浠拿起其中一顶,薄纱在手心蹭过带来细碎的痒,她脚步在屏风前顿住。


    抬手将帷帽从顶端递过,另一边,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稳稳接过,她的指尖同样染着殷红的蔻丹。


    “定不辱命。”


    女子清润似泉的声音带着几许明媚,珍珠洒落玉盘般的掷地有声。


    这声音乍一听竟和孟乐浠的嗓音一般无二,就连语调、口气都惟妙惟肖,更遑论那挽碎发的小动作,举手投足间的仪态任是谁来了都挑不出错处。


    她戴着帷帽从屏风后走出,身着与孟乐浠一模一样的服饰,发中簪着一样的钗珠。


    在三步的距离时停下,迎着孟乐浠上下打量的目光敞开双臂,缓慢地转了一个圈,好让她看仔细些。


    “我可是最熟悉娘娘的人,这还能学得不像吗?”


    孟乐浠笑出了声,确实,这世间能像她一样与她这般亲密的人并不多。


    “嗯……还有一点错了。”


    话锋一转,孟乐浠故意卖着关子走到她面前,熟悉的牡丹与胭红麂绒的香气缠入鼻尖。


    不简单,她竟连她喜爱的香味都学了去。


    “不知是哪错了?”


    孟乐浠抬起指尖,将帷帽前的薄纱勾起,露出她的面容,精妙的易容术将她复刻得如同一母双生的亲姊妹。


    “从此刻起,你便是华京帝都的帝后,当自称本宫。”


    “而我是……”


    她语气一顿,掀起眼帘:“白蔹。”


    ……


    日头渐落,凛冬里最后的一丝温度随风而逝,冷得让人瑟缩着肩膀。


    王城街巷里不少夜市摊主都挂上了招牌,往来络绎的女娘们围聚在一起,在最火的胭脂铺门口排着队。


    “听我阿爹说,近来要不太平了。”女子垂头盯着绣花鞋的鞋头,忧心忡忡。


    “是殷城的事吧?唉,有所耳闻,据说是前朝哪位皇子掀起的风浪。”


    与她挽着手臂的王家姑娘道,不过刻意压低了嗓音,眼睛警惕地扫了下四周。


    她爹爹是兵部从政的小官,倒是知晓些来龙去脉。


    不过看闺中密友仍是苦着脸,忐忑地攥着袖口,她自是有几分知晓她心绪的。


    若是乱世真来了,最苦的莫过于百姓了,到时哪还有太平之处,政权更迭的代价是万人的枯骨。


    她叹口气,正想着如何宽慰她时,身后排着队的女娘们传来窸窣的响动。


    顺着女娘们小声惊叹的方向瞧去,一顶华贵异常的轿辇由三匹上等的红棕马牵着。


    珠帘随着顿挫左右摇曳,祖母绿的珠子深邃灿然,马蹄伴着珠玉相撞的清脆声正朝着城门外去。


    王姑娘眸光一亮,轻轻撞了撞她手肘,附耳到她身侧:“莫怕,知道那里坐的是谁吗?”


    “是何人?”她摇摇头,懵懂地问道。


    “华京帝都的帝后。”


    话音刚落,就看她瞪大了圆圆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的面容。


    王姑娘唇角噙着笑意,“有帝后与孟国公这些名将出马,且天子坐镇王朝,你还有何可担忧?”


    两双炙热的眼神落在轿辇上,像刚融化的糖人,黏糊又热切地追随着马车。


    “吱——”


    马车停了下来,城门口的官兵例行检查。


    顶着背后如有实质狂热的眼神,轿帘被两位从侍左右拉开,三阶的小木凳已被妥帖置于下轿处。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出,指尖的一抹蔻丹红像极了雍容的牡丹,轻轻扣在从侍的小臂上,拾级而下。


    象征身份的玉牌夹在空白的通关文碟里,被带刀随侍呈上例行检查。


    官兵的将领定睛一看,膝头一软就要恭敬行礼,身子刚弯下却被随侍眼疾手快地拦住。


    他极有眼色地和随侍对视一眼,心下就晓得了,帝后此番不欲声张,想要例行公事巡查。


    他便配合的带着几个小兵简要看过马车,便是帷帽下的圣颜他也仅是保持着一臂的距离,掀起面纱后垂着眼帘又快速放下。


    “放行!”


    高昂的一声令下,红棕鬓马扬起马蹄不再停留,轿辇缓缓出城。


    珠玉脆响与马蹄声渐远。


    阴翳树下,交错的枯枝影子垂落一地,像极了张牙舞爪的爪牙。


    一身黑色劲衣的蒙面死侍单膝着地,低垂着眼睛。


    “回禀殿下,孟乐浠已出城。”


    安烨隐匿在巨大的树影下,抬手将落在他宽大衣袖上的碎叶扫去。


    出城了就好。


    不枉费这一步棋,攻占殷城吸引火力后率先集结精锐,乔装商户走海船暗渡槿江城,行至王朝外只待时机。


    “按兵不动,两队人马先行乔装商贾入城待令,其余人在城外休整。”


    森冷低哑的声音道。


    ……


    清枫院,四四方方的红墙围砌,冷清的不见人影。


    唯有主屋内的窗户敞开着,一整个凛冽的冬天不曾闭过一日。


    任由穿堂风呼哧穿梭而过。


    一盏红烛亮在桌几上,堪堪照亮昏黑的室内,两道身影相对而坐,气氛说不出的有几分僵窒。


    被一纸密令召进宫的林礼初坐在冷板凳上,夜里凉风扑簌,将他浑身吹得冰凉,指骨泛着青紫色。


    冻的。


    他暗暗咬紧后槽牙,死盯着眼前苟在床榻上蜷缩着,用锦被严丝合缝裹紧自己的孟乐浠。


    一盏热茶捧在手心,一袭锦被裹身,一小盆炭火放在她床脚下。


    全被她占了去,什么也没给他留。


    “娘娘,就不能把窗给关了吗?”他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更冷了。


    “啧!”


    孟乐浠闻言皱起眉,食指将蒙在眼前的白绸往下勾,露出一只眼睛狠狠瞪他一眼。


    “注意言辞,不要叫我娘娘!叫白蔹。”


    她又淡然把白绸束好,抿了一口冒着热气的茶。


    “白蔹不关窗。”又补一刀。


    话落,林礼初额角抽搐着,多年的修养才没让他破功。


    他在心里暗暗梳理着孟乐浠交代的所有事,预知梦、应验、安烨。


    刚听时确实荒诞,可她眼中认真到无半分笑意,他便也沉下心,扯平了唇角。


    虽荒唐,却将她近来的行为都说得通了。


    为了保护宋斯珩,篡改他必死的结局。


    既然滟城都有巫术流传至今,历代国师又为圣体可通天喻,那这梦也值得一搏。


    “可你是怎么认为安烨不会在殷城?”


    费下那么大功夫,又占据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方,毗邻风岩国,好精明的一个位置。


    偏生会舍弃了那绝佳的位置,孤注一掷压在王朝上?


    孟乐浠耸了耸肩,诚然,她起初也差点被骗了去,毕竟当地图摊开在她眼前时,她就像看破了安烨的心思一般。


    兴奋激动时手指拿不稳地颤抖,充溢到眼底的水汽,她周身止不住地战栗。


    恨不得马上筹足兵马,将他原地扼杀。


    可话到了嘴边,她顿住了,无论如何张口也发不出声。


    心底总有一个问句:


    孟乐浠,你确定此时就交上你命运的答卷了吗?


