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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这样抱着可以吗?


    纪闻迦抱住她的架势,让谈茵本以为自己会被勒得骨头疼。


    但想象当中的挤压和窒息感却并未粗暴地到来。


    相反,男生一双胳膊虽然坚硬得像雕塑,他收紧的力道却很轻缓。


    慢慢、慢慢地将她一点一点嵌进怀里,然后将脑袋低下来,深深地埋进她的发丝,在嗅她,在确认她的气味。


    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充满了珍视意味的拥抱。


    她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而他闷闷地提醒道:“不是你说想抱我的吗?怎么现在还不抱?”


    “噢噢……是。”


    要抱,要抱的。


    谈茵回过神来,一张脸贴在他胸前,被他的心跳声震得面颊通红。她缓缓抬起双手,顺着他的臂膀攀上去,直到勾住他的肩膀。


    好香。


    他身上的香味实在是干爽又清新,双臂却不知道为何,轻微地在发抖。


    呼吸因为她回抱的举动明显变得深重,她感觉自己的后颈变得暖烘烘的。这股暖意停顿了许久,终于他亲呢地蹭了蹭她,将暖意压向她的耳朵。


    谈茵的手抖抖地,正打算凭着本能再抱紧一点。


    二楼却突然有老人家发出一连串的夜咳。


    她倏地收回手,整个人被吓到了似的,试图推开他,这股想要推拒的心情却被他率先察觉。横在腰后的臂膀骤然收紧,她非但没将他推开,反而迎来了她一开始就做好了准备的,不知道算不算期待的那种,充满了窒息感的拥抱。


    在这番推拉下,男生的嘴唇不小心重重地擦过她的耳垂。


    谈茵倒抽了一口凉气,变成了一只双眼竖直的猫,小心翼翼地不敢再挣扎了。


    纪闻迦的身体比她更僵,唇瓣紧贴着她耳后那块皮肤,呼吸从唇缝溢出来。温度好高,太高了,熨得她连头皮都在发麻,耳朵连同后颈都泛起了鲜润的粉。


    “别这样突然推开我啊……”他低低地,语气中竟然透着股可爱的埋怨,“我们又没做什么……”


    他又没做什么……


    乖乖的,没乱动,也没有在得到她允许的第一时间就亲上去。如果表现得这样规矩也要被推开的话,还不如干脆抱紧一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话是这么说。


    但他说话时,热气喷在谈茵耳后,让她感觉那片皮肉酥痒得要命。好想抬手抓一抓,或者干脆找个地方蹭一蹭。


    好难熬。


    比做了什么更难熬。


    心跳乱得不成样子,每一口吐息都带着欲求。


    谈茵缩着肩膀,试着在他怀里放松。突然他的发根戳上她的耳缘。男生才剪短的,硬硬的毛茬带来若有似无的刺痛。过电一样,让她连肚挤眼都莫名其妙地开始一抽一抽地动。


    “……可以吗?”


    短暂的失神过后,她听见纪闻迦问了句什么。没听清,于是呆呆地“啊?”了一声。


    男生笑出声来,用掌心捧住她的后脑勺,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这样抱着可以吗?心情好一点了吗?”


    好像好一点了,又好像变得更坏。


    这种感觉很难被描绘清楚。


    想了想,她只是问道:“你没关系吗?”


    “嗯?”


    “不会觉得我在利用你吗?”


    纪闻迦顿了顿,稍稍拉开和她的距离,眼神胶在谈茵脸上。


    她被他看得一阵心虚,立马就想转开脸,他却扣住她的脖子,让她只能被动地承受这样近距离的审视。


    “不会啊,”他将头压得更低,指尖抚上她的左下颌缘,很宽容地应道,“利用什么的,我没有这样想过。下巴,再抬起来一点。”


    这不是一句请求,他在谈茵发出疑问前,就已经擅自抬高掌心,让她的下巴也跟着抬起来,将细嫩的,脆弱的脖颈暴露在他眼底。


    他的眼神太过专注,似乎只是单纯地表示关心,谈茵只好忍受着,让他看个清楚。


    “之前就一直想说,”他用指尖点住她的左下颌缘,下了这个定论,“你的琴吻不见了。”


    琴吻,是一种很浪漫的说法,说是提琴在身上留下的吻痕。学龄很长的琴童,或者一点时间内练得比较狠,都会在皮肤上留下这种印记。


    谈茵小时候练小提琴,琴吻就在左边下颌缘靠近脖子的地方。


    怎么现在提起这个……


    她还以为,他要……


    谈茵不自在地动了动脖子,告诉他:“我初中时钢琴和小提琴基础已经打好,转指挥后,用在练琴上的时间减少,琴吻就渐渐消失了。”


    “是这样啊……”他将脑袋凑得更近,很感兴趣地去查看她脖子上那块光洁白净的皮肤,“小孩时期新陈代谢也快吧。”


    他的发丝扫上她的面颊。


    “别、别这样。”谈茵颤着声音推了他一把,说出口的话竟带着股哀求,怎么听都是在表达渴望被更激烈地欺负的意思。


    他没有继续靠近,顺从地退开,手指却读懂了这份言外之意,指尖撩上她那颗早已晕上薄粉的耳垂,就开始一搭一搭地拨弄,摩挲。


    “别看我。”她又说了一句。


    一张嘴就是这也不许,那也不让,表情和反应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纪闻迦只好盯着她说:“为什么不许看,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表情,怎么能这么拿手。”


    被反咬得毫无招架之力的谈茵根本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只能一边忍受着他手指把玩的动作,一边问道:“拿手什么?”


    “嗯……大概是,”他牵起嘴角笑笑,重新将她抱紧,脑袋埋进她的发丝,小声控诉,“让人开心,又让人不开心的方法吧。很会耍着人玩哦,谈茵。”


    “不是,不是,”这样的控诉简直在明摆着说她是渣女,谈茵着急辩解,“我没耍你。”


    纪闻迦接得很快:“那你是认真的?”


    这句话把谈茵给问清醒了。


    她舔了舔嘴唇,拍了拍纪闻迦的臂膀,示意他松一点力气。待到钳制住自己的臂膀真的乖乖松开之后,她才站起身来,盯着鞋面匆匆说道:“很晚了,回去吧。”


    接着,她没管他的反应,也没管长椅上的药瓶和他送的糖果,自顾自地就往楼道走。


    纪闻迦隔了好一会儿才提着她扔下的东西跟上来。


    楼道内寂静,上楼梯时,他的脚步声叠着她的,不紧不慢,却始终像在追着她咬。谈茵回头看他,却每每因恰好对上他的眼神而呼吸困难。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惊惶些什么。


    也许是因为她做事习惯深思熟虑,虽然偶有冲动的时候,但那种冷不丁的冲动一般都是在发疯,要闹得人不得安宁才好。比如初中时和嘲笑她的男生打架,比如上次和谈如前吵架。


    今夜意外太多,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得太快,她的脑子转不过来,情绪已经不受控制。


    在意识到她甚至在期盼他追上来后,这种惊惶达到了顶点。


    从什么时候起就被蛊惑了呢?


    连后果都不顾了,就色迷心窍地提出了要抱住他这种过分的要求,虽然她揩油也揩得很忘乎所以。


    谈茵走到家门口,没急着按指纹,直接将额头抵住了门板,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身后男生的影子无声覆过来,像是有分量一样,让她接下来的话也变得艰难。


    但她还是转过身,吞吞吐吐地说道:“纪闻迦,我们……我……”


    眼睛不知道落向哪里,双手绞紧的样子,一看就是后悔了。


    后悔才是正常举动,纪闻迦也没觉得从此以后谈茵就会乖乖属于他。


    但是,


    不可以。


    已经踏出的这一步,他决不允许她缩回去。


    他站在谈茵身前,假装没看到她一脸的为难,游目四瞩一番后,发出了一声幸灾乐祸的笑。


    这样的笑在此刻显得突兀又怪异,谈茵停顿了一下,转而问他:“你笑什么?”


    “啊,”纪闻迦抬手抓了抓脑袋,笑容加深,“我只是突然想到,你爸一定不想看到我们交往。他要是知道这个消息的话,说不定会气炸。”


    谈茵的眉毛跳了一下。


    他说得没错。


    谈如前是个脾气古怪唯我独尊的自私男人,被人追捧惯了,在工作场合之外,尤爱向下社交。纪家势力太大,他在这家人面前找不到任何的优越感,所以一向不会与其有超出利益置换的关系。


    他可以默许两个小辈当普通朋友,互相有个照应,也乐意谈茵结交这么个人脉,但这份友谊却不能超出他的掌控。


    如果被他知道,她和纪闻迦交往……


    后果一定很精彩。


    谈茵咽下那句吞吞吐吐说不清楚的话,看着纪闻迦,神情复杂:“你知道你自己很坏吧?”


    男生倚着门框,嘴角笑意更深:“怎么样嘛,你就说刺不刺激?”


    那当然没有比这更刺激的事情。


    很奇怪,她明明是事事求稳的性格,练习的所有曲目都要在事先排练得万无一失,在脑海里预演出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才会走上指挥台去挥动那根指挥棒,但偶尔的出格却意外地令她兴奋。


    即使是想象一下,也能让她品尝到越轨的快乐。


    为了藏住这份不该有的快乐,她甚至绷紧了脸,问他:“你想怎么做?”


    纪闻迦看她这样子就想逗她:“那当然是,正常地交往下去,然后结婚——”


    “停停停!”谈茵绷不住了,“越扯越离谱!”


    继续交谈下去也只是被他调侃,她转过身,按下指纹开锁。可指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渗上了一点薄汗,连续好几次都开锁失败。


    “嘀”声过后,冰冷的女声提醒她,请在三十秒钟之后再尝试开锁。


    头顶上落下一声轻叹,倚在门边的纪闻迦将身子斜过来,伸手将她的手覆住。牵着她,在自己的衣袖上擦了擦。


    这过程中他一直没说话,三十秒的等待期变得很漫长,空气中那股迫人的感觉也越来越稠密。


    谈茵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发顶有呼吸缠上来,就像刚刚一样,被他抱着的时候,他一直在明目张胆地闻她。


    好险自己下课后还回宿舍洗了个头,也幸好晚上吃的是漂亮饭,身上没沾上油烟味。


    轻微的走神过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又被纪闻迦捉着,伸向门锁。


    这下很顺利地打开了,门被推开一条缝。


    他却一时间没有放开她,她前后仍旧被堵着。


    “谈茵,”他轻轻开口,语气中逗弄的意味散去,让她误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搞得人心绪不宁的话。


    但他只是说,“不要想太多了,好好睡一觉。”


    想太多?想什么想太多?


    啊,她差点忘了,今天她没来得及告白,就被人拒绝了来着。


    都怪他,善后工作做得太超过,又顶着这么一副引人遐想的皮囊,搞得她不得不把全副精神用来应对他。


    虽然她的全副精神就是闷闷地“哦”一声。


    语调听起来似乎又开始要难过。


    怎么办呢?


    纪闻迦想,今天她的遭遇深究起来是他不对,他因此而心情愉悦更加不对。


    他必须要做出弥补。


    所以他自然而然地问道:“明天出去散散心吧。”


    “嗯?”谈茵一脸懵然地回头,先看到他脖颈的曲线,再艰难地移开眼,抬头对上他的眼,“跟你吗?”


    她觉得目前自己情绪已经稳定,不用到散心这种程度。


    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收紧,现在她手指的温度已经和他一样高。


    “当然是和我,”纪闻迦冲着她笑:“谈恋爱不都要约会的吗?就当是,给我一点奖励嘛。”


    他把和她约会当奖励,一点都没觉得是她在占他便宜?


    而且,「谈恋爱」三个字被他说得太温柔,甚至透出了一股甜味,好像单方面认定了他们这场交往已经真得不能再真,没有做戏的可能性。


    妈妈,这件事情好像变得有些没办法收场了。


    第22章 还来得及后悔吗?


    木质楼梯上有灯的反光,纪闻迦一级一级往上,感觉到秋天的风竟然是热的。


    他扯着领口进屋,洗过冷水澡回到卧房,走到CD机前,从仅有的两张碟片里挑出一张,打开音响,将音量调到睡眠模式。


    这套曾被谈茵威胁过,假如音量超标扰民她就报警的音响设备,就算他的房间做了隔音,也几乎没有由着心情外放过。


    里面放着的碟片并不是什么享誉世界的音乐家作品,是他自己动手刻的黑胶。


    音频由八年前的谈茵提供,她送给他的临别礼物。


    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五年级那个暑假,妈妈已经做好了带他回纽约的准备,但他却由于越来越迫近的分离而异常难过。


    这样的人生规划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成定局,他没办法改变,只好整天整天地像一只跟脚的小鸭子一样黏在谈茵身边。


    让他不爽的是,谈茵对此接受度良好,甚至还主动设想了此后他们每年能见几次面。那其实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小孩子之间的感情是如此的诚挚,总在一段时间内把彼此看得比天大,你跟我就是全世界最好,就算隔着再远的距离,我也必须是那个最好。


    有段时间内,纪闻迦真的觉得他受到了谈茵的独宠,但他很怀疑她的长情。


    她换玩伴速度好快,谁黏她比较紧,她就和谁关系好。


    她六年级毕业了,参加了好几个暑期培训班,认识了一群新朋友,对初中生活正充满憧憬。


    对于他这个即将离开的老朋友,就没那么关注了。


    他问她,晚上他睡不着怎么办,能不能给她打电话,要她像小时候那样给他唱歌来哄睡。


    可谈茵想了想,说不行。他睡觉的时候她正在学校上课,不能拿手机,要他自己克服。


    好吧。


    纪闻迦没再说别的,但他才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缠着她。


    在他出发那天,谈茵跟着她妈妈一起送他去机场。临别时,她却神神秘秘地从背包里拿出来两张CD,说这是她花了好几个星期替他准备的大礼,要他到了飞机上再听。


    大人们都在看着,他不好意思亲吻她的面颊,只是不舍地将她抱了抱。


    私人飞机上,怀着隐秘的期待,他打开CD机,戴上耳机。


    等待了三秒之后,里面传出了谈茵的声音。


    她说:“亲爱的Jeremy,虽然以后不能在夜里和你说话,哄你睡觉,但我给你准备了十五首哄睡曲目,希望它们能代替我,让你好梦一整夜。”


