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喜酒


    寨子村户数不多,每年冬闲按理说是成亲的好时候,秋收后打了粮食,办亲事的两边都富裕,且人人都闲在家里,有空举家过来吃酒。


    不过村子小,匀到每年,到了岁数还能凑成对的年轻人又能有几个。


    像是今年,秦栓子和王莲生的婚事还是村里头一桩的喜事,再往前,就只有小儿过百天或是老人的寿宴。


    喜酒这等事,只要不是两家结了仇的都会请来吃,再依着关系远近随份礼。


    秦家和王家两边在寨子村的人缘都不错,差不多各家都打发了人来。


    接亲自黄昏始,常霄和曾如意是昨日晚上到的,且在旧宅子那头睡了一夜。


    那边院子不曾荒废了,走时把钥匙给了康誉,让他用作收发绣活的地方,包括先前雇村人串链子、缝布包,一些个线材布料也都存在原先两人的卧房里,照旧只有康誉有钥匙。


    如今偶然回来一晚,收拾收拾铺个床也能凑合睡。


    这不转过一夜,两人看着时辰差不多,就赶过来帮忙。


    在乡下正经摆一顿喜酒,要周全的事着实不少。


    不似城里,多有请四司六局来张罗的,各样用具从大到小无需自己准备,人家给送来现成的。


    不请四司六局的,也能去赁些桌椅板凳、碗碟瓷器的充场面。


    村里便不同,东西不够,就得挨家挨户去借。


    到了开席前差不多一个多时辰,院子里的桌椅板凳摆放齐全,吉时将至,秦栓子该骑着驴子出门接亲了。


    驴子是秦家为着他娶亲特地置办的,赶在这个时节,价钱划算,一半是秦栓子自己打鱼、做工攒的,一半是家里给添的。


    随行的是秦家的几个还没成亲的小辈汉子,常霄和曾如意则是站在秦家门前,目送这小子喜气洋洋地朝着王家方向去了。


    咧开嘴,一口牙全程呲在外面,常霄忍不住打趣,说这要是晌午接亲,逛上一圈牙都要晒黑了。


    周围人听了,都是乐得不轻。


    人逢喜事精神爽,不单是一双新人,其实看客也是同样。


    村里难得有个热闹看,还有席面吃,有酒有肉,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全都是笑盈盈的。


    等人回来的间隙,不乏有人问常霄和曾如意在镇上的生意如何,纷纷夸说他俩有本事,有出息,能让整个寨子村沾上光。


    常霄清楚这是因为村里为着先前做工的事,家家都从他们夫夫二人手里赚着了钱,且自家的零工只看手艺,不看人情,按件计费,成品若是不好,谁来了都得退回去。


    现下掌着第一道验货的人还是村长的儿夫郎,谁敢不服?


    真闹起来,就是得罪了耿家了。


    既是公正公开,谁家都能分杯羹的生意,反倒没有人会因此生嫉,仿佛一夕间全部懂了和气生财的道理。


    待时辰差不多,常霄就去了摆礼金簿子的桌后坐下,提笔蘸墨,记下谁家来了几人,随了多少礼。


    当中就有他和曾如意的一行,记曰:常霄、曾如意夫夫二人,礼金八百文、细布一匹、酒水一坛。


    像是平日里不怎么熟,但也没在村里红过脸的人家,拿一斤鸡蛋来也算过得去。


    家家都有一本人情账,你给我多少,将来你家有红白事,便也就还你多少,给多给少的,除非遇见不要脸的,谁也吃不了亏。


    曾如意不是两家亲戚,如今又算是在村里颇有地位的人物,等开始入席后,秦家人就不让他搭手干活了,给送去席上的好位置坐下。


    这一桌是和耿家一道的,里正夫妻并不来,来的是底下的儿子和媳妇夫郎们。


    曾如意久不回村了,不像常霄还隔三差五下乡卖货,似是卫氏和颜春翠,都有日子不见他,开席前坐在一处聊了好半晌。


    坐了一阵子,外面响起炮仗声,说是新夫郎接过来了,院子里的人又纷纷起身,伸长脖子看新夫郎被秦栓子背进门,一路给送进新房里。


    在场凡是成亲了的,看见新人的模样,都不免想起自己成亲时的情形,感慨那时候多年轻,又说些还记得的趣事。


    新人入了洞房,该来宾客尽数落座,常霄总算卸下差事,同来入席了。


    酒菜端上后,便是好一番举杯交箸,秦家在村里算得上中等人家,日子过得红火,席面操持得不跌份,好酒好菜,荤腥也多。


    常霄他们所在的这桌,倒是包括孩子在内素日都不缺肉吃,不过是贪这一份独有的热闹。


    别看他们只在村子里住了一年,实际比起马桥镇,还是看着这处的人亲切。


    这顿酒从黄昏喝到入夜,两个多时辰才歇。


    秦栓子作为新郎官,早给灌得站不稳了,给送进了房里去,余下的人在外面又喝了许久。


    晚间回去的路上,常霄时不时扯开衣领抖擞两下,天冷了,但喝了一晚上的酒,给他喝得浑身热乎,可以说寒月里刚钻进骨子里的那点寒意全都给驱散了个干净。


    曾如意看不过去,拿手按住他的衣襟。


    “别扇风了,回头着凉。”


    吃酒、出汗、见风,简直是风寒一条龙,也就是常霄仗着身体好不当回事。


    太阳一落山,他都觉出冷来了,出了院子就把围脖套上,回头看见常霄一边说着话往外呼白气,一边迎着冷风扯领子,当即眼皮子直蹦。


    身后一段距离外传来哪家夫郎训孩子的声音。


    “给我帽子戴上!谁让你摘的!回头见了风喝苦药汤子可别问我要糖吃!”


    曾如意忍不住抿着嘴笑。


    他两下整理好常霄的衣领,意有所指道:“你听见没?”


    “真要喝苦药汤子,我也不用吃糖,吃点别的也成。”


    常霄扬起唇角,反手把小哥儿的手包在手掌心,大力搓了搓。


    曾如意听罢,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


    “不正经的。”


    他小声嘟囔。


    “你喜欢正经的,还是不正经的?”


    常霄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曾如意则顾忌着前后还都有人,装作一副扶着醉酒汉子往家走的模样,两人就差脖子挨脖子了。


    “我看你今日,真是吃醉了。”


    平常在外面,嘴上也不至于这般没个把门的。


    “嗯……是有一点。”


    常霄打了个哈欠,他酒品不错,真要喝上头了,最多也就是犯会儿困。


    原先要是中午去公司外面应酬,回来小睡一觉,就还能加班到八九点。


    “栓子家拿出来的酒水倒是劲头足。”


    度数估计要比寻常村酒高,而且今天常霄真是喝了不少,中间茅房都去了两趟。


    “栓子最小,如今成亲了,一家人都高兴。”


    曾如意本来是冷的,一路和常霄贴在一起,回了家也赶紧摘了围脖。


    这边屋里还有柴火,铁锅虽是卸走带去城里了,当初却还留了个烧水的陶罐。


    他把常霄安顿在炕上,转去烧了些热水,兑成一盆,进屋洗漱用。


    布巾浸入偏热的清水,捞出来拧干后贴到脸上,舒服得人闭上眼。


    常霄不讲究地胡乱擦两把,把头发都擦乱了,眼睛却变得很亮。


    “醒酒了?”


    曾如意示意汉子往旁边让一点点位置,自己坐下来,也挽起袖子涮巾子。


    “刚刚趁你去烧水,打了个瞌睡。”


    曾如意笑道:“那才多久,这么管用。”


    常霄从包袱里翻出牙粉和刷牙子,“那是,能把你夫君放倒的酒,怕是这世上还没有。”


    这话别人听了只当他是说大话,只有常霄知道,单纯是酿酒技术没达到所致。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如今他做这行当,和上辈子一样少不得与人推杯换盏的,那等能点燃火的烈酒喝多了也伤身。


    曾如意无奈摇摇头。


    两人在此暂住,一概从简,只把脸和脖子凑合擦了擦,又叼起刷牙子细细刷了牙。


    最近用的牙粉是常霄新拿的货,和以前的配方不同,说是洁齿的效用更好,不过真用起来,能尝出添了姜的味道,更是辣嘴了。


    小两口都不太喜欢,不过也不想浪费,每次用的时候都眉头紧锁,决定把铺子里的存货卖完,还是卖老方子的牙粉算了。


    好歹漱完了口,姜的味道散了,余下的还是以薄荷居多。


    大被掩在身上,身下是烧了没多久,不算热乎的火炕。


    两人互相品着彼此唇齿间的清凉味道,似是散去的酒意又卷土重来,惹得人醺醺然。


    ——


    寒月里,逢了武行的丁同于马桥路过,四个人一道聚起来吃酒,听他说年末接了两个活计,一个近,一个远,今年过年是要去南边过了。


    近的是去京东府三县,护个商队,言说那个商队乐意纳同行的散商,已是在县城里招徕了两个,问常霄他们打不打算一起,收的人头钱算是公道,领头的人丁同认识,不是头一回雇他的,信得过。


    尤驰和翟度都摇头,翟度是没有去的必要了,他的旧货行现今已在马桥站稳了脚跟,光是靠着县内的旧货就足够,尤驰则是挠了挠头,含蓄道:“近来天冷了,我预备守着阿容,不出远门了。”


    唯独常霄动了心思,他想赶在年前去一次,本还发愁没有同行的人,是否要作罢,不想打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虽说一行人都互相不认识,可有丁同这么个熟人在就够了,人家还是个会武的,不比什么都好使。


    距离丁同出发还有些时日,常霄说是定下后去县城寻他知会,转而问丁同往远了走是要去何处,丁同道:“是去岭南,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年光景,等我再回来,咱们莘县怕是都得入夏了。”


    一听是岭南,常霄就抬了眼。


    先前他与丁同说过曾如安失踪的事,那会儿丁同还提点了几句,只是后来打官司的事还不曾得了机会同他说,且最早说起的时候,尚不确定曾如安是在岭南的地界里没了音信的。


    丁同看出常霄有话要说,特意端了盏酒与他碰了,让他若是有什么需要相帮的,尽管开口。


    常霄知晓丁同是个急公好义的性子,若非如此,他们之间也不会因着同行过一次,就此相交了。


    于是常霄从上公堂说起,连带去阳县搜罗到的人证、口供,具体关系到岭南的哪处州府,哪处下县,一一讲明。


    便是丁同再见多识广,听罢也是半晌无言,随即喝了口酒,直说曾兴运不是个东西,又说栾光死不足惜。


    “要真是能靠着栾光之死,给姓曾的定了死罪,也算是这两人互相的报应。”


    翟度说罢,尤驰又道:“奈何这两个人是死不足惜了,却不知道当年意哥儿的兄长到底是给弄去了何处,是生是死,若是还活着,自然是好事,只是这么些年在外乡,怕是也不好过呐。”


    常霄的转述里也有一些个染杏的口供,当中有不少提及栾光言行的部分,丁同是干着刀口舔血的生意,识得些灰道上的人,路上遇了匪,亦是真提刀砍过人脑袋的。


    有些事上,比在座的其他人看得更透。


    他琢磨一番道:“我听下来,倒不觉得这个栾光是个敢杀人的主,若他说自己得手了,要么是在当地雇了人,要么对方压根没死。”


    这就又牵扯出额外的问题,能顺着继续往下拆解。


    若是雇凶杀人,银钱自然要栾光自己出了,那时候的他哪里能拿得出来。


    真要做到这一点,价钱不会低了,丁同说按着行情,怎么也要百贯起,还买不到什么多有本事的人。


    “要是人没死,那如何会回不来?”


    听得最是好奇的翟度这么问,常霄却是有了新的想法。


    “可能伤病了,无力归乡,又或者……是身份。”


    他忽然记起,上次和丁同说起此事时,丁同说南边有些个本地土族爱买汉奴。


    试想,就算不是土族地主买的汉奴,单是个走偏门的私牙子与人暗中勾结,把人药倒了、打晕了,贩去大户人家里,想法子给你安个奴籍,也能让你不得翻身了。


    奴籍安上容易解了难,为人奴者,莫说是北上归乡,连城都出不得。


    若是栾光真的这么干,指不定还通过卖人为奴得了笔银钱,倒是符合他爱占便宜的性子,否则当年也不会进了假药了。


    不过说到底都是猜测,不知衙门里的人作何想,是否也会如此推断,总之这酒后闲谈,做不得呈供。


    得知莘县县衙已经给岭南发去书函公文,丁同也表示等自己到了那处,会想法子打听。


    他护送的商队目的地便是岭南,中途并不多逗留,也就是说他到时估计能有一个月的时间,都在岭南州府内打转。


    常霄提及的那个县城,不是个小地方,也恰是已知商路中的一站。


    于是当天晚些时候,常霄就带着这两个消息回了家去,一五一十跟夫郎说了。


    他要东行走商,曾如意肯定不会拦着,只是心下第一反应是得多张罗些御寒的衣服鞋帽,从里到外都得齐全,外面天寒地冻的,一日里还好几个时辰都在车上,不穿严实了是真能冻出毛病的。


    时间剩的不多,现做是来不及了,怕是要去买现成的。


    至于另一个消息,他却相对更淡然。


    说实话,到了如今他并不敢抱着多大的希望,不妨预设最坏的结果,那就是人早已没了,这样若真相确实如此,反而还能好受些。


    “丁大哥帮忙,咱们也要,有些表示才好。”


    曾如意问常霄,可要备一份什么谢礼,或是直接包一份银子做盘缠。


    “他那性子,事还没办的时候直接给银钱肯定不会收,不妨等我们一行从东边回来,咱们给他备一套南下穿的行头,外再去杏花堂打听打听,拿些好的金疮药,还有那些个防瘴气、祛湿热的成药,这些送了去,想来不会推辞,其余谢礼,待他南归再送,方算是有由头。


    曾如意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不假。


    接下来几日,两人便就着这份盘算,各自安排不提。


    第152章 下元(修)


    离着常霄出门还有两天,行李却是来来回回收拾好几次了。


    前一日刚打包好,转而又被曾如意解开,往里塞一样新的。


    到了这晚,大概总算是齐全了,小哥儿满意地拍了拍最上面叠好的衣裳。


    “这些穿上,这些带着。”


    常霄闻声,探头过去看。


    他这几天也不常在家,并不知曾如意具体的准备,这会儿才发现有多齐全。


    他信手拿起一顶羊皮帽子在手里掂了掂,往脑袋上一扣。


    “家里不是有顶旧的,我戴那个就是。”


    “去年那顶不好,出门戴个新的。”


    今年这顶是曾如意特地挑的,皮毛厚实得很,就得用这样的,赶车的时候才挡风。


    常霄说的那顶,是他们去京东府收旧货的时候,收着的旧皮帽子,里面的羊毛都快结成毛毡了,变薄了以后自然就没那么保暖,总是不如新的好。


    他让常霄低头,帮着对方把碎头发也收进去。


    帽子里还缝了护耳,赶车的时候可以摘下来挡住耳朵。


    不错,很合适。


    再接着看,还有一双手套、一双护膝、一条护腰、一条兔毛围脖,还有两双羊毛鞋垫子。


    光是看着,就觉得浑身热乎起来了。


    这还不算完,曾如意拎起一件新的皮袄子,让常霄套上试试。


    “这个怎也买新的了。”