    她犹豫了。


    这一切像个话本,似乎是无形的手推着她一件件事去经历,就是为了让她做现在的这个选择。


    险些冲昏了头脑般顺应了那双手。


    “因为安烨想杀的人不是我,是王朝内的宋斯珩。”


    是了,全是他的障眼法,他想要的只有宋斯珩的命。


    在无数次梦中,结局都是安烨亲手杀了他,他恨的看不到其他人,孤傲到不把任何人放在他的对手位。


    而他唯一忌惮的,是华京帝都的兵马。


    便是能即时调动的兵只有七万之多,而他所拥之兵哪怕休养扩张势力,加上漠市与风岩国借兵,也不足以与帝都相抗。


    所以他若是目标一直是宋斯珩的话,首要之务,就是将王城内可用之兵调离至偏远城郊。


    调虎离山后,他就可突袭王朝,直取皇宫,好一个声东击西。


    安烨从不是什么从长计议的人。


    他是一匹蛰伏已久不见荤腥的狼,瞄准着猎物的脖颈,也敞露自己的肚皮。


    是赌命的疯子。


    幸而,这一次她赌对了。


    第54章 漠市诡谲


    夜风中裹挟着细碎的冰屑, 将屋中的火烛吹得愈发黯然,孱弱的火星子一蹦一蹦地跳着。


    林礼初瞥了眼白绸蒙眼的孟乐浠,不动声色地抬了抬冻得僵硬的胳膊, 顺势将烛芯剪取一截。


    跃然的光将他低垂的眉眼照亮。


    “如此说来, 不出两日安烨就会率兵突袭,如今王朝内所剩兵马不足一万。”


    他低着声音, 尚且不知安烨此番从殷城带了多少人来, 若是此时戒严封闭城门, 那才是打草惊蛇。


    这如何才能将战乱压制到最小的伤害中,使民生太平。


    “那又如何?两枚令牌在你手中, 宫中禁军无不听命。”孟乐浠素白的指尖轻点在杯壁上。


    华京帝都休养太平了这般久,兵手中的剑不出鞘沾血也与铁锈无异。


    真正锋锐到见血封喉的刀,是禁军两厂。


    她唇角浅浅勾起,“锦衣卫善于易容改面收集情报,吩咐下去融于市井之中,一旦战起,第一时间将城内反贼按于剑下。”


    “东厂手腕狠戾锋芒毕露,你带人暗中堵在漠市出入口,如有异动当即格杀。”


    林礼初腰间坠的令牌重若千金,她语气淡淡, 实际却把最重的生死之权交给了他。


    不过,漠市之凶狠毒辣并非一般。


    若能轻易铲除,也就不会有这么个地下王国, 成为王朝律法所触不及的一处。


    奇人异士, 千奇百怪的物什,穷凶极恶的赌徒……


    “这一遭劳烦林少师了,多加小心切勿掉以轻心, 万望保重。”


    孟乐浠字句清晰的交代,哪怕白绸束面,眼前隐隐是红色烛火的光晕,也仿佛瞧得见他的身形。


    笔挺,干净,君子如兰似月。


    长亮于王朝的苍穹中,夜深色暮,便熠熠生辉。


    是那为了心中理想盛世天下、为了抱负宁折不弯的君子,一如多年前随新帝提剑斩佞贼的少年郎。


    骨中才情傲气,可为民托付矣。


    林礼初面色稍显犹豫,半晌,斟酌着开口:“那我多问一句可否?那陛下……”


    “不该问的别问。”


    孟乐浠扯下蒙眼白绸,似笑非笑盯着他,半弯着的杏眼不带笑意,阴恻恻将他的话噎了回去。


    真凶。


    他暗自腹诽,讪讪地扯了扯唇角,“那时辰不早了,我先走了。”


    再不多做停留,偏到了门口却又被叫住。


    “走正门出去万一被人瞧见,传出去我家白蔹名声不要了?”


    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礼初脚步一滞,满眼抵抗地看向那大敞的后窗。


    几番思想缠斗,脚还是不听使唤地挪了过去,口嫌体正地拎起了袍子,头也不回咬牙跳了下去。


    屋子重归于寂,只听得外面冬风呼啸的声音。


    孟乐浠皱了一下鼻子,这样的夜里格外清冷,眼前蒙着白绸便看不见世间万物。


    只听闻肋骨下的那颗心脏,跳得寂寞。


    原来诸事纷扰,不过是心乱了,就看不清了。不用双眼去看,才听得清心意。


    孟乐浠朝着有烛光的那一面侧躺下,将厚厚的锦被蒙住头,狭小的方寸间听着呼吸声有规律地吐息。


    指尖在温热的被子中勾勒脑海中宋斯珩的画像。


    湿润冷清的眼睛,难过时会耷下的眼尾,委屈时吞咽的喉结,生气时攥紧的骨节……


    像在一个最隐蔽的角落里,她闭上眼睛悄悄细数几帧秘密。


    明日讷,暴雪将临。


    ……


    翌日清晨,半梦半醒中耳边有窸窣的声响。


    孟乐浠揉了揉眼睛,半眯起眸子撑着坐了起来。


    暗卫叩响了窗柩,压低嗓子道:“回主子,已护送出城。”


    她眼睫一颤,燃了一晚的银炭早就熄灭了,一坐起身,好不容易温热的锦被冷了个彻底,穿堂的冷风将她冻得打了个寒噤。


    “抵达后,将这个给他服下。”


    孟乐浠从怀中掏出一包由羊纸皮仔细包好的药粉,远远地将它抛了过去,被暗卫稳稳接下。


    一阵风吹过树叶的瑟瑟声,窗口再无了声响。


    她肩上披着青色衣裳,暗暗攥紧了衣襟,目光晦涩。


    待门院外有侍人来回走动的声响时,孟乐浠戴上帷帽迈出了院子。


    “今日值班巡逻的守卫怎么如此多?都是些生人的面孔。”扎着双鬓的小侍女撑着手中的扫帚,问身侧的宫人。


    “贵人们的安排,你我怎会知道。不过近日压抑古怪的紧,我们还是谨言慎行,莫要触了霉头给大人添乱就好。”


    她手上的活不停,压着声音道。


    生人?


    孟乐浠暗收耳中,隔着薄薄的纱幕仔细望去。


    按寻常来讲,王宫内设有四班禁军巡逻守卫,就是全都调集了出来,也不及现在一刻钟内已有六拨人来过。


    定是哪里出了岔子。


    她定定看过去,迎面而来站在队伍前的那人倒是有些面熟,好像是才在哪见过。


    孟乐浠半眯起眼睛,眼熟得紧。


    倏然间灵光闪过,一些画面涌现眼前。


    对了!他不正是前些日子里领头将羡遥围起来,一把药粉迷住他的那个东厂领班吗。


    她心底一跳,他们东厂此时出现在此,怕是有些蹊跷。


    “领班,你且随我来一下。”她扬声拦住了他们。


    他警惕地沉着眉头,眼前这个戴着帷帽的女子瞧不清身份,与他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似乎是有事寻他,而非刻意寻麻烦。


    领班走近两步看清她腰间的玉令,羊脂玉上刻着她的名字,这才放下了心,打了个手势示意其余人继续巡逻。


    “白姑娘?不知有何事相问?”


    孟乐浠左右环顾了下周围,将他带到墙檐下道:“东厂禁军为何都到了皇宫巡逻?”


    “林大人昨日接管东厂时吩咐下来的,为防止皇宫生变,命我等入宫佩刀巡视。”


    她眉心一跳,以林礼初的谨慎,今日时辰已过半,怎会还没调集东厂去漠市?


    心不自觉凉了一半。


    “林大人此刻在何处?他今日可曾去过东厂?”