    这十五首曲子分别是五首她自己拉的小提琴曲和五首钢琴曲,还有五首她清唱的童谣。就连报幕都是她自己在报。充满稚气的声线,尾音骄傲地扬起,在告诉他自己选择这首曲目的原因。


    她一定准备了不止几个星期。


    因为他知道,谈茵不喜欢太舒缓的曲子。


    她年纪还小,又事事顺遂,根本理解不了大师作品中饱含的情感,演绎起来总是中规中矩,力求不出错。她更偏爱起伏特别大的炫技之作,只要她表现出足够的自信,就没人觉得她诠释得不好。


    但她考虑到哄睡曲目的特殊性,替他准备的全是小夜曲和浪漫曲。


    是被大家所熟知的名曲,被无数音乐家演绎过,她录起来难度极高,一点点错误都能被音频放大。也不知道录了多少遍,才录到她最满意的版本。


    明明先给了他一巴掌,却又悄悄给他熬制了一袋糖。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的谈茵。


    他好喜欢。


    喜欢这个礼物。


    这个礼物特殊到,从此以后他都养成了习惯,每一天都要听着这些曲子来入睡。


    后来想想,她真的好狡猾。


    睡眠时间本就快要占据人寿命的二分之一。这样算起来,他在和她分开的八年里,远超一半的时间都在用来想她。


    无论他走了多远,他都在想念她。


    她在他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用这种方法给他套上了绳索。


    以致于他这样一个既不缺爱,又不缺关怀,更不缺人为自己付出一切,生日时对着蛋糕,甚至想不出自己该许什么愿望的人……


    每一年都在期待着,她成年后会来美国上大学。那样他可以申请和她距离不远的学校,她可以住在他家,他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好,甚至更好。


    这份感情随着青春期的到来变质得很彻底,很多次他掀开被子,捂着面颊,都在叩问自己。不是在奇怪为什么偏偏是她,而是,在梦里,他竟然那样过分,将她把玩得不停地哭。


    无论她怎么哀求,他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对这份有些变态的觊觎,他几乎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就完全接受。


    但她呢?


    她看起来已经把他忘了,高二时交往了第一个男友,高三时交往了第二个,虽然时间都不长,总归是和他完全相反的类型。


    她就这么不喜欢他吗?


    没关系,没关系……


    要耐心一点。


    等她过来他身边,她就逃不掉了。


    最后几年自由,她要享受,就享受好了。他一点也不会嫉妒,事后也不会找她算账,加倍索取。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但她竟然没有申请美国的大学,老老实实地走了高考的路,留在了国内。


    算了,反正从来都是他来找她,他来缠着她。如今不过是出了点岔子,晚一年见到而已。


    还来得及。


    ——


    还来得及后悔吗?


    第二天上午,谈茵面对着镜子,人还有些懵。


    昨天喝了几杯酒精饮料,是有些上头,但也没醉到无法思考的地步。这导致她睡了一觉醒来后仍旧很清晰地记得是她——没错,是她——向纪闻迦提出了交往的请求。


    在那之前,她才向陈黎新做出了足够明显的试探,而后被不留余地地推远。


    被磕伤的腿骨仍在隐隐作痛,提醒她在陈黎新面前做的那些事,完完全全是一场自讨没趣。


    她拉起裤脚,看到伤处虽然青紫一片很难看,但好歹已经消肿。


    这要多亏了另一个人处理得及时。


    因为她无理的请求,姑且可以被称作是她“男朋友”的人。


    而他是答应她请求的那一个。


    男朋友……


    对她来说这不是多新鲜的一个词,但和纪闻迦关联在一起,却仿佛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让她想起来就一阵脸热。


    也许是,在她记忆深处,纪闻迦已经成为了某种意象,象征着她最被人偏爱,最无忧无虑的童年。即使那么久没联系,他的存在对她来说仍旧弥足珍贵。


    所以,


    所以他昨天晚上就应该拒绝她才对啊!!


    她发疯,他怎么能一时兴起就陪着她发疯呢?


    他是不用管纪阿姨怎么想,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了,但她得懂事一点,要考虑仙女教母会不会愿意自己儿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人做出这种奉献。


    毕竟类似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昨天夜里,被纪闻迦抚摸过的左下颌,还隐隐残留着他指尖的触感。有薄茧,弄得皮肤痒痒的。


    她伸手覆上去,试图拂去那种渗透进血肉,甩都甩不掉的心悸感。却不小心把那块皮都蹭红,看起来就像一个新鲜的琴吻。


    当然也让她回忆起了,纪闻迦在小时候因为这个东西,为她打过的那一架。


    其实,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痕迹,谈茵身边的人,包括纪闻迦都不会对此一惊一乍。她和附小的同学们都把琴吻当作勋章,很为自己骄傲。


    可不学琴的人不知道这些,会很容易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联想。


    事情发生在她小学期间的一次公益演出上,是学校组织的关爱特殊儿童筹款活动,地点在市音乐厅,举办得非常盛大。


    谈茵在当天有两个节目,一个是小提琴独奏,一个是作为指挥,表演童声合唱。


    纪阿姨和妈妈向来是连体婴,自然带着纪闻迦到场支持。


    那次独角仙事件之后,谈茵和纪闻迦已经冷战了一个月。之前就算在家门口遇见,也只是远远地看着,然后夸张地扭头,转身就走,向对方表示自己还没消气的决心。


    妈妈们都觉得这样的冷战很好笑,但并没有出手干预过。因为这是小孩子自己的事情,即使反目的原因是那样幼稚,也要尊重他们自己的原则。


    但这次不是有正当理由嘛,一个月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他们的冷战,以谈茵在顺利表演完之后,纪闻迦不情不愿地递上鲜花而告终。


    谈茵在妈妈鼓励的目光下,礼貌地回了他一句“谢谢”,然后坐在他身边,欣赏接下来的节目。


    太久没说话,彼此还是感觉很别扭,胳膊和胳膊之间隔了一条河,好像率先越过就认输了似的。


    可谈茵看到怀里抱着的那束花,想到纪闻迦其实已经收兵,就举起花束,悄悄地去瞥他。


    他看起来对舞台很沉浸,一张漂亮的面孔,小大人一样穿着定制的高级西装。给她送花的时候,身边人投过来的目光让她感觉特别得意。


    她想,她是姐姐,应该表现得成熟一点,这时候得让他知道她已经原谅了他。虽然那件事已经说不清楚到底是谁的错。


    隔着座位的扶手,她伸出指尖,对着他的胳膊肘戳过去。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已经察觉她打算偷袭,竟然一把捉住她的指尖,让她抽也抽不回来。


    不好叫他放开,她就这样任他抓着,直到一个节目表演完,她的手掌都被捂热,才发现他松了力气,往她掌心塞了个塑料包装的小玩意儿。


    她收回手,掌心里躺着的是一块巧克力。


    演奏是个体力活,她在上台前后,都要吃点糖或者巧克力来补充体力。


    侧过脸,她看到纪闻迦笑得一脸狡黠,心里突然就软乎乎的,那些跋扈的情绪,也跟着不见了。


    中途谈茵要去洗手间,越过纪闻迦时,他干脆起身,和她一起去。音乐厅里人太多太杂,妈妈当即让两个保姆跟上。


    男洗手间那里聚集着几个初中生黄毛在抽烟,看到才在台上表演过,还穿着漂亮礼服的谈茵和保姆从对面出来,皆是一脸兴奋。


    他们的身体已经开始发育,从特殊渠道接触到了一些性*知识,正是张口闭口都以污言秽语为傲的时候。其中一个看到谈茵脖子上的痕迹,很暧昧地跟旁边人说:“这么小脖子上就有吻痕了?”


    这句调笑引来了其余几人明目张胆的打量。


    谈茵是时时走神的性格,不太会关注周遭环境,一心想的是自己那段表演还有哪里可以改进,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但保姆警醒,挤到谈茵身边将她和那几个男生隔开,抽出纸巾麻利地替她擦完手,就给了纪闻迦的保姆一个眼神,打算牵着谈茵赶紧回去。


    这样关切的举动反而引来了那几个初中生更猛烈的嘲笑。


    “以为我们要做什么吗?对这种小屁孩。”


    “喂!阿姨!她的脖子被谁亲成这样了啊?”


    “这种小朋友,水灵灵的,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哪个老头——”


    纪闻迦小小的身影突然从男洗手间冲出来,对着他的嘴就来了一拳,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在短暂的愣神过后,他反应过来,大叫着揪住纪闻迦的衣领,拉着他就直往墙上摔。


    虽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眼见着发小被人欺负的谈茵想要扑过去,却被保姆抱紧了护在墙角,捂住了眼睛。


    她从指缝里看到纪闻迦跟疯了一样,明明脑袋被摔得发出了好大的一声“咚”,却一脸狠戾地再次站起来,和那个比他高了一个头不止的初中生扭打到一起。


    第23章 约会(1)


    场面一时间混乱得要命,另外几名初中生站在原地,犹豫过后,决定不讲武德地加入战局。


    好在纪家的保姆及时叫来保安,才阻止了这场冲突升级成群殴。


    那之后,大人们怎么处理的,谈茵不知道。她只知道纪闻迦的脑袋缠了一圈绷带,一个星期之后才拆。


    他是因为她受伤的,这件事情大人们都知道,虽然没有责怪过她,但她还是感觉很愧疚。每次去看他,都会在他旁边陪他好久。


    再早之前,她也将他弄伤过好几次。


    最严重的那次,是他们在用碎石头玩叠房子。谈茵搬起一块石头,没放稳,石块直接滚落下来,砸在正扶着地基的纪闻迦的手指上。


    他小指的指甲盖瞬间就被砸得掀了起来,血淋淋的,将周围的小孩都吓得直哭。


    大人们闻声赶来,见一堆小孩哭得慌了神,也来不及追究到底是谁的责任,赶紧就把纪闻迦送医院。


    谈茵知道自己是罪魁祸首,却没有承认的勇气,吓破了胆子跑回家,任凭妈妈怎么问她,她都只是安静地流泪,不说一句话。


    晚饭时,纪阿姨打来电话,她缩在一旁,已经做好了要被狠批一顿的准备。妈妈挂了电话,却奇怪地问她:“迦仔说,他是不小心磕到的,这是真的吗?茵茵,你在现场,没有人故意针对他吧?”


    当然没有,谁敢针对他啊。


    那时候她其实和他还没熟到后来这种程度,毕竟小朋友时期的友谊都是按性别来划分的。女孩子和男孩子分属两个不同的阵营,喜欢玩的东西也完全不一样。


    她只是没有想到,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鬼,竟然会这么讲义气,没找家里人告状。


    夜里她的电话手表在床头响起,她有预感地迅速拿进被子里,悄悄接起,对面果然是纪闻迦,一开口就是:“茵茵姐姐,你睡了吗?”


    “没有没有,”她压低声音,很关切地问,“你指甲疼不疼?”


    “疼啊……”他说完,还在对面吸了吸鼻子,像是疼得又要哭,“但是姐姐,我没有把你供出来哦,因为我不想让你挨骂。”


    被子像一层保护罩,给了她认错的勇气,她抹了抹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泪水,吸着鼻子说道:“Jeremy,谢谢你。这件事情是我的错,对不起。”


    “不怪你,”纪闻迦宽宏大量地说,“姐姐也不是故意的。如果心里真的过意不去的话,以后对我好一点就行了。”


    好,好,好。


    她忙不迭答应。


    哄睡的习惯,就是从这天开始的。


    因为他说他的指甲被医生拔掉了,要重新长好。现在他疼得睡不着,谈茵想了许多办法,又是讲故事,又是唱歌,终于让他来了瞌睡,心满意足地挂断了电话。


    现在想想,除开他实在是太心机,跟要债似地,在她这里逮着机会就要讨奖励之外,她老是把他弄伤是事实。


    跟他控诉过的一样,他身上,一道两道三道……前段时间又新添了一道,那些疤痕全都是被她,或者因她而出现的。


    她如果继续靠近他,会不会,又不小心害他受伤?


    “嗡。”


    搁在洗手台上的手机传来一声震动,谈茵低头看了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提醒。


    害她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的男生若无其事地问她:「腿好点了吗?」


    谈茵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意识到此刻,她竟然连答好或者不好都需要谨慎思考。


    如果告诉他好点了,那么是不是默认今天的约会照旧?


    可如果告诉他没好,那是会取消还是推迟?说不定以他的难缠程度,会干脆改到在她家休息。


    以男女朋友的名义共处一室,这太危险了。


    她很怀疑自己的定力。


    纠结了几分钟,她回道:「好点了」


    JwJ:「我让人送了特制的药油过来,等下拿给你。」


    谈茵:「会好得更快吗?」


    JwJ:「应该?」


    没特别提到什么。


    是某种心照不宣,打算把昨天那个莫名其妙的约定作废吗?


    谈茵悄然松了一口气。


    她想,她完全不会生气的,只会无比地感激他。


    然而下一秒,他却问道——


    “所以,我什么时候能来拿我的奖励?”