    又见曾如意的意思,好似是让他把两件都带着。


    “要是住的冷,被子不顶用,你就盖上袄子。”


    曾如意想得足够周全,认为这样比带两床被子省事。


    真要冷到盖一床被不管用的时候,再加一床芦花被作用也是有限。


    羊毛被家里也置办了,可是沉得要命,想来想去,还是带两件袄子算了。


    常霄伸出胳膊,新的袄子套上,当中腰带一系,就算是穿好了。


    这般厚实又沉重的袄子,为的是挡风,大多数人无论老少,穿上后就像只狗熊,也就是常霄这般个头高,宽肩窄腰的人来穿,尚能透出几分身段。


    曾如意弯了弯眼睛,示意常霄转一圈看看,随即点头道:“好看。”


    不愧是他亲自挑的,还找裁缝按着常霄的尺寸改了改,保管是合身的。


    家里没有大面的镜子,常霄也见不得自己此刻的全貌,看小哥儿的模样就知道应当是不差。


    实际御寒的衣物,谁还管好不好看,这年头,再是富裕的地方,入了冬街上都能见着冻死的人。


    “暖和是真暖和,这么一会儿,我头上都冒汗了。”


    常霄说着,三两下把袄子脱了下来,又把羊皮帽摘掉,叠了叠放到一旁。


    他转而和曾如意一起叠铺盖卷,尽可能卷得不那么占地方,外面用布条子捆住。


    为了防脏,最外面还要罩一层旧布。


    “现下天黑得太早,我出门这些日子,你晚上早些打烊,过后任是外面有什么动静也不要开门了,有事的话就去寻尤大哥和翟大哥。”


    常霄絮絮叮嘱完,见夫郎冲着自己笑。


    “我都多大了,又不是孩子。”


    常霄说罢,自己也觉出啰嗦来,这些道理,曾如意又如何不懂。


    只不过人要出门了,就总是忍不住多挂心。


    好在现在左邻右舍都是信得过,能互相帮衬一把的人家。


    很快两人给铺盖卷系好,为了省事,带出去的包袱就一个,下面放的是换洗衣裳,此外还有个草编匣子,里面装了些日用杂物,一并放在其中。


    另还有个挺大的布包,是常霄要背在身上的,到时好装些盘缠和干粮。


    此次常霄照旧是预备带些草编的物件去,像是葫芦包,料想上次那家成衣铺的掌柜还是乐意要的。


    其实到了如今,卖货反而是次要的,要紧是进了新鲜的土产过来在马桥卖。


    等他回来后,离着过年也不远了,那边的干枣子、海产干货,都是人们年节时惯爱买来走动送礼的。


    上回拿的梨膏也好卖,这趟可以多补些,膏脂就更不必说。


    再这么下去,甘小泉怕是都能在县城置办宅子了。


    大的买不起,小的还是能挑一挑,听他那意思,有了宅子就预备张罗着成亲,韩家脚店的店家有个女儿,常霄一直瞧着他俩有点什么。


    但甘小泉总觉得人家姑娘看不上自己,说起此事就支支吾吾。


    常霄小半月前刚从他手里又结了一笔银钱,正好能做本钱带出门。


    如今再不用为着囊中羞涩,不得不寻人拆借,此番共是带了八十贯走,其中只有十贯是铜钱,剩下的都换成了银子,有的缝在衣服里,有的藏在鞋里。


    每当这时候,常霄就希望大通钱庄的东家能加把劲,早日走出河东府,进军京东府,这样到时候就不必再人肉藏银子,行路的风险大大降低。


    说回眼下。


    定的是十月十六走,尽量赶在冬月十五之前回,今天已经是十月十三。


    明天最后一日在家,常霄打算哪里也不去了,好生在家陪陪夫郎。


    再者又正好是十月半下元节,按规矩要祭祖的。


    顺着这话,两人说起尤驰夫夫的事,曾如意道:“他家嫂夫郎,好似有了。”


    “有什么了?”


    常霄一愣。


    “还能有什么。”


    曾如意停下手里的活计,无奈瞧他。


    常霄顿了顿,恍然道:“莫不是有喜了?”


    怪不得先前尤驰说不出门,要在家陪着夫郎,那时候常霄的心思都在丁同要去岭南这一桩上,竟是没分心多想。


    现下一回忆,正是都对上了。


    “是他跟你说的?”


    曾如意摇摇头。


    “估摸月份不长,还不能说,我猜的。”


    他虽是没有怀过孩子,不妨碍见过不少。


    月份小的时候不怎么显怀,可是有些人在这段时间里过得很是辛苦,动不动就犯恶心,吃不下东西,就爱吃些酸的、辣的压一压胃口。


    “昨儿见他,在吃酸杏干。”


    然而原先他听翟夫郎提到过,自己是最不耐酸的,也素来不爱吃杏子、李子、葡萄之类,担心吃到个酸的败牙口。


    曾如意笑道:“分了我一口,把我酸够呛。”


    常霄听了,也替他们高兴。


    “这是好事,也不怪尤大哥紧张至此,寸步不离的。”


    第一个孩子没养住,换了谁都过不去这坎儿。


    说句实在的,要是没足月就掉了,还都好说,起码没见过。


    最伤心的不外乎是生了下来,又早早没了。


    不过从身边这些个人事来看,生孩子真是说不准。


    有的孩子早夭,有的孩子多病。


    那些个能养大两三个孩子的人家,谁见了不说一句有福气。


    常霄想着想着,就不禁垂下眸子,把目光落在了小哥儿的肚子上。


    曾如意察觉到他的视线,下意识抬手挡了挡,随即轻咳一声道:“莫看了,肯定没有。”


    这才撒了几回种,假如轻易就生根了,两人怕不都是天赋异禀了。


    常霄浅笑了笑,正好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他坐在床边,把小哥儿扯来,好坐在自己膝上,两人默默抱了好一会儿。


    屋里点了炭盆,没那么冷,只需穿一双软鞋,上身套一个小夹袄。


    夹袄是今年新做的,两人一人一件,里面蓄的不是芦花而是丝绵,轻薄又暖和。


    隔着薄袄,常霄收紧了胳膊。


    哪怕并不是明天就走,也难免勾出几分不舍。


    曾如意侧过身,用手摸了摸常霄下巴冒出来的胡茬。


    用常霄的话说,他正在青春年少的好时候,这胡茬早上刮了,到了晚上就又能冒出扎手的小青茬,旺盛极了。


    摸着摸着,曾如意就主动亲了上去。


    小哥儿是不长胡子的,光洁的下巴蹭了蹭常霄的胡茬,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动物。


    夫郎投怀,常霄岂能没点反应。


    衣衫半解时,小哥儿的肩头似还有前几日“作乱”时留下的印记。


    旧的尚未褪去,新的又似一片桃花瓣,幽幽落了上去。


    ……


    次日。


    上午夫夫两个守着铺子做生意,常霄抽空赶着木板车去了镇上的木作行,教那木匠查验了一下轮子等要紧位置。


    既是要走远路,这一步无论如何省不得,若到时候陷在半路上就坏事了。


    木匠看了看道:“你这车用了挺久了吧,怕是跑了不少路,我瞧着不太行了。”


    他指了指车轱辘当中的木卯处,“你看这地方,都磨成什么样了,继续用下去,哪天轱辘得飞了。”


    常霄让他换个新的,再给一些个易磨的地方包层铁皮。


    “我再凑合用几月,到年底就换个新的。”


    这辆板车一样是他的老伙计,风里来雨里去的,哪怕是旧了,砍了劈柴肯定是舍不得,大不了到时候留在家里,近处运货的时候用一用。


    木匠认得常霄,知晓他是镇上独一家杂货行的掌柜,言谈之间,说他会过日子,开着好大的铺子,莫说是便宜木板车,正经厢车也买得起了。


    常霄不乐意和他多废话,若非行程日子紧,他赶不及去乡下找石木匠,也不会来镇上的木作行。


    有些人生意平平是有原因的,既是靠手艺吃饭的,何必显出一张碎嘴子。


    因而常霄把车留下,只说修好了再来取。


    木匠讨了个没趣,讷讷应了,单收了一成定钱。


    不过板车本身算是结实,一共没花几个钱。


    下半晌入账两贯钱,天刚擦黑,街上的铺子就都赶着依次打烊了。


    十月半虽是比不得七月半,却也有说法,不好天黑后在街上乱晃。


    除却客舍外,就连素日经营到夜半的脚店也都提早歇了。


    街上没了行人,他们自也没了生意,不必干熬着费神。


    这厢货行的后院里,常霄陪着曾如意设起供桌,遥遥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烧了好些纸钱,还洒了一坛酒。


    每每这时候,曾如意都会在心里默默念一遍兄长的名字,想着要真是不在世了,在底下不至于过得辛苦。


    爹爹们要是还没投胎,说不定还能互相照应呢,得了银钱和用度,不会不分出去。


    要是尚在世,那东西就都归爹爹们了,横竖没有浪费的。


    纸钱烧尽,化为灰烬一抔。


    寒风拂过,零星的纸灰飘得更远,两人蹲在地上,仔细灭了盆里火星。


    这头火光亮了好半天,团子始终没有敢凑近,等到火盆熄了方才摇着尾巴上来,围着常霄和曾如意的腿转了两圈。


    常霄蹲下来摸摸它,告诉他自己接下来不在家,教它好生看着门。


    团子像是听懂了似的,上下晃了晃脑袋。


    冬日的夜总是很安静,没了夏日里的虫鸣与蛙声,只有风打枯枝留下的寂寥。


    好在屋内帐暖,一夜好梦。


    第153章 定罪


    出发半月,十月末的时候,常霄已随商队离开棣县去往蒲县,路过枣子村时,仍是在路边遇见了往村里揽客的楚小六。


    他裹成个球蹲在路边,突然窜出来的时候还把人吓了一跳。


    要不是丁同认出他,另外一个随行武师的手都搭在腰间刀上了。


    “各位大掌柜,可要打尖住店?我们村里火炕烧得热乎,热水要多少有多少!有自酿的村酒,想吃肉也便宜嘞!鸡鸭鹅羊都有,吃什么宰什么,价钱比外头划算!”


    常霄不是商队里的人,一路都是和其余几个小行商走在队伍最后的。


    不过这商队的领头人确如丁同所言,很是不错,收了他们的入伙钱,一路上态度多是客气,还主动与他们交换了些货,两边都能得利。


    见着前面来人,问他们后面的乐不乐意就近在附近村子里留宿一夜。


    常霄往下扯了扯挡风的围脖,才发觉附近有些眼熟。


    “是不是枣子村?”


    “你知道?”


    常霄点头。


    “原先走商的时候住过一次,都收拾得干净。”


    “要么老丁敢打包票,想来上次进枣子村,你俩是一道的。”


    随即又问剩下三人,得的答案都是说好。


    眼看着要想进城只能走夜路,谁都不想在外面吃冷风了,只想窝上火炕,吃两口驱寒的羊肉,喝两口烫过的暖酒。


    枣子村最早做起这揽客的生意,在于年初发水冲毁了官道。


    如今两县之间的官道早就修好了,好多人大都会赶时间直接进县城。


    但万事总有例外,像是常霄他们今日原本也能赶得上进县城,奈何商队带出来的驴病了一头,先前在棣县时喂了些药,不太顶用,半路上彻底拉不动货了,不得不停下来把货挪去别的车上,这才耽误了时辰。


    如今有人作保,道是枣子村可去,商队领头的便做了决定。


    他们这一行人可是不少,商队就有十五人,外还雇了两个武师傅,加起来十七个,再加上四个投奔进商队的散商,共是二十一号人。


    任是楚小六,都没想到能把这么大一群人带进村子,一路上都是连跑带跳的,满心都是要发财的喜悦。


    常霄连带着三个散商,仍是住在楚家。


    出乎常霄意料的是,楚小六竟还记得他和丁同。


    听楚小六的意思,官道修好后生意虽是比不得之前了,一个月倒也能靠这门营生,多赚几百个钱。


    毕竟先前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客,村子里人尽心招待了,有了口碑,生意就好做。


    当天晚上村子里热闹得和过年一样,各家都在杀鸡宰鸭,给行商们做饭,灶屋里传出阵阵新麦和新粟米的香味。


    吃饱喝足,一行人做起生意。


    常霄凭着与人相熟,抢先买光了楚小六家的二十罐枣花蜜,外加一百斤干枣子。


    百来斤的枣子,随便挑一个都肉厚味甜,枣核细小一个,皮是薄的,不会涩嘴,运回莘县,加个五成都卖得出去。


    在枣子村住一夜,离开时常霄给楚家小娃娃留了几个虫儿笼玩具。


    楚小六有心许的哥儿,偷偷摸摸来找常霄,说想买一个葫芦包。


    乡下汉子都会一点草编,打草鞋、编草筐,但葫芦包的手艺确实好,他昨天拿起来端详半天,断定学不会,干脆咬咬牙找常霄花钱买。


    常霄挺喜欢这小子,觉得他机灵,以后该是会有出息。


    加上两家做了大生意,便按着进货的价钱给他了。


    楚小六也是实在,愣是为此多塞给常霄一包炊饼,好几个流油的咸鸭蛋。


    隔天一行人至蒲县,常霄带出来的草编还剩一半左右,除了葫芦包,部分草编匣子让他卖给了采买膏脂的花粉铺,从人家手里愣是又抠回一笔刚给出去的钱。


    虫儿笼及滚地灯,在街头散卖了一些,还有几十个一遭出给了某个当地的货郎。


    对方正是看他叫卖,又见着了从前没见过的玩意儿,这才上前打听。


    卖给谁都是卖,此次在蒲县,不及上次与曾如意同在棣县时的好运气,年根上这两个月,白毛风呼呼刮,要等到腊月忙年的时候街上才有足够的人气。


    有了棣县的经验,来到蒲县的常霄照瓢画葫芦,想法子把葫芦包卖给成衣铺子,把草编匣子卖给花粉铺,没卖完,又把主意打到绒线铺的头上。


    成功出手后,他肩挑着剩下的虫儿笼、滚地灯,还有一些个贝壳风铃和贝壳链子,全数卖给了县内的一家杂货行,也就是自己的同行。


    据他观察,这家货行是城里乃至周遭乡下一些个流动小货郎的进货地。


    常霄在铺子里谈生意的这一会儿,就见着三四个挑着货担的来拿货。


    因此这家货行进的货很是杂,就如常霄的铺子一样,货郎的货担上有什么,铺子里就摆什么。


    常霄记住了这家铺子的位置,下回再有什么新货,他还来这里问价。


    离开蒲县时,常霄从马桥带出来的货已经卖空。


    如今车板上只有成罐的膏脂、枣花蜜、干枣子以及布匹,余下的位置,都是要留给海产干货的。


    前往津县的路上,天降一场薄雪,常霄把从家里带来的御寒行头全都套上,俨然成了一行人中最不怕冷的一个。


    时隔数月,再见到津县的大海。


    海水与河水不同,任是寒冬腊月也不会结冰。


    退潮之际,海滩上也依旧有许多赶海的身影,靠海吃饭的人没有所谓的农忙与农闲,一年四季都可以从海中获得收成。


    尤其是海水冷下来,过路的鱼反而更多,因而冬日的渔家贩货,鱼鲞是重头戏。


    这时节最常见的两种鱼,当地叫大头青和狮子鱼,前者的公鱼白子也是一道菜,常霄分了几家凑,才勉强凑出一匣子来。


    别看数量少,一匣子的钱能换一口袋狮子鱼的鱼干。


    后者价廉物美,算是入冬后哪怕运出京东府,外地百姓也能吃得起的海产之一。


    常霄带出来八十贯钱,足有一半都花在了津县境内,是除了布匹以外的最大宗开销。


    其余种种土产,细论起来不过各占零头。


    在渔村住了三日,该到了返程的时候。


    舆图的极东之处,意味着又一次行途成功抵了终点,在这之后皆是回头路。


    常霄迎着海风,蹲在沙滩上看螃蟹挖洞。


    片刻后他低头抓了一把细沙,任由其慢慢自指间溜走,知晓自己是想家了。


    ——


    远在莘县的曾如意,正跟绒线铺的翟夫郎坐在一起吃茶。


    翟夫郎有孕满了三月,便将这消息告知了一些个亲近的人,曾如意也在其中。


    哪怕早已有所猜测,真听到对方说起时,惊喜依旧是掩不住的。


    翟夫郎看起来很是感慨。


    茶壶里的茶水,也是温补的花茶。


    “我只盼着这个孩子能平安康健,其余旁的,都无所谓了。”