    带着威压的口吻让他晃了神,隐隐感到大事不妙。


    “大人只昨日来过东厂一趟,现在何处,小的也不清楚。”他仔细在脑中回想后慎言道。


    话音落,孟乐浠心中落石塌落一般沉重了呼吸,手指攥紧了袖口。


    这种失控的感觉又来了。


    时不等人,她一把掀开帷帽前的薄纱,对上领班看着她震惊到失神的眼睛。


    “擢你为东厂百户,拿着我的凤令,调集人马于宫门外待诏。”


    刹那间,纷纷扬扬的雪花在空中绕了几个圈,落在了她的发梢。


    孟乐浠低压着眼皮,乌黑的睫羽不时颤动,心里暗自推测。


    若是林礼初在林府中遇害,那府邸中不会一丝异动都没有发生,多有小侍的情况下,安烨很难悄无声息地带走他。


    更可能的是,林礼初是在刚离开皇宫时,孤身一人遇袭。


    而他又是夜半暗中来的皇宫,林府并未生疑,只当他早早睡下了。


    如此便被安烨钻了空子,饶是再小心,宫中的家贼还是难防,林礼初手握两枚调军令牌,那与行走的活靶子无异。


    在安烨的视角来看,若是想进宫要宋斯珩的命,得先除掉拿着令牌的林礼初才是。


    倏然,一只翅羽雪白的鸽子在她上空热情绕了三圈,停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是她孟府的信鸽,暗卫不便出现时就常用它传信。


    孟乐浠松了口气,将鸽子腿上绑的纸条取出,安抚性地摸摸它结实光滑的翅羽。


    一行小字尽收眼帘。


    她心跳快了几分,青筋中的血液都滚烫沸腾了起来,叫嚣着心底的杀意。


    漠市。


    她是时候要亲自去做个了结了。


    第一次站在漠市时的场景似乎仍历历在目。


    鹿衔小鹿一样澄澈的眼中溢出的好奇,白蔹再一次保护了那个异瞳的妖怪,却不知是玄清卜算了成千上万次求来的相遇。


    擂台上,锁链禁锢下青筋尽显的翊惟,仰头对着她喉中逞强地发出威慑声。


    还有那个受了一肚子气,也一掷千金为她点了天灯的宋斯珩,他夜里抱着她喃喃:


    不是这拍卖之物值得,而是栀栀的喜欢,才是千金无价。


    孟乐浠恍惚地看着这不曾褪色分毫的大门,却在一个晃神间轻易将她带回了从前。


    她再也回不去了的那个,热闹的从前。


    “列队!”


    豁然间漠市传来响动,东厂的刀瞬息间捕捉到了危险,敏锐地列队如同无坚不摧的盾,将她护在身后。


    厚重带着铁锈的门被推开,尖锐擦地的像是短兵相接的声音,惊起了一片歇脚的乌鹊。


    阴冷的风扑面而来。


    朽败的,发霉一样的气味,如同沼泽里暗绿色的苔藓,不见天日下的腐糜气息。


    安烨心情舒畅地看着孟乐浠紧蹙的眉头,满意的唇边溢出嗤笑。


    他的确不曾料到孟乐浠并未出城,甚至是出现在此处,不过大势已定,五万的兵马已离开了王朝。


    苟且偷生的这二十余年中,前半生因为一丝父王的偏爱,他躲藏在异国他乡做受人冷眼的质子,后半生为了偿还这一丝爱,他屈居人下韬光养晦,又是七年有余。


    他这一生能有多少七年。


    却都葬送在了最阴翳,最不见天日之处,如鼠蚁般让人憎恶,在一处泥沼中险些烂掉、臭掉。


    而眼前的这些贵胄,生来富贵又众星捧月,就好像只有他的命低贱如土。


    哪怕曾当过皇质子,也是世人眼中罔顾王法偷窃来的,只会戳着他的脊梁骨,恨不得以唾沫淹死他。


    安烨眼中是透不过气的黑沉。


    既然如此,他愿意成为那附骨之疽的藓,将他们所有人,都带入那生吞人的泥沼。


    能让她憎恶到闻之皱眉,他幸矣。


    第55章 疯子抉择


    眼神短短几个交汇间, 薄薄的一层冬雪凝成了六瓣霜花,飘飘然落在孟乐浠雪白的狐裘披风上。


    安烨那阴冷狭长的眼睛让她生厌,站在门檐的阴影下, 阴恻恻苟藏着诸多难堪的算计。


    她在袖中掐着发麻的掌心, 刺痛起码能提醒她时刻清醒。


    孟乐浠眼底一片冷凝:“安烨,闹剧该是时候结束了。”


    闻言, 他倒是好心情地迎着她走出几步, 冷白到病态的皮肤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青色, 捧着暖炉的手指枯瘦。


    “娘娘原来在此处啊,也好, 省得殷城兵荒马乱的刀剑无眼,一不小心又伤了娘娘。”


    他半眯着眼睛,丝毫温度都没有地望着她皮笑肉不笑。


    诚然此时他有些意外,那日出城的另有其人,不过此时来看也无足轻重了,差别无非在于她在殷城死于铁蹄之下,还是当下再苟延残喘一时半刻。


    大势已定,他手中握着的诸多筹码,她压不起。


    安烨唇角轻轻扬起。


    孟乐浠眼睫一颤,单纯被他这假模假样的话恶心到的, “带了两千的人就敢来王朝,也不知是胆子大,还是……”


    “不怕死。”


    话音落地, 寒风骤起, 凛冽的气氛降至冰点。


    锦衣卫的消息向来精准到分厘不差,是斡旋在华京帝都天空上方最敏锐的鹰。


    掌握了一手的消息,孟乐浠心中倒是多了几分从容。


    如她所料想的一般无二, 时间差与兵马在他计划中的这个节骨眼上,只能保其一。


    从殷城大量偷运兵马确实会增加他在王朝的胜率,可更重要的是时机,这两千的人只要抓住朝堂动荡的一刹那,就能将这皇宫的大门敲开。


    只是未曾料到,林礼初并非是那个定海神针,这身后还有个难缠的孟乐浠。


    安烨褪下了面上的伪装,扯平着唇角,声音冷得像一条笔直的线:“你早就猜到了吾会直入王朝。”


    他讨厌被看透的眼神。


    仿佛他连卑劣都要被阳光直射到无处遁形,宣告他的失算。


    孟乐浠将散落的发挽至耳后,沁着霜雪融化在指腹的凉意,不紧不慢道:“束手就擒,或者就地格杀,你大可自行选择。”


    她语调还带着女娘家声线的柔,唇畔落下的话却像见血的锋刀。


    轻蔑地瞧着他,激怒他。


    倏然间,他唇畔溢出了笑,单薄的肩膀都在颤抖,一个眼神示意了下去。


    孟乐浠瞧着他陡然变化的疯样,眉心不禁一跳,这又是要作什么妖。


    不过片刻,两个魁梧的黑衣人一左一右肩膀上架着一个人出来,他垂着头,原本乌黑亮泽的头发已经乱如枯草,两鬓垂下的发上结着血块。


    身上的血迹触目惊心,像刚从染缸中捞了出来,分不出矜贵外衫原本的颜色,衣物被鞭打得松散,隐约可见衣襟内里的模样。


    浓重的血腥味蔓延,淋漓的血浸透了他的鞋,刺目的红落在雪地上,温热地将地上的雪花融化成泥泞。


    是林礼初。


    孟乐浠乌黑的眼瞳一颤,饶是此前想到了会有这一幕,可亲眼见到时还是轻易破开了她的防线。


    她重重喘着气,恍惚间又回到了琳琅阁的私囚中,看见了那件鞭笞翊惟的刑具。


    而这带着倒刺的鞭子,如今又挥向无辜的又一人,只留了他一口气在昏迷中强撑着,袒露着脆弱青筋的脖颈。


    一口冷气纳入肺腑中,她咬着下唇内侧,一股铁锈的味道充斥口腔,让她纷乱的思绪被按压下来。


    “能为华京帝都赴死,是他此生的荣耀。怎么,你以为拿他当挡箭牌,就有资格与本宫谈判?”