    阳光蹦进窗子里,将手机也晒烫成烙铁。谈茵在中午之前逃出家门,去了附近的音乐人开办的工作室参观,打算在那里先消磨几小时。


    在家里枯等着他敲门的感觉很奇怪,好像她从昨天起就只剩下等待可做。


    也许对于纪闻迦来说,这样的约会只是美式文化中一次普通的date,不值得做出任何的解释与承诺。谈茵也曾多次听梁笑吐槽过这种dating很容易变成渣男渣女互相玩游戏。


    但总归是要和他见一面的。


    为了不让这段对她来说太过珍贵的友谊到最后变质成随时可以下车的关系,她需要郑重地向他道个歉,然后为这场胡闹提出分手。


    至于那个令她心慌意乱的安慰性的拥抱,她忘了也是可以的。


    沉浸式地干点什么,能让她恢复冷静。


    谈茵将见面时间拖延到了下午四点,纪闻迦没有任何意见。他问了她工作室的位置,快到点时给她发消息,说在附近的聂耳铜像等她。


    那周围都是些花园建筑,商场、博物馆、音乐厅、美术馆林立,比起黑漆漆容易滋生暧昧情绪的电影院和酒吧而言,实在是非常理想而健康的会面地点。


    天气凉爽而干燥,出来炸街的人很多。学生和游客们混在一起,各个是一副都卯足了劲儿要出片的架势。整条街全是各种风格的大美女,和各种奇形怪状的男的……


    谈茵从长枪短炮后寂寂穿过,接连拒绝了好几个找路人做搭讪练习的奇怪团体,朝着姑且算是地标之一的聂耳铜像走去。


    知道纪闻迦已经等在那里,她感到一丝紧张,对着路边的反光面多此一举地检查妆容。


    其实根本就是才化好的妆。


    因为怕化早了妆会脱。


    聂耳铜像最近在修缮,用蓝色的围挡围出一块区域。剩下的绿化带作为拍照背景来说太丑,相对来说人少,安静。


    隔着一条马路,谈茵的脚步骤然停下,看到穿着连帽卫衣的男生正蹲在绿化带旁逗猫。


    一碧如洗的秋空下,悬铃木蓬蓬地罩在他头顶,堆叠出青青橘橘的斑斓色块。


    完全是漫画般的场景。


    据说日本漫画家在画人脸时,一般是以猫咪的侧脸做参考。


    这样对比起来,纪闻迦因为面中发育得太优秀,下颌线清晰而锋利,所以整张脸还真挺像猫的。一颗饱满的小头,漂亮又立体,眉骨可以遮太阳。


    再加上流畅平直的骨架,连帽卫衣下凹陷的后颈,后脑勺被推高的头发,昂贵的耳钉……真是随时随地都有种撕漫感。


    可就算现在的阳光将她镀成了少女漫画女主角也没用,她不知道该怎么朝着那个男主角走过去,手脚都开始僵硬了。


    还是那只小猫率先察觉到有陌生人在逼近,弓着背脊朝谈茵看过来,出卖了她的行踪。


    她下意识顿住脚步,和纪闻迦对上视线。


    但下一秒他却垂眼避开了她的目光。


    阳光斜照过来,将他的耳垂燎红。好难得居然能从他的举动看出来青涩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手摸了摸耳朵,站起身来冲她打招呼:“你来了。”


    谈茵轻咳一声,走到他面前,目光却不敢在他脸上多停留,干脆看向他脚边的猫咪。


    脖子上戴着金属铭牌,圆滚滚的一只小狸花正在绿化带旁边懒洋洋地趴着,前爪半耷下来,胖胖的两颗小山竹。看起来一点都不怕人,想来是附近店家散养。


    “等很久了吗?”


    她努力装作自在地寒暄,弯腰看到小狸花的名牌上刻着它的名字,Molly。叫了一声,得到它一个张成了赖皮蛇的哈欠。


    好可爱。


    谈茵伸出手,打算摸摸它的脑袋,手腕却被同她一起弯腰的男生一把捉住。


    “给你看个好玩的,”纪闻迦拉着她在原地蹲下,随即放开她,“你来之前,我们给你准备了一个小节目。”


    我们?


    谈茵眨眨眼。


    他和谁?


    和小猫吗?


    “什么节目?”她微微发懵。


    纪闻迦没看她,而是神神秘秘地点了点Molly的小肉垫子,一边说着“来”,一边在它眼皮底下伸出五指,缓缓张开。


    “……给我们公主表演一个爪爪开花。”


    她来不及欣赏他的手,便看到Molly真的乖乖地伸出它那团山竹爪子,五指张开,连指甲都从肉垫缝隙里冒出了头。


    “哇!”谈茵看得眼睛都亮了,“它真的会开花诶!”


    听到她语气软乎乎的,带着真心实意的惊喜,纪闻迦本来还想表现得酷一点,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真是奇怪。


    本来是他在哄人,怎么变成了她在哄他。


    她可真厉害。


    这样想着,又乐此不疲地拉着Molly表演了好几遍。


    好在这只小狸花一直很配合,直到远远地听到有人在召唤,它才伸伸懒腰,倏地一下从树底下窜走了。


    谈茵的心情跟随着猫咪的动作而变得轻盈,忘了究竟有多久,她都没有感受过这种单纯的开心。


    是被纪闻迦唤醒的。


    他拉着她的衣袖朝旁边走去,问她:“好玩吗?”


    “嗯!”她点头的幅度很大,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有些遗憾,“应该把那一幕拍下来的。”


    纪闻迦低下头看她:“想看的话随时说,我给你找个会配合我的猫。”


    那应该很难了,哪能次次都让动物配合表演呢?


    在这一刻,谈茵突然想起了那个“我家猫会后空翻”的老梗,蓦地笑出了声。


    纪闻迦不明所以地停下,眉头微微皱起:“你也太好哄了吧?”


    不是故意想找茬,但他实在有些嫉妒她这样的反应,“和以前男朋友约会也这样容易满足吗?一点金钱都没为你付出。”


    除了短暂的开心,她什么都得不到。


    所以她谈过的那两次恋爱,究竟在谈什么?看上了人家什么?


    谈茵没懂他的莫名,老实说道:“没有啊,准入门槛很高的,一般我不会给人这样哄我的机会。”


    语气稀疏平常,淡淡的,更显得难以被讨好。


    是了,他最该知道她有多难被讨好。


    由此也联想到,她该有多喜欢,才会允许人踏过那道门槛。


    而他只不过是,占了小时候和她关系好的便宜而已。


    纪闻迦是不害怕竞争的。


    他足够幸运,出生便拥有大多数人没有的东西。在精英私校度过的那几年更是令他将征服的意识刻在了骨子里,他学会了制定规则,利用资源,而后坐享其成。


    显然谈茵不是他可以坐享其成的东西。如果他不率先行动,她永远都不会来到他身边。


    他被迫发挥出了最大的耐心,努力让自己长成可靠的大人。他以为,她在高中时和人谈的恋爱,只不过是她比他先长大了,看过了不值得一看的风景而已。


    但这一刻,却不那么笃定。


    陈黎新,还有她那两个连名字他都懒得记的前男友,在她那里似乎都有意义。而他们都是同一种类型,她就喜欢这种外表冷冷清清的装货。


    这样的认识让纪闻迦变得有些焦躁。


    他一句调笑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是吗……”


    这样嘴笨不像他,握住她衣袖的手不觉用了点力,似乎这样就能把她抓在手里。


    谈茵被他拉着走了一段路,终于想起来问:“我们去哪里?”


    “车上。”


    “你今天开车了?”她有些惊讶。


    “嗯,因为你,脚还没好。”


    一板一眼的对话,略微冷淡下来的情绪,终于让谈茵意识到了什么:“纪闻迦,你在……跟我生气吗?因为我今天让你等太久了?”


    “没有,我从来不介意等你。”他很快地否认了下半句,小时候等习惯了。


    “但你还是在生气,”谈茵问,“为什么?”


    她看到他的面颊轻微鼓了鼓,很难得没有立刻接她的话。沉默片刻后,他说:“我只是在想,你昨天才撞了腿,我就勉强你出来,会不会让你感觉困扰。”


    现在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吗?


    头一次,谈茵在他身上感受到了踌躇的情绪。这对于一个做什么都随心所欲,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的人来说太稀有。


    她伸长了脖子,试图去捕捉他的表情,他却抿着嘴将面颊侧过去。


    夕阳在树叶间跳跃,晃动着让心跳声变得明显。


    谈茵停下来,胳膊任由他牵着,没着急收回来。


    于是纪闻迦只好跟着停下,听见她不高不低的声音:“虽然是有点困扰,虽然一切都像是在开玩笑,但是……


    说到这里,她冲着他笑笑,温柔的神情照印在他眼睛里,注定要让他睁眼闭眼都忘不了这段回忆。


    “但是,不想和你见面的想法,我一次都没有过。”


    第24章 约会(2)


    从来没想过,她一句话就能让他乱了阵脚。


    是因为昨天晚上没睡好吗?


    明明尝到了那么多甜头,却仍旧觉得不够。只能无比期待第二天的到来,像小学生第一次期待秋游。


    澎湃的兴奋感令纪闻迦在夜里辗转反侧,直到现在才感觉脑子不够用。


    给不出具有同等杀伤力的回答,他只能捂住眼睛,压着嘴角不要笑得太傻。


    他该感激自己的车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让他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除了品尝这份心动,还能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他将谈茵拉到车尾,感应开锁。


    以为那个教猫咪爪爪开花的表演就已经足够的谈茵,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当场愣住。


    这是辆银灰色的轿跑,空间比少爷们炸街用的超跑要大很多,后备箱也被塞得满满当当。最抓人眼球的要属hello Kitty的粉色蝴蝶结永生花和玫瑰芍药桶,粉粉艳艳的亮色,旁边是摞得整整齐齐的黑白配色山茶花包装盒。


    不需要开口确认,就知道这全都是给她的。纪闻迦又不是傻子,会把不属于她的礼物特地展示给她看。


    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要送我这些?”她真的问出了口。


    纪闻迦睨她一眼:“因为是约会啊。你不是答应过我,只和送你贵的礼物的人约会?我总不能自己都不遵守承诺吧。”


    谈茵下意识否认:“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话说到一半她便顿住,她还真的答应过。


    在她最开始收人情书的那段时间,小学五年级左右。


    说来或许有吹嘘的嫌疑,但谈茵在小学时的确属于满分人气女。


    漂亮优秀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在谈如前的商业运作下,她成了与“天才”这个词汇挂勾的少女。专场音乐会请大咖助阵,还专门请导演拍摄了她的成长纪录片,早早地就给她的未来铺好了路。


    即使是在S音附小这种天才辈出的地方,她也很出名。


    校庆、儿童节和各种大型节日,她不仅要负责指挥合唱节目,还要作为学生代表给知名校友献花。


    小孩子嘛,总是会本能地喜欢那些受老师器重,校内校外都大出风头的人物。每次谈茵公开亮相,都会收获许多掌声和鲜花。


    还有纪闻迦最讨厌的,冷不丁出现的情书。


    他和她不在一个小学,每次都会让司机绕道来接她。她收没收情书的状态是不一样的。坐立不安,一心盼着要独处,就是她收到了什么的时候。


    起初谈茵还不许他碰,因为害羞。


    那时她虽然登台经验丰富,练出了一颗大心脏,身边同学也有早熟的,放学后就在回家路上牵手。但谈茵的全部精力都用在如何让谈如前满意上,还没生出一颗敏感的少女心。


    她很得意自己打开课桌就出现一封看起来就像表白信的时刻,只是不愿意把这种事拿来让同学们调侃,才会好好地把信收进书包,营造出一种神秘的氛围,等着拿回家再拆开看。


    结果一下子就被纪闻迦发现。


    她自己都没看那封信,就被他夺过去率先看了。看完后竟然一脸阴测测地威胁她,不丢掉的话,就告诉她妈妈说她早恋。


    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早恋的倾向,她只好在看过那封信之后,在纪闻迦的见证下,亲手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那之后,她再收到类似的信件,都是同样的处理方式。在放学路上,由他陪着,找个远离学校的垃圾桶扔掉。


    纪闻迦一开始觉得这样很好,渐渐地居然生出了些怨怼。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收那些信,为什么不能像他一样,对这种东西看都不看一眼。他一整天都没和她在一起,不知道她在收信时冲人笑了几次。


    在向她表达不满后,谈茵却说,妈妈平时不许她收人家礼物,说那样不好。现在连信都不能收了吗?那她怎么知道别人有多喜欢她?


    现在回想起来,在那一阶段,她讨厌得很。


    获得喜爱对她来说太过容易,对此她并不是特别珍惜,算得上恃宠而骄。


    但纪闻迦显然比她更傲慢。他用他从小耳濡目染的价值观,气鼓鼓地告诉她:“这种廉价的喜欢不叫喜欢!信谁都可以写,我一天能叫Lucia给你写三封!中文的!”


    Lucia是他的网球课老师,根本不会写汉字。


    小孩子还不懂得伪装的技巧,表达情绪往往比成年人更直白,“廉价”这种词被他用得恶意十足。谈茵张了张嘴,解释道:“有礼物的,只是我没收。”


    当然她那时也不是个善良的人,选择解释并不是想替送她情书的人说话,而是要极力证明自己得到的并不是“廉价”的喜欢。


    纪闻迦却问:“那他们都长得好看吗?”


    谈茵:“……不都。”


    其实她没注意看,一眼就让她可以记住的长相太少,还有一些根本连人都没出现,悄悄地就把信塞进了她的课桌里面。


    这样可爱的回复让纪闻迦消了点气,虽然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气些什么。


    或许是,她总是在他面前以姐姐的身份自居,明明一点事都不懂,却装作万事都走在他前面的样子,随随便便地唬弄他。现在她又要在他前面,先和人谈恋爱了?


    不行,他不允许。


    但他知道,他不能直白地向她表达这种不允许,这样会让她反感。


    快到家时,他问谈茵:“你最近都没在回家路上背谱了,为什么?”


    “啊,因为……”谈茵脱口而出,“我在发呆。”


    她在发什么呆呢?


    好像在猜测那一张张对不上人脸的信背后,是否有自己觉得好看的那一款,是否在学校和她对上过眼。上课时想,回家路上想,练琴时,偶尔也会走神地想。


    纪闻迦接着说道:“蠢蠢欲动了吧,还说你没早恋。”


    “喂!”


    谈茵这下是真被他戳中了心思,伸手就朝他扑过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话。


    男孩子现在和她一样高,也没反抗,就这样任她压着,挤在车后座贱兮兮地笑,还不停地扭头,挣扎着说道:“你要是选了个丑男当男朋友,天天被不好看的脸亲吻,你也会变丑的!”


    “啊你真的好讨厌!”