    “定是可以。”


    曾如意宽慰道:“孩子与爹娘,也是看缘分,有的缘浅,谁也没法子。”


    同样的话,这些年翟容都不知听过多少了,有一阵子听着也生厌。


    总想着自家的痛只有自己知晓,旁人说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


    不过今日由曾如意说出来,他却觉得熨帖。


    因他知晓曾如意是个什么样的人,且再论起来,面前的小哥儿受的苦比起自己那是只多不少。


    “如今隔几日就去请郎中把个平安脉,倒是不见有什么毛病。”


    有时候翟夫郎都觉得,是不是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自己还太年轻了,如今过了几年,身子骨反而更加硬实。


    几年的夙愿如愿以偿,他含笑问曾如意,“你和你们家那口子也出孝许久了,我瞧着怎也不着急。”


    “时候到了,自然就来了。”


    对着外人,曾如意大都这么说。


    好在小哥儿本就没那么容易有孕,翟容同是哥儿,很能理解。


    “是这个理,早晚会有的,你和常霄模样都好,生出来的孩子随了谁都不差,多半还是个高个子。”


    翟容送曾如意走前,又硬是给他拿了一碟子自己做的桂花糕。


    “先前桂花开的时候,晒了好些个干桂花,最近偷闲的时候蒸了几屉糕,你若不嫌的话,明早当个早食吃,垫垫肚子,这时节放一晚上也不坏的。”


    曾如意领了这份好意,端着点心回了铺子。


    铺子这头早打烊了,如今没有伙计,他想出门也得等打烊后。


    桂花糕一共六块,转过一夜,早晨他吃了两块,过午又吃了两块,到了晚间,预备把最后两块填进嘴里,见得铺子外来了个小子,说是送信的。


    曾如意有些疑惑,走到门边上问:“是我家的信?”


    这些跑腿的小子实际也没几个识字的,全凭脑子,记得信封上记号。


    且看这小子在自己胸前的布口袋里翻了翻,找出一封信递上来。


    “马桥镇隆昌货行,是也不是?”


    曾如意接过信封一看,上面落款是莘县,署名是成华,心头顿是一紧。


    成华身为讼师,这还是头回往马桥寄信,可以想见信中所言,定与曾兴运有关。


    按理说送信的小子,已从寄信人手里得过辛苦钱了,不过曾如意还是给他抓了几个铜板。


    “辛苦你跑一趟。”


    小子高高兴兴给他行了个礼,还问了另外两间铺子的位置,小跑着去了。


    徒留曾如意满心七上八下的,拿着信封回到柜台后坐下,好半天不敢拆。


    他既盼着信中有好消息,又怕一经拆开,看见的是坏消息。


    正在犹豫不定时,头顶忽然传来一男子的嗓音。


    “请问掌柜的,铺子里可有红豆卖?”


    红豆?


    买豆子不去粮行,来杂货行作甚。


    纵然先前那份情绪还不曾收回,曾如意还是定了定神,一边抬头一边答道:“咱家不卖红豆,郎君若是……”


    只是这话说到一半,就迎上了那一双熟悉的眼睛,近在咫尺。


    曾如意几乎想也不想就站起来,小跑绕出柜台,一把抱了上去。


    常霄伸手揽过,把夫郎牢牢按入怀中。


    甚至顺着这姿势,将人托了起来,原地转了一圈。


    两个加起来快四十岁的人,傻乐起来还和孩子似的。


    不过到了这关口,根本顾不上会不会被人看笑话。


    一年一共十二个月,分开一个月,如何还不能高兴一番了。


    “我以为,你要过几日,才能回。”


    走前说好是冬月十五回来,然而时机岂会卡得刚好,不成想常霄当真在十五的当天赶回来了。


    “这几日天阴得很,都怕下雪,一路上紧赶慢赶。”


    常霄卸了胳膊上的力气,让小哥儿踩回实地上,两人你望我,我望你,仍是忍不住地咧嘴笑。


    “这位郎君,作何要买红豆?”


    “红豆寄相思,我要赠给我夫郎,好教他知晓,我人虽在数百里开外,却想他想得紧。”


    曾如意不懂为何常霄能说这些话时,脸不红心不跳的。


    他一个听的,都觉得心口里有什么东西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两人复又说笑了两句,方才转回商队的事。


    “其余人都是住城里的,结伴回去了,只有我绕道往马桥来。”


    又提及丁同是十日后南下,分别前约好,过几日在城里见一面,正好常霄也要去城里卖货的。


    说起丁同,曾如意一下子想起刚刚被撂到一旁的信封。


    常霄知晓了这信的来历,鼓励曾如意把它拆了。


    “是好是坏,咱们都有法子应对。”


    常霄风尘仆仆而归,连行囊都是随意搁在地上的。


    即使如此,他还是把这封信摆在了最重要的位置。


    一概事端本就因自己而起,面对这样的常霄,曾如意没有理由继续逃避。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果断拿起信封,顺手从柜台后取了把剪刀,三两下剪开,将其中的信纸抽了出来,展开后与常霄一同看。


    成华写得一笔好字,大约是事情复杂,足足写了五张信纸。


    常霄借着曾如意的手一页页看过,每多看一页,眼睛就又多睁大两分。


    信上说,关于栾光身死一案,旧案重启,结合多份证人口供、老仵作昔年的验尸结果,以及谨慎起见,开棺验尸的结果,一概嫌疑均指向了曾兴运。


    他再是胆大包天,在那暗无天日,日日吃馊饭喝脏水,与耗子蛇虫为伴的大牢里关了那么久,心气也早给磨没了,胆子也越来越小。


    被衙门那头拿着一叠子证据拍桌子审讯,审了没几日就抖着裤裆全招了。


    从如何借着栾光债主的身份,要挟栾光替自己除掉亲侄曾如安,再到栾光回来后如何借着此事反过来要挟自己,争执之际不小心把人打死,为了毁尸灭迹,将尸体投入护城河中。


    也不知成华从何处得了衙门里的新门路,看这描述之细致,多半是见着了口供文书。


    看到涉及兄长的部分时,曾如意指尖发抖,几乎要攥不住信纸,是常霄适时接过去,默默翻到下一页。


    其中提到,栾光事后回到莘县,要挟曾兴运时提到过,曾如安并未身死,天底下只有栾光知晓曾如安的下落,若是曾兴运不肯给足了封口费,他有法子找回曾如安作人证,让曾兴运身败名裂。


    栾光死有余辜。


    曾兴运罪大恶极。


    曾如安则流落在外,尚不知下落,县衙的意思是还会继续寻访。


    毕竟犯人身上还有案子未结,不好现在就砍了他脑袋。


    两案并作一案审,竟是随着犯人的供述,忽然一齐有了结果。


    两方苦主多年的煎熬,如今拂去尘埃,得见被掩埋许久,差一点湮灭于时间的真相。


    信纸飘落,曾如意好似脱力一般跌坐回椅上。


    几息后,他埋头于常霄的怀抱中,厚实的衣裳掩住了低声的呜咽。


    唯余微颤的肩头在外,被常霄一下,又一下地抚过。


    第154章 赔偿


    曾兴运为着一己私欲,把亲侄一家害至如此境地,当中还搭进去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任谁得知了全貌,皆是心寒齿冷。


    信中还提到,如今曾如安是下落不明,且从曾兴运的供词中可知,他早知栾光并未在岭南对曾如安下杀手,那么其后对曾如意谎称其兄身死,乃至为了达成目的,有意截断曾如意与知情人的联系,显然是居心叵测。


    如今曾兴运一个人的脑袋上挂着三个罪名,在曾如安的下落被调查清楚前,侵占家财与谋害栾光两桩,算得上是板上钉钉了。


    且每一个案子,都牵扯到了其妻杨氏。


    曾如意寄居曾家多年,得其一家百般刁难,怎么想都知道杨氏不会清白。


    不是主犯,也是个从犯。


    信寄到马桥的时候,杨氏已经给下狱受审,家产也一概暂时封存了。


    成华送信,不单是为了给常霄与曾如意报喜,还在信中通知他们,三日内进城去衙门一趟,好把当初这笔钱财领回来。


    事涉官司,常霄和曾如意不敢耽搁。


    第二天就在铺子外挂了个牌子,一早赶车进城,去县衙之前,先找地方见了成华,约在个茶肆单独的阁子内。


    案子到了如今可以说是基本落定,翻不出更大的风浪了。


    其中少不得成华的助力,常霄直接拿出了最实在的谢礼:三只大通钱庄刚兑出来的小银元宝,一只十两沉,三只就是三十贯钱。


    外还有一坛好酒、一盒好茶、一罐好花蜜。


    成华没想到常霄坐下就掏钱,这还是他活这么大,头一回见着一排三个银元宝。


    余下三样礼也都不是便宜的,加在一起怕是也值个十几贯钱。


    家中花销不多,又只三口人吃饭,这笔钱足够他一年不为生计所困,但成华还是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常兄,报酬是早就谈好的,这些东西,在下是万万收不得!”


    他给人当讼师打官司,一向是按照案子大小收钱的,报了价后先收当中的七成或是八成,最后案子若输了,没给的那部分便不要了,若是赢了,就再给他补上。


    当初为着常霄的案子,他是在心里纠结了许久。


    要的少了,怕自己白忙,要的多了,怕常霄觉得自己太贪,最后咬咬牙,报了个五贯钱的数,没记错的话,当初常霄看自己的眼神那叫一个意外。


    本来以为是要的多了,刚想再让五百个钱,就听常霄一脸担忧地问自己道:“成兄,这么大的案子,还牵扯二百贯的银钱,你才只收这点报酬……你这一年到头赚的,可够养家糊口?”


    成华表示还是够的,自打做了讼师,家里天天都能吃上肉了,不比原来埋头苦读的时候,家中银钱只出不进,整日饭桌上都是青菜豆腐。


    讼师这一行,可以说要是太有良心,反而注定发不了财。


    甚至在抢生意一事上,成华都常常抢不过别人。


    说是糊口,还真就只是糊口而已。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曾兴运的案子是县衙今年以来少有的重案,就算外行不知,行内人也多是听过了成华的名号。


    最近一个月寻到他手里的苦主,总算不只是偷牛的、偷钱的、偷人的了。


    自己已经得了好处,如何还能收下重礼。


    见常霄与曾如意还要为此多言,他忙道:“暂先不论这个,你们去县衙之前,我还有前两日信送出去之后,新得的消息要说。”


    这消息简而言之,就是衙门查曾兴运家的家产时,发现他家穷得底掉了,整个家里只堪堪搜出几贯的现钱来,就算把杨氏的头面都算上,也凑不出个几十贯。


    “杨氏说,他家的银钱除了最近的花销,先前的大宗都给了准儿婿于复才了,当初说是于家的生意周转不开,借了他家的银钱去填空子,说好年底多给分利,借一百,还二百。”


    常霄听到这里,就觉得这骗局未免太明显。


    不想曾兴运和杨氏瞧着多精明的两个人,还能中此等圈套,傻呵呵在家等着数钱。


    “于家的绣坊先前不是发不出工钱,惹得一帮绣工在大街上闹事,我月前进城的时候就见着过,料想于复才自身难保,如今也是还不出钱。”


    “何止!”


    成华说到这里,语速愈发快起来了。


    “这个于复才已经跑了!不单自己跑了,还把曾兴运家的小哥儿也给拐跑了!于家现在就是一堆烂摊子,官司缠身,县衙里还押着好几张告他欠债不还的状子呢。”


    “跑了?”


    常霄与曾如意面面相觑,他们来时还在路上说,如今曾兴运两口子都给下狱了,也不知曾如茂今后如何自处。


    要说他无辜,他想必对爹娘所作所为多半不知情。


    可爹娘谋财害命赚来的好处,他却是没少沾光。


    唯一的指望,大概就是于复才了。


    就是不知对方是个什么品性,会不会就此退亲。


    “跑也跑不到哪里去,于复才不仅是欠了人工钱,好似还勾结税吏,钻空子少交了许多商税,外加上他常年聚赌,如今通缉令都贴出去了。要我说,那个小哥儿也是脑子不清醒,这么一跑,到时候说不准也要跟着一起定罪了。”


    “这一家子,可谓正是应了多行不义必自毙的道理。”


    常霄见曾如意似乎又在垂眸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默默在桌下牵过对方的手,放在掌心里暖了暖。


    成华做这行也有几年了,见多了世情冷暖。


    纵是如此,像曾兴运一家子的也算是少见。


    说罢曾如茂的行踪,成华言归正传道:“说这两人的事,乃是为了教你们提前心里有数,按理说侵占家财的罪责定下,当年那笔钱就得让他们家吐出来的,但如今查抄一通,也凑不足额,我料想着,多半是要把他家宅子给折了。”


    又提点常霄,方才那银元宝不必给自己,不过兑都兑了,不妨留着去走衙门里的人情。


    “事涉钱财的事,不是那么容易的,里头的人要是有意吃拿卡要,能拖个一年半载让苦主见不着钱,不如给些小恩小惠,他们得了好处,自然一概都以你为先。”


    成华一番话,确实是掏心掏肺了,又还提了刑房当中一人的名姓。


    是他绕着弯子走通的门路,好些消息,都是请对方吃酒的时候打听到的。


    又还顺着这个话头,告诉了常霄与曾如意一桩“奇事”。


    “原本案子审得还没那么顺利,为了佐证当初曾兴运确实挪用了昧下的二百贯钱去补生意上的窟窿,衙门还得费心查他早就关门大吉的药铺旧账,哪里是容易的,接了这差事的小吏也是干得窝火,不料有一日,忽而有个人把一概账目打包送到了眼前。对方自称是原先给药铺理过账的账房,见了曾兴运,曾兴运也的确记得这么个人,但不曾想过,对方还存着多年前的旧账。”


    成华说罢,常霄却道:“当真有这么个账房?好似有些说不通。”


    成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摇头道:“这又有谁知道呢,横竖账房是真的,账目也是真的。我听着也疑心老账房是受了谁的指使,只是不确定究竟是何人。”


    怀着这个疑问,一炷香的时辰后,常霄和曾如意作别成华,去了衙门。


    暂不提身后的成华是如何在回了家,打开茶叶匣子后,发现里面竟是坐着另外的银元宝,这头的常霄正与曾如意说着自己的猜测:


    “你说给曾兴运火上浇油的人,会不会是他的好儿婿?”