    她眼尾上挑,只分了半分眼色给奄奄一息的林礼初,再看向安烨时,眼中带着赤晃晃的不屑与讥讽。


    就这点腌臜手段,让她感到唾弃不齿的同时,眼底覆上一层笼着杀意的红。


    安烨挑了下眉,来了几分兴致。


    他倒要看看,孟乐浠究竟能忍到何时,才会撕破脸上这层虚伪的面具,将恐惧、后悔、无措展露无遗。


    迎着她警惕的目光,他抖抖衣摆上散落的雪,居高临下地站在林礼初背后,两个黑衣下侍默契地将他扣押在地上。


    混着雪水的地面肮脏泥泞,林礼初就像一朵被摧折的梅,无意识地忍痛皱着眉,弯下了脊背和膝骨。


    安烨一眨不眨地盯着孟乐浠,翘首以盼的姿态看着她,抬起腿,重重踩在他的脊梁骨上。


    闷重的一声响,林礼初身下沁出的血染红了一地。


    他嘴唇更加惨白,猝不及防剧烈的疼痛让他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他瞳孔格外清醒冷漠。


    踩在他脊背上的力量如同山压,左右臂膀皆被人牢牢扣住,动弹不得,他只有艰难转动脑袋,颤着眼睫适应许久不见的光。


    直到他抬眼,看见孟乐浠。


    狼狈让他下意识闪躲,他此生拥有的珍贵物什不多,年少时青涩赤诚的爱慕算其中一份。


    他在她眼中皎若云上月,哪怕他知晓,她要的从来不是明月,但给他这么一个典喻作为收场,于他而言这已经是好故事。


    可偏偏有人要毁掉他的好故事。


    他眼底晦涩,几个吐息平复后抬眸重新看向孟乐浠。


    她眼神中有怜惜,有不忍,有薄薄一层水汽;没有闪躲,没有嫌恶,也没有……爱慕。


    但他仍是心软到眼瞳酸涩,这也足够了。


    他柔着声音,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喉咙的艰涩:“莫怕。”


    一切都快结束了。


    安烨尽收眼底,心满意足地挪开脚,“好感人的一幕,可惜娘娘铁石心肠,怕是一般人捂不热。”


    他走近孟乐浠,毒蛇一般阴翳的视线紧盯着她。


    “那不知,娘娘生父的分量如何?”


    孟乐浠眼瞳微圆,如同一记惊雷般落在她的耳畔,轰鸣到听不见其他声响。


    只听闻骤然加快的心跳声闷响有力,和她艰难的吐息。


    安烨指骨弯曲,细绳上挂着一枚玉牌,背面小字雕刻着“孟”。


    那是她父亲生辰时,她亲自寻来的南山宝玉,用小刀一笔一画篆刻落下的字。


    如此贴身之物竟被他拿到,想来殷城仍在恶战中胜负难分,安烨此番至少从风岩国借兵三万有余,才能与孟国公打得有来有回。


    不过他也讨不得多少好处,否则如今在他手中的就不该是一枚玉牌这么简单了。


    孟乐浠按兵不动,看他图穷匕见。


    她稳下心神:“你大可直说,你想如何。”


    安烨把玩着玉牌,声音扬起:“一换三,还有你在殷城的那个替身。吾只要宋斯珩。”


    他半眯着眼睛,眼中是溢出的狼子野心:“今日戌时,此地见,娘娘可要想好了这份买卖值不值得。”


    一个男人,和至亲、挚友之人的性命比起来,孰轻孰重。


    “那倘若本宫只要这天下,杀了你用你的血祭奠逝去的亡灵,你当如何?”


    孟乐浠唇角带着讥讽,看不得半分他的得意。


    可这疯子病得不轻,他又笑起来,寒风入肺让他闷着胸腔咳嗽不停。


    安烨用鞋尖碾着被林礼初的血染红的泥土,看着那雪地上刺目的红竟愈发兴奋。


    “黄泉路上,有孟国公和林少师作陪,吾也是不枉此生,有颜在地下与吾父共饮那孟婆汤了。”


    那股熟悉的阴森感又攀附上她的后背,让她脖颈发麻。


    这个疯子是没有什么不敢干的,他要的不是皇权、地位,他要的是毁灭。


    为了攥住此生唯一感受过的父爱付出一切,亲手毁掉华京帝都这个太平盛世的缔造者,最好这世间得以大乱,让百姓比他还没有尊严的在苦难中挣扎。


    像仇富的人,不顾一切地想要将世人踩在脚下,好似别人的痛苦才是他的遮羞布。


    “……变态。”


    孟乐浠不再看他,转身不再犹豫地离开,将那疯子的声音留在身后。


    待回宫第一件事,就是去拿柚子叶拍拍身子,祛晦气。


    雪下得愈来愈大,混杂着小若砂石的冰雹,朝暮阁的青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洒扫侍女正低垂着头忙着洒扫,石板上见了她的影子,连忙直起身子行礼。


    “奴婢见过娘娘。”


    孟乐浠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送来的饭菜,掌心伸去一探,还是热的。


    “陛下还不肯用膳?”她淡声问道。


    “回娘娘,陛下今日都不曾开门用膳,这午膳御膳房已经来人换过四五次了。”


    她将盖子合上,停顿的那几秒不知在想什么,随后摆摆手,眼中带着止不住的疲倦。


    妥协了一般的语气:“不吃就都撤下去吧,你先下去。”


    侍女端着食盒退下,院内四下无人时,她才叹了口气,抬眸定定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雪天本就阴郁白茫茫,直至天上那半透明的弯月挂在天上一侧,光渐渐暗淡,她踩着雪一步步到门前。


    冷白的手抬起,掌心轻轻搭在门上,好似隔着这扇门触碰到了那冰雪一般的人。


    粗粝的触感在她指腹留存。


    宋斯珩,你会怪我吗?


    ……


    她红着眼眶,良久,转过身时眼中是融了冰碴儿的狠绝。


    第56章 狸猫太子


    夜幕降临, 百年难见的暴雪将王朝笼罩,白茫茫世界末日一般。


    秩序、规则、平稳,全部湮灭在此刻的大雪中。城内静谧到百姓紧闭门窗, 锁上了院子, 早早将常日喂养的流浪猫狗抱回了自家。


    交织错落的街巷皆有官兵巡逻,穿着厚重的兵甲, 肃穆的脸上紧抿薄唇, 紧攥佩刀的手冻得惨白也不松半分。


    积雪从屋檐坠下的扑簌声, 踩在雪地上缓而齐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划破空气的声音, 和平舍内温言又细碎念叨着柴米的声音。


    在诡谲的天气下,又无比的和谐。


    新婚的夫君在娘子耳畔轻声问道:“倘若今日便是最后一日,你可有后悔?”


    妻子双手捧着他尚未全然褪去青涩的脸,抵着他额头,喃喃:“有幸与心爱之人呼吸相交,不历经病老的前后别离,我心安矣。”


    心安之处吗?


    千米外的王朝一隅,孟乐浠撑着纸伞的手细微地颤动,不知是寒凉吹袭还是在竭力抑制。


    她呼吸放得极轻,瞳孔中只有眼前人的背影。


    他穿着黛紫色的龙纹锦袍, 披着一身貂裘,矜贵疏离。


    冷风灌入帷帽中,拂起轻薄的纱, 他闷声咳嗽几声, 消瘦的手握拳抵在唇瓣上,眉头紧锁。


    孟乐浠下意识拿出帕子上前两步递去,耷着眼尾抬眼去看他, 带着一丝恳求。


    仿佛他收下这帕子就能抵消她心中些许的愧疚和难受。


    “呵。”


    清冷的仿佛在看陌生人一般的眼神落在那方手帕上,他唇畔带着几许讥讽,像在看一个废弃的物什。


    那不带丝毫温度的眼神仿佛在告诉她,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答案都不再重要了。


    他被囚禁了一月余七日,每日服下她精心备下的毒,武功内力尽失,缠绵病榻身居冷宫。


    亲眼看着她将稚子送去赤炎,将他的权力架空独揽大权,将他的栀林烧为灰烬,将她年少爱慕之人召入宫内日日相伴。


    直到以他的性命为押注时,他承认自己输了。


    原来她也可以不要王朝贵女的尊荣,不要皇权天下的身位,不嫁予最尊崇无二的男子。


    她只是不爱他,所以对他才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


    宋斯珩隔着薄纱,目光冷冽地落在林礼初的身上。


    站在阴翳处的安烨尽收眼底,勾起了唇角,将热切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


    “娘娘当真了断,吾也当恪守诺言,将孟国公毫发无伤地送还。”他指腹攥着孟父的玉牌,唇角噙着笑。


    苍白的手指一抬:“将林少师请出来。”


