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绣架(加更)


    “这是什么?”


    “你们快看,是任家从食店的点心。”


    “那家可不便宜啊!”


    “从前哪里舍得吃,也就是来绣坊做工以后,月月发了工钱会买。”


    “咱们东家不是最喜这家的蜂糖糕了么?”


    女子哥儿们哪有不爱吃点心的,任家从食又是县城里响当当的老字号。


    常霄特意买这家的点心来招待,谁吃了不记个好。


    况且买的份量还多,一人拿一块居然最后还有的剩,足见大方。


    恰逢郭蕊也朝这边走来,见常霄还站在门外,不由道:“郎君怎不进去?”


    常霄这才跟着进了。


    一时屋里的人纷纷问东家好,又谢了常霄。


    这会儿恰是每个时辰后休息的间隙,撂下手里的活计吃茶吃点心也没什么,因而见郭蕊前来大家并不紧张。


    邢秋要给她拿点心,郭蕊只说让她们自吃。


    另一边,常霄已走到曾如意所在的绣架前,弯腰去看上面的图样,与常霄预想中的花鸟鱼虫不一样,眼前居然是一副猛虎下山图。


    因为才刚开工,目前只绣出了大半个虎头,曾如意在上面指点,告诉他哪些部分是自己刚刚绣上去的,但见针脚细密精致,浑然天成。


    “这东西好。”


    这还是常霄头一回近距离观察正经的绣架,上下观察一番,发现可以调节高度和倾斜角度,见曾如意也颇为喜欢的样子,忍不住道:“要不咱们买一个放到家里去?是不是要去木作行买?”


    随即摸了摸下巴琢磨道:“你说石木匠会做么?”


    他不知道的是曾如意还真想过买绣架,那时的盘算是绣大一点的图案好换钱。


    现在他手里已是攒了一笔钱,差不多有三贯了,是两回卖绣样,加之先前做绣活的收入。


    这笔钱不曾和家里的存银混在一处,是单独放在曾如意手里的。


    要是回到一个月前,他大概会动心,可现在想到将来或许有机会跟着常霄出门走商,曾如意就又犹豫了起来,担心买回家后也只是闲置在那里落灰。


    他小声提醒常霄,摇头道:“用,不到。”


    “怎么用不到,买了总有用到的时候,再说咱们自家用的,又不是为了做工,你闲时想起来去绣两针,绣个一年半载才成也没什么,但想用的时候总不能没有。”


    方才曾如意拉他过来,让他看自己绣出的惟妙惟肖的老虎眼睛时,目光分明是雀跃高兴的。


    而这种放大的细节,只能存在于比较大尺幅的绣品之中,若是简单绣个虎头鞋,不免大大受限。


    郭蕊在旁听到,转身笑言:“你们想买绣架?这倒是巧了,正好有闲置的绣架子,坏是绝对没有坏的,只是现下没那么多绣工,因而也用不上,我还担心长久堆在库房里不见光,木头都要糟烂了,白白损了东西,你们若看得上,我给你们个便宜价。”


    要么人家是做东家的,很是懂得见缝插针的道理。


    “如若合适那再好不过了,正好今日赶了车来,能直接拿走。”


    郭蕊便解了腰间的一把钥匙,让阿茗领着常霄和曾如意去库房。


    “那边共是有三台,当中两台也是前年年末才置办的,满打满算也就用了一年多。”


    常霄看向曾如意,小哥儿虽还没反应过来,心说怎么这就真的要买了,但还是点点头,意思是值得去瞧瞧。


    从前院转去后院,开了库房门后,果然在角落里见着三台并排而立的绣架。


    阿茗向前,不知从何处抽出个鸡毛掸子,快速掸了几下道:“只落了层灰,擦擦就和新的一样了。”


    要说落灰,其实灰尘也不算大,库房里还堆着不少布料和线材,故而很少开窗,还会时不时点一下防虫蛀的熏香。


    曾如意上前全都试了一回,从比较新的两架里挑出其中一架。


    问价钱时,阿茗直言道:“不瞒二位,这绣架若出去买新的,怎么也要五贯钱,都是用的好木头,能使一二十年的,如今既是用过的,少不得要折些价,二位又与咱们绣坊常来常往的,按我们掌柜说的,只给个两贯钱拿走就是。”


    两贯钱属实不贵,绣架摆在屋里用,只用了一年,说个九成新也不为过。


    曾如意自己卖两回绣样的钱就足够了,待把绣架带回家,随便绣个什么,这笔钱也能轻易赚回来。


    最终绣架被搬出了库房,放上驴车后,差不多整个车板都被占满了。


    邢秋和邢冬把他们送到门口,一个劲挥手,曾如意也笑着用言语回应道:“回见!”


    “说话,真好。”


    车行出一段距离,曾如意倚靠在常霄身边感慨。


    说罢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绣架,买之前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高兴,如今心思却已然飞远了,满脑子都是要用它绣点什么。


    “用这个绣东西,总不能再用麻布了,是不是该去扯块好料子做底?”


    曾如意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两人便转道去锦绣布行,又支持了一回黄齐的生意,扯了十尺白绢,这种颜色的绢布最为万用,十尺绢布,正好能绣一对枕屏。


    乡下人睡土床,没这个讲究,但城里人睡架子床,不少会在床头放枕屏为饰。


    价钱上,绢比绸还要便宜些许,普通绸子要两贯一匹,五十文一尺,绢布只需四十文。


    黄齐又给他们让了些,算作三十七文一尺,十尺共花了三百七十个钱。


    绢布轻薄,纵是十尺布,叠在一起后也没有多少厚度。


    曾如意仔细放进常霄的货担,这才有空问常霄下午发生了什么,草编鸟笼又是怎么卖出去的。


    常霄便把自己与甘小泉的谋算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将那乐竹等三人说的词原样说来,惹得曾如意乐个不停,很是后悔自己没能在现场领略这番精彩。


    “所以,卖,多少?”


    “那小郎君端的是财大气粗,直接将几块碎银子甩给我,我找了个钱庄一称,想着现下银价还算高,换了八贯多钱出来。”


    曾如意倒吸一口凉气。


    “好多。”


    他道:“一回,也值。”


    意思是既然此物独一无二,做一锤子买卖,能卖到这等高价也值了。


    常霄却摇头道:“你且看,不会只有一回的。”


    新鲜玩意谁不想要,今日又教那贺家小郎君出尽风头,城中富户多有互相攀比的时候,主打一个你有的东西我也要有,还要比你的更好。


    不过于眼前而言,暂且都是后话。


    再紧赶慢赶,县城离寨子村着实不近,到家的时候还是有点晚,进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点起油灯。


    幸而常霄包了两样菜回来,这天气还冷着,放货担中几个时辰不损风味。


    热几个炊饼,打了个简单的鸡蛋汤,只淋了几滴香油就很香,再配上羊肚肉和辣羊脚子,怎么不算一顿好饭。


    饭后进屋算账,曾如意拿出自己攒的两贯钱,放进家中的存银里,补上了绣架的支出。


    常霄看在眼里,也没有和他争。


    转而拿出今日自己所得摊到桌上,两人又是一番点算。


    “草编鸟笼不好量产,我和程三商量的是做一个便三七分账,算下来该给他两千六百文。”


    碎银一共兑了八千八百个钱,减去给甘小泉和给程三的,留给常霄的是五贯有余。


    另外卖虫儿笼、滚地灯等也还有一笔不错的进账。


    因绣架的钱是曾如意所出,暂且不算,只算买绢布、买点心等零碎花销,全部扣除后结余是六贯多一点。


    看着家里粗布缝制的钱袋,常霄发现该是时候去找石木匠,好让他打一口正经的钱箱了。


    ——


    “这回的绣样真好看,瞧着形状,该是做抹额的?”


    “你看这又是龟纹,又是寿桃,料子也是择的沉香色,多半是专卖给上了年岁的人的。”


    新的绣活分下去,人人都拿着纸样和绣材议论起来。


    唯有康誉第一个反应过来,拿着绣样问曾如意道:“意哥儿,我怎觉得这像是你先前自绘的绣样?”


    当初曾如意做好新绣样的花片子后,还曾拆改过,不过期间给康誉看过两眼,还问他的意见。


    康誉当初只说自己提不出什么意见,觉得怎样都好,现今来看,可不正是当初那宝相花攒就的龟纹。


    实则曾如意也没想到,自己绘的绣样这么快就被郭蕊寻着了愿意用的主顾,白日里得知时还很是惊喜。


    他颔首承认,康誉展颜道:“当真是漂亮,我见配色也不曾改动,这就对了,你挑的几样线是最不俗的,换了反倒减色。”


    旁的人一听,什么绣样,什么自绘?


    曾如意在刺绣的能耐倒是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高些,不是没有人刹那间也动了卖绣样的心思,但转念一想,自己哪有那本事,光是把绣样绘出来就要了命了,这辈子哪里拿过笔呢!


    如此便也作罢。


    此次的五十条抹额听着数量少,实则是满绣,费工费时,一条就能给到二百文的价钱。


    一条抽成四十文,交工后可进账两贯。


    由于数量不多,并非每个过来的都领到了活计,不过由于先前都多少靠着做绣活攒了钱,再不是过去只能赊料的时候。


    从年前开始就陆续有人找常霄买绣线,打算自制些简单的帕子、荷包。


    常霄也答应他们,做好了可以帮忙寻销路,自己只收个跑腿辛苦钱,不过卖出去后才可结账,自己不会先行垫付。


    由于他做买卖以来在村子间口碑都很好,人人都信他,因此今日不单是往外派了绣活,还收了二十张帕子、十五个荷包上来。


    毕竟都是附近村子里精挑细选出的好绣工,即便制这些小玩意也不逊色,常霄记着翟夫郎的绒线铺便会搭售这些小东西,时常有随船下来暂住在马桥的船客进去挑选。


    于是他一概收好,打算改日去铺子里问问。


    第92章 涨水


    正月末,一场春雨落下来,惊蛰随之而至。


    有道是“惊蛰启春耕”,与猫冬时节不同,仿佛只是过了一夜,清早的田间地头就多了许多埋首忙碌的农户。


    但常霄却被飘忽不定的春雨绊住了步子,村路泥泞,驴车走不得多远轮子就已经沉了两斤。


    他偷了个闲,这日白天在家学着编草鞋。


    去年天热时穿破了好几双草鞋,教他觉出草鞋的好处,确实是越穿越软,即便是沾了水,很快也能晾干。


    只是他走路多,磨损也厉害,不知哪天突然就发现鞋底破了个洞,或是鞋带子断了,为此不得不多买两双备着。


    思及今后出远门的话,路上还指不定会遇见什么状况,鞋子坏了可是大事,于是他决定至少把这门手艺学会了,然后一通百通,说不定连其它简单的草编玩意也会做了,将来留着哄孩子。


    而屋子内不远处,支开的绣架前,是曾如意在全神贯注地做绣活。


    他打算绣一对石榴花鸟图,石榴寓意多子多福,和他先前卖绣样多择招财、祝寿的纹样一样,这种虽多见,却好卖。


    头回不免要试试水,若是能很快出手,今后就能放开手脚做了。


    两人手头做的都是要沉下心的事,一时间无人说话,耳边唯有蒲草与丝线摩擦的细微声响。


    在不知不觉的时候,门外雨停了。


    又过半晌,远处传来敲门声。


    “常兄弟,在家吗?我是吕风。”


    不想这天气还有人上门,常霄拦住了曾如意要出门的打算,自己抛下快要完成的草鞋底子去了院子里。


    开门后见了吕风,后者道:“今天一睁眼就落雨,我就猜你在家。”


    他笑道:“我家大黄昨天夜里生了,你不是早就想挑只狗崽子,要不要现在去看看?”


    “这就生了?”


    常霄惊讶道:“我怎觉得年前才刚怀上。”


    他去年秋收的时候就跟吕风定下狗崽子了,后来听他说家里大黄狗和别的狗配上,好似不过昨天的事一样。


    “狗又不是人,怀两个月就下崽了,这回一窝抱了七只,四公三母,你不是想要只公的,许你第一个挑。”


    常霄以前没养过狗,还真不知道狗生崽这么快,当即高兴道:“那我进屋喊如意一起。”


    曾如意得知是吕家的小狗出生了,哪里还顾得上绣花,当即把绣花针随手别住,扯过芦花袄披上,跟着常霄出了门。


    村路上被人丢了些碎石头,积水的地方可以踩着石头过,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总算是到了吕家门前。


    “你们来了,快进来坐。”


    吕风的娘亲出来招呼一句,喊他们进门吃茶。


    常霄却道:“婶子不必忙,我们是来看小狗的,看完就回了。”


    “何必那么急,今日天不好,你也不出门卖杂货,我们也下不得地,干脆进屋上炕吃口热茶,说谈说谈。”


    常霄辞不过,点头应了,不过还是先去看狗。


    吕家挺宝贝家里大狗的,因着母狗生产,专门给它在堂屋里围了窝,周围是草席,里面铺了厚厚的干草。


    说原本夏天睡院子里,冬天睡柴房,但这些日子倒春寒,害怕冻着狗崽子,干脆挪到屋里来了。


    吕风带着常霄和曾如意凑近看,提醒道:“你们别伸手就行,我们家也只有我能碰,不然刚生的母狗护崽子,要咬人。”


    常霄点点头,他也知道刚出生的狗崽子不能随便碰,沾上母狗不喜的味道可能就不愿意喂了。


    “好多。”


    曾如意伸头看向草窝内,见大狗身旁围着七只还没睁眼的小奶狗,像一个个肉团子,花色也是什么都有,有黄有黑,不知为何还有只白的。


    “这都算少的,一窝生十几个的都有。”


    吕风道:“不过那样也不算啥好事,母狗喂不过来,总得有几只要人帮着喂,到断奶的时候,母狗也瘦得皮包骨了,生个七八只倒是正好,大黄身子壮,平日里吃得也不差,奶水足呢,所以抱我家狗崽子,你们只管放心都成,绝对不容易长病。”