    谈茵真不想没形象的嘶吼,但纪闻迦这张嘴简直毒到了家。她被他气得满脸通红,说不过他,只好又下死手锤了他胸口好几下。


    锤到司机都温声提醒他们要系好安全带坐好,不要打闹,她才一脸憋闷地坐回自己那边,还把书包堆在座位中间放着,用眼神警告他别再说话。


    还是纪闻迦眼巴巴地贴过来,一边说着“不要生气嘛,你找个好看的不就行了”,一边拿脑袋往她身上蹭,她才哼哼几声,说她一定会。


    “好看还不够,”他又开始叽里呱啦,“还要有钱!很多很多钱,能给你买贵的东西。”


    “多贵算贵啊?”她终于缓和了些脸色,但还是用手去推他额头,“像我爸这样,给我开专场音乐会算贵吗?”


    “算啊!还有至少能给你送游艇,送小岛吧!反正我爸说了,越贵的东西越能代表心意。我妈平时不给他好脸色看的,但她还是会因为收到了这些东西笑开花。”


    好像,是有点道理。


    谈茵将手撤回来,也不介意他枕在自己肩上的脑袋了。


    “所以,”纪闻迦用小指勾住她的,“你以后只许和能送你贵的礼物的人约会。”


    她没动,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是他伸过另一只手,将她的小指头勾起,强行完成了这个约定。


    那之后,为了不让自己分心,谈茵再也没当着人家面收过所谓的情书。塞进书桌里的那些,就一直堆着,直到被老师发现,收缴进办公室,然后通知写信的同学,一个个叫来办公室进行口头教育。


    小孩子们跟风一段时间,这件事就过去了。


    而今罪魁祸首竟然一脸漫不经心地,说他在遵守承诺。


    谈茵沉默片刻,问道:“你绕这么一大圈,就是想让我面对这些礼物时,收得没有心理负担吗?”


    “没有哦,”纪闻迦摇摇头,“我才没那么好心。”


    他只是在提醒她,如果做不到他这种程度的话,她跟人谈的究竟是什么恋爱。


    看到谈茵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又补充了一句:“更何况,如果想要让你没有负担,我只需要把我的信托每年分红的数额告诉你就行。”


    “所以是多少?”谈茵好奇地问。


    纪闻迦:“按天数来算的话,我每天都能有40万刀入账。今天给你花的这些,还不到我一天零花钱的四分之一。”


    谈茵:“……”


    谢谢,她真的仇富到毫无心理负担了。


    她一脸愤然地朝他伸出手:“把花给我!”


    “哈哈。”纪闻迦笑了几声,将玫瑰桶拿起来,朝她递过去,却在对上她眼睛的时候别过脸,轻声开口,“给你。”


    这不是他第一次给她送花。小时候她演出时,纪阿姨和妈妈总是会订很多束花来给她撑场面,然后他会挑着最漂亮的那一束递给她。


    已经习以为常的举动,在当时并没有特殊的意义。


    但在这一刻,橙红的天光罩下来,将玫瑰桶上深深浅浅的花瓣衬得更加艳丽。这份艳丽染红了谈茵的面颊,抬起眼,她看到花束对面的纪闻迦,耳朵竟然也是红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将头转回来,凝视着她的面颊,似乎想看清楚她此刻的表情。


    怎么会,变得如此特别?


    有个问题卡在谈茵的喉咙,几乎是呼之欲出。


    你做这么多,这样尽心尽力地哄我开心,是因为喜欢我吗?


    还是仅仅因为小时候的习惯使然?


    这对你来说算什么?


    最终她忍住了。


    因为不知道隔了这么多年的时光,在彼此生活截然不同的情况下,「多」这种表示程度深浅的字眼,该从谁的角度去定义。


    太过重要的人,跨出的每一步都需要慎重。


    明明谈茵是这样想的。


    明明早就告诫自己不能像昨晚一样冲动。


    可是,为什么。


    仅仅过了三个小时而已,她就在楼下院子里,被他掐着后颈,亲得喘不过气来?


    啊,完了。


    一旦亲过健康的、无不良嗜好的、身上香香的帅哥的嘴,这辈子都会完了啊。


    第25章 约会(3)


    这三个小时之内发生了什么呢?


    起初是,纪闻迦见谈茵迟迟没有接过那束花,而街边经过的路人已经开始好奇地驻足,甚至还有几个兴奋地举起了手机。


    他忍不住晃了晃,催促道:“快拿着,再不走,我们两个马上就得被人扒个底朝天了。”


    “啊……”谈茵这才留意到这辆车,以及车后座装的这些礼物已经引起了围观。


    她将花束抱进怀里,随即被人握住肩膀,轻推着走向副驾。


    发动机轰鸣声响起,他们迅速驶离了这个地方。


    去哪里,一时没人决定,似乎就这样开下去也可以。


    宽阔的街道上铺满了梧桐叶,车头拐过一个路口,景致变得有些熟悉。


    昨夜谈茵磕伤腿的便利店招牌映入眼帘,她竟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车开出好远后,才淡淡地“啊”了一声,想起自己在这里丢了多大一个脸。


    更丢脸的是,下周她还得继续去上那门选修课,期末还要在陈黎新手上拿学分。


    此刻她反应这样迟缓,当然得怪纪闻迦。


    她和他处在这么狭小的一个空间,呼吸间全是那股熟悉的香味,很难第一时间分神想到别人。


    转过脸,纪闻迦似乎没有察觉她的走神,专心看着路况。也没有和她搭话,强行开启什么需要她打起精神来应付的话题,任由她安静地整理情绪。


    不合乎情理,但意料之中的体贴。


    因为这类习惯了被众星捧月的人,他们把自己当做甲方,金钱和外貌是他们的资本,就算性格烂到爆炸,但他们知道自己能给人提供这些东西,所以做什么都要事事以他们为先。他们的情绪和想法,永远最重要。


    如果你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他们的需求,没关系,多的是人排着队等着察觉。


    谈茵小时候当过这种人,她知道,纪闻迦也是,甚至比小时候的她更过分。但他在她面前总是先妥协的那一个。


    “下周四,要我陪你去上课吗?”突然他看着前面开口。


    “嗯?”谈茵惊讶地看向他,“为什么?”


    “这周四我发消息给你,你不高兴,是因为他吧?在上他的课?”


    好一针见血的问题。


    谈茵只好老实承认。


    “也没到不高兴的地步啦,”她揪下一片花瓣,“就是那天我发了消息给他,结果你的消息先进来了。”


    前面是红灯,纪闻迦踩刹车慢了一拍,刹得有点急。


    谈茵之前没坐过他开的车,但她知道他在青少年时期曾和他堂哥一起玩过好几年的卡丁车。还拿过卡丁车最高级别赛事的冠军来着。那比赛她不是特别了解,据说是F1赛车手的摇篮,他堂哥就是这么比出来。


    但是,开车就这水平?美国也是左舵车,不存在要适应车况吧……还是说,坐这种开惯了赛车的人的副驾驶,本来就不好受?


    猛地刹这么一下,她都晕车了。


    安全带将她拉回椅背,她还没来得及控诉,纪闻迦就将身子倾过来,伸手拨开她遮脸的发丝,去查看她的脸色。


    “没事吧?”他一脸歉意,手指轻搭在她耳后,迟迟没有离开。


    突然放大的美貌让谈茵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耳朵后面被他直接接触的皮肤在发烫,她结结巴巴地,轻声说道:“没,没事,你下次刹车稳一点就好了。”


    “我也想稳啊,”纪闻迦是真仗着自己好看,看出来她抵抗力微弱,竟然开始反咬她一口,“但有个人老是说难听的话来气我。”


    “难听的话……”谈茵起初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等别人消息,结果他先来那句话,估计在帅哥听来很伤自尊。


    “对不起啊……”她立刻道歉。


    因为认识到自己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让纪闻迦承担她的负面情绪,语调甚至比她平时说话要上扬,有种故作姿态的开朗。


    绿灯亮起,男生收回手,看着前方,缓缓起步。


    傻瓜。


    这样善良,他都有些愧疚了。


    于是他也学着她的语调,很好说话地笑:“没关系的,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高兴的、不高兴的都可以跟我说。什么都不想说就更加没关系。”


    完全一副乖巧包容的态度,还带着一丝掩饰得不太好的脆弱,让谈茵想起了自己把他额头砸伤的那个夜晚,还有更早之前,他因为她受过的那些磕碰与磋磨。


    她的目光移向他打着方向盘的双手,虽然知道他那块被她砸掉的指甲盖早在小时候就已经长好,完全看不出来有受过伤的痕迹,但此刻,她却突然想叫他将手伸过来,让她再仔细看看,好求个安心。


    “你在看什么?”


    也许是她打量的目光太过直白,纪闻迦不需要侧过头,也知道自己正在被观察。


    谈茵摇摇头。


    玫瑰抱抱桶存在感强烈地在她怀里发出某种讯号,她咬了咬口腔内壁,充满歉意地开口:“我还有一件事要向你道歉,那个……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哈?


    以为他会介意这种事吗?


    纪闻迦觉得她有时候真是迟钝得可恨,缩在龟壳里,故意和他绕圈子。


    但上次逼她太急,结果她不讲武德,直接逃走,然后躲他快两个星期的教训还历历在目。他当然不会在这时候再去刺激她。


    “没关系,”他说,“反正我钱多,给你花了就花了,你收着就行。”


    谈茵却没有应他这句。


    直觉告诉她,有些话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将手里的花束小心翼翼地放到后备箱,抿了抿嘴,斟酌着开口:“纪闻迦,我想跟你谈谈昨天晚上的事。”


    “我饿了,公主。”


    他看起来笑嘻嘻的,精致的鼻子却轻轻皱了皱,“有什么吃完再说吧。”


    谈茵选择见面的时间点很刁钻,公共文化场所都已经闭馆,几乎是只给了纪闻迦一顿晚饭的时间。


    那之后,谈茵把他带去了自己近期最爱去的一家法餐。虽然请客的钱远远及不上他的四分之一零花钱,但花点小钱,也能让她更心安理得一点。


    期间她本以为会尴尬,但他们之间有太多的回忆垫着,又因分开了这么些年,可供分享的话题太多,所以一直没冷场过。


    如果不是桌对面的这个人,无论在什么光线下看起来都太过赏心悦目,她应该会表现得更为自然,不会老是避免和他眼神对视。


    有几次,她很落寞地垂下眼,是意识到自己正在一边在盘算着和他说清楚,一边又在担心自己的鼻尖会不会高光打太多,看起来像出了油……


    她胸腔里有个气球在一时鼓一时瘪。


    这样心口不一,是写日记都要骗自己的程度。


    快结束的时候,谈茵接到了来自谈如前的电话,要她明天回家一趟。


    她的情绪被这通电话打断,终于有心思在回程路上把要和纪闻迦说的话组织好。


    车从弄口拐进去,开到院子里停稳。谈茵推门下车,只抱起了那桶花。


    其实,谈如前有钱归有钱,但有了后妈就有后爹这句话是永远的真理,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一个不称职的爸。


    他给谈茵的生活费并没有宽裕到能让她视金钱如粪土的地步,前段时间他甚至忘记了她的生日。她给自己改造的那间home studio,那些昂贵的设备花掉了她一大半的版权费。


    因此,对于这样一车厢的礼物,她有着非常朴素的纠结。


    不用拆开,她就知道自己会喜欢。


    正因为喜欢,东亚小孩的防沉迷机制已经自动开启。


    这堆礼物,连同送礼物的这个人,她都不能再垂涎下去。


    纪闻迦不是不懂她的意思。


    他绕过车尾,走到她跟前。高高的路灯翻过院墙照进来,树影洒在他们头顶,周遭不算明亮,他的表情也不明朗,少了平时那股漫不经心。


    谈茵突然后退了一步,花没抱稳,直往下掉,被他眼疾手快地捞起,放在车顶上。


    他停下来,低低地问道:“以前你用我的零花钱从来不会手软,明目张胆霸占我的钱包也不见你愧疚,怎么现在胆子这么小?”


    谈茵却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以前我也不该那样,好像欺负你已经成了习惯。”


    这算什么?


    纪闻迦笑了声:“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故意让你觉得你在欺负我。”


    谈茵不是很意外地睁大眼:“我就说,你果然是那种会暗地里使坏的孩子,那时候我不知道上了你多少当。”


    纪闻迦不说话了,他注视着她,等着她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昨天也是一样的吧,”她终于说到了重点,“什么交往后才能抱,根本就是你在耍着我玩吧?作为朋友给个安慰性的拥抱,也要趁机耍我一下。但我还是很感激你,今天也是,一整天都很开心。这样的约会对你来说也许不算什么,毕竟,在你接受到的文化当中,date也只是一种双向选择的过程,我不会产生什么误解的。”


    很长的一段话,她打过腹稿,说出来很顺畅。中途她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道:“闹着玩的交往就到此为止吧,很抱歉浪费了你一天的时间。”


    这段话怎么听怎么渣,但她决定不在这件事情上用高道德要求自己。因为思来想去,她都觉得自己是中了他的陷阱。现在她不过是,要爬出来而已。


    已经回过神来了吗?


    纪闻迦垂下眼。


    但是为什么不干脆连前因也一起拆穿,痛骂他搅黄了她的好事?不痛不痒,完全模糊重点的指责,是在掩耳盗铃什么?就这么不想弄明白他的心意吗?


    真是……


    “没有耍你,”他的语气有种她感受出来的薄怒,在顺着她的话解释,“和异性朋友之间的安慰性拥抱,我从来都没有过。而且,你凭什么认为,这样的约会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又凭什么替我定义我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他无视她随时准备往后撤的肢体动作,慢慢地贴近她,将她困在路灯照不到的浓阴里,“明明是你在觉得浪费时间,不是吗?”