    那魁梧的两个男子将林礼初带了出来,他面色稍好了些,原本衣襟上鲜红的血如今已经暗沉。


    他踉跄着被搀扶出来,迎面正对上那紫衣华服的宋斯珩时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稍纵即逝。


    林礼初垂下眼睛,乌黑的睫毛遮住他黑沉的眸子。


    “不过,有些话要说到前头。”


    孟乐浠收回望向林礼初的视线,走上前两步将宋斯珩挡在身后,阻挡住那晦暗的目光。


    安烨挑了下眉梢,“大可直说无妨。”


    有条件可谈,才说明此番无诈。要是她真二话不说将人送了来,他反倒是要提一口气了。


    “其一,不可再追责孟府、林府之亲眷,待此事了,他们便改名换姓,与华京帝都再无瓜葛。”


    “其二,本宫稚子虽为宋氏血脉,但孩童无辜,此后隐姓埋名不踏入王土,唯愿他安稳一生。”


    “其三,官吏赤胆忠心于百姓,若有为官者不愿再入朝,当放其归家,不得伤其性命;若为官者仍愿效忠,则不可罢黜贬谪,当以君臣之礼待之。”


    圆润如珠玉的音色坠地,在滂沱的雪夜里振聋发聩。


    她清冷的眼神藏着锋芒,“如违逆此誓,则天诛地灭,骸骨乱葬于冬雪之下,恶犬食之。”


    一声轰隆响雷霎时贯彻大地。


    远处劈下的闪电一瞬间将安烨和孟乐浠的脸照亮。


    他指骨僵住,自小蜗居在陋室寄人篱下,他生理上最怕的莫过于暴雨和霜雪。


    习惯黑夜、阴冷与潮湿,却畏惧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


    他幽暗的视线落在宋斯珩身上,只要能摧毁他,一切都值得。


    “吾在此立誓,如有违逆,则天道除之。”


    像是有了回应一样,骤雪下得愈发大了,堆簇的雪将苍老的大树枝干压折。


    宋斯珩和林礼初互换交错的瞬间,像两条轨线,并行了数十年终于走向自己的命运。


    青梅竹马,少时暗恋的明月君子在梅雨季错过的那一步,终于兜兜转转重新回到她身边。


    而命运多舛失去了一切的少年新帝,还是像那将崩的高岭之雪,再一次被戏弄抛弃。


    孟乐浠紧盯着步伐不稳的林礼初,直到他距离自己一步之遥,对上他略带疲惫的眼睛才算是放下了心。


    而安烨唇角带着讥讽,苍白病态的面色愈发显得癫狂,口中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


    “这就是你心爱的女人,你看见了吗?她根本不爱你。”


    他口中笑着,好似能让宋斯珩感到痛苦的一切事情都足以让他感到兴奋。


    直到血丝漫上眼角。


    孟乐浠取出袖中的火折子,慢条斯理点了火星子,将东厂手中举着的火棍点燃。


    霎时明亮的光将她柔和的面庞照亮,飘然落下的雪花被消融。


    察觉到火药味的安烨扯平了唇角,肃杀的气氛蔓延开来,他扬声:“娘娘这是想翻脸无情了?”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反手将锋锐的剑刃紧紧压在宋斯珩的脖颈上,单薄的帽纱被划破。


    孟乐浠眼尾一挑:“把人带上来。”


    下一刻,一顶银盔的男人被按压到了跟前,风尘仆仆地一脸灰土。


    安烨眉心一跳,这是他留在殷城的其中一位小领头,此时土脸回来与他报信,怕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怎么回事?”他凛声,面色阴沉。


    那小领头吓得压低了头,躲闪着目光:“本是占着上风的,岂料赤焱女帝带了五万兵马镇压殷城……”


    他颤抖着唇瓣,额头死死抵着地面。


    五万兵马支援华京帝都。


    安烨瞬间黑了脸,单薄宽阔的脊背微微颤抖。


    他向风岩国借来兵马五万,养的亲卫一万有余,在殷城一战中尚且能与孟国公的五万兵马打得有来有回,略占上风。


    只要先擒拿住孟国公就能一举击溃帝都的军心,他已然不遗余力,就连抽调入王朝的人手也不过千号。


    可这半路冒出来的赤焱女帝,他着实不曾料到。


    他到底算漏了哪一点,抑或是忽略了什么……


    “利益互换?娘娘这是许诺了赤焱什么好处。”


    孟乐浠闻言忍不住唇边溢出嗤笑,真是惯会以小人之心揣度他人。


    “佛心见佛,这世间比利益算计更重要的,是万金不换的情谊。”


    平昌长公主在赤焱内乱最严重之时孤身来帝都,初时踏入漠市只为了求药,得那活死人肉白骨的丹药为她缠绵病榻的父皇吊一口气,扭转将输的局面,护佑柔弱无依的母后。


    此等重情重义之人,当可托付。


    就凭平昌的一番孝心与坚韧,她愿意相信她,替她求药,赌她日后定会实现当初的诺言,做她的底牌。


    诚然,她信对了人。


    让鹿衔去赤焱请人,她二话不说带兵亲临殷城。


    孟乐浠仿佛能瞧见那女子立于城墙上,狐狸一般的眼睛微眯着,手中拿着一柄团扇,隔着千里之遥望向她。


    当年的恩情,我可不曾负你。


    安烨冷笑:“好一个缓兵之计,你就是在等赤焱。”


    如何呢?


    孟乐浠无所谓地耸耸肩。


    被惹怒的安烨眼底赤红,手腕上的青筋暴起,长剑压着宋斯珩欲将他扣押在身前。


    “黄泉路上,有宋斯珩陪吾,也不算孤独。”


    他阴冷的声音似附骨之疽一般,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癫狂,歇斯底里道。


    而听了他话的孟乐浠无动于衷,反而看好戏一样整理了下衣裙,丝毫不担心武功尽封的宋斯珩。


    从始至终不曾开口过的宋斯珩缓缓道:“你要不好生看看,我是谁?”


    话音一落,安烨瞬间意识到上当了。


    此人的嗓音根本不是他。


    当他正要使力想一举夺他性命时,却惊觉为时已晚,“宋斯珩”的武功远在他之上,一个呼吸间就夺了他手中的剑。


    手腕一个漂亮的剑花,下一瞬位置互换,安烨苍白的脖颈已经被剑架住。


    这精彩的一幕值得被细细品味,孟乐浠咂咂嘴,羡遥不愧是宋斯珩手中最锋锐的刀。


    早在她托付林礼初两厂铲除漠市那夜,她就将宋斯珩交由了暗卫送出王朝,前往赤焱与母亲他们会合。


    而拿来钓鱼的饵,自然就替换成了羡遥。


    锦衣卫的乔装易容术堪称一绝,而羡遥身形与宋斯珩极为相似,相处多年最了解他气质能模仿个一般无二的人,非羡遥莫属了。


    安烨的脸变得扭曲,伥鬼一般阴冷:“杀不了宋斯珩,吾就让这王朝的百姓为吾陪葬!”