    他进门之前洗了手,这会儿挨个拿了公的狗崽子给常霄和曾如意看。


    大黄看起来累得要命,睁眼看了一眼就又倒回去睡了,剩下的狗崽子则在它的身上乱爬。


    曾如意一眼就看中了那只小白狗,不过近看会发现也不是纯白,后背和尾巴尖飘着一层淡黄色。


    吕风道:“小时候看不出来,长大了黄色可能会越来越明显。”


    “那也不碍事,眼缘到了,怎么都行。”


    常霄和曾如意都点了头,如此便定下了,商量好等断奶以后再来接走。


    不过狗崽子不能白抱走,虽说没有聘猫那么讲究,接的那天还是要象征性地给点东西,只要是家里用得上的就好。


    过后他们没再多打扰大黄,转到另一边坐下吃茶。


    吕老爹和吕风都在,又把吕涛也叫了来,外加家里的媳妇和夫郎作陪。


    聊着聊着,就不免要说到天时和田地上。


    “也不知东边如何了,你瞧着近来天又回暖了,河水哗哗地涨。”


    “不管怎么说,春雨如油,这阵子落了雨总是好事,你看地里的麦子多喜人,过了这两日,保准都绿了。”


    “绿归绿了,可先前受了冻,穗子怕是长不齐。”


    “事到如今又能如何,只待把余下好生料理着。”


    “行了行了,好好的日子,又有客在,平白说些不吉利的。”


    吕老爹发了话,两兄弟也闭嘴了。


    常霄和曾如意不解农事,只能在旁听个大概意思。


    不过常霄道:“等我再去草市集或县城的时候打听一二,真要是哪里发了水起了乱,传过来也不需太久,那些个走商的消息是最灵便的。”


    其实看水道安不安稳,端看码头何时通船就成了。


    要是朝廷判定有凌汛的可能,必定会继续封住运河。


    ——


    过后的几日,照旧如常。


    曾如意总是惦记吕家的狗崽,有时去耿家寻卫氏和康誉他们说话,回来时路过吕家,要是人家肯招呼,他就总会忍不住拐进去看一眼,再在晚上时把所见所闻说给到家的常霄听。


    还说他们挑中的那只狗崽子愈发活泼了,才豆丁一般大,就会压在同窝的兄弟身上欺负人家。


    狗崽子活泼是好事,吕风也说活泼的总是聪明些,这让他们两个觉得自己眼光属实不错。


    期间常霄去了趟马桥,各处打听,没听着什么不好的消息。


    码头仍还没有船过路,粮价又略涨了一文钱。


    武清新做好的三十个草编匣子交了货,程三也又紧赶慢赶做好了四十个虫儿笼和五个滚地灯,常霄把东西收好,一心等着下月初一再去城里叫卖。


    整个莘县都风平浪静,并不知迅疾的河水奔腾而下,冲击着破碎的冰凌,在某个暗夜无声漫过了远方的堤岸。


    京东府和河东府搭界,距离莘县不过二三百里路程。


    当京东府下辖的棣县、蒲县、津县几处遭了水灾的消息由东向西传过来时,不过六七日的光景,县城的街头就能见着逃难来的灾民了。


    又有不少人家收容了一路西行的亲戚,还有一些个没人可投靠的,只得入住衙门临时搭的草棚,一些老弱妇孺则进了云光寺以及临近的庵庙。


    水路受阻,往东运赈灾粮只能走陆路,不仅花费的时间更长,本钱也更高,加上不少灾民涌入,莘县的粮价果然开始上涨。


    好在去年是个丰收年,囤粮充足的前提下,没涨到可怖的程度,暂且勒紧裤腰带还吃得起。


    这等情形下,县城也见萧索。


    主要是街头外来人多,好些人便有心避着不敢出门,更是几乎不见小孩子了。


    就连常霄也不敢带着曾如意进城,而是自己独自赶车去郭家绣坊送了趟绣活。


    绣坊大门紧闭,他敲了半晌才敲开,一问才知原来是连着几日都有面生的汉子在绣坊附近转悠,八成是知晓这里面都是些女子和哥儿,想要趁乱借机生事。


    郭蕊便下令停工几日,连大门都从里面拴上了。


    这厢常霄交了工,按理说该结十贯钱,他也不太敢取,担心半路生变,便给郭蕊写了个条子,将这笔钱暂存在绣坊,过了风头再说。


    至于该给村里绣工结的钱,大可从家里的存银里支出,还勉强覆盖得住。


    从县城走前,常霄路过个粮铺,见着外面挂了个木牌,写着麦子二十五文一升,比马桥还贵两个钱,比起常霄囤粮时的价钱更是直接翻倍了。


    即便如此,门前还是排着长队,生怕这会儿不买,过几日又要涨。


    反过来粮铺也怕一遭粮食都被人抢完了,过几日价可更高了却没得卖,遂也控着一日售卖的数量,常霄去时,正赶上粮铺伙计出来喊今日打烊,又有两个伙计开始赶人,给大门安上门板。


    要说这粮铺行事的确霸道,竟是把已经挤进去的人也给赶出来了。


    一个妇人被推搡着跌出门槛,气得指着那几个伙计破口大骂。


    心里有怨的当然不止她一个,有人带头,剩下的也都纷纷帮腔,导致聚在门前的人本是拖着长队,全往前凑后则是拧成了一个大疙瘩,把路都堵死了。


    常霄的驴车更是过不了,只得在原地等待,想来继续闹下去,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官差跑来平息事端。


    要么说城中坊郭户最是容易吃粮价上涨的苦,常霄安抚了几下有些焦躁,一个劲原地踏步的驴子,担心它尥蹶子的同时,第三次看向那个带头和粮铺伙计对骂的妇人,忽然发现她很是眼熟。


    再凝神看了半晌,冷不丁发觉此人好像是曾如意的那个大伯娘。


    原主成亲前后还是见过她的,因而在常霄的记忆中留下了印象。


    只是如今的模样却和印象里的有些出入,穿着简素,头面也简薄,原主见她时可是穿锦着缎,恨不得把假髻都插满了。


    常霄不免奇怪,先前曾如意听邢秋说起,道是他大伯家的茂哥儿寻了个找续弦的绣坊东家,家资很是可观,以曾大伯家的做派,岂能不狠狠沾一沾未来儿婿的光。


    兴许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常霄无从细究。


    等了不及一盏茶,有巡街的官差闻讯而来,立刻把道路疏通,他便顺势赶车离开。


    第93章 春菜(加更)


    “伯娘?”


    曾如意把一盘子共六个拳头大的荠菜团子递给常霄,常霄接过后点头道:“在粮铺前遇见的,起先还没认出来。”


    他简短讲了经过,一手端盘子,另一只手又端了碗粥。


    曾如意同样是一手盘子一手碗,从灶屋出去,穿过院子回卧房那头吃饭。


    荠菜永远是春日里的第一口鲜嫩,已经吃了几个月萝卜菘菜和菜干子的人们在雨停的第二天,就已经迫不及待拎着小锄头去地里挖野菜。


    曾如意今日也跟着村里交好的妇人夫郎们出去了,采了满满一篮子回来,除了荠菜还有白蒿。


    这不回来后就把荠菜混麦面和豆面制成了菜团子,白蒿则焯水凉拌。


    家里饭桌上如今不缺荤腥,一个冬日过去,最馋的反而是一口绿叶菜。


    故而晚食简简单单,只熬了锅粟米粥,吃菜团子拌白蒿,还捣了几瓣蒜做了蒜泥出来,用菜团子蘸着吃。


    坐在饭桌旁,曾如意先低头捧起碗喝了口粥。


    粥熬好一阵子了,晾到刚刚好入口的温度后上面结了层米皮,沾到了他的嘴唇上,舔了两下才变干净。


    常霄笑着看他两眼,夹了一个菜团子放到对面的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个。


    两人吃饭的同时,继续说起方才的事。


    “听说,提亲了。”


    曾如意没头没尾地冒出几个字,常霄却一下子听懂了。


    “你是说那个于东家已经跟茂哥儿提亲了?”


    曾如意点点头。


    “提过,没说。”


    他顿了下,又补了两个字,“跟你。”


    大约是上次见邢秋的时候,邢秋提到过,毕竟城里几家绣坊是有生意往来的,邢秋在绣坊受郭蕊信任,地位差不多仅次于郭蕊的陪嫁女使阿茗,从郭蕊口中听到些什么也不奇怪。


    而因为是随口一提,曾如意上回不曾告诉常霄,今日被他一提醒才想起来。


    “那就更有意思了,找了个不说腰缠万贯,起码也家资千贯的儿婿,怎还亲自去粮铺买粮食。”


    要紧是还没买到,被人赶出来了。


    那于东家名下连庄子都有,怎能不给未来岳家送几石粮?


    话又说回来,听见关系不好的亲戚过得不算太好,乐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两人说罢,很快就专心对付起桌上的菜色。


    白蒿下锅前还是一盆,过了水就不剩多少了,但还是吃得爽快。


    “荠菜,还有。”


    曾如意浅笑道:“包馄饨。”


    今天常霄回来时割了条猪前腿肉,最适合剁馅。


    因为晚上做菜没用上,已是给吊到井里去了,井里的温度远比外面更低,鲜肉也放得住。


    “这顿还没吃完,已是馋起下一顿了。”


    常霄感叹道:“幸好提前买了粮食,还将白面和杂面各磨了五斤出来,不然按着如今的粮价,怕是也不舍得这么吃。”


    曾如意想到邢家姐妹,好在是住在绣坊的,有郭蕊在,她们就不怕缺粮食。


    “遭灾,就,乱。”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看向常霄,“县城,少去。”


    常霄应下道:“是了,绣坊歇业,这回也没领新的活计回来,如今这模样,草编生意也得停一停了,真要去了也不知卖给谁。”


    这么一想,亏得先前卖出个草编鸟笼一下子赚了几贯钱。


    “世事难料,正是这个道理了,早前还在长契里补了一长段话,才多久就应了。”


    为避风险,县城暂时去不了,接下来常霄只得回到最初,隔几日去马桥进货,再去村间和附近庄子上叫卖。


    不想这日去董家庄,有个意外之喜,才刚见着黄来,对方甚至没顾上接走常霄给他带来的一葫芦酒,便着急问道:“我问你,是不是先前在城里卖过一个草编鸟笼子,里面的鸟还会吃虫子?”


    纵使是常霄,也万万没想到这件事都传到了黄来耳朵里,这中间可以说隔着十万八千里。


    “黄爷怎么知道的?”


    黄来一听,就知果然是常霄,喜得他直拍大腿道:“好小子!我就猜是你!我想着能把那等精巧带机括的草编带到城里去卖,还晓得如何卖出高价的,也就只你一个了。”


    眼看他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常霄心下推测一番,试着问道:“莫不是庄子里有人想要这鸟笼?”


    “正是如此,你小子要发达了!”


    黄来拉着常霄进门,让他也别急着卖那一担子杂货了,正事要紧。


    关上门后,他方跟常霄讲了来龙去脉。


    常霄听了半晌,算是听明白了。


    原来那买走草编鸟笼的小郎君还真如甘小泉所言,是出身盐商贺家的。


    而董家虽远在庄子里,并不居县城,但好歹族中有人入仕,也不都是芝麻小官,两家有个拐着弯的姻亲,逢年过节会来往一二。


    几日前正是贺家老爷子的寿辰,董家这边也收到了帖子去赴宴。


    “我就是赶车的,实际没那个福气亲眼得见,总归听三夫人的意思,开席前一群人在贺家花园里游院子,恰看着那贺家小郎把草编鸟笼拿出来给众人看,见了的人都夸赞,问他在何处买的,他又不肯说了。”


    “东西入了三夫人的眼,她有心打听是何处匠人所制,想定上几个搁在她名下的茶坊售卖,你是不知,那茶坊里摆着许多我们夫人费尽心思搜罗来的奇巧玩意儿,城里人有钱没处花,那些个贵人闲来无事,就爱去茶坊吃茶,再摆弄几下那些个小东西,看上了就买下。”


    常霄本来只是默默听着,听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原主的记忆里确有这么个去处。


    “您说的莫不是城里那家叫‘画堂春’的茶坊?是个小二层楼的。”


    黄来讶然道:“原来你也知道?”