    现在的他太有攻击性了,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温柔的。但这样弯着腰,额头都快要抵上她额头的姿势,却让谈茵的心跳得像受到了惊吓。


    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应对,只好语无伦次地耍赖:“你,你不要这样,好像我做了什么很坏的事情。”


    “很坏的事情……”他终于有了点笑意,“没有……你没有,是我想做很坏的事情才对,从很久以前起。”


    他身上的香味连同体温一起将谈茵围困,她负隅顽抗着将呼吸放浅,生怕多吸一口气,整个胸腔就会被灼伤,小声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纪闻迦戳穿她。


    他不再和她绕圈子,伸手将她垂在颊边的发丝拨到耳后,长长的手指就这样将她半个后脑勺都虚捧着,指尖由后颈勾向她早已泛红的耳垂。


    “就是你以为的那样,”他的身体倾下来,“我现在要亲你了,你要逃吗?”


    又是那种引诱的语气,在对她发出邀请。


    谈茵看着他那张在夜幕下也依旧亮眼的脸渐渐放大,呼吸缠上来,她却一慌张,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等等。”


    “不等。”


    这人真的坏到了家,捉住她的手腕就用嘴唇去触碰她的手指。一颗一颗的指腹被强行压在他的唇上,颤抖着被他含在齿间轻咬,吮吸。本来偏凉的一只手,连指缝都开始发烫。


    谈茵不知道自己从哪一刻起就没有了力气,脉搏跃动得好明显,从心脏一直酥麻到指尖。


    他察觉到了,因此将唇瓣下移,一个一个的轻吻从她的掌心一直落到手腕,最后停留在那里,像是要一口咬住她的心跳。


    “如果,你真的想阻止我,就不该捂住我的嘴来奖励我,”纪闻迦说这句话时,嘴唇贴在她的手腕上,若即若离地敲打她,“你应该捂住你自己的嘴。”


    她的抵抗力是这么脆弱的东西吗?


    像悬挂在火炉上的冰块一样,迅速地就融化了。


    恍惚中,谈茵意识到这大概又是什么损招,他是不会停下的。但为了验证答案,她竟然乖乖照做,在他的注视下,真的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捂住了自己的嘴。


    果然,他轻扯着嘴角笑了起来,很恶劣很诱人的一个笑:“你故意玩我啊?”


    谁在玩谁啊?


    因为有浑身的热顶着,她突然有勇气瞪向他。


    男生笑意更深,无视她捂嘴的动作,凑过来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本来想到此为止的,没骗你,”


    他将她那只已经被他吻透的手轻轻放下,手指却恋恋不舍地圈着她的腕骨,不肯离开。


    “……但还是不行,对不起,我还想继续亲下去。”


    他终于肯释放她的手,下一刻那只臂膀却横过来,直接将她的后腰搂住,力道大得她整个身子都在往上提,罩在她后脑勺上的大手随即将她的脑袋连同耳朵一起捧住。


    谈茵的惊呼声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怎么听都是娇到不行,像小猫撒娇的一声。


    亲亲亲。


    她忍无可忍地放下手,心一横,干脆顺着被提起的力道将脚尖踮起,对着他的唇瓣撞上去。


    四片唇贴得全没了缝隙。


    该死,这下她才是彻彻底底地上钩了。


    第26章 接吻和亲亲的区别


    谈茵不知道其他女孩子会不会在少年时代幻想过自己的初吻。


    她是幻想过的。


    影视作品里、手机短视频里总会刷到男女主角接吻的片段,她当然会对此产生极大的兴趣,想弄清楚那是什么滋味。


    班上女同学已经开始看起了小说,嘴里都在讨论的都是什么信息素,什么ABO。


    谈茵没时间看小说,但课间听到她们讨论还是会兴致勃勃地加入,问那些词是什么意思。


    拥有超过100条lo裙的前桌认真跟她科普了一些词汇,她听得晕晕乎乎的,最后只记得前桌说信息素是通过后颈的腺体发出气味来的,还说小说里的纸片人都是香香的,有各种稀奇古怪的香味,顺便告诫认真听她科普的女同学们不要试图去闻班上的男同学。


    一想到班上男同学,早上到校还人模狗样,上课个体育课在地上滚两圈,放学时整个人变得汗津津又臭哄哄的样子,女同学们不约而同地“咦”了一声,捂住了鼻子。


    这时有人问起谈茵,每次接她一起回家的那个男孩子怎么样?身上是什么味道。


    她们在车窗外见过他,也缠着谈茵看过他的照片,都觉得他特别好看,教养也好。谈茵和要好的女同学在路边聊得舍不得分开,他也不催,就在车后座做他自己的事。


    理所当然地,她们就认为他不同于一般的男同学。可惜他都只和谈茵讲话。


    “你们问Jeremy?”谈茵想了想,告诉她们,“他当然也出汗啊!他要上网球课游泳课还要去跑卡丁车,才不是安静坐在那里看书练琴的孩子。”


    “味道!问你味道!”


    才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大胆又羞怯,对于自己还要很久才能获准踏入的那个世界充满了好奇,从各种渠道获取了一些家长发现了或许会崩溃的信息,又在私底下分享交流,任由想象发育成格外刺激的模样。


    她们围着谈茵问东问西,一定要她说出些什么来。


    但谈茵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些。


    什么味道?好不好闻?她没有留意过。这么多年来,她和他一起长大,已经很习惯他的一切。至于气味,她甚至觉得他和她是一样的味道。


    “不知道。”她摇摇头。


    女同学们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关于纪闻迦的话题打开了,似乎就停不下来。又有人问谈茵,他有没有在学校和哪个女同学牵过手?班上男生都开始做叠在一起哦哦乱叫的恶心动作了,Jeremy应该不是那种人吧?


    至此,谈话的重点已经完全发生偏离。谈茵不喜欢本该倾注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转移到别人身上,并且是,被她视作是跟班和挂件的小男孩身上。


    她不是很高兴地说:“他很讨厌的,被他弄哭的女孩子很多,你们别把他想得太好了。”


    上课铃在这时候响起,大家做鸟兽散回了自己座位上,才让这次讨论得以结束。


    谈茵没说假话,她知道已经有人为纪闻迦哭过了。


    是蒋川说的,他和纪闻迦在一个国际学校,已经升到了初中部。


    有一次他们一起游泳,她听到蒋川在一旁调侃,说他们学校女孩子现在可喜欢Jeremy了,可Jeremy总是有礼貌但又很有距离感,送他礼物也不要,约他去哪里说没时间,搞得人家在座位上哭了好久呢。


    “本来就没时间啊,我还有好几张游戏都没时间打,”纪闻迦正处于狗都嫌的年纪,人气全靠一张脸和刻在骨子里的礼仪撑着,说话其实刻薄得很,“她们自己爱哭,关我什么事。”


    他见谈茵听得认真,玩心大起,扑通一下跟个炮弹一样扎进水里。谈茵被他溅了一脸的水,还没来得及开骂,就被他一把攥住脚踝往泳池里拖。


    ……闹起来就没人再提这件事。


    这几天他去了欧洲比赛,一直到周六才会回来。谈茵没办法求证他身上的味道是不是跟她一样。


    周六她照常在家里练琴,打开琴房门,他就出现在外面。


    应该等了很久,等得睡着了,窝在地毯上,旁边是他没有拼完的乐高。


    男孩子圆鼓鼓的后脑勺,发型被修剪得很漂亮,凹陷的后颈露出来。


    谈茵想起前几天课间和女同学们聊的话题,她走过去,在他身后伏下,悄悄地将鼻子凑近。


    嗯!是香的!


    她的眼睛亮了亮,明知道这是他家保姆的功劳,但还是为他与班上男同学的不同而欣喜。


    什么香味呢?她觉得自己得弄清楚,好在下周课间解答女朋友们的疑问。


    柚子?甜橙?香梨?


    不确定,再闻一口。


    纪闻迦在这时候转过脸来。


    谈茵倏地一下坐起来,张口就是:“你装睡!”


    男生笑得洋洋得意:“我要不装睡,怎么知道你在这边打算偷袭!”


    距离情书事件才过去不久,谈茵对他态度并不好,可以说是很差。一见到他就想起她那个不存在的早恋对象,好像一切都被他搅黄了似的。


    谈茵没有争辩,没告诉他女孩子们私底下聊的话题。


    她们和男生现在玩不到一起也聊不到一起,互相都觉得对方沉迷的那些东西幼稚无比,自然不会傻乎乎地给对方递个嘲笑自己的把柄。


    她闭着嘴巴,不解释,就这么默认了。


    “好啦,你要是还生气的话……”


    男生突然绕到沙发后,把他藏在那里的盒子抱出来,放到地毯上摆好,“这个送给你。”


    “这是什么?”谈茵面色瞬间好转,伸手就去拆包装。


    “八音盒,我拿我奖金给你买的。”


    那是个瑞士古董144音梳八音盒,盒盖上印着一个长翅膀的天使,打开盖子,玻璃罩下便是细细密密的音梳。发条上好后,李斯特的《钟》就从盒子里流泻出来,满弦可以连续播放四十分钟。


    超级超级精美的一个礼物,谈茵趴在地毯上,盯着音轴缓缓转动,整个人看得入了迷。


    纪闻迦参加的是科技类竞赛,冠军团队分到每个人手里的奖金是5000瑞士法郎。他给父母各准备了一份伴手礼,剩下4000多全给谈茵买了这个八音盒。


    这时候的谈茵是不会跟他客气的。


    她看着他,非常真诚地说:“谢谢你,这个礼物真的太棒了。”


    “那你奖励我一个亲亲。”纪闻迦反应很快,一脸骄傲地将侧脸递过来。


    谈茵却有些犹豫:“又亲啊?”


    “自从我生日那天过后,你已经四个月没亲过我了。”纪闻迦提醒道。


    她先他一步长大了,已经有了男女意识,就算只是礼节性地贴面吻,也不愿意轻易让他得到。


    但她现在不是感觉到高兴吗?


    太高兴了,所以又愿意满足他了。


    她将身子撑起来,朝着纪闻迦的面颊凑过去。下一刻,他竟一脸坏笑着转过头。


    “啵”地一声,她亲到了嘴。


    时间静止了五秒,还是谈茵先反应过来,嗔怪地骂了一句:“小色鬼!”


    一把将他推开后,慌不择路地跑进了琴房。


    过了一会儿,她又哒哒哒地跑出来,端起那只八音盒,对着仍旧躺在地板上翘起嘴角直勾勾盯着她,一点也不介意被骂的纪闻迦又骂了一句:“变态!”


    这才转身把自己关进琴房,直到他回家也没出来。


    后来谈茵在高二时,交往了第一个男朋友。


    跟她一样的年纪,读国际学校。


    是在一次交流演出时认识的,看起来是一副生人勿进的高冷样子,不穿校服时很酷哥。没想到会主动接近她。


    前男友外形和家世都很好,至少符合纪闻迦小时候千叮咛万嘱咐的,要肯为她花钱,亲了之后绝对不会变丑的要求。


    说到亲吻。


    他们是在交往一星期之后亲的。


    那天他们去了迪士尼,因为彼此还没有特别熟,所以还叫了几个朋友一起。项目小时候都已经玩过,就没再专门去刷,主要是逛个乐园的氛围。


    拍照、看花车巡游、逛商店……晚上的灯光秀是单独购买的位置,四周情侣都在亲吻拥抱。


    谈茵当然会感觉到紧张。她对这一刻早有期待,可以说是自从有了接吻这个概念之后,就一直在期待。和谁倒是没有清晰的概念,总之是未来的男朋友。


    这是她第一次恋爱,暧昧期也有过一些心动的时刻,那么初吻理应发生在这样浪漫的氛围下。


    但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勇敢的谈茵了,她现在变得矜持了许多,想要的东西不会直接表达。如果别人能发现她的需求然后送给她,她会很高兴。


    没发现也无所谓,反正她也没有多想要。


    她僵着脖子一直不敢转过头看他,因此错过了前男友全程倾注在她鼻尖和嘴唇上的目光。


    散场人很多,他牵住了她的手,微微弯腰和她说话。


    漫无边际地,聊着上次来看的灯光秀和这次有什么不同。谈茵也抬头去看他,被人挤进他怀里,他干脆就横过手臂将她揽住。


    突然有人撞了他一下,因此就这么亲上来。


    他的嘴唇碰上她的。


    谈茵愣了愣,还没有尝出什么感觉,他就直起身子,不知道在意外还是在害羞。


    如果这就是初吻,未免也太过于平淡。


    好像并不比小时候纪闻迦闹着要亲她时引起的心跳波动要大。


    也许是前男友有着身为帅哥的自觉,被人主动惯了,就算是由他来主动也都有点端着架子。


    那天夜里,她回想起这个意外发生的吻,挂上梯子,去看了看纪闻迦的ig。


    她的账号是上高中时注册的,没有发过内容,完全三无小号,就算留下浏览痕迹,也不会知道是她。更何况她也没有像个stalker一样对着他的账号看了又看。


    最近他都没有发过什么东西,动态还停留在两个月前,他和朋友一起去夏威夷看火山喷发。他自己只出镜了一张照片,还是被抓拍的背影。冲锋衣、背包,非常普通的穿搭,但衣服下的骨架却让人移不开眼。


    真是不公平,她在发育初期还丑了好几年,而他竟然没有尴尬期。


    谈茵正打算退出,看到屏幕上方出现的几个推荐账号,其中一个有着非常漂亮的自拍头像。


    她点进去那个账号。


    账号的主人是很典型的美高辣妹,甜美幼态大眼睛,一头棕发像迪士尼在逃公主。各种自拍和日常分享中间,夹杂着一个男生的照片。


    果然是纪闻迦。


    看起来像是小组作业时的偷拍,死亡角度也能抗住镜头。


    下面评论很多,最上面一条应该是朋友,说话充满了调侃:我就知道你迷恋他很久了。


    用词是crushing,


    so hard表示程度。


    而她回复得也很大方:哈哈哈我希望他能看到这条,然后约我出去。


    屏幕外的谈茵跟着笑了笑,想起纪闻迦的确已经到了该谈恋爱的年纪了,只是不知道他属于什么风格。总觉得会是那种自恃长得帅,所以玩弄起人来毫不手软,伤透人心的类型。


    随即她便意识到,这是一种很恶毒的想法。


    就好像,她为了证明自己在他那里的特殊性,就希望别的女孩子都要受伤害似的。


    从什么时候起,她变成了这么阴暗的人呢?