    曾如意顺着一想,讶然抬眼,片刻后小声道:“如果他获罪,钱就不用还了?”


    “有这个可能,那必定不是一笔小数目。”


    常霄估计,事实若真是如此,于复才开始谋划此事时,手中生意大约尚未到无可挽回的境地,想着把未来的老丈人按进大牢就万事大吉。


    后面见着事态急转直下,人家竟也不吃亏,居然还顺手拐走了曾如茂。


    要常霄来讲,哪日于复才真能给追捕归案,曾如茂受了牵连获罪,都算是好结果,总之不会是大罪。


    跟着一个早就赌红了眼的赌徒同行,东躲西藏,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无论如何,都与他们无关了。


    接下来大半日,两人都在衙门耗着,哪怕给人塞了钱,好些事办起来依旧是慢得很。


    当初曾兴运吞下的钱财,曾如意说不出个准数,只得通过一些个质库的当票,和账目的明细,核算出二百二十几贯的数目。


    按律除却侵吞的本金之外,还需偿还这些年由本金而生的孳息,这部分孳息,正好差不多抵消了过去几年里曾如意在大伯家的吃喝用度。


    问题在于,曾家没有这么多钱。


    家中现银八贯,除此之外没有财,只有物,也就是一幢宅子及其屋宇中的大小物件,箱柜里存的料子皮货,杨氏的首饰头面等等,就连灶屋里剩的几斤米和面都给算进去了。


    衙门说到底还是省事为上,不管这些东西究竟值不值这个钱,为着早日结案,都把价钱按照新的算,凑够了就是万事大吉。


    最后就是一纸文书发下来,曾如意摇身一变成了大伯家宅子的主人,大到一张床,小到一片瓦,全数归他了,自住也好,变卖也罢,随他处置。


    从去衙门办事,到最后领到这公文与钥匙,当中又隔了小半个月。


    因而当夫夫二人站到换了主人的院子前时,时间已来到了腊月里。


    同在一条街上的邻居都开始张罗着过年了,唯有昔日曾家的院落冷冷清清,上面还贴着衙门的封条。


    最近下了雪,风也大,封条都给刮得七零八落了,常霄上前,一把将那几条纸扯去。


    曾如意正欲拾级而上,瞥见隔壁院子里出来个老妇人。


    他还记得对方,过去遇见都是叫玉婆婆的,有几次还给过他甜糕吃。


    而今一年多不见,玉婆婆看起来又苍老了些,腰板也塌了,眼睛似乎也看不太清。


    对着曾如意瞅了好半天,方道:“是意哥儿吧?”


    曾如意点头答了,又介绍了常霄,玉婆婆连连点头。


    “先前衙门还来问话嘞,我当初就说,你大伯和伯娘待你不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任是谁知道自家多年的邻居身上有人命官司,都要抖两抖。


    过了片刻,玉婆婆的儿媳妇和孙夫郎也闻声出来了,七嘴八舌跟曾如意说,因着曾兴运犯的案子,这一条街都被他搞晦气了。


    当中儿媳妇叹口气道:“这宅子你们若是住就罢了,不住的话,听我句劝,趁早卖了,不然越往后越是不好说价了。”


    其中道理也简单,现在说是人命官司,到底没有真拉去砍了脑袋。


    常霄与曾如意谢了这家人的好意,目送小辈把玉婆婆重新搀回院子里,方才开了锁,进了久无人气,却是曾如意住过七年的地方。


    他领着常霄去看了自己当初住的屋子,是个朝北的小屋,这时节还没进去,就觉出阴冷了。


    “这宅子这么些屋子,怎安排你住在这处?”


    城里的宅子多是二进的,再是小,前院也有四间厢房的。


    让一个半大娃娃住在北屋,真是装都不装。


    回想起来,自是早就料定曾如安走了就回不来,不会有发现曾如意遭苛待的那一天。


    而自家白得了个不用给工钱的仆人,既要管着烧饭缝补,还要做绣活给他们填家用,将来嫁出去还有彩礼可拿,怎么想都是赚了。


    事到如今,曾如意已是说不出什么。


    曾兴运无疑是在大牢里等死,至于杨氏,多半是个流放。


    曾如茂跟个逃犯私奔了,应得报应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也便够了。


    于是小哥儿主动带路,与常霄在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宅子里转了一圈,最终由后院重新回到前院。


    曾如意是宅子如今的主人,常霄问他想如何安排。


    留下,还是卖出。


    留下的话,他们定然也不会来这里住,多半是赁出去月月收租子。


    但就如隔壁一家子刚刚所说的,常霄和曾如意也能想得到。


    前任屋主人命官司缠身,无论是赁是卖,价钱上怕是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损越多。


    曾如意思索半晌道:“卖了吧,连带其中东西,一概卖了。”


    他不想与这宅子有多一丝的牵扯,家里生意又正在刚刚起步,四下都缺钱的时候。


    与其攥在手里,不如趁早折卖个好价钱,落袋为安。


    两人打算去寻甘小泉,让他介绍个可靠的官牙人。


    不仅如此,常霄已是在心里,给这笔钱寻了个好去处。


    房产变卖成钱财,不去动它那就终究是死的,只有钱生钱,方是活水,源源不断。


    他问曾如意,想不想日后在马桥,开一家小小绣坊。


    小哥儿闻言,似是同样想到了什么,一双眼睛倏地亮起来。


    第155章 过年


    有了计划,两人很快便着手去办。


    甘小泉给寻了个专办屋宅买卖的官牙人,姓周,约了个时日见了面,常霄便把宅子钥匙给了他一把,让他有了感兴趣的主顾,只管领着去看。


    “院子里剩下的大件儿,他们若是想要就留下,到时候另算银钱,若是不要,我认识个旧货行,到时喊了人过来一股脑收了也不费事。”


    大件儿之外,宅子里的一应细软,还有好搬动的日用旧物,凡是看着齐整的,早就让常霄与曾如意赶车拉回了马桥,除了整匹的布料子,其余东西都没留,让翟度领着伙计过来看了一圈,能拿走的拿走,当场折了银钱,拿不走的由曾如意都收进了箱子里,改日拿着送人,主要是几包香饼子,还有几匣子好药材。


    翟度没想到常霄他们进一趟城,还给自己带来这么些个好货。


    其中不少东西都是旧货行里好出手的,可要是想收,就不免要挨家挨户碰运气,如今半点不费心就给送到了眼前,他算出来价钱后,主动给凑了个整,共是十贯钱。


    最值钱的无疑是衣裳,有皮袄子、丝绵袍子,一概衣裳都是绸缎料的,再是旧了,一件也能折几百个钱。


    翟度等伙计算账的时候,还跟常霄道:“意哥儿大伯家这日子过得倒是滋润,你们两口子给人坑到乡下,省吃俭用的,到今年才穿上像样好衣裳,他们倒是穿绸着缎,又金又银的。”


    “再是滋润,现下也是一场空了。”


    翟度感慨道:“你说怎么有人胆子那么大呢?杀人的事都敢做,真不怕人家变鬼来索命。”


    说到这里,他还搓了搓胳膊,常霄疑心他是原先听瓦子里的神神鬼鬼故事听多了。


    世间要真是有鬼,真是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事情反倒是简单了。


    正是因为没有,恶人才逍遥了这许多年。


    一堆鸡零狗碎被带走后,现在的宅子里就干净多了。


    周牙人跟着常霄来看过一圈,估了个价钱,说是预备给空屋要价一百五十贯,若要带家具的,再加二十贯。


    这个价钱肯定是偏高一点的,至少高了两成,为了留出余地好让人还价。


    常霄也道,只要不低于一百三十贯就能卖。


    不过一百三十贯是空屋子的钱,要是把其中的物件都带上还需另说。


    对于这幢宅子的买卖,说不急也不急。


    能尽快出手肯定是好,不过若是有人借此压价,常霄也不欲损失太多,且看交给官牙人看看行情。


    周牙人却也说了,如今到了年关,乐意在这时候看房买宅的人不多,假如缘分不够,大抵就要等到开春的时候。


    常霄单独给了他一串二百的酒钱,道是劳他多费心,周牙人喜盈盈地收了。


    “小的在牙行,月月都是卖出宅子最多的嘞,常掌柜您就等着好信儿。”


    宅子折现还需时日,要说常霄为何想起开绣坊,自是把主意打到了于家绣坊头上。


    于复才跑了,他的绣坊却是还在,听闻不少绣工拿不到工钱,已想法子进去分了一回东西了。


    奈何绣坊地处闹市,就算群龙无首,衙门也不能放任一群人明抢。


    再者,于家人也不是死绝了,于家老爷子被败家子坑了个大的,不得不重新出来主事。


    为了不继续惹众怒,在绣坊被哄抢后他虽是报了官,到头来却是主动说要和解,以绣坊中的财物去抵拖欠的工钱。


    在衙门的主持下,绣工们暂且是被安抚住了,绣坊的仓房也随之被搬空。


    余下最多的就是绣架等大件儿工具,在抢东西的人看来不好搬挪,带回家占地方不说,更是不好折成现钱。


    别人不要,常霄想要。


    只是碍于自家身份,到底是和于复才的案子也有拐弯抹角的牵扯,他思来想去,托了郭家绣坊的东家郭蕊出面。


    正巧人家懂行,还能帮着掌掌眼。


    郭蕊听闻此事时,忍不住问常霄道:“你就不怕我觉得此举是为了抢我生意,我不会答应帮忙?”


    能问出这话,就说明她不会不答应。


    与绣坊的长契是去年冬月里签的,两月前就到了期限,已然又续签了一年。


    两方仍是相互合作,双赢互利的关系,常霄正是对此心中有数,才会来开这个口。


    “东家的绣坊家大业大,岂是我们才吃饱没几日的乡野人家能比的,不过是正好得了消息,说是于家绣坊有一批旧绣架出清,想趁机捡个便宜。”


    “说是绣坊,无非是想借地方攒个小作坊,好把村里的零散绣工,都给聚在一块做工。这般将来接了活计,做得定是比先前快,有什么差错,当场也就改了,不至于二茬返工,凡是绣材,皆搁在绣坊,不得外带,如此就也减了损耗。”


    常霄说到这里,见郭蕊仍是笑而不语,便也不避讳地继续道:“自然了,今年与东家的长契虽是提到了一月二十贯的数目,可东家也知晓,过去一年当中,我们从周遭村子里具体寻到了多少手艺极为拿得出手的绣工,便是二十贯的活计,分派下去,也不是能把所有人的空闲都占上,多出来的人手,在家闲着也心焦,谁不盼着多赚几个铜子儿的,到时绣坊开了,我们也好打着绣坊名头,多给乡亲们寻点生计去。”


    郭蕊听到这里,吃了口茶,含笑道:“常掌柜素来是实诚人,若非如此,咱们之间也不会续那长契了。”


    常霄是个有能耐的,能在一年之内白手起家开起铺子,虽不在城里,可也在新兴的草市镇上,日日码头往来多少商船,且初期开起的铺子一共没几家,只要稳扎稳打地经营下去,想不发财都难,远比在县城中更能施展拳脚。


    现今铺子开了没多久,又盘算起了绣坊生意。


    郭蕊既知于复才定亲的哥儿是曾如意的堂兄弟,也便对两家的牵扯,以及常霄的请托并不意外。


    要不是自家绣坊属实不缺,她都想去于家凑这个热闹了。


    两家绣坊不在一地,常霄言辞之间又处处围着两家契约所定的生意考虑,教她如何能不点头?


    况乎卖常霄一个人情,长远来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原先人家是仰仗自己吃饭的,怕是没多久就能平起平坐,说不准还有自己反过来请托人家的时候。


    生意场上,要紧在于多结善缘。


    “回头看看,也是后怕,亏得几回他来谈生意我都不曾答应,实是有些瞧不上他那人的做派。”


    要是那会儿点了头,现下怕是也要闹到公堂上去递状子了。


    问题是人都跑了,钱又要去哪里要。


    就算最后能讨回来,也是劳心劳力,一地鸡毛。


    “听闻他家现在是老爷子主事,昔年我也与其有过一面之缘。”


    郭蕊答应了代替常霄出面,以自己的名义去于家绣坊捡漏。


    常霄想要的东西,已是列在一张单子上了,在郭蕊看来,已经算是内行。


    像是不同尺寸的绣架、线架、绣绷子,再到缠线的板子、绕线的线箍子,以及长条桌案、椅子凳子……


    乃至最后还写上,若有绣样册子,价钱公道也要。


    而相比之下更容易换钱,被绣工们哄抢一空的布料、线材,反倒是常霄不发愁的。


    他识得布行,认得绒线商,有的是门路搞到价钱公道的绣材。


    “绣架你想要多少台?”


    “能有二十台最好,若是没有,那就有多少要多少。”


    郭蕊沉吟道:“二十台也不少了,我这绣坊开了多年,日日开工的绣架都没有那么多。”


    她有些想要劝常霄两句,好让他不要惦记一口吃成个胖子。


    常霄却道:“东家放心,小作坊能有多少生意,在下心里有数,只是多余的绣架另有用处。”


    郭蕊颔首,知晓常霄销货的路子广,兴许人家是想倒卖呢?