    “怎能不知,那地方在县城里是鼎鼎有名的。”


    尤其是这画堂春茶坊一楼接待男客,二楼则专门接待女子和哥儿,且还有个专门的楼梯能直上二楼。


    因这个特色,城里不少大户人家不常抛头露面的贵女和贵君也会出入其中,越是如此,越惹得一些自诩风度翩翩的书生郎常勒紧裤腰带进去吃茶碰运气,又是题诗又是抚琴,指望能得红颜青睐,一亲芳泽。


    原主以前的同窗中不乏这类人物,而原主也不是没做过此等白日梦,曾经靠着抄书攒的钱去过一回,后来着实囊中羞涩,才不得不收了心。


    不过面对黄来,常霄不曾提“自己”去过的事。


    黄来也未深究,继续道:“我那日也是侍奉一旁,听夫人跟身边的女使说谈此事,越听越觉得像你,便提了一嘴,说是隐约听说过乡下有这么一号人,这不,夫人就把此事托给我,教我寻你嘞。”


    怪不得早前这么心急,显然要是黄来将此事办好了,主家那头给他的赏不会少。


    他口中的“三夫人”又素来大方,让人如何不眼热。


    说来黄来的用词够聪明,答得含糊,不提常霄这个货郎,事后也好描摹。


    “那黄爷您还真是找对人了,这草编鸟笼正是与我签了长契的一个草编师傅所制,除我之外,别无分号。”


    黄来不是个傻的,听常霄刻意强调“长契”二字,便知常霄是在防备他们越过自己直接去找那草编师傅。


    而他呢,很是明白自己脑子不如常霄活泛,再加上如今自己儿子正与常霄交好,难得的机会摆在面前,他更倾向于站在常霄这头,想法子让主家多从指头缝里漏点好处。


    “你与那草编师傅如何说,我是不管,只要能把草编鸟笼卖给我们夫人,你就只管回家躺着数钱。”


    他细问常霄上一个卖了多少钱,常霄比了个数。


    要么说给大户人家做事的,各个见多识广,听闻一个草编玩物卖了足足几两银子,眼皮都不眨一下。


    “你是做生意的,晓得该如何谈价,我就不多言了,总之路已给你引好。”


    常霄很是知趣道:“此番托赖黄爷的提点,你我见者有份。”


    既是要谈生意,总要见正主。


    不过庄子规矩严,常霄这等外男是无论如何都进不了内宅的,最多只能走到二门外,由人陪着,靠夫人身边的贴身女使走动传话。


    他还是头一次谈这么费劲的生意,好在买家是不差钱的主顾,女使来回几趟,最终说定五日后由常霄送个新制的草编鸟笼来,以便看看他手里是不是有真东西。


    若到时能入得了夫人的眼,后面的生意就好谈。


    女使伶牙俐齿,不忘敲打常霄道:“我们夫人的茶坊可不是一般去处,你万不可随便拿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糊弄人,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常霄顺从道:“小人省得。”


    说罢他又向前一步,从袖里倒出一吊钱暗自递上。


    “一点子心意,请娘子吃茶。”


    女使飞快看了看左右,将钱裹进袖里,随即清清嗓,语气已是缓和了不少。


    “可别记错了日子,到时早些来,可别让夫人等你。”


    听得眼前人又应一回,她方才进了门子里去回话。


    而常霄不曾忘记自己来此的原本目的,按照磊子四下问了一圈得出的单子,卖出三百多个钱的杂货,随后作别黄来,赶车去白树村。


    董家夫人催得急,他得尽快把今日的好消息告诉程三,再让他在五日内赶制出个新的鸟笼来。


    第94章 灯下


    程三上回靠着草编鸟笼一下子分到两贯多钱,本以为这样的好事就算有下一回,那也得靠着撞大运,说不准要等到很久之后了。


    因此当常霄上门说明来意,他立刻道:“能做,莫说五日了,三日也能做,大不了晚上不睡了。”


    “那倒不至于,正所谓‘慢工出细活’,咱们慢慢地做,才更能显出这东西的不凡来。”


    常霄说罢,正好程三夫郎正好端了茶水上来,他问道:“听这意思,这回是先要个样子,难不成后头能一口气要好几个?好几贯钱一个的东西,竟是舍得!”


    因中间还有黄来做中人,常霄没有直接提起董家庄,只是道:“也是因缘巧合,被城里一东家看上了,碰巧那东家的身边人又与我有旧。”


    “怪不得,还是城里有人好办事。”


    程三夫郎放下手里东西,不再多坐,跟常霄道:“你们兄弟两个说话,今天早晨我采了好些苦菜回来,都收拾好了,别提多鲜嫩,给你装些拿回家去吃。”


    不等常霄拒绝,他接着道:“你家有没有豆面?没有我也给你装两把,拿回去做苦菜渣豆腐吃,你们两个要是不会做,就问问村里别的媳妇夫郎。”


    常霄还真没听说过这道菜,不禁问道:“这道菜是用豆面,不是用豆腐?”


    程三夫郎笑着看向程三。


    “瞧瞧,看来是真没吃过。”


    说罢将做法说了一遍,“想加老豆腐的话也能加,实际做法也不止一个,有人家炖,有人家蒸,有人家则是炒,你挑一个回去尝尝,逢了野菜的时节,咱乡下家家都吃呢,做湿渣豆腐就是汤菜,做干渣豆腐呢,就卷煎饼吃。”


    几句话还真把常霄给说馋了。


    即便他有些打怵苦菜的苦,听到这里也很是想尝一尝。


    过后常霄又和程三商量一番新的鸟笼要做什么式样,依常霄的意思,草虫子就不必改了,单把鸟的形态换一换,比如尾巴做长一些,看起来就像是另一个品种了。


    而鸟笼本身也可以变,原先是圆形鸟笼,如今改做方的,或是长一些,或是扁一些,余地很大。


    听着常霄所言,程三连连点头。


    他本来打算照旧和上次一样,做好以后送去寨子村,常霄却说不必。


    “到时我正巧也该来你们村卖杂货,顺道拿走就是。”


    程三则以为常霄需把新鸟笼送去县城,给那城里的贵人,不由道:“听说现在城里乱着,好些逃荒的人在街上转,你可得悠着点,这等时候,莫说你赶着牛车,就是穿戴好一些,都难保不被人盯上。”


    能进城或是常去草市集的人不止常霄,眼下消息已是传开。


    相较而言,乡下倒是更为太平,灾民大抵还是奔着县城去的,河东府政事尚算清明,相邻近的城池都开始张罗着赈灾,只要能进城,起码能有口饭吃。


    而村户人皆守着一亩三分地走不远,女子哥儿们嫁到外村的都不算太多,更少有外县的亲戚,除了忧心田地和收成,不太担心旁的。


    “放心,就算是去了不往人堆里凑。”


    他捡着城里的见闻跟程三讲了些,听闻城里的粮价已是涨到二十几文了,程三咋舌。


    “现下怕是不止了,前日有个人说去草市集卖了粮,卖价就有十八文一升,从前哪见过这个价?粮商拿去,不得卖三十个钱往上。照这么看,过一阵八成就有粮商到村里来收粮。”


    常霄拧起眉头道:“越是这会儿,越是不能卖粮,粮食比银钱金贵,给的价再高也不成。”


    “咱们能想明白,可总有人眼皮子浅,算着家里囤粮多,恨不得赶紧趁价高时卖了换点现钱。”


    程三摇头道:“各人有各命,就说你嫂夫郎娘家亲戚里,也有这么号人物,去马桥前还来问我们卖不卖,我说不卖,又劝他两句,人家还不乐意听嘞。”


    说来说去,日子到底不如从前平静。


    遭了灾的地方得苦熬过这一道坎,周遭的地界也不免人人自危。


    说定鸟笼的式样,常霄得了程三夫郎给了一捆苦菜回家去。


    曾如意见他拿的菜,弯了弯眸,慢慢说道:


    “哪来的?”


    “去了趟程家,嫂夫郎给的。”


    他兴致勃勃道:“你知不知道有道菜叫做苦菜渣豆腐?嫂夫郎给我时,让我回家做这个吃,还特地教了我做法。”


    曾如意笑笑道:“知道。”


    “好吃么?”


    “还行。”


    曾如意看出常霄的顾虑,比划道:“一点点。”


    “一点点苦?”


    看来还是苦,不过就当是清热败火了。


    虽说天还凉着,不见有什么火气需要败。


    由于听过了做法,感觉并不算难,常霄今日又回来得早,有心露一手,曾如意便把灶台让给了他。


    常霄仔仔细细地把苦菜焯水、过凉水,捞出后攥干剁碎。


    豆面下锅不断搅动,没过多久就成了一锅豆浆。


    常霄恍觉:豆面不就是豆浆粉吗?


    原来这样就可以让豆面变成豆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扬起唇角。


    曾如意看他一眼,也不知这是在乐什么,却也跟着笑起来。


    最后再一次将捏碎的老豆腐和苦菜放入,炖上一会儿就差不多好了。


    调味更是简单,只需加上一点盐,这道菜吃的本就是苦菜独特的清香和豆腐的醇香。


    但清淡也是真的清淡,吃了一碗后见还有不少,常霄果断去灶屋又捞了几根酱胡瓜出来下饭。


    连着吃了好几天的野菜,随之一起吃了不少蒜,野菜惯常的吃法有限,要么用菜团子或是面蒸的菜叶子蘸蒜泥,要么凉拌时同样得多加点蒜才提味道,


    吃完后晚上得刷两遍牙,多用牙粉方能把那股蒜味刷掉。


    饶是如此,两人也有几日没在熄灯后钻被窝亲个嘴子,干点别的了。


    ……


    夜还未有多深,曾如意尚守着灯盏做针线。


    今天常霄到了家才发现,裤子侧面有个地方给勾破了一个洞,不知是哪里的树枝子刮的。


    裤子明日还要穿,晚上就得赶紧补起来,不过这点小毛病费不得多少精力,更不必打补丁,只用麻线就够了。


    他做的同时,余光却总是忍不住往桌子另一头飘。


    那里放了个碗,是专门用来泡羊肠套的。


    家里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别人,这东西也不必掩人耳目,只不过小哥儿面皮薄了些,每每看见就要红一红耳朵。


    但你要说是害羞吗,八成也不是,做了那么些回,什么滋味都尝过了,哪里还会和初经人事时那般半推半就。


    实际如何,他也分辨不清楚,总归不讨厌,还有点盼望。


    铁针穿过布料,密实的针脚在同一处反复叠加,原本的破洞渐渐消失不见,转而多了一朵麻线攒成的小花。


    没用多久,曾如意就停了手,铁针别到线团上放回针线筐。


    “这就补好了?”


    常霄接过去,对着光细看,慨叹道:“手艺真好,一点看不出是破了个洞,我要不认识这条裤子,说不准以为这里本就有个绣花的。”


    曾如意抿唇浅笑。


    和常霄过日子,永远不怕听不到好听的话。


    如若一个汉子只会说好听的话,那八成是不堪托付的,任是问谁,都更乐意找个即便笨嘴拙舌,却能踏实做事的汉子。


    然则常霄两样都能占上。


    不说千里挑一,百里挑一是绝对数得上。


    再说常霄,把裤子放下后便低头去看水碗,瞅了两眼得出个结论道:“能用了。”


    曾如意干咳一嗓,默不作声地起身,去了炕边解衣裳。


    常霄含笑跟过去,从后面把人轻轻抱住。


    衣衫只是半解,吻却已经如细雨般降下。


    曾如意有些腿软,后背不经意间全然靠进了常霄怀中。


    一双手探进贴身的小衣,指尖每滑一寸,曾如意的呼吸便停滞一拍。


    等到他几乎要半跪到床炕上时,身后方才传来水声。


    意外的是,这次常霄没有让他帮忙,曾如意忽然生出一丝不太妙的预感,连带心跳都加快。


    ……


    在土炕上做什么都不会有声响,换个地方就并非如此。


    桌角的“吱呀”不断,几乎要将小哥儿原本就十分克制的反应压过。


    有谁的十指用力扣在木桌边缘,指尖都泛了白。


    最要命的是,油灯始终不曾熄灭。


    伴随着桌子的摇晃,灯火也在摇晃,有光的地方便有影子。


    曾如意只要稍稍偏头,就能看见一侧的墙面上映出他们两人此刻的模样。


    这让他不敢睁眼,却又甘愿沉溺其中。


    与此同时,更出于本能生出几分想要逃开的心思,可又如何逃得出身后的怀抱。


    桌旁一次,炕上一次。


    两个羊肠套物尽其用,被丢回原处时直接在水碗中沉了底。


    曾如意伏在常霄的胸前,好半晌没缓过神,甚至于两条腿仍在发抖。


    事后回忆,舒服是真的舒服,累也是真的累。


    且无数次事实证明,在有些时候会说话也不顶用,他越是说,有些人就越来劲。


    紧随着羊肠套,被丢到一旁的是几块用过的帕子。


    揉了揉有些泛酸的小肚子,曾如意忽然道:“快,出孝,了。”


    时下已经是二月,去年他们到村子里时差不多是七月,那会儿实则已经快出百天的热孝。


    也就是说满打满算,距离一年的孝期终了亦不过百日。


    常霄知晓曾如意的意思,但在他看来,有些事不急于一时。


    “咱们还年轻,想要孩子何时都能有,不妨还是在那之前多攒些家底出来,也好让孩子一睁眼就过上好日子。”


    尤其是他早就做好打算,绝不让曾如意在村里生孩子,最近的郎中都隔着那般远的路程,也没个像样的的稳婆在,想想都教人生惧。


    曾如意并不意外常霄如此说,对方从不是把传宗接代等事挂在嘴边的人,他们两个上面也没什么会因此说嘴催促的长辈。


    既如此,晚些就晚些。


    一旦家里多了孩子,少不得要为此费心,再长大些便是另一番鸡飞狗跳。


    且趁如今多享受些独属于二人的清静,倒也不错。


    第95章 收粮


    在城中和马桥之外,渐次开始有粮商到乡下收粮,而且不止一家。


    多是赶着牛车来,一趟少说能收走几大石粮,麦子、粟米、豆子都要,不挑陈粮还是新粮,不过陈粮要更便宜。


    再加上是赶车到家门口收粮的,不用扛着走远路,许多人一听价钱比从前高就乐意卖。


    毕竟不是人人都知道现下草市集和城里的粮铺,对外卖的粮价是多少的。


    要常霄说,黑心些的粮铺想坑的也正是这批人。


    不过寨子村地方偏些,所以暂时还没在村里见着什么外来人,即使如此,村里已经有人开始盘算手头有多少粮食能拿出来卖。


    “如今一升怎么也有个十几文,一石就是一贯多钱呐!俺家有两石能拿出来卖,这遭少说也能得三贯钱,石头娶亲的彩礼不就有了,还有得多嘞。”


    乡下结亲,彩礼大多是给两贯钱,哥儿的话,有时比女子便宜些,一贯之外多给个六百文、八百文就成,可不是卖两石粮,媳妇夫郎就能有了吗。


    村户人来钱的路子少,粮食又能卖上高价,许多人不觉得不能卖,反倒觉得是过了这村没这店的好事。


    别村常霄不清楚,自家村子里的耿里正还是拎得清的,趁早先召集了村人到自家院子里,说讲了一番道理。


    “我知晓大家伙儿都想趁此机会卖些粮食,好换了银钱攥在手里,毕竟过日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嘞。”


    “但大家伙儿也要想想,去年秋收囤下的粮食,算算都吃了小半年了,还能剩下多少,离着收成还有百来天,谁又知道到时如何!要是遇着旱年了呢?要是赶上烂场雨了呢?这会儿把手中多余的粮食卖了换钱,到时家里粮食不够吃,不还得掏钱卖,无非是银钱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回到粮铺手里了。”


    因着家家都要出一个人,时间又定在晚食前,这会儿人最全,因此常霄也去了。


    他边听边看左右,发觉里正说话确实有用处,很多人听了进去,开始动摇,却也有人一个劲摇头,并不太服气。


    还有人小声道:“里正家粮食多得吃不完,且就是不卖粮也不缺银钱花用,哪里知晓咱们这些人家过日子的苦处。”


    不过对于里正而言,把话说在前面就算是负责,往后各家如何选择,也赖不到他身上。


    另有人在里正叫了散场以后,追上常霄跟他打听道:“常货郎,你这两日出村子遇没遇见收粮的车?哪日能到咱们村?”