    一定是因为妈妈不在了,她没有了学习的榜样。她想成为妈妈那样善良又包容的人,但不自觉就变成了爸爸那种敏感自私的样子。


    而这个敏感自私的人的爱,她也得不到了。


    因为爸爸已经有了新的小孩。


    所以她才会这么想念一个,曾经给过她毫无保留的偏爱的人。


    她安静地退出ig,没再关心过他的动态。


    但她在这一晚明白了,她的初吻,不是发生在今天,和第一个交往的男朋友之间。


    而是发生在很早之前,和第一个喜欢的人之间。


    亲亲和接吻,也可以没有区别。


    虽然那时候只是小孩子在闹着玩。


    这人不闹着玩会是什么模样?


    这个疑问在此刻,在二十岁的谈茵一时冲动说要和他交往,又擅自在约会完就叫停的这一刻得到解答。


    是完完全全不许人后退一点的那种进攻型,亲起来停不下来的那种。


    她只打算亲他一下就退开的,横在她后腰的手却纹丝不动。


    他的力气究竟有多大?青少年时期玩赛车要用来稳车身的手,牛刀杀鸡一样用来钳住她。就算她脚尖再软,也只能借着他的力道乖乖踮着,仰着头,被他捧着后脑勺,倾身追吻住。


    第27章 不可以乱动


    男生捧住她脑袋的手很大,大到将她的后脑勺包裹进掌心的同时,还能一并将她一边耳朵捂住。


    那么烫那么烫的耳朵,被他的手指压着摩挲。下移的时候,握住后颈,像握住一支花茎。她的面颊一下就被抬得很高,粉粉白白的一张脸,偎在他手心里,看起来就像在对他发出邀请。


    忍了这么久,他当然不必再客气。


    “谈茵……谈茵……”


    唇瓣挤压上来,他呢喃着念出她的名字。


    这种时刻其实很令人羞耻。


    名字是咒语,被他品尝的似乎已经不止她的嘴唇,还有她整个人,在他舌尖碾转着,被吞下去。


    一时间谈茵不知道该从哪里藏住心跳,出头都被他堵住了,呼吸和鼻息都烫烫的,耳朵都要被揉碎,简直是无所遁形。


    惶恐之下她只好低声阻止他:“不要叫我!”


    声音细细的,在口腔内闷着。舌头明明小小的很灵活,但吐字像被吞了,带着水声,就呈现出一股哀求感。


    纪闻迦闷闷地笑一声,在她张嘴说话的这一刻,将手指卡进她的面颊,陷在薄薄的腮面上,让她一时间合不拢嘴。


    弄口有车灯照进来,她整个人紧张得不行,瑟缩着着别过脸去。面庞被照亮的那一瞬间,他看到她的眼角已经被亲得泛起泪光,濛濛的,好可爱。


    但这副可爱的样子,已经有人在他之前见过了。


    光是想想,就感觉到很不开心。


    过于宽容的家庭环境教养出来的大度和淡然在此刻几乎不复存在。他就是,喜欢在她的事情上斤斤计较。


    车灯的光亮消失后,四周再次被夜气包裹。


    谈茵的面颊被他掰回来,还没来得及睁大眼,就被他垂头重新吻住。


    这次他吻得很重,牙齿挤着唇瓣压上来,偏偏她的脑袋还在他掌心拘着,退无可退,只能“嗯嗯啊啊”地连挣扎都被吞噬。


    他究竟是在吻他,还是在吃她?


    年轻男孩子健康好闻的气息闯进她齿间,颈侧的动脉被他无意识地随着呼吸的频率按压。她的脑袋不知道是因为缺氧还是因为热,总之晕晕乎乎的。


    身躯也颤,脚尖艰难地踮起,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可随着呼吸发酵的还有血气,她的嘴唇应该破了皮。


    他意识到了,主动停下来,手指从她的耳后移开,划过她的下巴,最后在压在她的下唇上,将她已经被吻得艳红充血的唇瓣掰开。


    “痛吗?”他皱着眉头盯着她靠近牙齿的那一块内壁,那里正在缓缓地渗出血来。


    大口呼吸的感觉让谈茵渐渐回神,她伸出舌头朝破皮的地方舔了舔,却不小心舔到他的指尖。


    陌生的触感令他的眉头在这瞬间皱得更深,像尝到了什么绵绵的折磨,险些要不管不顾地伸进去,追着那根舌头纠缠一番。


    但她收得太快,又突然“嘶”了一声。


    他才清醒过来似的,改用拇指轻抚她的唇瓣。圈住她的力道在此刻放松,让她的脚终于能踩上实地,脑袋也不必再可怜地扬起,暴露出细白的脖颈。


    其实他不问,谈茵还没觉得痛,她还不至于这点痛就要叫。


    但他问了,她又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委屈,眼角还控制不住地涌出了些泪:“痛死了,你会不会接吻啊?”


    她对他,总是一开口就在埋怨,像是笃定自己任何时候都能被娇惯。明明他比她年纪小。


    带着哭腔的音调,极大地抚平了纪闻迦的情绪。他不会承认自己喜欢看她红着眼睛一副很脆弱的样子,会让他想要侵占更多。于是只好用一声“对不起”来遮掩这股不合时宜的愉悦。


    道完歉后,他还礼貌地解释:“这是我第一次接吻,所以大概表现得不好。和你之前不是只亲亲过吗?”


    男生一副坦荡的态度,让谈茵在原地噎了好久,瞳孔震惊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所以他不会接吻?


    他不会还这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她再次扬起脑袋,忍不住问道:“和那个等着你约她出去的女孩子呢?”


    说完她迅速闭上了嘴。酸溜溜的语气,她自己都受不了。


    纪闻迦却没放过她这瞬间的露馅。他歪了歪头,问道:“哪个啊?你说清楚一点。”


    谈茵听出了他的故意,抵在他胸上的手用力将他往外推,却反被他笑嘻嘻地箍紧,脑袋也跟着埋下来,躬着身子枕在她肩头,脸对着她的脖子。


    “所以你也会介意这些吗?”


    他收了笑,低低地问了一句,随即宣布答案,不给她说出任何伤人之语的机会:“哪个都没有,也没有约过谁出去,只约过你。”


    以谈茵对这类富家子的了解,这种问题是最没有必要说谎的。


    她绷着的脸悄悄放松,没再试图推他,任由他用这种像是要将她囚禁在怀里的抱法来抱住她。心里升腾起一股隐秘的,该被谴责的满足。


    “所以,”察觉到她的软化,他很狡猾地开口,吐息晕在她颈边,“不要现在就跟我分手,好不好?我第一次谈恋爱,你忍心谈一天就把我甩了?”


    等等,等等。


    「分手」这种帽子盖下来,她的罪行未免也太严重。


    只是她昨天以为他在饭撒,说话做事太不顾后果,而他坚称自己并没有耍她,所以造成了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而已。


    当然这个让她没办法拒绝的吻,也是进退两难的原因之一。


    这当然不能怪她。


    换任何人,面对纪闻迦这种做派,都不可能保持清醒。


    因为,不做点什么太亏了呀……


    今早做的那些心里建设完全失效,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忽略颈边泛起的战栗,斟酌着语气开口:“继续交往下去,就变成了要负责任的关系,你可以接受这种束缚吗?”


    纪闻迦抬起头,和她脸对脸。


    “好过分啊,谈茵……”他拉开了一点距离,试图将眼神从她嘴上移开,不然会什么都不想说,只顾着亲过去。


    但她那里已经肿了,潋潋的,在黑暗中也能看出来是很漂亮的艳色。


    想说什么,他已经记不起来,一抬下巴又欺身吻上去。


    谈茵本来还在认真听,听他说说自己究竟哪里过分。


    哪里知道他突然就没了下文,话也不说完就将她的脑袋重新压住,嘴唇堵过来。


    她被他这一下给亲懵了,下意识就要伸出手去推他,却连手指都被绞住,十指紧扣着,牵向腰后反剪。


    她连惊呼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撬开齿关,重新喂进来他的,舌头。


    啊,好辛苦。


    怎么会越亲越辛苦,越亲越凶险。


    张开的嘴成了火山口,溶岩就藏在胸腔内,炙烤着炙烤着,却因始终达不到喷发的临界点,而烧得整个人都痛苦起来。


    男生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音,伴随着重重的的鼻息,像小兽在低喘。捧住她后脑勺的手滑下来,滑到脖颈,不住地摩挲。柔软却凶悍的力道,一不留神就能让她窒息。


    有那么几个瞬间,谈茵真的觉得自己嘴里大概含了什么他喜欢喝的果汁,怎么能,亲这么久。


    在她实在受不了,试图挣扎的时候,竟然叼着她的下唇低低地警告道:“嘘,不可以乱动,就这样,让我抓着,乖乖的……”


    他没说下去,谈茵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吓得一眼都不敢往下看。全身血液像是起了暴动,一时间根本不知道如何平乱。


    好在男生不管如何倾身,都始终将她稳稳地锁住,她只能闭上眼睛,认命般和他绞在一起。


    院子里的灯陆续黑了三盏,分开时嘴边的银、丝却被照得透彻。


    纪闻迦不愿浪费,连擦拭这种动作都舍不得用手,趁着谈茵还在失神,又垂眼将一个个轻吻盖到她嘴边,沿着小巧的下巴移向她早已红透的耳垂。


    “可以了,”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颤颤地制止他,“够了。”


    她明明知道,这完全不够。


    但的确不能再亲下去了,还在外面。


    纪闻迦闭了闭眼,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拉开,手却舍不得收回来,滑过她的臂膀,将她紧牵住。


    可谈茵才被他反剪着束缚得肩膀酸痛,想活动四肢,便没管他这副黏黏糊糊的情态,挣脱他挣脱得不留情面。


    她握住被他捏得几乎要留下指痕的手腕,转几圈后,才发现纪闻迦从刚刚起就一直没说话。


    眼睛瞥过去,他才闷闷地开口:“明明是你不想被束缚,在给那个男人回来找你留有余地吧……”


    什么束缚?


    噢,是她刚刚说,继续交往下去,就成了要负责任,被束缚的关系。


    她的确想留余地没错,但不是为了陈黎新。


    这话不必说得太清楚。


    谈茵没反驳,就当默认。


    男生垂下眼,轻轻说:“没关系,你大可以束缚我。”


    “你对我呢?”谈茵接着问,“有什么要求?”


    “要求?”


    谈茵点点头:“不可能没有要求吧?免费的才是最贵的,如果不事先约定好的话,谁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啊,这个啊,要求有很多哦,”纪闻迦想了想,说道,“首先,不要吃回头草,好吗?”


    他指的回头草,她当然知道是谁。已经被那样拒绝了,怎么可能再自取其辱。


    她“嗯”了一声,点点头。


    “还有,”纪闻迦又说,“如果有新的男人出现,你不要理他们。女的也是一样。”


    谈茵学艺术,他又在阿美那种性别都能分出几十种的地方长大。而他们的妈妈,过于亲密的关系……瞬间她就懂了这种顾虑。


    她又点了点头。


    “真的喜欢上别人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来帮你把关。”他的话竟然还没完。


    “……”


    “我不会把你交给差劲的人。”


    “喂!够了啊。”


    要求越提越离谱,她只是随口一说,没让他真的蹬鼻子上脸。


    “还有还有,”他又开始一脸坏笑。


    谈茵只好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能憋出什么坏水。


    要爱我。


    要觉得我最重要。


    不许远离我。


    不许背叛我。


    不许做任何让我吃醋不爽的事情。


    这些话,光是说出口,就会把她吓跑吧。


    怎么办呢谈茵?


    你确定你要听吗?


    第28章 纪闻迦很早就知道,人和人之间,只有不爱的关系,才会感觉轻松。就像他……


    纪闻迦很早就知道,人和人之间,只有不爱的关系,才会感觉轻松。就像他爸爱惨了他妈,他妈却总嫌这份爱太沉重,所以逮着机会就要和他爸分居一样。


    他不想看到谈茵倍感压力的样子,于是抬起手,很恶劣地,点了点自己的嘴唇,逗她玩:“还有,接吻。”


    而谈茵竟然做出了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反应:“还接吻啊?”


    可爱得要命。


    “你不是嫌我表现得不好吗?”他丝毫不以为耻,笑着将面颊凑过来,“那怎样才算表现好,你得负责教我啊。”末了,还补了个在这个语境下令人超级羞耻的称呼:“学姐。”


    “你闭嘴!”


    就刚刚,他第二次的表现,还要怎么教!


    谈茵伸出捂住脸,再也不想理他的疯言疯语,从指缝里辨认出进楼道的路,闷头撞开他。扔下一句“别跟着我”,拔腿就走。


    她倒是还记得顺手把花束给抱起,似乎这是她唯一能心安理得接受的东西。


    谈茵进了门,靠在家门后等了一会儿,才听见木质的楼梯有被踩动的声音。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放下什么东西,随即又走远,下了楼。她走到窗边,看到他的车尾箱开着,而他正在试图把剩下的礼物一趟就搬上来。


    少爷亲自当搬运工的场景有点搞笑,谈茵倚在窗边,没留意自己的嘴角已经快咧到耳际。


    夜空中云层稀薄,星星很多,是非常明丽的一个夜晚。


    手机里宿舍群的消息已经盖了几百楼,室友们从今天上午起,就在关心谈茵的约会。


    她们昨天就想问的,但又怕打搅到她,报过平安说已经安全回到宿舍后,就再没消息。连远在大洋彼岸的室友C都在奇怪怎么群里安静得过分。


    直到上午谈茵出现,她们才旁敲侧击地问她昨天有没有亲上帅嘴。


    这个「帅嘴」说得非常灵性,把室友C炸得连连追问了十几条。


    谈茵只好解释,自己和纪闻迦不是她们以为的那种关系。虽然目前情况有点偏离轨道,她马上要去和他约会,但一切还在控制之中,说清楚之后即可修正。


    杨悦颜:「还修正什么?直接谈啊!」


    宋航表示赞同。


    室友C倒是清醒一点,提醒说,date这个东西,在不同的文化中有不同的含义。如果是很重要的发小,还是要问清楚一点,而且,谈上之后分手的话的确会很麻烦。


    杨悦颜叫她别添如乱,哪有还没开始就咒人家分手的。


    「而且」


    杨悦颜拍了拍谈茵(并获得“不迟到buff”):


    「他看你的眼神,像是要把你全身都舔一遍哦」


    宋杭表示赞同:「演都不演的那种,他也就仗着你不敢看他」


    成排的尖叫表情包之后,宋杭说:「反正你现在也没有男朋友,跟帅哥发小试试呗」


    接着,又刷了好几条这种车轱辘话,直到谈茵提醒宋杭该去练琴了,不然下周回课又要被老师骂,这个话题才匆匆结束。


    那之后,她就一直有些走神。


    明明是她自己推迟的约会,但这个举动却像是把她自己给放置了。眼睛和手脚也都束缚住,假装什么都看不见,感官全部剥夺掉。


    这样她就不会产生任何期待。


    按捺着按捺着按捺着,兴奋值却反而被推至顶点。直到她的眼罩被他揭开,获得了远超阈值的一连串的亲吻。


    接下来是什么呢?