    “那便依你说的。”


    郭蕊这一趟也不单是为常霄去的,她记得于家绣坊有两台堪比人高的落地大绣架,是专绣大尺幅绣品的。


    这样的绣架,置办一台新的价格不低,趁此机会一并拿下,亦是美事一桩。


    有长契约束,生意往来在前,不怕常霄事后不给钱。


    郭蕊让他回家去,有了消息,她会往打发人去马桥传信。


    ——


    赶在年根上,什么事都办得慢吞吞。


    托牙人卖的宅子不见有什么消息,郭蕊与于家谈的价钱,也并非是一次就能谈拢的。


    于家想折现,郭蕊与其身后的常霄想抄底,偏偏除了郭蕊,没有第二家绣坊乐意接手这些乱七八糟。


    郭蕊不着急,常霄也不着急,遂达成一致,趁着正月这几日,冷一冷于家,且看他们咬住的牙关能紧到何时。


    不看这些,旁的事情也足够常霄与曾如意忙乱了,为着过年,铺子里新进了不少货,像是桃符和门神画,都直接摊在门口铺开的草席上叫卖。


    路过的人们总要停下看两眼,看着看着,步子就拐进铺子里来了。


    开张四个月有余,最早发下去的一批集印帖早就兑出了几次,腊月里为着应景,能换走的货品也换成了过年家家必备的物件。


    第一样是一对桃符或是一对门神画二选一。


    第二样是四只红烛。


    第三样是果干匣子,铺子里卖的最好的梨干、杏干、桃子条三样,称足了一百个钱的,皆用红纸包了,打成一叠,无论是过节走亲戚做个礼,或是回家拆了招待人都使得。


    当中更有那老主顾,攒了三张盖满的集印帖没兑过,趁着快过年了全部拿出来,把三样东西全数兑走了,拎出来的时候,引得在场人人艳羡。


    于是一时间来铺子里的人买得更多,集印帖又发出去二十几张。


    从小年过后,到腊月二十八,每一日铺子都是从开张忙到打烊。


    有人买杂货,有人称土产,有人兑赠礼,常霄和曾如意忙了几个时辰,只觉得嗓子都要哑了,恨不得一个人长出两个脑袋四只手。


    总算到了腊月二十九,是定好的过年歇业日子。


    铺子里的主顾要买东西回家忙年,他们做生意的亦是如此。


    今年的桃符也好,门神也好,都要贴两对。


    前院铺子门上一对,后院宅子门上一对。


    以及为了多讨彩头,今年凡是能看见的地方,都给糊上了“春条”,“春条”上的吉祥话,也都是两人亲自写的。


    水缸上贴“流水生财”,驴棚贴“六畜平安”,灶屋里的粮缸贴“五谷丰登”,卧房衣箱上贴“吃穿不愁”,床头贴“抬头见喜”……


    要不是属实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词,就连茅房的门上,常霄都打算贴一个。


    哦对了,两人也没忘了团子的狗窝,和冬眠小龟睡的龟缸。


    狗窝上写“狗肥家润”,龟缸上写“福寿绵绵”。


    一番装扮下来,满眼都是红艳艳的。


    在曾如意看来,常霄今年过年,远比去年还要起劲,只当是迄今为止生意顺利,夫君也就跟着高兴。


    他不知道的是,常霄对常家老宅是没有过多在意的,反倒更偏爱眼下这处赁来的铺面兼住处。


    这是与原主和常家毫无关系,纯靠由异世而来的自己,一点点积攒换来的安身处。


    “明天不用起早,咱们睡个懒觉,过午开始备菜、揉面、包角子。”


    年饭仍还是预备做六个菜,多了实在吃不完,两人也不乐意初一、初二还要连着吃剩菜。


    哪怕到时候闲在家里,懒得做麻烦的,简单煮个粥都好,起码新鲜。


    食材是今日去草市集上买好的,一条河鱼、一只鸡、一条排骨、一方羊肉,四个荤菜外再有两个素菜,一道豆腐,一道烧菘菜就差不多了。


    原本冬日里的餐桌上也见不得什么新鲜菜,除了菘菜就是萝卜。


    现下天气冷,吃食搁在灶屋里,一晚上也坏不了。


    旁边安排团子守着,不怕半夜野狸奴或者黄大仙进来偷吃。


    团子是天天都能吃饱饭的狗,来家里这么久了,从没干过“监守自盗”的事,常霄和曾如意对它一百个放心,还说好明晚上也给团子捏一盘角子,里面只放肉馅,不放葱姜。


    到了晚食后,诸事落定,只待明日除夕守岁。


    两人洗了个热乎澡,互相帮忙绞头发,再靠着炭盆慢慢烤干。


    “都说明天,要下雪。”


    曾如意侧耳听着窗外的风声,好似比一两个时辰前刮得更猛了些。


    “下雪也好,要是真下了,明天早就去院子里堆个雪人去。”


    曾如意想了想那场景,不由笑了笑。


    “那要大雪才成。”


    “莘县哪年不下大雪,正月里多少会有一场的。”


    待到头发丝干得差不多,常霄也等不及了,一手拉过夫郎,一手扯开床帐。


    两人往里滚了半截,正在床铺正中停下。


    需知常霄一直以来都有个愿望,就是可以随意睡懒觉。


    可惜从做货郎到如今开铺子,能达成的时候也并不多。


    现下熬到了过年,总算是得了假。


    而人往往就是如此,若说第二日可以多睡一会儿,第一反应绝不是今天早睡,由此多得一个时辰安眠,反倒是今晚可以放肆行事,熬到几时也不怕误了事。


    对于年轻夫夫而言,想做什么显而易见。


    没了羊肠套子的拘束,多了用不完的膏脂相助……


    就似那开了荤的,再也回不去吃素的日子,一晚上闹了两回方罢。


    睡去之前,曾如意迷迷糊糊地想,也不知继续这般撒种耕耘下去,新的一年里能不能结出果儿来。


    应当是问题不大?


    毕竟两人为着万全,都结伴去城里找魏郎中把过脉了,人家说种是好的,田也沃,只是额外叮嘱他们,不可放纵,悠着些来。


    第156章 续约


    两人得睡了七日的懒觉,到初八这日就正式开门迎客了。


    实则自初四起生意便做了起来,人就住在铺子后面,守铺子只是顺带的事。


    只是开得晚,关得早,确有人因此来买东西,还说亏得他们开张了,不然急等着用的东西都没处买。


    陆陆续续的,几日里也算是赚了两贯钱。


    初八起,因着家家都回去过年而冷清了些的八方街重归了热闹,商户们见面互相拜了晚年,却因还没出十五,年味尚在,不至于淡了。


    歇的那几日,除了去村里走动了一回,在几家坐了坐,互相赠了年礼外,其余时间都在屋里闲躺着打发时间,要么就干点没羞没臊的事,也管不得是白天夜里了。


    今年轮到是马年,曾如意见着常霄多努力,问他是不是想讨个小马驹。


    后来心道,大约左不过这两年的,要么是小马驹,要么是小羊羔,还得随缘。


    崽子在何处还不知晓,眼下常霄骑得倒畅快。


    曾如意一日被骑,转过一日愣是要骑回来。


    不过折腾完后又觉得往后还是躺着等人办吧,这在上面的事真不是自己能弄得来的。


    到了后半程,他都疑心自己要被顶穿了。


    ……


    出了十五,人也随之收了心,该办的正事一个不落,都得提到眼前挨个过问了,不能像年前似的,凡事都用“年后再说”的由头暂时搁置。


    除了卖城里的宅子,筹备新开的绣坊外,常霄还预备把手上货郎的活计和草编的生意交出去了。


    不过仅是交出去,不是彻底舍下。


    他预备找个人接手货郎生意,自己可以白赠货担,外加说明卖货的路线,各村的方位,但相应的,找来的货郎今后也只得从隆昌货行进货。


    如此村里还能继续有乐意干这行的货郎,而自家也不会就此损失了一桩进项,哪怕这笔进项,如今在铺子生意的衬托下,只是月月凑个零头而已。


    这人他预备先从寨子村找,寻个信得过的人,想来打交道也放心。


    另外就是草编生意。


    与程三签的长契也在过年前到了说定的终止日子,程三看得出常霄自打开了铺子以后已是分身乏术,怕是没有多余的精力花在一月两次进城卖草编上,正巧那时候常霄也没盘算好今后这桩生意该如何办,两人便说好各自想想,之间的长契就未曾急着续签。


    年后趁着去村里贩杂货,常霄见着程三一家子,便少不得要为此坐下来商量。


    程三有了先前两次进城的经历,再不是从前那个视县城为高不可攀的地界,进去就腿肚子打转了的人了。


    程三夫郎更是个闯实性子,叫卖、算账不在话下。


    他们今日的意思,便是问常霄,今后若是常霄不再进城卖草编了,他们能不能去。


    要说为何还要征求常霄的意思,换个人多半早就自个儿挑着东西去了,实则是因为程三夫夫清楚,在草编生意上,常霄无疑称得上自家伯乐,过去一年多的光景里,真心实意带着他们发了财。


    无论有没有契书约束,都没有忘恩负义,自顾自另起炉灶的道理。


    这笔账,常霄算得分明。


    草编一行上,即便曾靠着草编鸟笼赚了笔快钱,实际平日里单卖虫儿笼等的所得,去县城赶回庙会,盈利只在一、二贯之间。


    放在从前,这是他养家糊口的手段,现在路子广了,这笔银钱有的是别的来路。


    反倒从马桥去县城,来回奔忙,浪费的时间是得不偿失的。


    既是程三夫夫开了口,他也就顺水推舟,鼓励他们两口子去县城摆摊。


    “我原先是还有旁的生意在手上,一个月里,只能捡着城里最热闹的庙会日子去叫卖,现今换做大哥和嫂嫂二人,大可多去,只贩草编,东西轻便,用担儿挑着就乘船去了,农闲时多跑一跑,攒些家底,农忙时在家侍弄田地,两不耽误。”


    不单如此,他还给二人出主意。


    “原先我只是个倒手卖的,不好打什么名号,现今你们亲自去,要我说现成的货甚至可以少带些,反倒多带蒲草,如先前咱们合伙生意时一般,人家要什么就现做,噱头有了,人气自然也旺了,名号上……咱就制个布招子,上面写程家草编,或是程三草编,好让人知道谁家才是正宗的,久而久之,可不就把声名打出去了?”


    类似的办法,常霄脑子里不缺,无外乎有什么他能做,又有什么不适合做。


    如今程三夫夫要自起门户了,提点两句,权当是顺水人情。


    程三和其夫郎听罢,再是感激不过。


    “常兄弟,当初要不是遇着了你,我家哪里有今天的好日子!这份恩德,不单是我们夫夫两个忘不了,将来也会让两个孩子记着!”


    常霄笑道:“说到底还是大哥手艺过硬。”


    但把县城的草编摊子交出去,不等于他就此就和程三断了生意来往。


    程三的草编送去外县照样好卖,每月的新样式,也总能让常霄眼前一亮。


    因而双方商量过后,重新拟了一份新契。


    与之前的条目相比,新契保留了期限内,虫儿笼、滚地灯两样,超过五个以上的大宗货只可供给常霄的这一条,不过把数目增到了十个以上。


    原先月月需拿出新样式,今后程三不单要做草编,还要分心去城里叫卖,一月一次显然就难了,便改做了三月一次,分利提至两成。


    关于新样式,需保证独常霄一家拿得到货,便是程三自己,在新样式上市的一年之内,也不可在河东府境内零卖,这条小作改动,同样保留。


    今后常霄从程三手里拿货,除却货行在售的,大多还是计划卖到外地去。


    不只是他自己会定期外出走商,还有不少货是预备让来往路经马桥的客商吃掉的。


    因而契书里也单独添了一条,期限内程三也不会继续在马桥零卖草编,转去县城,好让常霄成为马桥独一家的供货来源,免得两人都卖,乱了价钱。


    如此一来,程三照旧能给常霄供大宗的货,外加去县城零卖,赚翻倍的进账,常霄依旧手握程三的独家货源。


    两方皆是满意,特地择了一日,至马桥的牙行找了个官牙人见证,在契书上按了手印。


    这时距离常霄上回去村里,率先在寨子村放了话,说想问问各家有没有欲做货郎的,当下打听的人多,立刻表示想干的人却是一个没有。


    确是家家都亲眼目睹了常霄靠着做货郎,一步步成了镇子里的掌柜,可那是因为常霄是常霄,并非是人人做货郎都有这前程的。


    若是如此,那早前的王家早该飞黄腾达了。


    货郎的行当并不因常霄做过就变得更轻快,照旧是要先行投入本钱,风雨无阻地在村子间穿行,早出晚归,喊破嗓子,一个月穿坏好几双草鞋。


    村户人都是祖祖辈辈种地出身的,自诩脑子不够灵光,嘴皮子也不够利落。


    哪怕十几个村子独一个货郎,只要肯吃苦就能赚得钱,依旧有人心里打鼓,主要是不舍得最初投进去的本钱。


    常霄可是说好,货担能赠,杆儿秤能借,拿货能给底价,保管一个月最少也能赚得两贯钱,甚至除却入口的东西,其余日用杂货、胭脂花粉等,凡是品相没问题的,三个月内卖不出去都能拿回来换货。


    但只有一条,进货概不赊账。


    生意是从常霄手里交出去的,他现今也是马桥镇独一家,货最全的杂货行,可以说只要是做货郎的,来马桥进货就断然绕不开常霄,就算绕开了,也没把握能拿到原先常霄靠着长期口碑,与人谈下的好价。


    没有好价,卖价就要贵,价钱贵了,买的人就少。


    这么一想,还不如就走常霄的路子,答应他的条件,反而是最简单的路子。


    话放出去后,头一个下定决心的人就出乎常霄意料,竟是秦栓子。


    他现今成亲了,讨得了心心念念许久的夫郎,一门心思想着多赚钱养家。


    “我还当你今后想做河鲜的营生,也不是没得赚头。”


    秦栓子捕鱼捞虾的本事不差,常霄原先还跟他说,以后可以想法子圈个鱼塘出来。


    不过秦栓子却是在家考虑周全才来的,对常霄道:“捕鱼捞虾虽是无本生意,只管对着河里撒网就是,但到底看天吃饭,天热了、天冷了,把活物往马桥这头运还怕半路就翻肚死了,思来想去,还是货郎稳妥。”


    且他们家也拿得出本钱,还有新买的驴子能拉车。


    对于秦栓子,常霄没有信不过的,甚至替村里人高兴。


    有了新的货郎,各村就还能和从前一样,隔个三四日便能买到杂货,不必像如今似的,有时要等个六七日,要是赶上油盐酱醋正好没了,那当真是心焦。


    于是照旧还是签了契书,定下关于进货、换货的一应细则,说好等秦栓子回家去,取了本钱来进货,一概准备停当后,由常霄带着他把各村叫卖的路线走一圈,顺道把新来的货郎介绍出去,好用自己的面子,教大家伙儿今后照应秦栓子的生意。


    事后他把契书交给曾如意,后者仔细收好存进匣子里。


    小哥儿懂得常霄没有任何一桩事是白做的,他与秦栓子的合作乃是为了打个样儿,今后可以照此方式,再行招徕别处的货郎。


    正月末,常霄由着夫郎给自己过了成亲后的第二个生辰。


    曾如意用自己卖绣品和绣样攒的钱,给他买了一条簇新的牛皮腰带,配牛角制的腰带扣。


    这之外,又还有一枚青玉雕的观音坠,特地送去云光寺开了光,挂脖的绳子是曾如意自己编的,上面还穿进去了上回余下的玛瑙珠子。


    青玉算是玉石之中较便宜的品类,曾如意在力所能及的价钱之内择了块最合眼缘的料子,正如常霄用玛瑙给自己做平安扣。


    想着对方今后能够日日贴身戴着,有菩萨保佑,便可岁岁平安。


    第157章 春柳


    常霄的生辰刚过,好信儿就接连来了。


    先是郭蕊跟于家绣坊那头磨了许久,谈妥了价钱,已是把一应大小物件都使车拉回了绣坊存住,二十台七八成新的绣架,匀下来一台才一贯多钱,其余零碎更是差不多白送,总共三十五贯钱,就置办下了足以开一间小绣坊的用物。


    这样的大便宜,怕是一辈子也就碰这一回了。


    “要是全买新的,一百贯砸进去才能听个响儿。”


    两人到了绣坊,便直接在院子里看起货来了。


    东西太多,这几天又不像是有雨的,郭蕊干脆没着人往库房里运。


    常霄与曾如意挨个看过,无一是不好的,对郭蕊好一番谢。


    除却该给的三十五贯银钱之外,又多给了三贯,算作人家的辛苦钱。


    郭蕊没多客气,直接收了,这钱也是她该得的。


    “你们绣坊开在马桥,可寻好地方了?”