    常霄一看,来人居然是邻居鲁家的老太太。


    这老太太总是得了空就搬个杌子坐在自家门前,时不时往常家的方向瞟,好几次让他和曾如意撞了个正着。


    因此他们两个都不太喜欢和她打交道,好在家里儿媳妇性子还成,可堪相与,这才不至于打照面的时候一句话不说。


    常霄揣测这婆子多半也不怎么瞧得上自己,今日却是为了卖粮食,追上来问。


    但问常霄,常霄又怎会清楚,他只得道:“具体时日我也不知,咱又不是粮铺里做事的,若是说错了,害得大娘你白等,多是不好。”


    奈何鲁家老太太却疑心是他知道却不想告诉自己,缺了牙的嘴动了动,不晓得说了什么,转身就走,倒是紧随其后的鲁家媳妇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过粮食多运去东边了,本地的粮食短缺,粮铺下乡下得勤快。


    没等两日就如了她的愿,收粮车真的来了。


    这天恰是常霄去白树村取了程三新制好的草编鸟笼,转道送去董家庄的日子。


    那头黄来接走了东西,通过二门子转递给夫人跟前的女使,等事情妥当,确定东西等到正主手里,常霄便放心走了。


    原本黄来还要拉着他吃酒,他也不曾留下。


    “等生意做成,我请黄爷吃好酒。”


    这话说得黄来心里舒坦,哼着小曲把他送到门口。


    最近城里乱糟糟的,庄子上的人也极少外出,他个做车夫的乐得清闲。


    如此重新把驴车赶回到村路上,常霄看了看车上余下的货,思忖着是去马桥进货还是直接回家。


    “前头的车让一让!挡在路中间作甚!”


    远处一嗓子传来,常霄开始都没意识到是在说自己。


    他的车可是刚从通往董家庄的田间小路拐回正道上,怎么看都不算是停在路中间。


    但左右也无其它车子在,再加上喊话的人语气不算好,常霄皱着眉看去,心说哪来的霸道人物。


    村路本就不比官道人来车往,近来逢多事之秋,更见冷清,哪里还至于赶车时还要争个前后。


    他架着驴子在原地不动,最开始还没怎么看清,等对方离得更近,才发觉前面一辆车上赶车的那人,原来是有日子没见过的王来福。


    显然他是刚认出对方,对方却不是刚认出他。


    载着杂货的驴车仅常霄一家有,自打年后开春,他还为了迎春应景,想法子在车板一侧用木杆立了个招子,上面捆了几个草编风筝,有燕子有蝴蝶,有人想买就摘下来,没人要的话就捆在上面当装饰,风一吹好看得紧,于是更多几分显眼。


    “好狗不挡道,识相的就赶紧让开的!”


    王来福挥着鞭子,神气地不行。


    常霄竟不知这人又是何时成了粮铺伙计,只知对方自打卖草编吃了瘪,后面进城两回都生意惨淡,兼之本就是个没耐心脾气差的,草编生意早就做不下去,已是罢手许久。


    听程三讲,王来福把没卖完的虫儿笼全都还给了黄有田,还骂骂咧咧说人家手艺稀松卖不出去,借着这个说法,已经卖掉的那些也没结账。


    按理说做草编不需什么本钱,最多费点时间,黄有田即便没从王来福手里挣到钱,最起码不会亏。


    奈何这人那阵子变着法讨好王来福,还以为自己抱上个金大腿,和程三一般得了个能稳定进账的好营生,为此没少给王家送东西,前前后后搭进去足足几百个钱。


    他本就是赘婿,为此任家人和他闹了一场,冤有头债有主,在家受的气总要有地方撒出去,如今俨然已经和王来福结了仇了。


    问题是眼下他只顾赶着牛车往前奔,却忽略了他后车板载着好些粮食,压沉了车身,常霄车板上则只有些轻省杂货,跑起来注定比他快。


    因此还没等王来福看清常霄的神情,抖的威风不曾收到什么想要的结果,便眼睁睁瞧着常霄一抖缰绳,赶着驴车抢先一步,货真价实地拦在了他的正前方!


    要说只是跑在前面也就罢了,偏生常霄现今赶车的技术那叫一个出神入化,恰好卡在一个王来福状似抽两下驴屁股能赶上,试过以后却发现无论如何都赶不上的距离。


    可谓最是惹人生恼。


    要做到这点,他的青壮驴子还是收了力的,而王来福赶的那头拉车老驴则要拼尽全力。


    再者他后面另还有辆牛车,早被他甩出一段距离。


    若都是粮铺的车,他这般做已经算是不妥了。


    可要说常霄原先还会疑虑,现在全然不会,因他已然知晓王来福就是这么个没脑子的人。


    既知晓王来福要去寨子村,常霄自然不能去马桥了。


    家里只有曾如意在,他还要担心这厮会不会打听着寻去家门口找茬生事。


    一时间村道上三辆车以奇怪的方式连缀成成一列,最前面的驴车看起来悠哉悠哉,徐徐前进,当中的一架驴车上赶车的汉子始终骂骂咧咧,不住地让驴走快些,


    这等奇景在打头的驴车进入寨子村后便告一段落,因为村头日日都有人等着粮车来,见人到了立刻就迎了上去把车拦下,王来福只得目送常霄扬长而去。


    和他同行的粮铺伙计姓谭,叫谭善,年纪比王来福要小一些,好不容易停了车,迫不及待地道:“王哥,你先前非要追前头那辆驴车作甚!咱车板上好些粮食,万一车跑快了翻了去,如何跟掌柜的交代。”


    “我都赶多少年车了,哪里还会没点数,走快些咱们今日不就能早些收工?”


    王来福不当回事,同时也没忘了提一嘴跟常霄的恩怨。


    “先前不是同你们说说,有个村户小子接连两次抢我生意,正是方才那个!狗娘养的玩意儿!”


    谭善听罢不知说点什么好,他实则很不喜和王来福共事,但是下乡之后却要仰赖对方带路,且对方还自带了一辆驴车,驴子是老了些,不过也仍能用。


    近来铺子生意火热,掌柜正愁牲口车不够使,还觉得王来福心思实诚,加之看他生得像是个有力气的模样,就雇了他做伙计。


    谭善和他打了一阵子交道,反倒觉得这人办事粗粗拉拉,总是把些个骂娘的脏字挂嘴边,看起来火气很是旺,还喜吃酒,常带着酒气来铺里不说,吃了酒又爱吹牛,夸耀自己多有本事,识得这个人、那个人的。


    他在心中暗哂,要真有本事,岂会被个乡下货郎几次三番抢生意?


    再者说,真有本事的人为何要来粮铺做伙计,和自己成日一道进进出出的。


    可掌柜的不发话,他也只能捏鼻子认了。


    “那咱们就趁早把这村的粮食收了好回去。”


    寨子村离马桥远得很,载着粮食走不快,回去还不知道能不能赶上铺子里晚上的那顿大锅饭。


    “你们是哪家粮铺的,如今粮价几个钱呐?”


    收粮的生意好做,两人才刚找了颗树拴好驴子和牛,周围已是围了一圈人问东问西。


    谭善刚想张口,王来福已经抢话道:“一斗粮食一百五十个钱,一石粮食一千五百个钱,想卖的赶紧了!”


    第96章 揭穿(补更)


    王来福说罢,村人们议论纷纷。


    “十五个钱一升?是不是有些低了?”


    “这还低,从前哪回卖粮不是只得六七个钱,撑死八个钱。”


    “这年景不同,岂能一起比,不都说外头粮价涨飞了……”


    谭善蹲在地上摆弄粮秤,他们用的是大杆儿秤,光秤砣就带了好几个,摆弄的同时听村里人议论,不禁有些心虚。


    实际不说县城,他们开在马桥的粮铺,粮价都已是三十个钱了,听闻别家铺子有出十八个钱收的,实际也很是有得赚。


    自家掌柜原本也说按着十八个钱来,王来福却放下大话,说乡下他熟,十五个钱就能收到。


    那些个有别的粮铺去过的村子都嫌他们价低,着实收不上来,他们只好松口说陈粮也要,不然没法回去交差。


    如此总算有些人愿意拿陈粮出来卖,能卖八个钱,是以前新粮才有的价,瞧着也都知足。


    来寨子村之前王来福就说这村子偏僻些,估计不曾有粮铺来过,喊个十五文的价出来,保管有的是人肯卖。


    谭善脸皮薄,以前都是守在铺子里做事的,因为口才不多好,多半是做些苦累活,比如抢着去扛沉甸甸的粮食大包。


    故而今天出来的一整天皆提心吊胆。


    每当这种时候,他又庆幸一道出来的人是王来福了,起码人家脸皮厚,什么鬼话都说得出。


    “乡亲们,这价可是真不低了,粮食一时一价,难道只许有涨的,不许有跌的。”


    他睁眼说瞎话道:“如今眼看半月过去,粮价再涨衙门可不许嘞!现下已是开始渐往下落,现在不卖,过阵子绝没有这么好价了!”


    这番话最是戳准了犹豫不决的农户们的心思,他们手里捏着粮,卖了怕赔,不卖也怕赔。


    你说都在涨的时候,大家兴许还要观望,一说要跌了,便恨不得争相出手。


    “粮价要跌了?真的假的?”


    王来福一路上没少靠这说法糊弄人,当即大言不惭道:“真的,怎不是真的!如今运河已是有好长一段能走船了,咱本地粮食再是缺,从外面往这运不是轻轻松松,且等外面来的粮食一到,俺们粮铺哪里还需要到乡下收散粮,粮食一旦是不缺了,自然价就落了。”


    他这番话要是细究其实到处都是问题,但听他说话的人已是信了大半,纷纷互相问道:“你家卖不卖?”


    “卖吧卖吧,反正家里粮食够吃,实是缺银钱呐。”


    “我家少卖些,就卖个一石吧,多留些防着万一。”


    王来福听了人群中的对话,好生得意,同谭善道:“你跟我出来,放心就成,如何会收不够数,回去掌柜的还得奖咱。”


    谭善不敢多言,一味点头。


    村里开始有人往外卖粮食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耿里正的耳朵里,他连声叹气道:“这些人就是不听劝!”


    曲大娘子泰然道:“你既把该说的都说了,听不听是他们的事,总不能把家家都拦住不让卖粮食,再者说,肯定还是有人家比起缺粮,更是缺银钱,粮食还能指望冬麦收成,银钱又从哪里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耿里正身为一村之长,哪里坐得住。


    他想来想去还是道:“不成,我还是出门转一圈,替他们掌掌眼,外头那些人精明着呢。”


    他下炕踩了鞋,披上衣服出门。


    没走两步就打听到了今日来村里的粮车收粮的价钱,说是十五个钱。


    耿里正听罢觉得不太对劲,早前就听四郎媳妇誉哥儿说起过,道是外村有人去收粮,给到十八个钱一升,是从常家夫郎那处听来的,怎的过了些日子还降了。


    那粮铺伙计说外头粮价已经回落,衙门出手控粮价的事他是不信的,要是这么容易就能把粮价控住,灾年也不必人心惶惶。


    以他活了几十年的见识,这遭且还有得乱。


    思前想后,他还是选择去常家一趟。


    常霄已到家有一会儿了,正在和曾如意一起侍弄家里的那一小块菜地。


    开春以后撒了一批新菜种进去,再等个几十天,就有地里长出来的绿叶菜吃了,不必再吃野菜。


    听得叩门声,开门见是耿里正,常霄还以为是村里出了什么大事。


    转念一想,该不会是王来福收粮食收出了什么乱子?


    里正登门,按理说定要请进屋好生招待。


    不过耿里正是干实在事的,不讲究那些虚礼,只让常霄和曾如意不要忙活。


    常霄听完他的话,意思是让自己跟着去看看那收粮的粮铺伙计是不是认得的,是否靠得住。


    常霄想了想道:“本也不欲在背后说人什么,但既里正您问了,晚辈也不瞒着,今朝来村里收粮的伙计,来历实则咱村里人都知晓。”


    耿里正不由奇道:“难道是谁家的亲戚不成?要是这般,那总不能坑自家人。”


    常霄摇头道:“据我所知,不曾和咱们村哪户人家沾亲带故,那两个伙计当中的一个,乃是在我之前走村的王老货郎家亲孙子,叫做王来福的。”


    王来福与常霄别苗头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期间曾如意难免会说给康誉和卫氏他们听,故而耿里正也有所耳闻,当下听说来的人是王来福,连说“坏事”。


    “那小子做事,能憋什么好屁!”


    又问常霄一千五百个钱一石的粮价是高还是低,意料之中得到了个不仅是低,还低了不少的答案。


    他当即气道:“走,你跟我去一趟,把那劳什子粮铺的人赶出村去!来这么一出,到底是欺负寨子村没人了,还是当咱村里人都是傻子?要是村里人真想卖粮,大不了我让老大赶着车帮忙去马桥送一趟,也不能被这些个黑心人在家门口给坑骗了去。”


    一升粮食差几个钱,看着不多,换算成一石粮食可就差出几百钱了,这可不是小钱。


    里正发了话,常霄不好不听从,再者说他也正想给王来福个教训,如今借了里正的东风,也算是师出有名了。


    遂跟曾如意说了声,让他闭好门户,随即便跟着里正朝村里去。


    期间路过耿家,耿里正又把几个儿子都叫上了,在村里做事,最要紧的就是声势大,但凡三五个壮丁站在一起,轻易没人敢招惹。


    本还不清楚要去何处寻粮车,一问才知两辆粮车始终停在村口,谁家要是想卖粮就运过去上秤。


    王来福将粮价将要降的消息一番渲染,又说什么在他们之后再不会有别的粮铺在村里收粮,惹得村里人都紧赶慢赶扛着粮食去村口,根本不需他赶着车挨家挨户问询。


    常霄跟着耿里正到地方时,就见有一家人刚刚到,递上了三大口袋的粮食,大概有一石的数。


    耿里正办事谨慎,还怕是道听途说误会了人,先打发老四往前走两步,装模作样地问价钱。


    聚在那处的村人以为是里正家也要卖粮,还嘀咕说先前不是劝人不要卖,如今自己也来了,莫不是外头风声真的变了?