    她想,这都怪杨悦颜,不该说出那种话。


    什么,舔遍什么的……


    害她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纪闻迦。


    门口再次传来动静时,她将门打开,看到门边纸盒已经堆得老高。


    搬运工本人倒是脸不红气不喘,仍旧是一副清爽帅气的模样。


    而这一堆过度包装的奢侈品包装盒最顶上,摆着一瓶透明塑料袋包好的药油。


    “这个,”他将药油递给她,“早上说了要给你的,应该有效果,你记得涂。”


    如果可以,他也很想替她涂。但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趁机揉到别的地方去。


    谈茵自己都快要忘记药油的事情。


    “谢谢。”她将药油放到鞋柜上,小声说了句,又和他变得生疏。一张脸正经得过分,甚至有些如临大敌。


    为什么呢?


    噢。


    因为在短到让人反应不过来的时间内,他们由朋友变成了正式交往的关系,很多不被允许的行为都默认为可以被允许。所以她对他更加防备了?


    面前这扇门,到昨天为止还只是一扇普通的门,他可以捉着她的手去触碰门锁。


    此刻却反倒变成了将他排拒在外的东西。


    跨过去还是不跨过去,似乎都不妥。


    其实纪闻迦并没有多少和女孩子相处的经验,有几个女性朋友也仅限于点头之交。唯一与之亲密过的也只有小时候的谈茵。


    他灵智开得太早,总是一眼就能看透关系的本质。因此很明白女孩儿们多少都只是爱着自己想象当中的那个人,一旦发现幻想破灭,便再也忍受不了分毫。


    交往之前,每一个举动都在加分。


    交往之后,每一个举动都在减分。


    现在,她对他有期待吗?


    期待的是更近一步,还是稍微克制一点?


    她喜欢高冷克制型,那是不是代表,现在要稍微停一下,装一下?


    让她知道自己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这很危险。她谈过恋爱也应该明白,处在这个年纪的男性,无论外表多清高,脑子里都无一例外地都有着很下流的妄想。


    如果把他昨天晚上的梦说给她听,说不定她再也不会想见到他。


    她在他梦里依旧是这副被亲红了眼的样子,坐在他身上。衣服被推高,皱巴巴的吊在脖子上。细细的脖颈,戴choker一定很好看。


    ……


    ……


    ……


    ……


    “很厉害哦谈茵,”他忍不住摸着她的脸夸她,“看着这么弱,竟然这么能装。”


    ……


    ……


    如果是这种程度的话……


    纪闻迦看着站在门内的谈茵,原本打算抽回来的手,却突然往前一探,握住她的手腕。


    她果然下意识地想抽回去。


    但他没松开,也没后退,将她握得更紧。而后,他直接倾身下来,将她环抱住,脑袋埋进她的发丝。他身上好闻的香气结成一张网,将她整个人兜得密不透风。


    “我不想被你讨厌。”像是已经预见到这个结局,他有些不安地抱紧了她。


    “嗯?”


    不知道他这会又在发什么疯,一通进攻之后,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谈茵本来不想答话,可他一副她不表态就不放开她的架势,像只拦路的大狗,顽固地将她笼着。她只好摇着头安抚道:“你已经够讨厌了,不会更讨厌你了。”


    这话说出口,纪闻迦却顿时开心地笑起来,又趁机侧过脸,在她耳朵上亲呢地蹭。


    “别亲我的耳朵。”她缩着脖子,闷闷地提醒。


    再亲下去,肚子又会,很奇怪地抽搐。


    不想让他发现自己脖子上的汗毛都已经舒服得竖起,谈茵几乎是把脸埋在了他胸口。


    她的妆在楼下已经就已经被亲得掉光,现在再多蹭两下也没关系了。更何况,这样埋着,也让她感觉到很安全。一时间也就舍不得挣开。


    这副嘴上说着讨厌他,却任由他抱着的样子真是。


    太喜欢了。


    给他一种,无论他怎么做坏事,都不会被拒绝的错觉。


    他该提醒她。如果真的不愿意,应该要更坚定一点,别摆出这种表情。不然在动了歪脑筋的人看来,她所有的反应都会被擅自解读成引诱。


    但是对不起,他自私到不想再让她后退,哪怕一步。所以他只是轻轻地,请求道:“我就亲一下。”


    谈茵没有说话。


    他把这份沉默解读成了引诱。


    于是他缓缓将蓄在她颈窝的下巴抬起,拨开她的发丝,去轻嗅她那只今天已经被他用手指舔过许多遍的耳朵,香软的一朵小花。


    鼻息太烫,触上去之前谈茵就受不了似的,伸手就要捂住那边耳朵。


    他只好攥住她的手腕,亲着她的手指哑声安抚:“怎么这么紧张?我还没有碰到……”


    搞得他也好紧张。


    但这句话在谈茵听来,太像调笑,用他惯用的语气。整个人又这样将她罩着,怎么听都像在逗弄一只小动物。偏偏她被他亲过的手指,连指纹都在没出息地发烫。


    让他继续踏进来,她会连灵魂都被洗劫。


    这个发现让谈茵变得警惕起来,顿时生出了一点反骨,要挣脱他的束缚。可她才动了动手腕,就被他不容拒绝地抵到墙边,连双腿都围困过来。


    “纪闻迦!”


    她只来得及轻斥这一句,早已被烧红的耳珠子就被他含进了嘴里,拨弄着轻咬。


    握住她脖子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她腮边,趁着她张口这瞬间按压过来,指腹摁着唇瓣和牙齿,很恶劣地侵入进去,去纠缠那根只知道拒绝他,却毫无杀伤力的优雅的舌头。


    躲在牙齿后面斥责他算什么?要吐出来。


    被他吃,被他玩得乱七八糟才可爱。


    “谈茵。”可是,他贴着她的耳朵,竟然停下,恋恋不舍地停下。真就像个会遵守承诺的正人君子一样,只亲了她很长呼吸的一口,就放过了她的耳朵,也一并抽出手指,在她唇瓣上轻拭,强行向她讨要了许多个手指吻。


    接着,他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体贴又绅士地说道:“晚安,谈茵。”


    晚安,宝贝。


    第29章 回家(1)


    谈如前在妈妈去世之后的第三年搬了家,以前那栋和纪阿姨同在一个别墅区的房子,已经空置在那里许久。


    他现在作风不能太张扬,常住的地方也讲究。高档小区一梯一户的大平层,两层打通,紧邻着S市排名前五的幼儿园,到时候可以方便他儿子入学。


    谈茵刷脸进入电梯,到楼层后,出来就发现,门厅里堆满了小男孩的各种玩具。小汽车有三辆,一辆还横在电梯口挡路。


    她绕过去,脱了鞋进门,看到陈姨正在给谈越喂水果。


    小男孩听到门口的动静,机警地往扭过头,见来人是谈茵,瞬间就瞪大了眼,叫出一声虚虚地“姐姐”,又马上躲进了陈姨怀里。


    陈姨是冯琪琪从家里带过来的保姆,从她小时候就照顾她,带大了她,现在又开始照顾她的孩子,自然是以冯琪琪的家人自居的。


    也很会作态,见状,好像谈茵会对那小孩做什么似地,一边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哄道:“好啦好啦,不怕不怕,是姐姐。”


    谈茵觉得这画面很好笑,略带讥诮地轻笑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谁和这小孩灌输了什么,才会让他觉得害怕。


    当然她也并非全然没有责任。


    冯琪琪和谈如前结婚那一年,很快怀孕。冯琪琪的妈妈带着月嫂和陈姨住进了谈家,从孕期就开始事无巨细地照料这个孕妇的一切。


    这个房子虽然两层加起来面积大,但当初设计时,除了谈如前的主卧、书房和健身房外,另外几间做了谈茵的卧室、衣帽间和琴房。


    剩下客房和保姆房不够用,自然得辞退原先的两个。


    一屋子全是陌生人,虽然也客客气气的,但这种感觉很微妙。


    她们几个是一家人,说的是只有彼此能听得懂的话,在谈茵走过来时,又心照不宣地噤声。


    冯琪琪的饭菜由月嫂和冯母来负责。


    陈姨负责其他人的三餐。


    每天晚上,她都会来问谈茵,第二天想吃什么,写了张菜谱,让谈茵点菜。


    其实那里面没有几个菜是谈茵喜欢的,她偶尔想换换口味,提出要求,总会被不着痕迹地驳回,要么就是一拍脑袋说忘了。


    没什么斗争经验的小姑娘,根本不懂得陈姨那些刁钻的套路。


    看得出来,陈姨很不中意这家男主人对女儿的“纵容”,总在一些小事上蹉跎她,要将她规训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谈茵是有忌口的,调料里面,她不吃白胡椒,只吃黑胡椒,不吃葱。


    但她这点忌口从来没被陈姨放在心里。


    有一次谈如前回家吃饭,谈茵看着一桌子菜,几乎没有她能吃的。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久,她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住,当着一桌子人的面就开始发飙,直接摔筷子。


    气氛一下子降至冰点。


    谈如前还没说话,陈姨就先委屈起来,说这么多年来做饭都习惯了,葱花每次都是一顺手就放了。知道谈茵不吃,怕惹小孩子发脾气,都特地用筷子给她挑出来了。至于白胡椒,有些炖品就是需要胡椒才能去腥,做出来如果不好吃,她不一样要挨主人家的骂吗?


    每个点都有理有据,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谈茵太过跋扈,在无理取闹。


    冯母开始做和事佬,说不做饭的人不知道,陈姨一个人要顾及所有人的口味,真的很难办。以后要不茵茵的菜,就由她单独做。爸爸好不容易回来吃顿饭,大家和和气气的,不要吵架。


    谈茵嘴巴一撇,张口就刺她:“别在这里假惺惺了,单独做单独做,你倒是做啊!我等下写张菜谱给你做好不好?别我点了菜又开始推三阻四!”


    冯母面色一白,眼睛一红,扯过纸巾就开始擦眼泪。


    始终不发一眼的冯琪琪见状,赶紧扶着腰起身,去安慰妈妈。


    “行了,”谈如前面色沉下来,展示他作为家长的权威,“一点小事吵吵吵,吵得人吃饭的心情都没了。”


    “谈茵,你也这么大了,要有解决问题的能力。饭菜不如你的意,你就开始哭闹,人家陈姨不是专门来照顾你的。”


    他拿出手机,当即就给她转了两万块零花钱,“想吃什么自己去外面吃,没钱了再找我要。还有,我不管你现在是点外卖还是干什么,赶紧把肚子填饱去琴房,把我给你带的总谱熟悉一下,我等下要检查你的功课。”


    对于谈如前来说,谈茵的功课最重要,其他事情都得靠边站。


    谈茵虽不满意谈如前选择先教育她的态度,但心里也认同他说的一点,那就是有什么事情都得靠她自己解决,哭闹是没用的。便没选择继续吵嘴闹脾气,把钱收了,给自己点了份外卖。


    桌上冯母已经止住了泪,她和陈姨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重新拿起筷子,就听见谈如前接着说道:“小陈。”


    “……”


    “如果这个工作对你来说真的很累,很麻烦,那我建议你辞职,找个没有忌口的人家去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他是典型上位者的思维,在波士顿担任音乐总监时,就见惯了勾心斗角,后来又在国内高校这种池浅王八多的地方工作。底下人的弯弯绕绕他一眼就能看清楚,但没闹到他面前,影响大局,他就懒得管。


    家里面这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还要在饭桌上败他兴致,自然是谁都要踢一脚。


    他面向冯母,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突然冯琪琪就起身往洗手间跑。冯母一看就知道她在孕吐,赶紧跟了过去。


    之后大家的重点便开始偏离到了孕妇身上,没人再提这个忌口的事情。


    谈茵在第二天,拿着这笔钱给自己找了家喜欢的餐厅,下了长期送餐去学校的订单,主要是中餐。晚餐她有时候会回家,有时候就在外面吃,但回家的时候,餐桌上再没出现她不吃的白胡椒和香葱。


    长此以往,影响就是,她发现自己好像成为了这个家的客人。回家后就把自己关进房间,或是琴房,如非必要不和其他人接触。


    冯琪琪有心要和谈茵缓和关系,却被冯母和陈姨劝住,说这就是个养不熟的小孩,花的心思再多也不会真的认她这么个后来的娘做妈妈。而且看谈茵那副阴沉样子,说不定哪天又会发疯,做出什么吓人的事来。


    “她那筷子,那天都要摔妈妈脸上,你看见没有?”冯母苦口婆心地劝,“怀着孕呢,把孩子平安生下来要紧……妈妈当年就差点被人推下楼梯,险些没把你生出来。”


    在墙角听到这番话的谈茵冷笑一声,倒也没躲,真的阴沉着一张脸出现在她们面前,中二病发作似地隔空对着冯琪琪做了个推人的手势。


    ……这件事谈如前并不知道,因为没人敢告状到他面前去,只是从此谈茵更加没人管。


    这样想来,陈姨这么防着她,害怕她对谈越做点什么事情,也算情有可原。小孩子耳濡目染,和她当然算不得亲近。


    这时冯琪琪已经收拾好,从楼上下来,打算喝杯美式就开始健身。她看着谈茵,淡淡地招呼道:“你爸爸在书房,上去吧。”


    “妈咪!”谈越蹭蹭蹭地跑过来,扑进她怀里,“我可以去找爸爸吗?我也想去找爸爸!”