    常霄见曾如意还意犹未尽地站在绣架之间,摸摸这个,敲敲那个,不由笑了笑,往外走了两步,与郭蕊闲谈起来道:“年后看了一圈,定下个地方,马桥改做镇子后大兴土木,新建了不少铺面与民宅,从前老旧的就给留下了,有些地脚不算好的,也不曾有人急着推了盖新房,我们便挑了个院子,暂且赁了两年。”


    “有地方了就成,你回头把这些个东西运回去,收拾收拾就能开工了。”


    这回来绣坊,也不单是为了取绣架,也是为着取年后第一批新的绣活。


    常霄去外面找车马行雇车拉绣架,曾如意则跟着郭蕊和阿茗进了屋子。


    此番是制衣服上的绣片,春日应景的花样,分别是春燕穿柳与喜鹊桃花。


    “真漂亮。”


    曾如意把打样拿在手里看了两眼,莞尔道:“我都想自绣一个,也缝在衫子上。”


    春衫轻薄,配上烟柳飞燕,想想就逸趣横生。


    管事阿茗也道:“大约是冬日太长,四下都光秃秃的,好容易熬到开春了,多看看花红柳绿的东西,心情也好了不少。”


    不过河东府在北地,哪怕已经开春了,还有倒春寒等着。


    如今屋里几人,都还穿着过冬的袄子、挡风的裙或裤,脚踩的也是厚鞋袜。


    收下新图样,坐在一处吃了一盏茶,坊内的绣工也到了歇息的时候,都出来活动腿脚了。


    邢秋拉了曾如意,去自己住的小屋里吃点心。


    “不成想你们现在都要开绣坊了!”


    邢秋羡慕地托着下巴,看曾如意小口啃着栗子酥。


    这是她新近发现的好吃点心,总是那家点心铺里卖的最快的一样,去晚了都买不到。


    邢秋不得不特地数着日子买好了,等着曾如意来尝。


    “也是赶巧。”


    曾如意咽下嘴里的点心,“要是买新的,也要百来贯银钱,现下如何掏得起。但于家不要的,过了这村没这店。”


    “要我说,这事真解气。”


    邢秋握起拳头,砸了两下另一边的手掌心。


    “唯独不好的,就是那个姓于的还逍遥法外,不知道衙门什么时候能给他抓回来。”


    曾如意摇了摇头道:“不好说,真要是跑远了,哪里是那么轻易找到的。”


    邢秋好似想到了什么,深以为然道:“也对,你原先那个公爹,不也是跑没影了,这都一年多了还不见人呢。”


    要不是邢秋提起,曾如意都快忘了这号人了。


    除了一些个祭拜的日子,常霄会给祖父烧纸上香外,也几乎不提家里人。


    “见不着也好,见着了,才是麻烦。”


    不过这人要是真冒出来了,他们也不怕。


    现今好歹也算是有些财力和门路了,连大伯都能送进牢里,依常霄的话说,不介意再送一个。


    小哥儿又和好友聊了些绣坊的经营事项,邢秋跟在郭蕊身边的时日长,许多事茗管事要是顾不上,往下顺延的话,便是打发她去办。


    若非邢秋一早就说过,为着报答东家收留她们姐妹的恩情,她们也是要在郭家绣坊做一辈子,否则曾如意都想等家里绣坊生意稳定后,把邢秋带走给自己帮忙。


    但是去不了也没有遗憾,两家绣坊将来势必不会少了来往,见面的机会总还多着。


    进城一次,要办的事不单一件。


    常霄从车马行返回,说是与那边定了来装货的时辰,只是要用的车多,车马行里也一时凑不够了,说要一个时辰后才能来。


    趁着中间的关口,夫夫二人又去牙行见周牙人。


    “如今宅子有两家看好了,依小的经验,这两家都是诚心要的,咱们喊的也是实在价,如今端看您二位想卖给当中的哪一家。”


    听周牙人的意思,两家的区别只在一家不想要家具,一家想要,但是价钱上还要谈,看看若是加上家具,要多添多少贯钱。


    常霄问他,这两家人都是做什么的,周牙人早在带人看房的时候就打听清楚了,这会儿细说道:“这两家说来都算是经商的,一家是预备迁来的外来户,一家是本地户。”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一家想要家具,一家不想要,本地户那家多半是在原先宅子就有家具,能直接搬过来使的。


    而从外面迁来的人家,为着能早日住进去,外加省些银钱,就不介意用上家用过的旧物。


    常霄和曾如意商量几句,还是以省事为上,能一股脑卖了,就不拆卖了。


    遂让周牙人直接去约日子,改日再见面,要是谈得拢,便当场将房契签了,等着收钱罢了。


    回马桥的路上,两人坐在最前面领路的驴车车厢中晃荡。


    今天因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故而是坐船来的,回去时要拉货,常霄遂在车马行多雇了辆载人的厢车。


    车夫老练,赶得速度恰好,也不算颠簸,于是进了车厢后小两口就挤在一起坐了,还拿出特地买来的饮子和吃食,摆在膝上吃喝。


    曾如意给吃点心的常霄递帕子,让他拿在手里接着渣子。


    他更乐意喝饮子,点心的话,在邢秋那里就吃了不少了,暂时没那么馋。


    常霄则是两三口一个,不是馋了,纯是饿了。


    趁他吃的时候,小哥儿喝着还有些余温在的杏皮茶道:“最近半月,花出去几十贯,幸而宅子快卖了。”


    给绣坊赁的旧院子,一年的赁金是四十贯,先交了三个月的,便是十贯,再加上今日浩浩荡荡拉回去的绣架等物,可不就奔着五十贯去了。


    这还不算接下来在布料、线材上的花销。


    即便知道有花才有赚的道理,曾如意的心境还是没历练到常霄的水平,能做到八风不动,不受其所累。


    近来算账的时候,他总要发一会儿愁。


    常霄连吃了三块干巴点心,又灌了两口夫郎递过来的饮子顺了顺,擦擦嘴道:“任何新生意,一年半载内能回本,都算是极好的了,多的是两三年才回本的,像是那些客舍、酒楼,哪个不是如此。”


    有了绣坊,能做的就多了。


    马桥这边客商来往,完全可以从他们手里接活计来做。


    这等生意,务必要有个绣坊,能让人见着规模才好商谈。


    你不能说我在乡下有些相熟的绣工,人家能趁着不干农活的空闲帮你制,哪怕你知道做出来的东西没差别,可初次合作,对方但凡心里犯个嘀咕,生意就容易跑了。


    试问最初与郭家绣坊来往,要不是有邢秋做中人,也不会那般顺利。


    常霄不是个能闲下来的人,但等绣坊开张后,他也打算暂时消停了。


    届时货行自己主事,绣坊则由曾如意主事,有两处进账,稳步经营着,下一波扩张,至少要等到五年后。


    到时……他们多半有孩子了吧,估计都能满地乱跑打酱油了。


    他上辈子创业的时候野心勃勃,总想着有朝一日要把旗下商超开成全国连锁。


    来了这里,不能说是没心气了,实在是情况不同。


    且不论商贾的地位,单说他和曾如意皆属于无权无势,出身没说头的草根子,光是有钱,反容易成了出头鸟,要想立足稳固,就得想法子壮大家族,拉帮结派,简而言之,就是多生孩子,凭借姻亲结网,不是靠着单打独斗就能实现的。


    真到了那地步,人就多半会失了本心,或是身不由己,腰缠万贯又如何。


    花不完的钱,又不能带进棺材。


    要说锦衣玉食,常霄可就更加提不起兴趣,在有电有网的现代人眼里,就算是皇城官家圣人的日子,都比不上千年后随便一个普通人来的舒坦。


    说到底,在常霄的眼里,只有一样东西最珍贵。


    曾如意见常霄本来正在朝窗外看,片刻后忽然转回头来,默默盯着自己。


    这是又想到什么了?


    小哥儿默默递上自己没喝完的饮子,常霄却没要,而是凑到近前来,亲了一下他的眉心。


    问他为什么,他只说想亲就亲了,亲自己的夫郎还要给理由么?


    曾如意便抬手挎上他的臂弯,两人肩靠肩,一齐看窗外的景色。


    “你看,柳树都吐芽了,再过一阵子,就和那绣样上画的一样。”


    “还有野菜,马上就能吃了。”


    一时想的是美景,一时想的是好菜,还都是从一个人的嘴里接连说出来的。


    曾如意笑了笑,认真点头,已是在心里想好,哪些凉拌,哪些做汤,哪些包馒头、捏角子了。


    第158章 雇人


    过不得三两日,周牙人就成功把买卖的两方给聚在了一起,直接在将卖的宅子里议价钱。


    宅子底价是一百三十贯,这是常霄和曾如意咬死的,让不得步,能谈的无非就是家具的价钱。


    旧家具呢,确也不值钱,没法以新的论。


    原本加了四十五贯钱,讲到最后,定在三十八贯,最后的成交价,便是个一百六十八贯。


    周牙人好一顿说这数目多吉利,他生得一张巧嘴,把两家都说得乐呵呵的。


    买走宅子的这家人瞧着也好相与,人家也说明了,不在乎这宅子先前住的是什么人,只要别是凶宅,不会有人上门闹事就成。


    急吼吼地看宅子交钱,就是为了家里人迁来后能尽快有个地方住。


    现下赁居的宅子,也没有多便宜,多住一日便是多花一日的钱,还不如找个样样齐全的宅子,洒扫一番立刻就能搬。


    一百六十八贯之外,还有多出来的一成钱,是要给牙人的,便是十六贯余八百文,两家各出了八贯余四百文。


    常霄又单和周牙人说好,得空了叫上甘小泉一起吃个酒。


    周牙人则是对着他和曾如意一口一个“掌柜”喊着,连说将来再有生意,莫忘了寻他。


    且说绣坊延续了货行的名号,仍是叫“隆昌”,其中物什置办齐全,赁金也交了,早一日开工就早一日赚钱。


    仍是找人算了个吉日,不过在那之前,得先雇了人。


    绣工是按月给工钱的,县城里的上等绣工是三贯钱一月,次一等的两贯钱,学徒的话只管吃住,不给钱,学满三年,若能过了考核,就是次等绣工,一个月赚两贯,这类学徒,大多只招半大孩子,还得挑手指头细嫩,眼神好的。


    大一点的绣庄基本都有许多学徒,不单要学手艺,还是不花钱白使的杂工,各样散碎事务都打发学徒去干。


    看上去是坚持三年,就能得一个一年赚二十几贯,足以撑起一家人生计的好差事,实际能学到底的人不多,有些是因为学不明白被劝退的,有些是吃不得苦自己跑了的。


    换做在马桥开绣坊,起步初期他们的单子定是比不得城里绣坊多,利也没有那么厚,姑且把两等绣工的工钱往下降了五百个钱,头一年姑且按照这个数去雇人,将来慢慢做起来了,再继续往上添。


    依曾如意对乡下这些个常打交道的绣工们的认识,真拿着城里绣坊对上等绣工的标准来定,手艺够格的还真没有,再往下放一等,就有得挑了,十多个是有的,只是当中不一定有几个能来。


    因为若是当绣工的话,便是到了时辰要来上工,做足了一日才能回去,家里的事便是一定顾不上了。


    故此常霄还额外想了个赁绣架的生意,赁走绣架的绣工,可以在家做工,按照绣坊要求做好了的绣品,绣坊照旧回收,就和从前往下派活计一样,全看各人怎么选择。


    是选择来绣坊当月月拿稳定工钱的绣工,还是继续在家里趁着闲暇时绣几针补贴个家用。


    当然,细论起来二者的待遇也是全然不同的,前者月月有按照做工多少给的赏钱,一月里还有四日的假,不过需得轮着休,到了年末,也还能按照绣坊收益多寡再得一笔赏,且中午还管一顿饭食,将来有个升一等涨工钱的盼头。


    后者就只能单给计件的工钱,做得多赚得多。


    甚至单纯只想赁些绣架工具,回去绣些自用的东西,譬如待嫁的女子哥儿绣嫁衣或是被面,也是完全可以。


    农户里家家耕织,都尚未做得到家家有织机,遑论是绣架了。


    好些人一辈子能穿上刺绣衣裳的机会,无外乎是出嫁那日,能赁一个回去用过就退,总是比专买一个来的划算。


    章程定下,少不得忙起来,有关绣坊诸事,需得是曾如意亲自出面才好,不然今后如何立威。


    常霄想到接下来,两人说不准常有都不在铺子里的日子,干脆道:“不妨一道也给铺子雇个伙计算了,不然咱们一出门,这头就得关门。”


    开铺子的最忌讳三天两头不开门,人家来一次,吃了个闭门羹,下一回说不准就不爱往这边走了。


    雇伙计比不得雇绣工,能轻易寻着个知根底的。


    常霄和曾如意想了一圈,都没想到什么合适的现成人选,就说寨子村里的人,要么是不识字,要么是年纪太小。


    最重要的是寨子村离马桥太远,真要从那处雇伙计,还不让人住铺子里,岂不要天天起早了,不是长久之计。


    最好的结果,还是寻个就在镇上住的,或是离得近些的村户小子,货行时常有扛货、运货的时候,力气小了真是不成。


    到头来还是用了最常见的笨办法,写了个告示贴到外面的柱子上,只等有合适的人选自己上门来问,再从中挑个出来。


    这般过了两日,陆续见了三个人,一个说是会读写,结果真让他写几个字就开始挠头,另外两个,一个各样倒算合适,却说是让铺子管住,常霄和曾如意就住在铺子后面,不想夜里关上门,墙内还有别人,就给他拒了。


    还剩一个则是年纪太小,也就十二三的模样,太稚嫩了些,说话有些怯生,瞧着就知是初次出来找活计的。


    不是常霄不乐意给他个机会,要是铺子另还有伙计能带带他就罢了,这头一个伙计,需得是能独当一面的,不然他和曾如意如何能放心把铺子交出去,外出忙别的。


    但这小子诚心,曾如意看着不忍,便告诉他可以去镇上两家新开的脚店和茶肆问问,前些日子听闻那边在招小伙计。


    把人都给送走,伙计在何处还没个定论,不过两人也知道急不得。


    合适的人选又非天上掉的馅饼,哪能说来就来了。


    好在期间旁的没耽误,趁着康誉来镇上卖禽蛋,曾如意把人给请到铺子里来,予他一张纸,上面写明了雇人的要求与工钱待遇。


    上等绣工,一个月就有两贯多钱,一年下来可就奔着三十贯去了,便是次一等的,一个月也有一贯多钱嘞!