    耿四郎顾不上解释,得了消息就转身朝后面招了招手,意思是消息不错,可以上前了。


    王来福本来还当耿四郎是招呼人上前送粮,不想来的却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丈,穿着打扮倒是妥帖,放在村户里算得上个富农人家,后面还跟着几个青壮汉子,当中居然又有常霄那个小白脸!


    看清这一点后,他好险被气厥过去,此刻却听旁边的村人连声道:“是里正!”


    “里正来了!”


    这一家子是寨子村里正?


    王来福见他们两手空空,不会真蠢到以为他们是来卖粮的,尤其常霄也混在其中,八成不会有好事。


    正想质问常霄又要搞什么幺蛾子,耿里正已然上前指着王来福的鼻子骂道:“王来福,我且问你,你现下是哪家粮铺的伙计?从前你爹做货郎多年,好歹村里家家户户都关照过他生意,你小子却是一遭忘了本,伙同外人来一道坑骗乡亲!”


    耿里正一番话说的是中气十足,直接把在场数人都给震住了。


    方才排在最前面,满心等着拿钱的汉子迅速反应过来,用手拢住粮食口袋,紧张道:“里正,这是出什么事了?莫非这两人是骗子?”


    可刚刚有不少人都拿了钱回家,总不能给的铜钱是假的吧!


    还有里正说什么老货郎,他倒是记得在常霄之前,走村卖杂货的老货郎确实姓王,原来这粮铺伙计是他孙子?


    王老货郎的“口碑”人人皆知,话说到这里,汉子也升起警惕心。


    再说王来福,他被人点名道姓地骂到了脸上就罢,关键是这里正还一下子戳穿了自己费心编排的说辞,点明他们是低价收粮的,这生意还如何再做!


    凡是和常霄有牵连的地方实在都晦气得很!


    再看谭善那小子,出了事早就缩头缩脑地躲去了牛车后,在那装着很忙似的查验粮食口袋,属实靠不住。


    自打先前草编生意半路黄了,他挣的钱也全都换成酒吃下肚,留不下半分,家里的家底子也为着给他爷看病,日渐薄了。


    这人一旦成了下不得床的药罐子,药钱便是水一样的花销,伸手抓都抓不住。


    他有时都盼着他爷早点闭眼下去算了,对一家人都好。


    他爹原先任他做什么也不说嘴,正月里却是为着银钱的事吵了好几回,直说让王来福出门找营生做,家里养不得那么多张闲嘴。


    王来福哪里是甘愿矮人一头,给人做工的性子?


    在马桥晃荡了好久都没定下个出路,反倒还成日在草市集上吃喝。


    为何最后肯低头去粮铺做伙计?属实是他真的没钱了,兜里抠不出两个子儿,回去伸手问媳妇要,媳妇自然是没有,他爹他娘也不肯给,倒给他激出几分血性,嚷嚷着非要找个好差事让全家人都见识见识。


    他以前也去过草市集卖粮,那时就觉得粮铺伙计颇是威风,丰年粮食不值钱,这帮伙计敢对着卖粮的农户吆五喝六,灾年粮价飞涨,他们就更是硬气。


    冲着这点,王来福直奔草市集的粮铺去,还牵出自家的驴车当投名状,不想还真的办成了。


    一晃就到今日,头月的工钱还不曾拿着,铺子给供的饭食也难吃,本以为借着今天下乡收粮的差事能在掌柜的跟前讨个好,从此一跃成为掌柜的心腹,当上最为气派的大伙计,怎知又被常霄这厮搅了局。


    他断定绝对是常霄又在里正面前说了什么,才让这小老汉气势汹汹地杀将过来。


    有道是“输人不输阵”,你编了瞎话被人戳穿,难不成要立刻承认?


    在王来福看来,其实越是这时越不可承认,松口便是输了。


    于是他装傻道:“我们是听铺子掌柜的安排做事的,掌柜的让我们怎么说,我们便怎么说,如今收粮就是这个价,乐意卖的我们给钱,不乐意卖的,我们也没逼着人卖不是?”


    人群里有人回过味儿来,大声问道:“那你说什么城里粮价已经跌了,日后不会有人下乡收粮,是真是假?”


    王来福耍起赖道:“我可没说那定是真的,时下什么风言风语没有,到处都乱传着。”


    言下之意是他不打算认账了。


    耿里正是打算直接把他们赶出村去的,看向常霄道:“常霄,你常在县城和草市集之间往来,你且跟乡亲们说说外面的粮价,还有其它粮铺的收粮价。”


    常霄便向面前十几个寨子村人说明了自己知道的些许消息,一听外村收粮都是至少给十八文的,王来福他们只给十五文,一石就少了三百文!


    这还了得!


    而且他们听常霄的意思,外面的粮食哪有回落的意思,根本是继续在涨着!


    很快就有人不干了,把手里的钱还回去,要把自家的粮食讨回来。


    “我们不卖你了!黑心肠的!把粮食还给我们!”


    “对!我们不卖了!还粮食!”


    谭善没想到自己都躲到车子旁边了,还没躲过村民发难,磕磕巴巴道:“不,不成,钱货两讫,退不得了!”


    然则村民多少人,他们多少人,又有里正撑腰,当即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道:“乡亲们,管他的,直接把粮食抢回来!”


    耿里正也趁机安排几个儿子,去村里各家问一圈,看看还有哪一户作悔不打算卖粮的,赶紧过来,去他的钱货两讫。


    王来福没想到这帮人不讲道理,压根没有“先礼后兵”那一套,上来就是两个字:明抢!


    但真论起来,人家并非是抢,粮食拿走的同时钱也还了回来。


    “没天理了!你们寨子村还有没有王法!”


    王来福心焦得要命,没了寨子村的粮食,他难不成要拉着半副空车回去!


    下乡之前他可是在掌柜那处夸了海口的,姓谭的小子纯是个添头,掌柜的真要找人发难,绝对头一个朝自己来!


    火气上涌,他不管不顾地冲进人堆里和人抢夺粮袋,过程中难免推搡了人,又或是抬了拳头骂了娘。


    可因为他们先前要人生扛着粮食送到村口,没点力气的哪里做得了这差事?


    导致家家都是打发青壮小子过来卖粮。


    现今见王来福动了手,也别问是不是真的打到人,横竖一个村里的人在这种时刻最是团结。


    根本不必号召,直接就你一拳我一腿,把个王来福给夹在人堆里揍了一顿,气他拿自己当猴耍弄。


    至于另外一个,本也不声不响的,眨眼工夫又不知躲到哪里去,大家没有刻意去寻,尽数把火气撒到了王来福身上。


    有人踹完最后一脚,还放话道:“这当中还有替你爷挨的,你要是不服气,就回去找你爷说理去!想当初他做的也是黑心生意,什么破烂玩意儿都往村里运,不知从中赚了多少昧心银钱!老子生事,孙子遭殃,你便受着吧!反正你爷赚的银钱也没少给你花。”


    “是嘞!要不是常货郎来了,俺们还在吃你爷卖的石头盐!”


    此时王来福早像个虾米似的,蜷在地上告饶了。


    他也不是多硬气的汉子,发现自己打不过便能屈能伸。


    上面那番话落下,一群人都觉得差不多了,多看他几眼笑话,哄笑着散去。


    王来福几乎要咬碎一口牙,却知今天的事没处说理。


    在村子里,说里正是“土皇帝”也不为过,里正默许的事,告破大天也不会再有人肯做主。


    事已至此,还是走为上策。


    陆陆续续,从寨子村的村人手里收来的粮都还了回去,包括执意要卖粮的鲁家人也将粮食运回了。


    王来福灰头土脸地爬上牛车,什么也没说就扬鞭离开,另一辆牛车紧随其后,看那速度称得上落荒而逃。


    一场闹剧告终,常霄只觉看了场大戏,还有几分意犹未尽之感。


    本以为可以打道回府,耿里正却喊他留步。


    “如今还有个不情之请,需得麻烦你。”


    原来耿里正知晓村里好几户人家的确是手头紧的,要么是家里有人害病要喝汤药,要么是媳妇夫郎快要生娃娃了,要么就是要请人相看、要下定要结亲云云,都是拖延不得的急事。


    这种时候你劝人不要卖粮,留着以防万一,人家不是听不进去,而是迫于无奈。


    耿里正便想了个办法,问常霄能不能去草市集一趟,寻个可靠的粮铺下乡收粮,价钱上能有个十八文一升就很好。


    “不让你白忙,到时我让卖了粮的人家,一家给你一升麦子。我本来要打发大郎或者四郎去的,但细思下来,还是你去最妥。”


    常霄很快答应了。


    “也是为乡亲们救急的事,麦子我就不要了,总是要去草市集进货,顺路罢了。”


    耿里正却说不可不要,“你出了力,就得收报酬,不然今后你出力便成了应当的事,此风不可助长。”


    常霄知道这是耿里正作为过来人点拨自己,他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同时也不负所望,这件事很快办妥。


    他往草市集找了先前自己买粮的那家粮铺,说明了村里有十多石粮想售出,需得粮铺出牲口车上门去运,都是去年的新粮。


    粮铺一听,自然乐得去,现下可是家家铺子都缺粮卖。


    常霄不是好糊弄的,见了铺子里粮食的时价,心里就有了数,伙计报十八文他也不肯点头,直接往二十文上谈,最后还真给谈了下来。


    说定去村里看粮食好坏,要真是保存得当的新粮,就按照二十文给,若是次一些的,只能给十八文,当然仅限粟米和麦子,豆子更便宜些。


    谈妥之后,粮铺当天就迫不及待地打发了伙计,赶车随常霄往寨子村,把粮食全数收了。


    当中卖十八文、二十文的都有,就算是十八文,也比王来福那日报的价足足多了三文,一石多赚三百文。


    卖粮的各家都欢喜,给常霄粮食的时候也很是爽快,都挑着最好的新粮食给。


    不仅如此,过后第二日晨起开门,常霄还在家门口见着了两捆鲜灵野菜,他看了眼留在土路上的脚印,料定是鲁家人送来的。


    第97章 绘图


    董家庄的三夫人瞧着该是个正经生意人,连带手底下人也办事爽利。


    常霄本还以为打样的鸟笼送过去,怎么也得十天半月后才有回信,或是等上个把月也是有的,毕竟现下不算太平,那城中茶坊的生意多半会受影响,都不一定还开着门。


    生意不好,哪里还会急着进新货去卖。


    不想就过了个五六日,并非他该去董家庄的日子,而是黄齐上了门。


    常霄见了他,一边把人往屋里迎一边笑问道:“一启门见了你,还疑心是不是看错了!你怎这时辰在村里?还一路打听过来了,可是你爹差使你?”


    又道:“家里简陋,也没个正经屋子能待客,你别嫌弃。”


    黄齐来此是有事办,对着荒陋的堂屋确也惊讶一瞬,他以为按着常霄的进账,早该把家里修得像模像样了,没成想堂屋还是个半截子,但很快就抛诸脑后。


    人家再是没修缮堂屋,也有这么大的地皮能使,想修还不是随便何时都能修的,何需他指摘。


    “常大哥不知,我们布行近来生意萧条得很,每日用不得那么些伙计,正巧我娘近来身上不太舒坦,我就借机告假回来待两日,赶上我爹打发我来找你传话。”


    “婶子身子如何了?上回我见你爹,不曾听他提。”


    常霄请黄齐落座,起身给他倒了盏茶。


    他现下也喝得起偏好些的茶叶了,不至于总是冲茶沫子,拿来待客足够。


    黄齐道了谢,答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先前吃坏了回肚子,又起了热,上吐下泻的,把人吓个够呛,亏得庄子上郎中医术不差,给了两剂药已是好得差不多,我也是借这个由头罢了,回来尽尽孝。”


    常霄点头。


    “是该如此,你总在城里忙活,别看两地差不得多远,你爹娘想你也想得紧。”


    “是了,三夫人心善,见我回来,又给我娘延了两天假,让她不必急着上工,正好陪她说说话。”


    他说罢,话锋一转道:“且不说小弟家事,今日过来,是我爹教我给大哥送个信,道是三夫人看中了上回送去的草编玩意,想拿一批货。”


    这在常霄的意料之中,料想程三的手艺肯定能打动那位深谙商事的三夫人。


    “那还是去庄子里谈?”


    不过要谈到细则的话,如上回那般靠女使传话,怕是有些费劲,很多事都说不清楚。


    事涉钱财,还是比往常都要更多的钱财,常霄不想马虎。


    “这回不是去庄子里,大哥可知草市集有家客舍,叫做临风客舍。”


    见常霄点头,他道:“那家客舍的东家也是我们夫人,她已传讯给了城中茶坊的管事,明日巳时,大哥只管去临风客舍找个姓王的管事,那头的伙计便知道了。”


    “好,我记下了,明日定准时前往。”


    黄齐办完事就要走,常霄也没什么可以给他的,想了想,给他装了二十个鸡蛋。


    开春后家里的母鸡一天下一个蛋,且平日里出去卖杂货,也常有些人家拿着鸡蛋来换东西,因此家里永远有蛋堆放着。


    虽说黄家人在庄子上吃饭不花钱,但有时想开个小灶,也得自掏腰包,蛋和肉一类,收到不会不欢喜。


    “村户人家,没什么好东西,这几个蛋拿回去给婶子补补身。”


    “这怎好意思!早知大哥如此,我就不进屋了。”


    “莫要说那客气话,这回的生意也要多谢你爹从中牵线。”


    一说这个,黄齐也庆幸。


    他那布头生意年后刚摸到些门路,就赶上了县城灾民满街,好处是布行的工钱照样发,坏处是没有多余的进账了。


    幸而他爹走运,帮着常霄与三夫人的茶坊搭上线,总归能从中小赚一点辛苦钱。


    “那就多谢大哥,下回进城,咱们再喊上小泉一道吃酒。”


    把人送走,常霄第一时间回到屋里寻曾如意。


    小哥儿刚把用过的茶盏收起来,要拿去刷洗,常霄顺手接过去道:“一会儿我来刷,有件事还得让你帮忙。”


    “草编?”