    数以千计的漠市凶徒就在这一墙之隔蛰伏已久,这么多年,他早已成为他们的精神图腾。


    是他们的信仰,是被困在凡躯里的神。


    只要他死去,他们会不顾一切代价,付出生命和鲜血,屠城以献祭他的身殒。


    他粗重地喘息着,喉咙中带着狰狞不成调的笑,双眼猩红。


    第57章 新帝重归


    孟乐浠眼神一暗, 霜雪落在她冰凉紧攥的指骨上。


    在她所有的计划中,平昌助她摆平国土战乱,平复民心;羡遥狸猫换太子, 在关键时刻逆转局势;林礼初手握王朝内的最大势力, 将漠市的萌芽扼杀在摇篮中。


    如此一来,安烨必然大势已去, 失去殷城的绝大兵力, 而在王朝内也将举步维艰。


    可是如今……


    林礼初尚未来得及动手, 漠市就成了唯一的变数。


    一旦失控,数以千计的穷凶极恶之徒从地下涌出, 又有安烨从殷城带来的死侍加持,王朝片刻间就会变成人间炼狱。


    尽管锦衣卫与东厂全力以赴,鏖战至最后一刻用性命换取了胜利,可战争的结局除了史书上落下的一笔输赢,更是一眼可见的黄土枯骨。


    每一条性命都不该枉送。


    她口齿间被咬出了血腥的气味,若到了这一步,便只能竭力将伤亡降到最低。


    霜花落在她扑簌的眼睫上,水汽将她浓密的睫毛蕴湿成一簇一簇。


    林礼初掀起眼皮看向她,火把将她整个人照耀得仿佛发丝上被晕开了棕黄色的光。


    略带着几分怅然,欣喜中也有释怀。


    多年前那个只为背书愁苦的矜贵小女娘, 不知从何时起蜕变了。


    她单薄的身形挡在了点着烛火的青瓦屋前,孱弱的肩膀担负起了百姓的命运,一双会流泪的眼睛如今坚韧, 果敢。


    因为爱吗?所以懂得了责任。


    他心底最柔软的心脏好像塌陷了一块, 酸涩却欣喜。


    这一刻他终于想通了,人类最渺小的爱也足以撼动命运的车轮,因为有些爱的存在, 是人生在世探究了一辈子的,存在的意义。


    她因为爱,所以变成了沃土,沿途收获的诸多情感变成了滋养她最好的养料,终于这天,她长成了自己的大树。


    是青山中最苍梧的一棵栀子树。


    漂亮,又扎根千里。


    察觉到一道炙热的视线,孟乐浠别过脸就对上了林礼初的眼睛。


    他顶着被血染的脏污的脸,衬得一双眸子亮得骇人。


    她从中竟然读出来了七个大字:吾家有女初长成。


    孟乐浠缓缓在脑袋上打出一个问号:?


    大哥,现在是抒发这么多感慨的时候吗?


    林礼初迅速避开眼,略显无措地咳嗽两声。其实他是心里压根不急的,因为……


    下一瞬,爆破的火光刹那间发出轰鸣,滚滚浓烟伴着灼热的火浪从漠市的地下喷薄而出。


    如同被积压的火山,此刻带着压抑数年的力量片刻间爆发出来,歇斯底里地带着光和热,冲破地下的牢笼重见天日。


    巨大的火照亮了半边的夜空,扑面而来的热浪让孟乐浠惊得退后两步,杏眼里盛满了不可思议。


    这是怎么回事?她可不会认为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猝然间一些画面飞快闪过她的脑海,比如林礼初被俘后对她说的“莫怕”,更像是一种安抚;还有他方才不合时宜的淡然处之……


    “林礼初,这到底怎么回事!”她扬起清亮的声音,心跳不自觉地有些加快。


    他有些心虚地弯了弯眼睛,试图蒙混过关。


    这君子之诺,不该说的此时自然不能说。


    火势冲天,落下的冬雪顷刻间就被消融,化成水珠坠在地上,内里的哀号声似炼狱中的恶鬼讨饶。


    安烨发了疯似的试图挣脱开羡遥的束缚,禁锢在他脖颈的剑割破了他的肌肤,他感觉不到痛一般执拗往漠市的大门扑。


    企图将大门破开,放出里面哀号的恶徒。


    “省省力气吧,下一个就到你了。”羡遥冷声道,手中的力道更加牢固,让他亲眼看着火势愈发汹涌。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不会输,不会!”


    他喉咙发出尖细的声音,好似火场中的厉鬼化形,嘶哑着破损的声带不肯罢休。


    他算尽了一切,将道路上的阻障一个个铲除。


    无论是受巫族圣女血脉力量传承的翊惟,亦或是拥有天眼的天道宠儿玄清,甚至是一刻前还被扣押在他手中的林礼初。


    可怎么仍会走向他未曾预料到的道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到底算错了什么。


    “孟乐浠,你找死!”


    他通红着眼睛,目眦尽裂,手腕一转眨眼间从袖口取了三枚银针,话音未落就冲着她射去。


    孟乐浠尚未来得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毒针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恍惚间连风声都清晰了起来。


    真是倒霉了,这厮阴招太损了!


    她紧紧闭着眼,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林礼初匆忙仓促的声响。


    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待会儿到了黄泉路上,看她不生生再掐死一回安烨!


    “砰!”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在面前一寸响起,细听之下,还有银剑出鞘的铮鸣声。


    怎么回事?


    预想中的刺痛并未出现,她狂跳的心霍然漏了一拍,第六感让她迅速抬眼望去。


    对上了一双清冷狭长的眸子。


    一袭矜贵的紫袍,腰间系着龙纹玉带,冷白如画的脸上不带一丝情绪,隔着十步之遥冷冰冰看着她。


    像一座重新覆满了冰雪的高山,冻得人浑身发颤。


    孟乐浠眼皮一抖,眨巴眨巴眼睛又望过去,确认那真的是宋斯珩,而不是自己临死前的幻想。


    冷漠也好,疏离也罢,都不影响她方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至于看着他视自己为无物也是欣喜的,眼眶温热。


    三根毒针被长剑阻挡,射偏到枯树的枝干上,而剑径直插在了她足旁的雪堆上。


    宋斯珩无视掉身边隐隐的抽气声,慢条斯理走到她身前。


    高大宽阔的肩膀映在她眼前,不过寸许的距离,他身上清冷的木质香像无数的小钩子一样,摄取了她所有的精力。


    她垂下头,唇瓣翕动几下,犹豫片刻轻声开口:“夫……”


    “君”字尚未来得及讲完,他果断地抽回他的剑,好像什么都不曾听到一样,转身迈步向安烨走去。


    孟乐浠哑声,自是知道这回恐怕是麻烦了。


    他这般冷冰的样子恐怕不是寻常那般好哄了,自己作威作福的好日子也算是快要到头了。


    不过他的出现,当真是出乎她所料。


    上位者的威压如有千斤重,带着浓重的杀伐气,甚至分不太清此刻宋斯珩和安烨究竟谁才是那个阎罗。


    羡遥难得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不知是哭是笑,全然不见平日里的沉稳内敛,但手里压制安烨的力道倒是更加重了。


    “陛下,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他低沉的声线有些发抖,眼睛漆黑透亮,就差冒着星星那般望着。


    一旁的林礼初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马后炮。”


    羡遥自动屏蔽了周遭的一切,直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宋斯珩点了下头:“嗯。”


    身后的火光直冲天际,爆破的声响不时从中蹦出,火星溢出乌黑的墙体。


    羡遥眼看这火有继续扩张之势,抿了下唇道:“陛下,此处不宜久留。”


    闻言,他淡淡看了眼仍是紧闭的漠市大门:“不急,还有人没出来。”


    孟乐浠听得云里雾里,可又晓得这个节骨眼上,他怕是不愿多理会她的。


    她蹙着眉,余光又看见林礼初正眼中含着笑看着她,甚至还有一些……期待?