    一贯钱可相当于丰年里的一石粮食钱,便是好肥田,忙活半年也就只能打出两贯钱的粮食而已。


    现下若是有刺绣的手艺,不需顶了天的好,一个月就能靠自己赚出不止一石粮了。


    康誉不由感慨道:“我的个天菩萨……”


    实话实说,康誉不是没见过银钱的人,甚至从小到大,身为村户出身的哥儿,他都是不缺钱花的。


    小时候想吃个饴糖,扯两根头绳,爹和小爹皆是说给就给了,后来嫁到耿家,不说他有自己的体己小金库,公爹婆母和夫君更是待他没话说。


    可是这些个待遇,都似乎和出来做工不太一样。


    “从前觉得只有汉子能来草市集做工赚工钱,不想如今咱们也行。”


    要问他自己,肯定是想来的,但是家里有两个孩子在,还需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不好自己做决断。


    他知道曾如意把消息先透给自己,就是让自己先回村里递口风的意思,便问曾如意头一批想招几个人,听曾如意的意思,是最多七八个就够,康誉了然,这就是要掐尖的意思了。


    绣坊想要的,定是手艺最好的那几个人,细数下来,他厚着脸皮先把自己算上,再者有大嫂、胡家的媳妇郝兰草、关家的鹏哥儿、王家的生哥儿,这些是寨子村的。


    外村的话,也能数出好几个。


    这些人里,肯定不是每一个都能来绣坊上工,凑够七八个人该是不难。


    “那剩下的人,今后可还能接着绣活做?”


    曾如意点头道:“自然是能。”


    他与康誉解释,与郭家绣坊的长契照旧续着,今后要是隆昌绣坊有了自接的单子,那么坊中绣工优先做这些,利薄的零散伙计,照旧还是散给村里人。


    康誉明白了,转而就衍生出另一个问题。


    他若是来了镇上做工,就没法子帮曾如意揽着城里绣活分收事项,不过要解决此事,却也不难。


    “要是家里答应我来,你看管事的活计能不能挪给我大嫂?”


    “大嫂要是乐意,那肯定是好。”


    曾如意有些惊喜,他没想过能请动卫大嫂。


    “她肯定乐意,包在我身上。”


    康誉低声透露:“这不是元捷今年就要下场了,要真是过了县里的发解试,再转去府城考解试,用钱的地方可多!听闻就算是解试落榜,只要能到府城这一步,便可试着去一些个县城的书院念书了,虽说大哥大嫂这些年也没少攒,可说到底,越事到临头了越怕不够用。”


    村户人家供个读书郎出来不容易,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里正这等的富农门户,差不多也等于是举家托举,为的就是赌自家的鲤鱼能不能跃过龙门。


    说罢,康誉折起纸张,小心收好。


    “我且回去跟大家伙儿说一声,谁要是有心,我就挑个日子,带他们一起来镇上见你。”


    两个哥儿是在铺子里说话的,常霄和耿四郎则是在后院里。


    把人给唤来时,耿四郎非要宰一只鸭子给他们留下,拦都拦不住,常霄遂临时去灶屋架锅烧热水,好给鸭子拔毛。


    团子在旁边闻着烫出的鸭毛腥气,兴奋地刨地,知晓今天自己又能混着几口肉吃。


    这边鸭子刚收拾好,耿四郎提起自己的家伙事准备走,常霄便见着曾如意探出头来,唤他快些过去,说是来了个想聘伙计的。


    常霄当即和耿四郎一起往前去,到了铺子里,却是瞅见个熟悉的面孔。


    正是自己昔日初来马桥,就认识的那个专卖葫芦的小子,不过常霄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姓。


    耿四郎夫夫见他们有正事要忙,顺势告辞。


    那来应聘伙计的小子也守礼,瞅着客走了,方才从一侧迈步到近前来,复又行了个礼,自报了家门,说是姓宋,叫宋阳。


    “你不卖葫芦了?怎想着来当伙计?”


    常霄上下打量他,距离初见时,也长了不少个子,有个十五的岁数了。


    宋阳道,自己不想一直卖一辈子葫芦,没什么大出息。


    “小的还有个小弟,若是我寻着了做工的地方,就让他来草市卖葫芦。”


    常霄不由道:“那你可得想好了,来货行里当伙计,未见得就算是有出息。”


    他们招伙计,肯定是想招个能长期干下来的,可不能做上几日觉得和想象中不一样,拍拍屁股就跑了。


    宋阳道:“掌柜的放心,小的正是知道您二位的为人,才大着胆子来了,您是见多识广的人物,小的来这里,怎么也比卖葫芦强多了。”


    又说他小时候上过两年村塾,住的也离这里不远,加之家里也做小生意多年,会写几笔账。


    常霄和曾如意依他说的,挨个验过,却是不作假,字认得没有很多,也写得歪歪扭扭,左右是够用了。


    将来若是能沉下心认真学,便是个可造之材。


    宋阳说做工的事他自己能做主,加上是虚岁十六的小子,都能成亲了,择日不如撞日,两边干脆直接就签了做工的长契,月钱是五百文。


    写成后双方各拿一份,嘱咐了他明天起就来上工。


    第159章 酬金


    宋阳自打来了铺子,没几日就上手了,把各样杂货的价钱记了个分明。


    常霄听夫郎说,小子好生用功,拿几张麻纸和炭笔挨个写下,铺子里没客的时候就默默背,如此不单是价钱记住了,也多认了不少字。


    两人对此都满意极了,开铺子的招个好伙计不容易,若是能踏实干下去,曾如意今后就能松开手,多分精力去绣坊那边,常霄自不必说,他要是想忙,能一日都不着家的,满眼都是能干的生意。


    两日前,绣坊也已开了工。


    从郭家接的上一批绣活已是做得七七八八了,只等到了日子给人送去,因而绣坊现下在制的是自家要用的新绣片。


    常霄和曾如意一起琢磨出了个荷花包的样式,包口抽绳,合拢后周围的一圈装饰绣片便可合围成一朵莲花。


    为了这个布包,两人在锦绣布行好一顿找合适料子,还取了几种回来比较。


    幸好识得黄齐,不然零零碎碎的,人家怕是不肯卖。


    现下只等第一批绣片做好,再送去村里雇人缝成布包。


    常霄还打算专做几只满绣的“高定款”,到时候想法子让画堂春茶坊拿去卖。


    为了这个,余下的普通布包他都预备卖往外县,不教它们在莘县内出现,不然就显不出茶坊那几只的特别了。


    说到绣坊的经营本身,第一批坐班的绣工招了六个人。


    其中寨子村有三个,分别是康誉、郝兰草、王莲生,外村同样是三个,分别是红石村廖家的儿媳秦娘子、小梨沟赵家的乐哥儿、道口村丁家排行老二的姑娘丁二娘。


    另外赁了绣架回家的人也有五个,其中寨子村的是康誉大嫂卫氏以及关家的鹏哥儿。


    卫氏不必说缘由,鹏哥儿是上一年成亲的,最近说是有喜了,只是月份还小,想趁着肚子平能挪动多做些活计,等身子沉了,想干也干不得。


    对于绣活,他是早就上手了,越干越起劲,毕竟绣一份就是一份的钱。


    此番听闻绣坊招工,自己因为不便每日起早赶路而去不得,遗憾得不行,直说等孩子大了,要是绣坊还雇人,他一准要去的。


    可见只要是能来的,皆是各样条件合适,其中有孩子的,就得需要家里人愿意帮衬。


    其中唯一为此跟家里吵了几句嘴皮子的,无疑就是郝兰草了,她婆母常秀桂不是个好惹的,早前虽是给治住了,可到底儿子一家还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现下儿媳却要独自去镇上做工,整日见不到人,那还得了。


    闹归闹,最后显然也是没落着好。


    听闻最后都跑出家门,到村路上撒泼乱骂了,偏生来看热闹的没一个站她这边,全向着郝兰草说话。


    真当是开玩笑呢,也不看看常秀桂口无遮拦,往外乱喷什么粪,说给人做夫郎媳妇的,就该老实呆在家里,出去做工的那叫不安于室,谁知道去了镇上会不会勾搭外面的汉子。


    村人一听,这还得了,隆昌绣坊是常家开的,绣工是里正家夫郎来村里帮忙雇的,常家的绣活生意今后事归里正家长媳管的,人家两个人还都从常家人手里领工钱呢。


    常秀桂胡扯一通,恨不得把隆昌绣坊说成个什么不正经的地方,岂不是把常家和耿家两家人都给骂了。


    要说胡顺子的老爹胡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常年垮着一张脸,不给儿子儿媳好脸色,有个什么事就把身边老婆子推出去当靶子。


    常秀桂真惹出麻烦了以后,他却又蹦出来第一个甩脱,像是这会儿,他也听出话里话外越说越不对了,冲上来就是一个嘴巴子糊上去,要把常秀桂拉回屋。


    这一下可好,常秀桂也不冲着儿媳妇骂了,掉过头开始和胡全厮打。


    要说当时的场面有多精彩,大概就是曾如意听康誉单独说了一遍,之后又在绣坊听包括郝兰草在内的寨子村三人一齐说了一遍,如此两轮都没听腻,把个中细节补全后,还绘声绘色地同常霄讲了讲。


    常霄全程笑着听罢,遥想小哥儿不会说话的时候,讲一件村里的闲事得费上两张纸,还是现在好,说多少他都爱听。


    胡全和常秀桂纯属是狗咬狗,这等热闹放在眼前,几个人能忍住不去看。


    “所以兰草嫂子现下怎么想?”


    曾如意道:“说是以后攒够钱,想来镇子上,她和胡顺子做工,送孩子念书。要是不成,那就分家。”


    常霄颔首道:“谁有钱谁拳头硬,她和顺子两个人往家挣,再把银钱牢牢把在自己手里,孩子也懂事,不会被老的轻易挑唆了去,今后定是有好日子。”


    ——


    月余后,差不多三月半,眼瞅着再有半月就立夏了。


    团子开始掉毛,甚至有时候能见着乌龟从狗窝路过,爪子上挂了一撮白毛。


    四处可见的桑树开始挂果,果子市上走两步就能见着一家农户叫卖的,便宜得很,五个钱就能装满一篮子。


    常霄从临风客舍见过画堂春的王管事,回到铺子里时,正见着曾如意拿了几只篮子在分桑果,说是今早绣工们来绣坊做工时带来的,乡下家家种桑养蚕,桑果多到吃不完,便是送完一圈,还得有不少晒成果子干,让鸟啄了,烂在地里的更是不计其数。


    拿来的多,自家肯定是吃不完的,曾如意就打算分出几份拿去送人。


    一边的碗里有洗好的桑果,常霄抓了两个放嘴里嚼了嚼。


    “还挺甜的。”


    “嗯,月前雨水少,果子就甜。”


    桑果无疑是好吃的,唯一的不好就是吃过以后从指甲缝到牙齿缝都是黑的。


    故而常霄只尝了两个就不敢吃了,下半晌还要做生意,一咧嘴露出大黑牙算什么事。


    干脆蹲下来和曾如意一起分桑果,“怎么没看见宋阳?”


    “去码头了,就是昨日来买了好些海产干货的那个行商,今日开船,让他帮着送去船上了。”


    货行开到现在也有半年了,渐渐在来往马桥镇的商贾之间有了些名气,凡是贩南北杂货的,差不多到了镇上第一件事,都是来货行卖货或是进货。


    不得不说,比起去岁刚开张时,铺子里是肉眼可见拥挤了许多,进门后的空地,原本够四个人并排站的,后来只能供两个人挨着过。


    不得不找了石木匠来重新量尺做了更高的新货架子,把东西重新摆了摆才算是看得过去,货品也重新分类了,更加一目了然,同时专门空出个堆放旧布的地方。


    原本旧布是搁在翟度旧货行里卖的,但过年那阵子,他雇的一个伙计屡次算错账不说,还让翟度查出偷摸拿旧布回家去的事,翟度一怒之下给人辞了,又委婉问常霄,要不要把旧布挪回自家铺子里做。


    实是长久的合伙生意难办,谁都怕哪天为此伤了和气,到头来连朋友也做不得了。


    常霄见此,也就答应下来,想着铺子收拾收拾总还有位置。


    如今铺子三面墙,正对着的仍是各色日用杂货,角落里是旧布,原本供来客小坐的茶桌换成了一条长案,用作裁布。


    左边一面是北货,即河东府及隔壁京东府的当地土产,以干果子和干海产为主,也有枣仁、枸杞几味药材。


    右边则是南货,其中的丝织布匹,常霄只当中间商赚差价,居中介绍,余下一些小玩意儿、常见药材和吃食才会留在货行里外售。


    他早跟韩掌柜学了几手辨认便宜药材的本事,贵的不沾手,便宜的则可以走量。


    其中以南边来的陈皮、莲子、薏仁卖得最好。


    实则很容易发现,常霄涉猎的生药生意,多是药食同源的,这几味药材比起入药,多是普通老百姓也会顺手买回家泡茶、煲汤、煮粥用,并不需要找郎中开方子。


    货行毕竟只是货行,常霄不通药理,不做那惹麻烦的事。


    桑果分完,曾如意撑着膝盖起身,要去绒线铺、旧货行和白家脚店,先给这三家送一圈果子吃。


    小伙计宋阳也小跑着回来了,跟两个掌柜说一切顺利,还掏出十个铜板,说是那行商给的赏钱。


    “你自己收着就是。”


    常霄扫了一眼,朝他点点头。


    宋阳心头一喜,揣回原处。


    来这里做工真是来对了,工钱每月初一就发,半点不拖欠,素日里偶尔帮着人送货,遇上手头松的还能得一二赏钱,对此掌柜的从不收走。


    虽说也就才刚做满一个月,他到手的工钱却是不止五百个钱。


    当初出来做工,就说好要给家里交一部分公中用度,是二百个钱,现下交了后手上还能剩下三百多,攒上三个月,就能有一贯钱了。


    他听掌柜的说冬闲里买牲口便宜,一门心思想攒到明年底,到时候买一头牛回家,等家里有了大牲口,便有底气请媒人去自己喜欢的姑娘家提亲。


    他和那姑娘算是青梅竹马,两家彼此心里都有数,只是姑娘家比他还小一岁,家里觉得今年定亲是有些早了,这么算来明年提亲,后年成亲正正好。


    常霄不知道小伙计是想起了什么,眉飞色舞一顿乐呵,提醒他道:“我跟如意出去一趟,你守好铺子,可别算错账。”