    “对,和这个有关。”


    他同曾如意道:“明日我要去草市集的客舍,跟三夫人手下的管事谈草编鸟笼的生意,尚不知那人是个什么做派和路数,想来还是准备得万全些更好。”


    三夫人是茶坊背后的东家,看中的无非是草编鸟笼的新奇和精巧,只需手艺过硬就可将其打动。


    但真谈到具体的价格上,八成就没那么容易了。


    “既是派了管事来,那管事定然也是见过实物的,但要打动他,谈下个好价钱,我不能空手去。”


    曾如意没想出自己能在这件事上帮什么忙,仔细问道:“做,什么?”


    “绘图。”


    常霄不假思索道:“你们做刺绣常画花鸟,想来你应当会画不同品种的鸟?”


    这回换成曾如意很快点头。


    “会。”


    “那便画上几种不同规格形状的鸟笼,再添几只不同模样的小鸟,不拘现实中有没有长成这样的笼养鸟,尾巴长些,翅膀大些也无所谓,只图个好看。”


    曾如意想了想,心里有数了。


    遂启开木箱拿出笔墨纸砚,这是要给县城管事看的东西,不好用炭笔和麻纸。


    但为了不出错,曾如意还是先用炭笔在麻纸上起草了个大概,给常霄过目。


    常霄说没问题,他才开始研墨,转用毛笔绘制。


    这是个精细活,一根线错了一张纸就废了,小哥儿很快便投入其中。


    常霄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地离开卧房,去灶屋操持晚间吃的汤水去了。


    晚食前画了近一个时辰,晚食后又画到亥时将终,曾如意打了个哈欠,总算凑齐了六张图样,交给了常霄。


    常霄如今对程三的手艺有数,在曾如意绘图的过程中省去了不好复原的细节,如今手中的六张图样皆能做出大差不差的实物。


    “有了这个,且看我明日如何跟那管事商议。”


    常霄屈指轻弹了下纸张角落,曾如意见他满意,含笑收起笔墨。


    常霄继续一张张翻看,看着看着道:“其实这样的图样做成刺绣应当也不错?绣小一些,制个荷包什么的,该是不难看。”


    曾如意却摇摇头。


    “笼中鸟,不好。”


    常霄怔住,旋即笑道:“你说得对。”


    制出来或许会有人喜欢,但小哥儿不喜这图样的寓意,是因他就是这样的性子。


    山野中人赏的是在空中自由翱翔的野鸟,唯有那些个富贵闲人,乐于把鸟圈养在精致的绣笼之中调教,这也倒应了这些个草编鸟笼今后的去处。


    ——


    “常郎君,您来进货?”


    路过脚店,常霄见保儿在地上卷毡席。


    阳春天了,这些个挡风的东西也该撤下来,扑打下灰尘收回库里。


    “来办点事。”


    常霄同他寒暄道:“近来生意如何?”


    “比先前好,码头又有船了,我们这客也就多了。”


    保儿别看个头不大,力气不小,独自把一卷沉甸甸的大毡席立起来竖在一旁道:“铺里又来了赵家正店新出的春晖酒,只卖到清明,过后可就没啦!郎君可要吃尝?”


    常霄笑道:“还有这等好东西?”


    “可不是,一共没多少,掌柜的说了,都得留着给熟客,轻易还不卖嘞。”


    “你小子会说话。”


    他想想道:“给我装两坛子各两斤的,我拿了送人,再装满一葫芦自家吃。”


    他示意保儿自己从车板上取葫芦,保儿应下道:“小的一会儿就装好,您忙完回来取就成。”


    待把驴车赶到了临风客舍门前,一伙计很快迎出来道:“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我来寻王管事。”


    伙计立刻道:“客官可是姓常?”


    “正是。”


    “那您跟小的来。”


    随即又叫来另一个小子,把驴车赶去后面拴着。


    常霄见他们办事麻利妥帖,不再担心,一路跟在伙计身后去了客舍二楼。


    整个马桥都没有几个二层房舍,常霄从前路过就觉得这间客舍背后该是有个厉害东家的,毕竟开在码头旁的客舍,每日流水断不会少。


    二楼尽头的一间屋前,伙计先是叩门说明来意,听得里面有回复,便请常霄进去。


    门开后里面坐了个蓄短须的中年男子,起身与常霄略见了礼。


    再度落座后,茶水入盏,王管事直奔主题道:“先前您给东家送去的货,在下也已看过,确实教人眼前生亮,如今奉东家的命令,来与您谈谈个中细则。”


    常霄反问他们要拿多少货,王管事想了想道:“东西需少而精,一旦多了反而落了俗套。”


    他问常霄道:“可有其它式样能做?若是多几个式样,便先一样制两个。”


    常霄有备而来,自怀里掏出折叠整齐的纸张递上。


    “自然是有的,还请管事过目。”


    “竟还有图样可观?”


    王管事颇为惊讶,接过后发觉用的纸居然还不错,展开再看,线条拙朴了些,但简单干净,一目了然。


    他细细阅过,时而点点头。


    “其中的鸟儿也形态各异,这点很是不错,不知都是些什么品类的鸟儿?”


    常霄道:“不瞒管事说,实则有些鸟儿并无实际对照,因着草编无色,难以分辨,不过您看这几张。”


    他抽出其中一张鸟的脑袋上有几根多出来的毛,组成了一个三角形羽冠。


    “这张是百灵鸟。”


    又取出另一张,这回笼中鸟的体型更大,羽冠竖直,位置更靠前。


    “这张是八哥。”


    还有一张的鸟笼明显不同于其它,里面摆了两只大鸟。


    “这张是鸽子。”


    王管事顺着他的讲解看过去,笑道:“你这么一说,倒是能瞧出几分相似了。”


    他把图样放回桌上,“我要这六个,外加先前给东家的那一个,七个式样一样两个,共十四个,需要多久?”


    常霄掐指算算,随后道:“两个月,六十日。”


    王管事摇摇头:“太久了,五十日能不能做得出?分两批送来,第一批我可多容你段时日,给你三十日。”


    他跟常霄解释道:“如今是为着跟上城里多有人打听草编鸟笼的风气,一下子等两个月,早被人撂去脑后,万事皆休了。”


    常霄却没法答应。


    他知晓草编鸟笼做起来有多费力,哪怕这段时间进不得县城,程三不必再赶制大量的虫儿笼,五十日做十四个也太紧张,平摊下来,一个的时间不足三日。


    “回管事的话,着实是做不到,想必您是了解的,这等精细手艺活,一旦赶工,结果无非是粗制滥造,您掌事的茶坊乃是县城数一数二的清雅显贵去处,我们给您供货,就更得精益求精不是?”


    如今这草编鸟笼的技艺是独一家的,茶坊要是诚心要,工期上就好谈,果然王管事把常霄说的话听了进去,思索半晌道:“那就按你说的,六十日做好十四个,不过头一个七日,你且先给我送来两个,就做给我们东家送去过的旧式样,这个总能快些了吧?”


    常霄还欲多争取两日,这管事却是不肯松口了。


    工期便就此敲定,再说价钱。


    要知道贺家小郎花了八贯多钱买鸟笼,常霄用膝盖想都知道,此物一旦进了画堂春的门,只会更贵,不会便宜,不然岂不满城贵人都跌了份?


    但也不可要的太高,因懂行的人都能看出,那日常霄卖给贺家小郎是使了些计策,到手的高价也托赖于那小郎花钱无度,不可做参考。


    即使如此,常霄也喊了个五贯钱的价。


    王管事道:“郎君这就不实在了,此物以稀为贵,遇着乐意买单的自是会给高价,但实际上所值几何,咱们心中都有数。”


    常霄丝毫不怵,回敬道:“掌柜的此言差矣,再往下您难不成要说,本就是使满地不要钱的蒲草编就,和十个钱一双的草鞋无异,无非是多用了些草罢了?”


    他语气淡定道:“我们卖的本就不是那几根草,而是式样,是手艺,今日不卖给您,我也大可隔一阵子做一个,想法子卖给城中贵人的,那般不是还更好要价?如今坐在这里与您商谈,无非是想着若能谈成,咱们或可共赢,各得各的方便。”


    常霄已是观察这管事半晌了,见火候差不多,近前些道:“管事经手此事,多有费心劳力处,要我说,也该得些辛苦钱。”


    管事闻言看来,两人对视一瞬,各自笑了。


    说白了,无非是常霄暗示自己会配合管事从中赚点差价回扣,这么一来,价越高,管事越高兴。


    这招是一招鲜吃遍天,经手采办的人根本无法拒绝。


    常霄进门坐了一个半时辰,出来时怀里已多了张契书,另有一包碎银。


    契书则约定,一年之期内草编鸟笼只可卖给画堂春茶坊。


    草编鸟笼以四贯余五百文一个的价钱卖出,实际王管事给三夫人那边的报价是五贯,一个他便抽成五百文。


    十四个鸟笼的总价乃是六十三贯钱,常霄收了十二贯做定钱。


    把沉甸甸的钱袋想法子放好,常霄向王管事告辞离开。


    重新坐上驴车后,他预备去脚店取定好的春晖酒,未料路过码头时被人叫住了。


    他循声看去,见是绒线铺的掌柜尤驰。


    对方不知在码头转悠什么,两手空空,发现常霄后三两步跑过来道:“正想寻你,快随我去铺子里坐坐,我有一桩好生意说与你听!”


    第98章 外县(加更)


    常霄就这么被尤驰一路带回了铺子里,翟夫郎见了人,讶然道:“常货郎,来进货?”


    “不是,是大哥他……”


    常霄话还没说完,就见翟夫郎面色凝了凝,好似还瞪了尤驰一眼。


    难不成这夫夫两个吵架了?


    他不免有些尴尬,心说尤驰别是借着说生意的幌子,让他来铺子里劝架吧。


    这事虽不是不能做,但掺和人家的家务事到底有些奇怪。


    好在翟夫郎给尤驰面子,很快调整好了神情,对常霄笑道:“你们坐,我正巧要去后面理货,先前他不在,反倒还走不开。”


    常霄见此,愈发觉得是两人不和。


    于是坐下后,犹豫几番便道:“一道过日子,总有舌头磕着牙的时候,大哥不常在家,与嫂夫郎本就是聚少离多,就算有什么说不到一起去的时候,不妨还是别过了夜的好。”


    尤驰知晓常霄这是生了误会,但细想来,说的其实也没错。


    他把茶盏推到常霄面前,与他道:“你放心,我与你嫂夫郎不曾争吵,只是……确在一件事上意见相左,正是我接下来要同你说的事。”


    怎还和自己有关系?


    即便是常霄,听到这里脑子也有些乱了。


    “大哥说要谈门生意,这是好事,嫂夫郎怎还会不同意?”


    尤驰干咳一声道:“我也不绕弯子,直接跟你说了,因这生意是要出城,到外县去的,不过走不太远,我想着你若是有当走商的心思,倒是可以拿着这回试试水。”


    是了,纵使上次听了夫郎那般说,尤驰这回冒出个生意上的想法,第一反应还是常霄。


    本想着这回又走不远,去个外县罢了,快的话一个月就能走个来回,怎知跟夫郎说起后,还是吃了顿排揎。


    夫郎当时道:“你也不看看你要去的是什么好地方,遭了水灾的县里,大水想来还没褪去多久,还有传言说会起疫病,你自己是为了赚钱不要命了,又得拖着人家一起!”


    尤驰好一番解释道:“我是那等莽撞人么?既有了这个念头,自然要先行打听一番,人都说疫病当真只是传言,你只想想,要是真起了,衙门得了消息,哪里还会往县城里放人?不说县城,就是咱们码头也早给封了!”


    当时翟夫郎听了后,不得不说有几分道理,但还是告诫尤驰仔细行事。


    过后连着两天尤驰没了动静,翟夫郎还以为他歇了劲,不成想今天直接把人带来了。


    他细想了想,自家汉子的为人自己最清楚,出门多年不是没遇到过险事,却也都靠着谨小慎微四字转危为安了。


    家资正是靠着对方一次次不辞辛苦地出远门,方才能一点点积攒起来。


    常霄若有这个志气,真的答应要去,自己如何能拦得下,索性随他们去吧。


    真要是有常霄跟着尤驰外出走商的一日,他自会多给曾如意些关照。


    甚至曾如意要是乐意,搬来一起住都成,反正尤驰一走,家里也没别人,平日里只有个雇来的粗使婆子。


    翟夫郎在这东想西想,前面的尤驰才正跟常霄说到关键处。


    他打算做的,是一桩倒卖旧货的生意。


    简而言之,就是趁着棣县、蒲县那几个地方遭灾,定是会有好些人过不下去日子,不得不折卖家私。


    “也别觉得发人难财,一来小老百姓折卖的东西大都是家常日用,不值几个钱,好些排得上号的旧货行都不会收,二来你当他们不压价?他们压的更狠嘞!咱们若是不怕苦累,肯挨家挨户的去问询,给个公道价钱,便是给了他们行了方便。”


    收旧货的生意,其历史倒是源远流长,直到后世还存在,其中利润很是丰富。


    但常霄毕竟没真的接触过,对此仍是有些犹疑,不知有多少赚头,值不值得奔波一趟。


    他问出口,尤驰为他解惑道:“我之所以敢干,是因着并非头一回做了,只能说得利没有很多,但也不差,咱们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都收着,得挑着值钱利厚的来,比如好品相的铁锅,各样铁打的农具,再比如好料子的齐全衣裳,袍子、袄子、皮子,木头制的也能收,只是要挑着小件来,甚至走运的话,还能收着带字的东西。”


    古玩字画他们肯定是碰不得,但是有时候能遇着民间人家藏的一些个旧书册。


    “不过也只是想想,遭了水灾,这些东西都难保下,真要保下,不到揭不开锅的地步,想来人家也不舍得出手。”