    搞得她更摸不着头脑了。


    不过她倒是确信了一点,林礼初这老狐狸肯定早就和宋斯珩串通好了,难怪他从一开始被她利用入宫开始,就几次三番地说话离不开试探她陛下在宫中何处。


    怕是她初上朝堂放出陛下病重满城寻医的那日,他就对她起了探究的心思。


    还有那日梅亭,他折了梅枝表示衷心,也是为了降低她的防备心,好让她同意他去见陛下一面。


    更甚至让她为他在德鑫殿侧建一个揽月阁,这番说辞怕不是也在试探她。


    这老狐狸,最后还是钻了空子,反过来将她蒙在鼓里。


    孟乐浠正在心里捋着这段时日错乱的诸多迹象,“砰!”的一声巨响,惊得她下意识抬眼看了过去。


    漠市的大门被一脚踹开,迎面随之而来的是冒出来的滚滚浓烟,乌黑的烟和猝燃的火星溢出。


    孟乐浠被呛得掩面咳嗽几声,湿漉的眼睛被烟熏的蒙上一层水汽,朦朦胧胧的。


    不过片刻,自火光和黑烟中大步走出来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


    逆着明亮的火光,本就高大的身影被拉长,倒映在雪地上。


    他步伐轻盈,不过几步的距离他便到了她跟前站定。


    孟乐浠眨巴着被熏得通红的杏眼,待看清了来人时忍不住瞪圆了眼睛,喜悦透顶时甚至有点手足无措。


    他有着一双戾气极重的眼睛,单薄上挑的风眼侵略性极强,略有些不修边幅的刘海垂在他的额前,半遮住他的眼瞳。


    一双漂亮的,漆黑到发蓝的眼瞳。


    带着诡谲的魅,此刻却干净澄澈得像一汪深泉。


    “阿姐,我回来了。”他轻声开口,怕吓到她一般。


    语气轻柔的好似回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孟乐浠蹲下身子,拨开他凌乱垂落的发,安抚他从今往后再也不用感到害怕了。


    孟乐浠有些呆怔,干净的指腹抬起抚上他染了血的脸颊,直到那温热的触感传来,她才真的缓了过来。


    “翊惟,你没有死,没有死怎么不早点来寻我,知道阿姐多担心吗?”


    她颤着声带,略有些哭腔,鼻音重重的,虽然带着几分埋怨,眼睛却是一下都不舍得从他面上挪开。


    翊惟自是看不得她哭,连忙抬起袖子想帮她擦掉泪痕,垂眸一看自己的袖子早被熏脏了,一下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叹口气:“莫哭了阿姐,这么多人在呢。”


    她气得狠狠捶了下他胸口,白亏她这些日子以来寝食难安,这小子真是翅膀硬了。


    “说!为什么跟宋斯珩撺掇一起去了?”


    之前看他俩也没多深厚的战友情谊,这怎么缠到一起去的?


    翊惟勾起唇角笑了下,她可能忘记了,但他会永远记得。


    “因为阿姐曾说过,很重要的人命终会为你而死,如若应验,你恐会日日梦魇。”


    “我不愿阿姐此生这般痛苦,所以我愿守护阿姐所爱的一切。”


    是他,第一个猜到了她口中那个“很重要的人”就是宋斯珩。


    于是他警觉地在自己“死”过一次后,果断地告诉了宋斯珩他将死的命运,和孟乐浠背负着逆改他命运的危险任务。


    他愿意用巫蛊之术助宋斯珩一臂之力力挽狂澜,只愿阿姐少经波折,平安顺遂。


    “咳咳咳,呛死老娘了!”


    一声毫无形象可言的女声打断了这不合时宜的温情,一位红衣女子手中拿着鞭子踉跄着从漠市大门里追了出来。


    “翊惟!要不是我带路,你怎么能摸进漠市的!真是白眼狼,只顾自己出来!”


    朽眠边骂边咳,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抬眼就看见翊惟不屑地撇嘴,又给她气得够呛。


    算了,改日再找这小子算账。


    她收好鞭子挂到腰间,清了清嗓子朝孟乐浠走过去,熟稔地抬起胳膊揽住她肩膀。


    “朽眠?你也在这儿?”


    难怪鹿衔当时说朽眠带着整个无常斋都失踪不见了,起初她还在担心她遭遇了不测,也被安烨扣押了。


    不过如今看来,是朽眠和翊惟都被宋斯珩早早招拢了。


    “不仅漠市这路是我给打通的,你这狼崽子当初也是我救的。”


    腌臜的地下路数她最熟悉不过,翊惟当时孤身去找般若轩主求药时失踪,她身为与般若轩合作的无常斋主子,当然猜得出翊惟最后还是找去了琳琅阁。


    她本不爱多管闲事,哪怕住在琳琅阁时听见了动静也不打算掺和。


    奈何就是蒙上被子也睡不着觉。


    她总会想起孟乐浠,想起当时自己被杨阁老的孙儿下药陷害时,是她救了她。


    她欠孟乐浠一个人情。


    “当时你救了我,那我便替你救翊惟一命,让他金蝉脱壳,从今往后,我可不欠你了。”


    朽眠眼尾带着笑,人在江湖混嘛,最重要的就是规矩。


    孟乐浠破涕为笑:“好好好,无常斋主子果然不一般,侠肝义胆。”


    这时翊惟思索再三,还是开口坦白道:“朽眠带我离开琳琅阁后,陛下就找到了我。”


    她闻言有些错愕,抬眼向宋斯珩的背影望去。


    “我隐约察觉到阿姐所说的命数或许已经开始了,所以将我所知的一切告诉了陛下,那时便开始末雨绸缪,扭转敌暗我明的不利地位。”


    孟乐浠突然间浑身僵硬住了,她社死的意识到……


    那她在卖力表演推开宋斯珩时,他岂不是看她就像在看草台班子演戏呢?


    随之更让她心痛的,就是已经被她烧得一干二净的栀子林!


    太医呢?付欢在何处……


    速效救心丸拿来!


    王朝最冷的凛冬,随着一场滔天的大火彻底翻页。


    一同被湮灭的除了那传说中的漠市,还有翊惟埋在心底对它的憎恨,那不见天日的牢笼铁链终于重现在阳光下。


    华京帝都三百四十七年间,佞贼安烨起兵失败,葬身火海。


    第58章 蝴蝶振翅


    次日, 孟乐浠昏昏沉沉睡了许久。


    似乎梦见了许多眼熟的人,像一个个硕大的泡沫,她挨个打着招呼, 笑到脸上都有些僵了。


    直到离开最后一个泡沫, 在一片白茫茫中她再也没了指引。


    她就那么走着,好像有什么在指引她, 无形的手推着她到了一处光芒最盛处, 那里有一轮半弯的月亮。


    有个貌美的男子, 俊美到仿佛是什么摄人心魄的精怪。


    他侧卧在弯月上,居高垂下紫色的眼眸, 如神祇一般疏离淡漠,却盛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凡人当真有意思。


    渺小到好似一粒尘埃,却足以撼动司命上神都无法篡改的天命。


    视线落在她身上,孟乐浠却并不觉得冒犯,反而觉得这感觉再熟悉不过了。


    “喂,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她仰起脸。


    男人懒洋洋移开眸子,躺在月亮上闭目养神。


    “浮生如梦,该醒了,莫再贪睡。”


    话音刚落,孟乐浠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失重感, 好像被人踢了一脚,从高处狠狠抛落,吓得她差点就要失声尖叫。


    “呜”床上的女子像受了惊, 口齿不清地呜咽。


    下一瞬她骤然睁开了眼睛, 刚睡醒的眸子还有些懵懂。


    帘子被拉开,轻柔的阳光洒在了她的床褥上,一道女声从帘帐外传来:“娘娘, 这都下午了,您做什么好梦啦?”