    “爸爸还有点事,待会儿你再去闹他,”她一把将小男孩抱起,又对陈姨说:“中午做点茵茵爱吃的菜,不要放葱和白胡椒,别忘了。”


    非常得体,挑不出毛病的一番话。


    在外人看来,她这个后妈当得已经足够称职。


    但谈茵很能感受到那种措辞的疏离之处。


    有一种,把她当作客人,给客人准备一顿饭的感觉。


    她客套地笑笑,说了声“谢谢”,便朝着二楼走去。


    陈姨等到谈茵人影上到二楼,看不见了,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跟冯琪琪说道:“又摆这副脸,跟这个家欠了她似的。你做得够好了……如果你真像她亲妈一样去管她,她说不定还会记恨上你。”


    冯琪琪摸着谈越的小胖脸,摇着头轻声说道,“做什么都不对,什么都不做,也不对……”


    “那她也不能,因为你记得越越的生日,提醒了老谈,她就把这个气撒到你头上吧。”


    “算了,不说这个,老谈给她准备了点东西,应该能让她消消气。”


    一提到这个,陈姨脸色就变得有些复杂。


    冯琪琪是她手把手带大的,亲女儿一样。


    冯母从来都不顶事,一张嘴就只会哭,年轻的时候娇滴滴的,哭得好看。她以前跟的那个大官也信她这套,哼一哼就什么都满足她。


    那人被抓了之后,冯母就跟丢了魂似的,什么决定都做不了,照样只知道哭,大事小事都要靠她这个保姆拿主意。


    这种关系非常奇怪,陈姨像养了两个女儿,替她们做主已经成为习惯。在这个家里,自然也是事事以冯琪琪为先。总之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故而在陈姨看来,谈如前的财产,冯琪琪不仅有资格过问,还有资格攥在手里。


    年轻女孩子,嫁了个可以做父亲的男人。不图他的地位和财产,难道还图他这个人吗?


    就算是为了越越着想,也不能任由这个已经成年的继女在家里作威作福才对。


    想到这里,陈姨正打算拉着冯琪琪到一边去,再叮嘱她几句。


    冯琪琪的手机却接连收到几条消息。


    面部识别后,她看清发消息的人,又倏然摁灭屏幕。


    她将谈越往陈姨手里一递,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做了杯冰美式,就端着咖啡朝家里的健身房而去。


    楼上谈茵站在谈如前的书房门口,看到他还在接电话,听起来是在洽谈什么商务,一时半会还挂不了。


    她没进去干等,打算回自己琴房看看,摸下琴。


    经过楼梯口时,恰好看到冯琪琪正在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单手回消息。


    杯子遮盖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嘴角还未来得及放下的一抹笑。


    第30章 回家(2)


    谈茵见过那样的表情,在冯琪琪读研期间,面对着陈黎新的时候。


    俏皮的,骄矜的,势在必得的那种笑。


    彼时她是美丽骄纵的富家女,他是家境平平的优等生,又都师从谈如前,几乎是朝夕相处。


    谁都很看好这段关系,甚至谈茵也很好奇,问陈黎新,你俩究竟什么时候在一起?


    陈黎新对此却很讶异:“我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


    “你不爱她吗?”


    小孩子在不懂爱的年纪,最容易把爱说出口。


    一本正经的样子,让陈黎新在一旁笑了很久。


    但他并没有把她当作普通小孩来搪塞,想了想,认真告诉她:“只有还未懂事的女孩子,才会把爱挂在嘴边,好像这是天大的事情。男的不是这样子的,我们跟你们不一样,不值得女孩子全心全意的爱。”


    初中还没毕业的谈茵听不太懂,只是问道:“你也是男的,你不想要被人全心全意地爱着,也不打算爱人吗?”


    他在那个年纪还没太成熟,突然装了一下,神秘兮兮地看向她:“智者不入爱河,听说过没有?”


    谈茵呆呆地“啊?”了一声。


    “你的排练设计想好了?”他转了话题。


    “哦,排练设计。”她皱起眉头,看着才拿到手里的总谱,瞬间发起了愁,再没心思管别人的爱恨情仇。


    后来冯琪琪和谈如前结婚。


    她当学生时就被这老登教训习惯了,成了人家妻子后,也像个学生。但她很会拿捏人,无论何时都把他当甲方来伺候。爱意当然有,演得滴水不漏,嬉笑间能让谈如前脾气全消。


    只不过,这种充满了少女意味的娇俏的笑,谈茵从来没有看她在谈如前面前露出来过。


    所以现在……


    是什么情况?


    正纳闷着,谈如前已经聊完了电话,走到门口看了谈茵一眼,示意她过去。


    他的书房很乱,堆满了乐谱和各种工具书,但他自己知道东西摆放的位置和秩序,从不许人进来收拾。


    书房露台上的茶桌倒是整洁,看得出来他没怎么用过。他在国外待了太久,提神喜欢喝咖啡。茶文化是进高校后的社交需求,他并没有特别感冒。


    这个地方对谈茵来说,最深刻的记忆大概是上次和谈如前吵过的那一架。她走进去时,仍旧很别扭,冷着一张脸,没给他好脸色看。


    其实,在那次大吵之前,父女俩的关系就已经很紧绷。


    严父严师的做派随着他职位越来越高而变本加厉,受管教的女儿却已经长大,明白了这么多年以来自己根本没被他用平等的观念来对待,更何况,他又得了个小儿子。在谈茵眼里,就更加有了对比。


    但在真的委屈到受不了之前,她很能忍,也很能憋,憋到憋不住了才会发一通大的脾气,作为反抗。


    上次就是如此。


    她和同学合作,由她包办词曲,音工系的同学编曲,声歌系的同学负责演唱,一起做出了几首流行乐。用了谈如前的人脉完成了后续的一系列上架和推流的流程,小火了一把。


    分账金额很可观,比谈茵跑乐团演出拿到的工资要可观太多。


    她已经好几年没开过商业化的专场音乐会了。


    在古典乐日薄西山,全球大部分乐团都开始拖欠工资,音乐机构倒了一批又一批的现实境遇下,她的音乐会就算开起来也是赔钱,根本不会有人来看。


    谈如前还是那套老一辈的思想。他十五岁出国,走的是西方交响乐正统师承,在谈茵高中时就想替她申请国外的音乐学院,送出国去念大学。


    但她那时对自己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很怀疑,已经怀疑很久了,不知道学下去有什么意义。


    音乐是天赋碾压一切的行业,她既然没有那个天赋,又何必要去茱莉亚那种地方卷。被硬塞进不属于她的位置,获得她不配拥有的光环。


    很抗拒,不想出去,这件事情便只能暂作罢,先在国内的大学读着。一边读一边申请也不晚。


    哪里知道谈茵却在读了快一年后,生出了转系的想法,要转去音工系,学电子音乐制作。


    谈如前自然是坚决不同意。


    他把谈茵叫到这间书房,沉着脸问:“你指挥学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转系?”


    谈茵已经做好了他会暴跳如雷的准备。为了说服他,她特地准备了一篇稿子,把所有理由都罗列了一遍,就是怕自己一着急忘记哪句话。


    但谈如前并没有耐心听完,听了个大概就打断她:“所以,你是觉得,做流行音乐更赚钱,更有前景是吧?”


    音乐工程对于普通学生来说,就业前景的确要比其他专业更广阔。但他对谈茵的培养逻辑,从一开始就不是指望她找个普普通通的工作,做着电脑和AI就能代替的劳动。


    她学了这么多年的音乐,基础这么扎实,技术和经验再积累个十几年,一定能步入顶尖的行列。现在竟然要转到最不依赖音乐功底,仅靠AI就能完成作业的、就算是零音乐基础也能很快上手的、毫无艺术价值的民工行业!


    他被气到脸色发白,坐在椅子上顺了好半天的气,才颤着嘴唇问道:“你需要赚钱吗?我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我给你最好的条件,为你找最好的老师!毕业之后找个工作糊口就是你的追求吗?”


    只差没说出那句——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每次他这样抬起手,指着她的鼻子教训的时候,谈茵其实心里都在发怵。


    她很怕这个被她叫做爸爸的人,从小就怕,学音乐的目的并不是因为自己喜欢,而是想让爸爸满意。


    可他似乎怎么都不满意,最开心的时候总是他出来扫兴。


    谈茵知道,他看不上她做的这点事。正如学校里这群早早就实现了财富自由的领导们觉得音乐生毕业后只能找个琴行混日子,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一样。


    他们决不会承认自己有今日的成就其实是吃尽了时代的红利。


    现在她的确是长大了许多,胆量也是。更何况,最近她知道了一件事,让她心里也憋着气。纵使在当下仍旧觉得害怕,还是努力开口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好累,想换一条路走。”


    “换一条路?”谈如前听明白了,“换成什么?你赚了版权费的那条路吗?你觉得那样更轻松?”


    “……”


    “谈茵啊谈茵,”他窝在软椅上,敲了敲桌子,“你搞搞清楚,你换的这条路能让你觉得轻松,还不是享受的我的人脉!我的资源!你觉得赚那点钱很容易是吧?如果你不姓谈,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儿,你看看他们会不会给你这个面子?”


    这是无法反驳的事实,谈茵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副顺从下来的态度让谈如前教训她教训得更起劲:“音乐是需要传承的,你学了这么多年的指挥,无论天赋如何,技术是一流的。你要是老老实实按照我给你的规划走,我可以把你托举到该去的位置。你现在要转流行乐,去写一些外行人都能写的东西,简直是自甘堕落!”


    一句“自甘堕落”砸在谈茵脸上,让她呆立了好久,张着嘴好半天都没说话。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委屈得红了眼睛。


    她、她做了什么?


    怎么就自甘堕落了?


    她是犯罪了还是违法了?她连校纪校规都没有违反过,甚至没有哪一门课不及格过!循规蹈矩,从来都没有丢过他这么个大指挥家,学校大领导的面子。


    她还要做得有多好,他才能满意?


    谈茵连抽了好几张桌上的纸巾,将眼泪擦了擦,发现越流越多,根本止不住,干脆把纸巾一扔,扁着嘴巴回道:“我是不是太让爸爸省心了?所以只要有一点点不符合你期待的想法,你就觉得我在自甘堕落!”


    谈如前最烦看到人哭,乐团里,学校里被他骂哭的人不计其数,见状他非但没有安慰,反而将眉头皱得更紧:“你哭什么?你委屈什么?你去外面看看,谁有你这种条件!就说你的同学,勤工俭学的、领助学金的,他们的生活你看过吗?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委屈!”


    谈茵当然知道,她不能这样不知足。


    这世上不幸的人太多,她的烦恼根本不值一提。


    只是,在这一刻,她突然好想妈妈。如果妈妈在这里,她一定不会用这种指责的口吻,去纠正她。妈妈一定会尊重她的选择,希望她开心就好。


    本就没止住的眼泪再度喷涌而出,谈茵忍不住吼出声来:“是!我没有资格!我条件好,这要多亏了你在我身上花的钱多!要多亏了你这个大指挥家所谓的托举!”


    “但是,”她深吸几口气,接着说道,“你托举我是为了你自己!别说得好像在为了我好一样!”


    谈如前蹭地一下从软椅上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接着说道:


    “你当初怎么不托举你老婆呢?噢,因为她本来就是个关系户!什么才能都没有,只适合被你娶回家养着!你现在怎么不托举你儿子呢?因为你发现这个孩子,比我当初还不如!没继承到你的优质基因,说不定也是个托举不起来的废物!现在你只能指望我了!想利用我为你儿子开路是吧?”


    “什么没有缺过我吃穿?你花在我身上的钱是多,可是我直接拿到了吗?你花给别人了!我初中时发胖长痘变丑出心理问题的时候你在哪里呢!”


    一旦开始发怒,品尝到怒气带来的快乐,谈茵的责问就越来越激烈。


    埋藏在心里的怨气完全爆发出来,她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谈如前,颤声,一句接一句地说道:“你有几年没给我过生日了?你在你儿子生日的时候给他存了五公斤黄金,给我什么了?什么都没给!你忘了!就当没有那回事!”


    多子家庭,当然会患不均。谈如前一门心思全铺在事业上,家庭责任极少参与,几乎是全交给冯琪琪来打理。


    但冯琪琪并没提醒他谈茵的生日,他也一直没想过这些。


    直到今天,谈茵提出来,他才意识到,她今年的生日已经过去好几个月。


    可要让他承认疏忽,绝无可能。


    他仍旧板着脸,做出一副是她无理取闹的样子,回道:“你名下的东西还不够多吗?你还跟个几岁的孩子计较这个?该有的不会少了你的,下次你生日我再给你补上,这样行了吧?”


    不行不行不行!


    谈茵被谈如前这段话说得更加暴怒,失望的情绪让她变得口不择言,在原地蹬着脚戳穿他:“我名下的东西?都是妈妈留给我的你们的共同财产!你再婚之后有给过我一点吗!说什么下次生日……下次生日你还不是一样不记得。因为……”


    她的声音低下去,再开口时,咬着牙,怨气将她烧得字字句句全是恶意:“因为我妈死了,这只能怪我妈,她没托梦提醒你!而冯琪琪还活着,但是她心里只有她的儿子!生怕提醒你一句,我就要抢走她们娘俩的东西!”


    “你跪下!”


    谈如前被她气得当场就捂住了心口,差点没背过气去,怒吼着叫她道歉:“谈茵,你现在给我跪下!给你妈,给我,还有给冯琪琪道歉!不然你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谈茵抹了抹眼睛,心情是终于爆发后的平静:“滚就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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