    宋阳忙回了神,仔细应了。


    出了铺子,先去了绒线铺。


    翟夫郎有孕六月余了,算着夏日里就要生。


    他们生怕这胎出差池,百般小心,还特地从县城请了郎中来看,万幸是接连请了几个郎中,都说翟夫郎脉象健旺,教他不要为此所累,多思多虑,到时反而害了自己和孩子。


    从那之后,翟夫郎便还是照旧来前面守铺子做生意,只是注意着不劳累。


    曾如意和许贝娘离得近,差不多每一日都会溜达过来陪他说说话。


    “好鲜的桑果,我听人说今年的果子甜,还想让你大哥去草市上买些回来吃。”


    见了曾如意送来的果子,翟夫郎欢喜得很,赶紧让身边伺候的小哥儿拿去洗了。


    这小哥儿是新从牙行赁来的仆哥儿,刚来没多久,等人走了,曾如意向翟夫郎莞尔道:“挺勤快的,看着也机灵。”


    翟夫郎点头道:“当时就是看他老实才择了他,该是没看错了眼,且别看岁数不大,治得一手好汤水,用着怪舒心的。”


    他冲曾如意挤挤眼,小声道:“到时候等你有了身子,不妨也去赁这么个人,好些杂事就不用自己经手了,咱们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是那等只需在后宅相夫教子的夫郎。”


    曾如意有些不好意思,牵唇笑道:“还早着呢。”


    “这可不分早晚,说来就来了。”


    曾如意也想孩子来,奈何他最近吃好喝好睡好,怎么也不像是有了,只得继续等着。


    ……


    送来的桑果吃了两日才吃完,指尖的染色褪去后不久,常霄又给王管事送了一回礼,对方好歹是回了话,说是在东家那把事情办妥了,从常霄这处定了六只满绣的荷花包。


    刺绣费时费工,满绣的布包交给手艺最好的绣工,整日劳作,一个月也只能做出两只。


    为此常霄报的价钱高,最后谈定的价钱是一只十贯钱,不过当中的两贯是给王管事自肥腰包的。


    这单四十八贯钱的生意算是绣坊自开张以来的第一桶金,减去人工、绣材、绣坊赁金、商税等一应本钱,大抵得利在四成至五成之间。


    六只包的绣样各不相同,皆是曾如意带着一群绣工从无到有绘出,保准独一无二,绘好后一人分了一只开始绣。


    与此同时,常霄把过去一个月出产的其他普通荷花包点好数目,共是五十只,一概打包装箱,预备下月初再去一趟京东府。


    不过在这之前,时隔许久,衙门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道是发往岭南的公文辗转来回,历经大半年的光景,终于是得了回信。


    奈何世间并未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惊喜,岭南当地的回信里写明,查询了当年的旧案卷宗,确是有曾如安失踪一案,但并未有调查结果,仍是按悬案归档了。


    但要说什么都没查到,也不至于,卷宗里写明,当初搜集了一堆口供,最后是顺着私牙人贩奴的路子去查的。


    然而贩奴一事在岭南沿海太过猖獗,一旦出海根本就是查无可查,那些个私牙人见势不妙,也会乘船出海避风头,各个滑不溜手。


    不过既然莘县这边送去了新线索,岭南当地也表示会重启旧案,继续着人调查。


    只是这么一查,又不知要查到猴年马月,会不会查到最后仍是悬案,随着县官改任继续束之高阁。


    尚有一个丁同不曾北归,但说实话,他能打听到线索的可能同样十分渺茫。


    事已至此,常霄干脆改换思路。


    衙门查归查,分到旧案上的人力必然有限,他和曾如意也并不能舍下家业去岭南寻人,何况真要去了,也未见得有用。


    最可行的办法,就是把现下货行有的人脉发动起来。


    行商百千,其中总有会南下的。


    要想让这些人帮忙,只靠生意上的人情必然不够,要问什么最有用,答案也简单,便是出金悬赏。


    考虑到多半会有人用似是而非,无法验证的所谓消息来浑水摸鱼,干脆只定下唯一一条能兑换赏金的结果,便是曾如安若尚在人世,给出他如今的确切下落,并提供一样曾如意可以辨认的信物为凭证。


    待人寻回,以百贯为酬。


    要做到这点,光有酬金还不够。


    常霄托了成华,对方又去托他舅舅,转了几个人,总算找到了一个专给衙门绘通缉画像的画工。


    虽然听起来有点奇怪,但不可否认,这类画工最是擅长通过人的描述,在纸上复现人的样貌的。


    加上曾如意这个亲弟弟从旁提建议,一点点修改,最后出来的画像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这份画像附上文字描述,写明酬金赏额,盖上货行钤印,由常霄和曾如意誊写了百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逢人便发。


    人海战术不一定有用,但无疑是他们当下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第160章 梨子


    写着酬金的画像单子发出去,很快不单是过往行商皆知道了这桩事,就连不少镇民都晓得了。


    这也无可避免,马桥镇全然是个依托码头与草市集而兴起的镇子,可以说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家里多是以经商为业的,哪怕是在码头贩浆水吃食的,差不多人人都与商贾有关联。


    一传十十传百,发展到有些个单纯只是路过马桥,在此落脚一两日就走的客商,也要来货行打听两句,讨一张画像带走。


    待常霄费时一个月,去了京东府后回来,发觉此事都快在马桥镇被编成故事了。


    隆昌货行、失踪的兄长、害人的大伯、百贯的酬金……


    这一串字词已是给人牢牢捆绑在一起,乃至某日有个自称是城里来的书生郎,平日会写些话本子供给瓦子里说讲,想来讨一个许可,问能否容他访谈一二,书为笔记,好把这故事写成话本子。


    若话本子成功卖出去,分三成的银钱出来做报酬。


    属实是让常霄与曾如意叹为观止,在此之前从不知还有这么个行当。


    要说人家还能讨许可,也算是有良心的,真要是偷摸写了,添油加醋一顿胡改,他们也没处说理。


    此等写话本子的书生,为防今后得了功名有碍仕途,靠笔杆子赚钱的年月多是用假名行走,是问不出来历的。


    问到曾如意面前,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自家的伤心事,岂能拿去做文章,然而拒绝的话到嘴边上他又犹豫了,不确定要真是这么做了,会不会对寻回兄长更有利。


    再或者,能把大伯一家的恶行传出去,是否能给境遇与昔年兄弟二人相似的人们一些警醒。


    莫要以为亲戚就不会背后捅刀子,往往是关系愈近,面上装得愈和善的,捅起来的时候愈狠绝。


    把人请走前,曾如意与人说愿意考虑几日。


    那书生见事情有转机,主动道七日后再来,末了还从货行里买了不少东西走。


    “这人办事倒是准备充分。”


    人走远了后,常霄低头翻看手中的一卷纸,是那书生留下的誊写手稿,说是好让他们看看自己的笔力与文风,还保证自己写的都是惩恶扬善之事,绝不会肆意乱改。


    曾如意接过去,默默看了两页,但显然心思也是落不到这上面。


    立夏后天热起来,街上行人俱都换了夏衣,常霄和曾如意也不例外。


    常霄拿了把扇子摇动生风,吹动两人的发丝,微风徐徐,吹平了小哥儿的心绪,他归拢桌上手稿,问常霄怎么想。


    “随你心意就好,若是想改,就如你所说,不是没好处,咱们与那书生商定,必须先行验稿过目,便可杜绝被肆意篡改的可能,不改也没什么,毕竟若真是应下来,你又得把这桩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过去这些日子里,来打听的有多少人,曾如意就把事情说了多少遍。


    而过来的人目的各异,有些是古道热肠,真心想帮忙,有些是当个猎奇案子,扎堆听个热闹。


    这便导致讲过之后,听者的反应也有诸多不同,有人听罢细思,与自己从前去岭南的见闻相印证,有人唏嘘不已,宽慰几句。


    也有那过分的,要么斩钉截铁地说不要费时费钱,这么多年过去,人八成早就没了,要么一个劲追问,就差手里抓一把干果子磕了。


    不得不说凡事皆有两面,他们想出这个法子,就无可避免要面对其带来的弊端。


    曾如意对此却不觉得有什么,要说这算是委屈,那他从前在大伯家几年早就委屈死了,根本熬不到今天。


    无论来人是否是诚心帮忙,起码听过了就记下了,想必将来真要是遇见了有关的线索,不会不来赚这一百贯钱。


    曾如意为着话本子的事想了几个时辰,到了晚上躺在床上,还在对着床帐子顶发愣。


    “那书生七日后才来,你要是这般愁上七日,日子也不必过了。”


    常霄扯过薄薄的丝绵被,把两人一齐盖在被子下。


    才过立夏,白日里已经热得要穿葛布衣裳,夜里偶尔还见凉。


    故而被子还能盖得住,估计再过半个月就要撤下了,到时换个被单子,只遮肚子就差不多。


    曾如意闻言,在被子里翻了个面,侧躺着看向常霄。


    眼前人刚从外面奔波一顿,回来不久,路上风餐露宿,又要顶着太阳赶路,每回这么来一遭,面皮好似都显得沧桑几分。


    而常霄又不是那等什么都不在意的糙汉子,回了家后又是用面药洁面,又是抠曾如意的面脂去抹脸,想到这里,小哥儿忍不住莞尔。


    在这世上,他比谁都要清楚常霄的辛苦,也就更会为他在寻找兄长下落一事上的用心而感动。


    关于话本的事,今夜大约依旧无法做出决定,不过曾如意深知,自己心里或许已经有了偏向。


    到时候真要是分得了利,银钱他也不打算留下,预备捐到县城里的育婴堂去,里面都是些遭人抛弃的小娃娃。


    爹爹们去后,若非有兄长在,他多半也早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了。


    为了这个,他想捐一点钱物过去,积德行善,图个善报。


    夫郎沉重的心思写在脸上,这种时候,大约只有做某些事可以让人放空几刻。


    对于心意相通的两人,兴致总是说来就来。


    ……


    床帐正中挂着的蝴蝶香囊开始随着床架摇动,曾如意睁开眼,氤氲了一层水雾的视线中唯余蝶翅的残影。


    目之所及,什么都在摇晃,包括常霄日日挂在胸前不离身的青玉坠子。


    小哥儿似是被抛在浪头上的小船,每一次浮起与下落都带动起最深处的敏感。


    晃到最后,人果然是困得不行,有些地方是酸胀,有些地方是酸疼。


    这会儿便只能见着身旁的汉子神采奕奕,仿佛刚刚不是他在卖力耕地。


    七日的期限到了,书生果真如约来了货行。


    这回曾如意点了头,许他把自家的经历改成话本子,只是提了几样要求,尤其是写成后要审稿一条。


    书生一概应了,主动执笔将桩桩件件写进契书,成白纸黑字,以此换取了信任。


    不过成书做文不是容易事,这故事虽是进了他脑子里,距离真正写成话本子,到瓦子里给人演讲出来,怕是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等。


    时间转到月末,小梨沟今年的头茬梨子熟了。


    绣坊的乐哥儿晨起提了两篮子过来,一篮子是跟绣坊里的绣工们分的,另外单独一篮子是让曾如意拿回去自己吃。


    梨子多汁清甜,常霄洗过后削皮切块,端着进屋放在桌上。


    眼下是晚食后的时辰,正好该盘一盘上个月的账。


    这是个枯燥的活计,但以铺子和绣坊的体量,他们自己倒也还算得来,不至于专门雇个账房。


    自打绣坊开张起,月底盘账的日子,向来是常霄盘货行的,曾如意盘绣坊的。


    不过绣坊的来往账目要比货行少上许多,如今多还是进货的支出账,像是布料线材以及绣工们的工钱,故而他做完后再来帮常霄。


    常霄拨弄着算盘,一条条对下去。


    显而易见,今年以来货行的进账是节节攀高的。


    去年刚开张的首月,货行单靠着卖货的进项是三十几贯,到了年前一个月,大多行商早都趁着运河封航之前返乡了,码头冷落下来,来拿大宗货的人少,然而相对的,开始置办年货的人也多了。


    到了腊月里,便攀到了五十贯。


    正月到二月,也差不多稳在这个数。


    直到三月开春,运河上重新见了各色大小船只,开始月月上涨。


    手上盘完了五月的账目,发现最后的数目破了八十多贯,单算毛利的话至少有一半,也就是四十贯上下。


    再说别的生意。


    杂货是给了秦栓子在做,差不多四五日就来铺子里拿一回货,这小子命好,正赶上夫郎就在绣坊里做工,他来的时候还能顺路送人来,或是接人走。


    常霄近来有意比照秦栓子,再从附近村子里纳几个货郎来,既能靠着给他们供货小赚一些,还能靠着口口相传,让隆昌货行的名号走得更远。


    草编零卖的路子给了程三,现如今程家一月里进城四五次,每次都能卖一贯多钱出来,而常霄这头在铺子里卖的草编,进账是算在了货行的总数里,倒是上回带着去京东府转了一圈,卖了差不多五贯钱。


    绣坊生意需分成两边说,一边还是和郭家绣坊的来往,郭蕊给他们寻摸来的单子月月都能超过契书所定的数额,甚至翻出一倍。


    五月里从绣坊拿了价值三十八贯的绣活,抽二成利,记作七贯有余。


    绣坊的绣工仍在批量制荷花包,别看是刚入夏,从现在算起,到入秋前也就来得及做一批,到了夏末就该为着秋日时令的花样做打算了。


    而这荷花包,“高定款”靠着与画堂春茶坊合作,卖了六只价值四十八贯,定钱早给了,但上月才结清了钱,入账数目是四十三贯。


    常霄带去京东府的那一批,卖价就要低上不少了,刺绣的范围全然和满绣的样式没法比,他出手的低价是六百文,五十只共是卖了三十贯。


    以及永远不会缺席,始终在暗地里帮常霄默默赚钱的甘小泉。


    上月因为手里的货快出完了,分账是十贯钱。


    形形色色加一起,能叠出个惊人的总数,将近一百八十贯,撇去本钱,也还有近乎百贯的纯利。


    不过当中的重头戏是卖给画堂春的布包,这样的大生意并不是月月都有的,京东府更不是月月都去。


    是以平日里一个月的固定盈利,大都还是在三四十贯左右。


    这也是为何他们有底气许出百贯的酬金,因为这个数目一下子掏出来,也不至于影响铺子和绣坊的经营。


    和从前不同了,铺子里有伙计,绣坊里有绣工,生意一旦做大了,雇起了人,掌柜的便不能单单盯着自己兜里赚了多少钱,围着眼皮子下的一亩三分地打转,还得事事虑及雇工生计,尽可能做长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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