    鹿衔跳脱明媚的声音响起,她愣了几秒,缓了片刻才从方才的梦中抽离出来。


    她又见到梦貘了。


    而此刻她竟觉得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迎面扑来的滔天巨浪如今已经拍过,在滩涂上变成了一小朵浪花,拂过她的脚背。


    一切尘埃落定,她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沉甸甸的沙袋被轻轻放下,她挺直肩膀松了冗长的一口气。


    “好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她扬起唇角,笑靥明艳道。


    鹿衔催促着将叠好的衣裙放在她身边,眼中含着几分迫切:“娘娘快些起吧,有人在占星阁里等着呢。”


    她故意卖着关子,恨不得替她赶紧穿上好出门。


    孟乐浠心里疑窦顿起,宋斯珩昨天晚上还不跟她说话呢,连德鑫殿都不让她进,报复心理极其严重地撵她到了朝暮阁里睡。


    主动等她?去占星阁赏月观星?压根不是他能干出的事,他此时不找她来算账就算谢天谢地了。


    提到宋斯珩,她又是忍不住长叹一口气,欲哭无泪。


    真是关关难过,还得过。


    孟乐浠披着毛绒宽大的披风,似乎昨夜的那场大雪过后,这个冬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平日里冰凉的手指现在气血红润,耳朵也红得剔透。


    “娘娘,我就在下面等你。”鹿衔寻了处软榻,颇为惬意的烤着银炭,眼睛亮亮地瞧着她,含着溢出的催促和期待。


    孟乐浠弯起食指敲在了她的脑袋上,语气宠溺:“就你鬼灵精。”


    话落,她提起裙子走上阁楼,绕过巨大的银色月亮模具,顺着蜿蜒的台阶而上。


    二楼甚高,萦绕鼻尖的是一股极为缥缈的檀香,不似俗世的烟火气,更像远离喧嚣的佛子焚香。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席茶案,一位女子身姿款款,穿着黛青色的衫裙,好似水仙一般。


    听闻脚步声,她熟稔地斟茶一盏,抬起秀丽冷清的眉眼:“娘娘,用茶吗?”


    孟乐浠飞蝶一般向她跑快了几步,一下将她抱了个满怀,又捧起她的脸细细端详。


    “白蔹你在殷城可有受伤?没受什么罪吧?”她热切的眼神黏在白蔹身上,生怕她缺斤少两的。


    白蔹心底一阵暖流涌过,弯起了月牙一样温柔的眼睛,还隐约带着些女儿家的羞怯。


    “有玄清一路照拂,我和孟国公都无恙,娘娘放心就好。”


    “嗯嗯好,那就行……”孟乐浠沉浸在见到白蔹的喜悦里,囫囵回答着,直到对上她含笑的眼睛才愣住。


    谁?谁照拂?


    在她宕机的几秒里,白蔹重重地点了下头,是的,玄清没死。


    孟乐浠后知后觉地发现白蔹眼前的白绸摘下了,不仅如此,她似乎又回到了曾经神采奕奕的样子。


    那种孤寂、无助、哀恸,再也消失不见了。


    白蔹瞟了眼侧边的屏风,暗示道:“想必娘娘有诸多疑团,答案或许都在玄清这里了。”


    她唇角含着笑意,温和地拍了拍孟乐浠的手,便放下茶盏错身离去,去找正百无聊赖等着她的鹿衔。


    待一片寂静,袅袅檀香混了几缕茶香,她迈步朝着屏风后走去。


    屏风后便是观星赏月的楼台,栏杆高高围起,黄昏日落正挂在天边,浓稠的橘黄像打翻的染料,混杂着红日的艳丽。


    一袭白衣的玄清淡然眺望着远处,似乎等她已久。


    一阵风吹过,她腰间挂着的三枚铜钱碰撞在一起,清脆作响,像活物一般闻声便令人欢喜。


    孟乐浠取下这斑驳的铜钱放在掌心,释然道:“终于能够物归原主了。”


    玄清将铜钱握在指尖把玩,清脆如铃:“到娘娘手中,也算是因缘际会。”


    世间万物,都逃不过因果二字。


    他抬眸,侧过身子与孟乐浠对视。


    绚烂的日落下,他的眸光潋滟像承载了天际的余晖,原本一黑一金的异瞳如今竟然变了。


    一双金色的眼瞳再不显得妖异,反而愈发圣洁,悲悯。


    虽然她知道,玄清这个人跟悲悯世人的佛子毫不相干,他简直也是个疯子,不过是自己在脖子上拴了根绳索,交到了心爱之人的手中。


    “你的眼睛怎么……?”她着实感到好奇,开口问道。


    “我也以为,我将死在药村,替白蔹承受她的业果。”他像是沉入了许久以前的回忆,轻启唇瓣。


    “直到最后一刻,我突然不想死了,我不甘心。”


    不甘心一辈子就这么背负“妖怪”“污秽”的骂名,不甘心阔别多年才与白蔹相守就天人两隔,更不甘心就这么让她孤身一人。


    她得要多痛苦。


    当火烧到了他的衣袖时,他忏悔了。


    他杀了一村的恶人,沾满人命,篡改他人因果,却又妄图苟活。


    可天道就必须是悲悯世人,泯灭己欲的吗?


    不爱己之私欲,又何懂爱人。


    倏然间冬雪落下,扑簌的霜花碾灭他衣袖上的灰烬,他在村庄的边缘悠悠苏醒。


    第一束阳光洒下,落在了他的双眸上。


    是一双金色的眼瞳,是天道给他的第二次生命,又或许是他终于完整了。


    “从那时起,我的双眼可以预知更为宽广的未来……包括你的。”


    他定定看向她。


    初次卜算时,他只能朦胧间看到那被称为“宿命”的薄纱,他看不见她的走向和归宿,像被天道刻意遮掩起的秘闻。


    “那你当时告诉我的破局之法,是往前走出去,这又是何意?”


    孟乐浠摸不着头脑,既然后面才能预知到她,那此前的说辞又是怎么来的。


    玄清狡黠地忍不住唇畔溢出嗤笑,他总不能毁了自己招牌说没算到吧,在白蔹面前多打脸。


    他含着笑开口:“因为啊,只要走出去,四面八方都是前方。”


    看不清前路又如何,本来也没有人去定义真正属于你的路。


    自从知晓了孟乐浠此后宿命已解,他便索性放手直接去殷城安居,静待与白蔹此后的重逢了。


    孟乐浠舒展开眉头,“也罢,此番恭祝我们,涅槃重生。”


    玄清单手撑在栏杆上,支着头,水晶宝石般的眼中带着几分惬意,清风灌满他宽大垂落的衣袍。


    “真正改变这场浩劫的,是娘娘这层皮囊下,那颗会爱人的心。”他淡声开口。


    她才是自己的救世主。


    因为会爱人的能力,不求回报的在擂台救下翊惟,路见不平的为朽眠拔刀相助,一诺千金替平昌寻得丹药,平等真心地对待身边挚友,何种情况下都不放弃一丝希望。


    蝴蝶轻轻扇动翅膀,也能掀起足以抵御海啸的龙卷风。


    而这只蝴蝶要经过一万次的铮鸣,才能听见春天的骨响。


    小小的因凝聚在一起,结出了今日硕大的果。


    “国师谬赞了,历经此番机缘,我倒也悟得一二。”她对上玄清的眼睛,将耳边被吹散的碎发挽到耳后。


    “如果足够勇敢,就应该继续扛着问题往前走。直到因果成熟自动脱落。”


    人对问题的解决方式,不是试图找到答案,而是背负到可以解决的那一天。


    如果当下不知道如何解决这个问题,那只是说明它还没有到解决的时候,命运是不会出一些没有答案的问卷的。


    玄清朗声笑了几下,颇有几分孺子可教的意味,又回到了之前那吊儿郎当的模子。


    “娘娘悟性不错,考虑拜我为师吗?这可是嫡传啊。”他语气中含着几分调笑。


    这小子占她便宜呢?


    孟乐浠挂上招牌式的假笑,佯作好奇道:“不过本宫也很好奇啊,国师现在眼中的一切不会都是金色的吧?”


    玄清眉梢跳了跳,将三枚铜钱随意往空中一抛又接住,瞥了眼卦象道:“这就不劳烦娘娘费心了,您还是先顾好自己的眼前事吧。”


    他垂下眸子,意有所指地将视线落在了德鑫殿。


    孟乐浠顿时偃旗息鼓,脊背略有些发凉,脖子有些僵硬地看了过去。


    糟了糟了,她现在再去找宋斯珩还来得及吗?


    最后一丝余晖落下,孟乐浠提起裙裾就跑了出去,着急忙慌地打着招呼:“本宫还有些家事要处理,国师自便。”


    “娘娘慢走。”他拖长着语调,好整以暇地斜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她跑远,飘逸绽开的裙摆像一株开得正明媚的栀子花。


    唔,接下来皇宫里又有好戏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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