    尤驰之所以说的头头是道,是因他刚做走商那两年,跟着一族叔做事。


    当时他们一行人过淮府,恰好碰到那里也遇了灾,不是水灾、旱灾,是地动导致山塌了。


    “说是当初村里好些房子直接教山上滚下的泥块石头给压了,衙门来过人后,在舆图上画了个大框,说框里的人都得赶紧迁出村,因地动不是动一次就结束的,继续留在当地,早晚全得遭殃。”


    “突然教人迁走,有几个肯走,衙门最后出动了官差生生往外赶,你要说是为了保住人命,也说得过去,可身处其中,不是人人都能看清。”


    当初他们听到风声赶过去,就赶上不少要迁走的村人涌向离村子最近的草市集,迫于无奈变卖带不走的家私,好换些傍身的银钱,令他们一行狠狠捡了把漏。


    出手后一行六个人分钱,一人足分了三贯。


    要知道这只是商路上临时起意的一桩事,无非是在几百里外买下装上,到了下一个地方直接全数卖出,能分到手这么些已是不错。


    走商路上多有这等插曲,常常因此能得笔意外之财。


    “咱们这回用不了那么多人,我想着能凑四辆车就足够,咱们走一趟,一人分个三五贯,也够家里几个月的嚼用了。”


    来回在路上的时间加起来差不多半个月,剩下半个月用于在各地收货,牲口车能装载的东西有限,他们两个都觉得,估计也跑不满三个县。


    于常霄而言,此次要是能成行,关键都不在于能赚多少,而是“走出莘县”这四个字本身。


    走商路上没有独行客,能得尤驰这名身经百炼的前辈邀约,是个不容错过的好机会。


    由于那边尚且乱着,他着实不敢带曾如意同行,想到之前答应对方的话,心说这回怕是要食言了,实是没想到头回出门走商,是去这么几个地方。


    就算他提出,尤驰作为领头的人物,必然也不会应允。


    有一就有二,等他摸清了路数,四下太平时带上小哥儿不迟。


    尤驰看出常霄已是意动,但始终没有松口,问他有何顾虑。


    常霄实话实说道:“大哥愿意带我出门见见世面,小弟是求之不得,但……要说顾虑,便在本钱二字上。”


    哪怕他今天刚得了茶坊王管事给的一笔定钱,回头和程三分账后还能落下不少,可对于稍大宗点的生意,无疑不够看。


    “不瞒大哥,小弟眼下就是把家里的存银都动用了,也就能勉强凑出个二十贯。这当中还有一半是暂存在城里绣坊的,因上次去时满街都是外来的人,我担心运钱回来半路生变,还不曾取回,家里的存银都先垫付给了绣工们。”


    而茶坊那头下的几十贯的大单子,没见到货之前定然是不会预支工钱。


    常霄刹那间从刚谈成了几十贯生意的喜悦中清醒过来,久违地开始为缺钱犯愁。


    尤驰却道:“二十贯也不少了,足够入伙,咱们是合伙生意,按着出资多少分账,譬如你出二十贯,我出四十贯,那到时就是把得利分成三份,你取一份,我取两份,人再多,道理也不变。”


    常霄却有自己另外的打算。


    去都去了,真的要只做旧货这门相比之下算是“小打小闹”的生意吗?


    他知道京东府盛产各种料子,不少都是叫得上名字的贡品,那些个贵重的锦绣绮罗虽是不够格去碰,但东绢、素缟、粗纺平绸乃至最普通的麻布等,要是能抄到底价,运回来绝对有好销路。


    这些料子的源头在何处?


    自是在乡下、坊间的零散织户、各家织坊。


    哪怕浸了水,带了瑕,岂不正好成了他想卖,反倒现今还没处拿货的便宜布料,都能收,都有法子卖。


    除了布料,京东府还有其它土产,比如当地独产的一些个果子制的干果子,光是常霄知道的,就有小枣、柿饼,风味都与本地不同。


    再比如这回遭灾的三县之中,津县是靠海的,说不准能收到些海产的干货。


    县城有专门的铺子卖这些个当地没有的土产,叫做南北杂货铺。


    常霄正是想效仿他们,故而比起旧货,他更看重土产。


    如此反倒还觉奇怪,为何尤驰如此谨慎,只说要去做旧货。


    问了方知,原来尤驰一开始的筹划中是涉及土产的,他是个老道商贾了,常霄能想到的,说实话他也能想到。


    而他给出的答案也教常霄意外。


    “我与你投缘,这回有心和你一道同去,生怕是说的生意盘子太大,你本钱不够打退堂鼓。你这岁数,还是头一回出县,你嫂夫郎就差揪着我耳朵教我别带你胡来,否则他今后没脸再见意哥儿。”


    谁承想呢,他早说常霄本也是个敢想敢做的人。


    自己没提,人家反倒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反应过来。


    这若不是行商的好苗子,又有谁是?


    话说开了,常霄干脆问尤驰,若要倒卖土产,本钱要带多少合适。


    尤驰替他细算了算道:“你不要求多,只求稳,依我看,五十贯就顶天了,再多的货车上也载不下。”


    如此就还差三十贯,尤驰果断道:“这点钱,你也犯不着去找别人,更不可去找那些个放印子钱的,我便给你出了,月息就按老规矩,照二分算。”


    历来商贾因着生意本钱不足,想法子借贷纯属常事,也就是常霄之前一直做些小本生意,不曾到这一步。


    尤驰敞亮,常霄亦是。


    他清楚月息二分是极划算的利息数目了,换做那些私放印子钱,甚至会要到五分,还要给你计砍头息,一旦借了,那就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多,到最后落得个典卖家财的下场。


    今日借尤驰三十贯,月息二分,也就是六百文钱,几乎不值一提。


    常霄再三谢过,尤驰道:“熟人同乡之间本钱不凑手,互相拆借多是常事,有时遇着大宗好货,便是我也有囊中羞涩的时候,时常要朝他人伸手,你不必放在心上。”


    不过眼看事情到了这步,常霄还是没有真正答应。


    他不可能不知会曾如意,就擅自决定离家一月,把夫郎独抛在家里,遂向尤驰道:“大哥且容我两日,好回去和如意商量一二。”


    第99章 答应


    “郎君,这是您要的酒。”


    保儿把两个酒坛和一个酒葫芦递上,常霄应了声,低头给他掏钱。


    保儿道:“怎的郎君去草市集里转一圈,倒有个心事重重的模样,莫不是生意上不顺心。”


    常霄被他说得一愣,旋即道:“这你都能看出来”


    “小的当伙计当久了,见的人多,总得学些察言观色的本事不是。”


    保儿拍拍酒坛道:“人都说一醉解千愁,郎君回家定要尝尝这好酒。”


    “说来说去,还是为着卖你家的酒,你们掌柜得了你,也算是没找错人了。”


    常霄说笑一句,把易碎的酒坛放到车板上合适的位置。


    连个脚店伙计都能看出来的事,回家怕也瞒不住曾如意。


    他轻叹口气,决定还是先去趟白树村程家,出门走商尚不知能否成行,已经到手的定钱才是最可靠的。


    “爹,常叔来啦!”


    天暖了,村里孩子也脱下了厚厚的,穿上都迈不动步的芦花裤,开始在村里疯跑。


    常霄去时,程家的两个孩子正在门口尝试放风筝,但是跑了半天风筝都没飞起来。


    常霄停下驴车,伸手道:“你们迎的风向不对,给我,我帮你们放起来。”


    “谢谢常叔!”


    线轮到了常霄手里,他抬头看看略有些刺眼的日头,在原地转了几圈,随后逆风跑起来。


    “飞了飞了!”


    “老鹰起飞了!”


    两个孩子一阵欢呼,常霄含笑回到原处,把线轮交给年纪大一点的那个。


    “小心着玩儿,别让线割了手。”


    在门口耽搁了一阵,屋里程三才跑出来,“对不住,刚刚在后院忙活,没听见。”


    “嫂夫郎不在家?”


    “他娘家弟夫郎怀身子了,一早提了东西去看,还没回。”


    两个孩子立刻叽叽喳喳把常霄帮他们放风筝的事情说了,程三听得连连点头,嘱咐他们别跑远了,转而领常霄进屋。


    “我瞧你也喜欢孩子,等着有了自己的,不得天天抱着不撒手。”


    周围没有外人在,他跟常霄道:“你们是不是也快出孝了?”


    常霄点头。


    “快了,不过要孩子的事还是要看缘分。”


    哥儿不如女子容易有孕,程三和夫郎也是成亲一年多才有的第一个,深以为然道:“是,这个急不得。”


    别看这时候程三还算淡定,等进了屋,看常霄拿出一兜子铜钱后,眼珠子都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这,这么多,还只是定钱?”


    “对,这是定钱十二贯,我分给大哥你三成,就是三千六百个钱。”


    他当着程三的面数好钱递过去,程三感受着手里的重量,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光定钱就这么多了,那等货交齐了,我得分到多少?”


    “还能分十五贯。”


    常霄早就给他算好了。


    “十五……能买牛了,不对,要是赶着冬闲,甚至能买两头!”


    程三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原地赚了两圈道:“老弟,你是真厉害,怎么能找到那么些愿意花大价钱买这些玩意儿的人?”


    以前他去马桥风吹日晒,就是卖个几年也没有十几贯呐!


    “大哥只需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就够了,这回若是卖得好,将来说不准还有下一批。到时莫说是买牲口了,再添两亩地,或是给家里起两间新房都成。”


    一番话说得程三几乎坐不住了,恨不得现在就去编鸟笼。


    常霄道:“不过人家这回是指定了样子的,我瞧了瞧,该是都能做出来。”


    他把图样交给程三,程三大致翻过道:“画得真清楚,能做,都能做。”


    “那我就放心了。”


    他道:“上回给董家庄打的那个样子,大哥可还记得样式?需要先赶在七日内做上两个相同的,人家急着要。”


    “没问题,肯定能做完。”


    程三一口答应。


    “那还是七日后,我赶车过来取。”


    常霄想了想道:“县城一时太平不了,正好先把虫儿笼几样停了,这两个月大哥也不必琢磨新式样了,人的精力到底有限,还是先紧着这批货做。”


    他这么一说,程三也松口气。


    做草编鸟笼不是个轻松事,若是能把其余诸事都撂下,专心做这一样自然是好。


    “好,都听你安排。”


    心里已算着,两个月后要是能如约拿到下一笔银钱,他干脆趁收麦子之前就去把牛买了,之后再下地不知能省多少力。


    常霄到家时,意外的是曾如意也不在。


    常霄把钱放好,又转到堂屋角落看了看乌龟冬眠的大盆,看起来完全没有睡醒的迹象。


    这阵子他是天天过来看,忍了又忍才没直接下手把乌龟挖出来。


    冬眠之前天天吃鱼吃虾,吃的那么好,应当不至于熬不过冬。


    他熟练地安慰了自己一遍,再从后院打了水回来,就看曾如意也刚进门。


    “去串门子了?”


    曾如意看过来,惊喜道:“今天,回得早。”


    “嗯,今天挺顺利的,白树村我也去过了,已经把定钱给程三送了去,得了不少呢。”


    他进灶屋,把水桶里的水倒进了厨房的水缸。


    自从有了水井,吃水就方便了,便换了口小水缸单放在灶屋里,做饭的时候舀水方便。


    灶屋里暖和些,最冷的时候也不结冰。


    “我买了两条羊排,咱们烧一锅吃,还有赵家正店新出的春酒,说是只卖到清明前。保儿这般说,我没忍住就买了,另还多要了两坛子,一坛子送耿里正,一坛子我拿去董家庄给黄来。”


    曾如意看着那新鲜肋排,羊排比羊腿肉还要贵个两三成,这么些怕是要几百个钱了,他高兴道:“卖了,多少?”


    常霄比了个数给他,曾如意睁大眼睛。


    “光定钱就拿回来了八九贯。”


    常霄把羊排放上案板,对曾如意道:“今天我做饭。”


    曾如意闻言,多看了他一眼。


    “昨天,就是。”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偶尔我也得练练手,不然长久不做都生疏了。”


    肋排是在肉摊子就让屠户剁好的,常霄拿了根看起来已经干巴的大葱,剥掉外面的干叶子,露出里面还新鲜的嫩芯。


    曾如意却觉得常霄有些不太对劲。


    “有话说?”


    他忽然问道。


    “什么事。”


    常霄动作微顿,但很快就后悔了,因为他知道就算先前还能糊弄过去,这一下绝对会被小哥儿识破。


    本想吃完饭再说,但此时要是不说,一顿饭照样吃不好。


    常霄斟酌着怎么开口,要去受灾的外县,换了谁都会担心,且自己还要借一笔外债做本钱。


    曾如意很少见常霄面上露出这样纠结的神情,上一次见到,还是谈起外出走商的时候。


    而今日常霄又去了草市集,说不准会遇见尤驰。


    ……实在也不难推测。


    “走商?”


    小哥儿试着猜了一下。


    再看常霄神情,便知自己猜对了。


    “我有那么藏不住事吗?”


    常霄不禁开始怀疑自己。


    “因为,了解。”


    曾如意微微仰头,手指戳了戳常霄的眉心。


    “去哪?”


    话已开了头,只得继续说下去。


    常霄一边张罗着把羊排下锅,一边把事情讲明。


    曾如意听完后,神色转为凝重。


    此前为了不生事,他们连莘县县城都不去了,这回常霄却是要直接跟着去遭了灾的那几个外县。


    说是离最近的一个也隔着二百多里,赶车都要走四五天。


    “都有谁?”


    他没有问自己这次能不能跟着去,想也知道这种情形,商队里其余人不可能答应常霄带家眷。


    “现在定下的只有三个人,我、尤掌柜,还有他认识多年的一个同乡,住在县城里,姓韩,这之外,说是再雇个通拳脚的武师,不是说路上真的会出什么事,而是多事之秋,有个带刀的人跟随,一些个不怀好意的,见了就消停了。”


    雇一个武师走一趟,价钱不算低,不过几人商议好了,均摊倒是无妨。


    武师都出来了,明显出门的几人也知这一路不一定会发生什么意外,才肯花钱消灾。


    小哥儿的目光幽幽地飘过来,不是为了反对,而是看出了常霄言辞间的那一点点心虚。


    “所以你看,这回除了我都是老道的商贾了,还有武师随行,且我们出城走官道,只在县城留宿,尤掌柜也打听了,那头并没有起什么疫病,大水退了,甚至地势比较高的一些个村子,都已收拾出来住上人了。”


    常霄一连说了许多,说罢迎上曾如意似笑非笑的模样。


    “没说,不让。”


    “我也知道你不会拦我,但把你留在家里,我会担心你,你也会担心我,这份心思不会作假。”


    常霄说到这里,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了,他道:“这回去的地方不远,我保证最晚……”


    一句话说了一半,嘴唇就被温热的手掌覆盖住。


    曾如意坚定地摇摇头,让他不要继续说。


    “我,知道。”


    常霄恍然,慢一拍地反应过来,或许当年曾如安离开前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他让曾如意乖乖在大伯家等自己,保证一定会在某一天之前回来。


    “好,我不说了。”


    常霄做了个把自己嘴唇捏住的动作,像个扁嘴鸭子,一下子把小哥儿逗笑。


    “翟夫郎说了,你要是觉得自己在家住着害怕,就去草市集跟他一起住,他家没别人,只雇了个洒扫做饭的婆子,且那婆子只有饭点来,别的时候也去别家做些洗涮的杂活。”


    曾如意摇摇头。


    “不去,我在家。”


    上一次他被兄长送到了陌生的大伯家,目送兄长远行。


    如今第二次,他只想在熟悉的家中等常霄归来。


    “去吧。”


    他一本正经地拍了两下常霄的肩膀,仿佛要给常霄多一些鼓励。


    常霄先是笑起来,随后轻眨了眨眼,似乎有些百感交集。


    他把手探向肩头,手掌覆盖住了小哥儿的手背,牵到唇边,落下一个吻。


    第100章 前夜(加更)


    决定要去外县走商后,需准备的东西就多了,要安排的事也不少。


    常霄把自己的生意一样样在脑袋里列出来,再挨个去安排。


    首先是杂货。


    他是附近村子里唯一的货郎,可以说村人们的日常所需八成都是从他手里买的,经营了这半年,从一个货担变作两个货担,又从两个货担升做一架载货车。


    如果能将其中的品类全部摆出来,近乎百种,有些可能一两个月也卖不出去一个,但他照样会进一两个货放着。


    在货品种类这一点上,人人都说他远胜从前的王老货郎,至于质量那就更不必说。


    现下他要出门一个月,需得告知各村才好,别教人家到了日子空等。


    他打算出门前再去马桥补一次货,有些人家兴许会因为接下来一个月村里没有货郎,买下比平日更多的数量,譬如油盐酱醋那些,都是日日缺不得的。


    其后的一个月,来寨子村比去草市集更近的几个村子,也能让他们到家里来买,曾如意如今与人交流无碍,完全支应得住。


    且有个事情做,时不时与外面来的人说谈两句,多半能让小哥儿少些胡思乱想。


    其次是草编生意。


    程三那里,只待七日后将两个草编笼子交去草市集的客舍,余下的第一批货,他打算去和黄来商量,看看是让曾如意送去庄子上,还是黄来能想法子来取,他既是中人,总得出点力。


    正好,收到的定钱里也该分他一笔,想来他收了银钱,不会不办事。


    至于第二批做好时,他保准已经回来了。


    常霄也没忘了武清。


    武清做的多是日用物,走量走得快,家里备的现货也不少,常霄有意拿一些运去外县卖。


    草编的家什轻便不占地方,价也廉,他们虽说过去后瞧着合适的旧物会收,不代表人家就不过日子了,就算手头拮据,急需的东西也要想法子补上,草编就挺合适。


    甚至还可以直接以物易物,用草编的东西去换旧货,这般换的时候人家看的是卖价,实则本钱更低,还都用得上,就似后世早些年用旧货换火柴、绿盆、板凳子,再往后,有一阵子时兴换不锈钢盆,皆是同样的道理。


    再次是刺绣生意。


    眼下绣坊尚未开工,但说不准常霄走了不久,县城的风波就平定了。


    绣坊停一日就赔一日的钱,因绣坊里的绣工除了计件的工钱外,好似还有份保底钱,这笔钱是哪怕绣坊关门或是逢年过节时也给的。


    由此常霄推测郭蕊不会停工太久,若是期间有活计能接……为今之计,便是问问能否让绣坊传话到马桥的绒线铺,再让曾如意搭耿里正家的牛车,去把东西接回来。


    最后还要记着进城时知会黄齐,别让他若有新货,要寻自己收时却迟迟等不来。


    这样看来,他这么一走,之前靠着精力旺盛折腾出的各样营生,多得靠着曾如意撑起来。


    他盘算的时候,曾如意也在一旁听,并没觉得有什么是自己做不来。


    作为商户出身的哥儿,他自小就在铺子里长大,见多了双亲和兄长如何待客,也早早知晓如何理货、算账。


    没了不能说话这个最大的困难,在家卖货、出门取货、送货,乃至往下派绣活等,桩桩件件他都经手过,可谓成竹在胸。


    “等我走的时候,不知道吕家的狗崽子断没断奶,等着断了,你就抱过来,晚上也能陪陪你。”


    常霄道:“可惜这狗养得晚了,要是早半年前就养,现下早就长成能守门的大狗,我出门也放心些。”


    “这边,没事。”


    曾如意道。


    常霄颔首。


    比起碾场,现下住的地方确是左右都有邻舍,真出什么事,喊两嗓子就能有人听见。


    若非如此,他必然要给曾如意去寻个稳妥住处的。


    他一时默然下来,凝神思索还有什么漏掉的事,在曾如意看来,便是望着头顶的房梁出了神。


    曾如意单手撑颌,在炕上支起半边身子,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由常霄的眉心划过笔挺的山根。


    指尖再往下落时,却被常霄冷不丁探出舌尖刮了一下。


    曾如意骤然往回缩,手腕不可避免地被扣住,接着往前一拽,眨眼间他就半趴在了常霄的身上,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就要贴到一起。


    “今天可没准备。”


    常霄看着他的眼睛,眉间藏笑。


    曾如意当然知道常霄说的是什么,他发誓自己刚刚只是想摸一摸常霄挺翘的鼻梁,没有半点别的想法。


    但是方才被那么一勾,又觉得也不是不行。


    可惜羊肠套要在水里泡一阵,现下已经挺晚了,到时怕是两人都要睡过去。


    他眼神飘忽的样子落在常霄眸中,后者勾着唇角,翻过身把人压回了枕间。


    “等我回来,可就真的出孝了。”


    言语间的暗示明显,他俯身埋首嗅着曾如意颈间新润的皂角香,察觉到小哥儿的手也熟练地朝自己的腰腹探去。


    常霄不禁往后撤了一点。


    “没有,不行?”


    曾如意抿了抿唇。


    “就怕万一。”


    常霄谨慎道:“万一咱们就是运气那么好,一回就中了。”


    曾如意惊讶地看着他,仿佛觉得他在说笑话。


    “不太,可能。”


    这般好命的哥儿,他就认识康誉一个。


    “不太可能,就是有可能。”


    常霄低头亲了亲他。


    “我可不想我出门在外,你独自在家挺着肚子。”


    常霄一下子想得太远,曾如意觉得脸颊有些热。


    “哪有。”


    他没怀过,可也见过,起码三个月时才能看出肚子,常霄不会去那么久。


    “现下还太早了,咱们再等等。”


    上回说这事时,还不曾有尤驰递来的这份机缘。


    现下有了,常霄不免要努力一把,在这基础上筹划更多。


    “看看这趟我能带回来多少银钱,到时就得想法子搭上草市集的关系弄个铺面。”


    草市集要改镇的消息是由上至下的,不会因着哪地附近有天灾就顺延。


    有些事不早点争取,过后更多人反应过来,操作起来便更是艰难。


    “咱们不图大不图多,有多少钱办多少事,大的铺面弄不到,弄个小些的也够,我已想好了,到时候别的不做,仍是先从杂货铺做起。且再看看此番的旧货生意是否顺利,要是顺利,铺子还能兼个旧货摊。”


    他一向是不怕累的,很乐意为了多赚几个钱,手里多抓几摊子生意,有道是“东方不亮西方亮”,这个不行,总有另外一个行。


    刚起步的时候不怕事情杂,因着无论在哪条路子上,他都是那个末端的小人物,将来手里本钱足了,方有可能考虑如何收拢摊子,整合专精。


    曾如意见常霄浑身是干劲,说着说着,眼神愈是亮起来,本以为哪怕刚刚有些绮思,现下也早就没了。


    不想无意间略屈了下腿,仍是碰到个忽视不得的存在。


    ……


    可见干劲不仅在生意上,也在别的地方。


    那一点触碰如蜻蜓点水,可对于蓄势待发的汉子,无异于投向炉膛中的引火草绒,瞬间点燃了沉寂的柴薪。


    没有羊肠套,也不是不能行事了。


    先前没有的时候,两人也未见得吃了多久的素。


    大被一盖,从外面见不得什么起伏耸动,内里的情形只有本人方知。


    燥热蔓延,快意如一瞬击空的烟火,爆裂后仍旧会在暗夜的空中留下丝缕的轨迹。


    结束后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意识到,原来阔别一月还会有个从前不曾想到的烦恼。


    要么老话说小别胜新婚。


    还没分开,已是有些想了。


    ——


    常霄再次出现在马桥时,尤驰已经定下了出行的人马和日子,因都是有家有业的,此事兴起突然,商议后便说七日后再启程。


    “除了你我,上回跟你提到的韩掌柜外,还有一个你嫂夫郎家里的堂兄弟,从前也跟我出去走过商,人品可堪信任,性子也好相与。”


    “只是后来成亲了,又有了孩子,孩子生下来不太足月,是个小病猫儿,他哪里还敢出远门,此后便收了心在个旧货行里做事,也是做得不差。但是年前,跟那处掌柜闹了些不愉,一气之下辞了工,这不听说我要结个小商队去外县一趟,他动心思起了意,路又不远,家里肯放人,也有辆驴车,就跟着来了。”


    尤驰说得细致,常霄仔细听着。


    他知晓对着别人,尤驰定然也这般事无巨细地说了自己的来历。


    商队同行,最怕遭了背刺,所以不少商队细看都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们这等互相没什么关系的,还能甘愿加入,说白了就是信任尤驰这个领头人。


    若是翟夫郎的堂兄弟,那就应当也姓翟了。


    常霄道:“听来有了这名翟家兄弟同行,咱们收旧货时也有人能帮着掌眼了。”


    “是如此,说实话,我也是看在这一点上答应他一起去,不然只恐他长久未出门,磨没了心气,相处起来不似从前。”


    又说起雇佣的武师,乃是县城一家叫晨生武行的人,尤驰以前跟他们打过几次交道,差事办得不差。


    他知晓其中几个武师的底细,点名要了其中一个人物,正巧近来也正闲着。


    尤驰思虑周全,常霄再没什么不信服。


    听从安排的同时,也在暗自记下一些个尤驰提及的,结成商队出行前的关窍,说不准今后能用上。


    拿到出行的日子后,常霄几乎日日早出晚归,在县城、马桥、各个村子间一通奔波,好歹是将列出的事项一件件办妥。


    村子里的人听说常霄接下来一个月都不在家,也就是在家门口买不着杂货,浑似天塌了。


    离寨子村近的倒还好,走一阵就到了,总比去草市集方便。


    离得远的那几个村,简直不知日子该怎么过了。


    哪怕有些用得快的东西能一次多买些,可总也比不上隔几日就能围着驴车挑选来得好。


    自打常霄卖起杂货,他们才觉得过上了真正的方便日子,和从前只有王老货郎,以及更差的,没有货郎的时候简直天差地别。


    常霄那卖货的板车上什么都有,让他们觉得浑似在草市集逛铺子似的。


    话是这么说,实则里面好些人连草市集的铺子也不曾去过,只敢在摊子上买,生怕自己穿戴着有补丁的衣裳,进去遭人嫌。


    “常货郎,一个月后你可真得回来啊!”


    “是啊,出行路远,一路万加小心!”


    “你不在,我们缺了东西也会去你家关照你生意的。”


    能得这么多人惦记,算是值了。


    常霄一路跟人解释,又一路收着好些叮嘱和祝愿。


    甚或还有人说会帮他盯着王家和王来福。


    “他们家要是想趁你不在,重新做起杂货生意,我们可不会买账。”


    “对,他家那缺斤短两的德性,我怀疑秤上就做了手脚了!”


    不过常霄早就得知,自打上回王来福在寨子村挨了打,没能回粮铺交上差,就惹了掌柜勃然大怒,解了他差事,连工钱都没给足就打发他走人。


    王来福平日里在乡里横行,实际去了草市集,又算个什么人物。


    他讨要工钱,人家同样是不多啰嗦,直接动手。


    还说他媳妇也实在受不了,趁个夜里跑了,王来福带着他爹带了几个村里青壮去媳妇娘家要人,因为来势汹汹,且冲去人家院里一路砸盆砸锅,简直是土匪进村,差点引得两村械斗,最后四阳店的里正都出马了,事态总算平息。


    王家也挨了里正的训,给王来福媳妇娘家那头赔了钱,如今家里祖孙三代,一个瘫在床上,一个短短时日里挨了好几顿打,同样动弹不得,也好些日子不出门了。


    对此他邻家夫郎的评价便是一句:恶人果然只有打残了才老实。


    对这句话,常霄实在很是赞成。


    七日飞逝,在常霄将程三制好的两个灯笼送去客舍后,回来时恍觉距离自己真正离家仅剩下数个时辰。


    曾如意则早早和好面团,要给常霄捏一顿他喜欢吃的角子,共是一荤一素两种,荤的是羊肉大葱,素的是韭菜鸡蛋。


    韭菜是从买来的韭菜老根上直接割的,这菜一旦是见暖,长得很快,割完一茬还有一茬。


    额外又有一碟子最拿手的盐卤杂碎,用豆皮凉拌了个野菜。


    这菜色看起来很是适合吃酒,不过不曾备下。


    常霄是怕喝酒误了早起的时辰,曾如意也是如此,明早他肯定是要送常霄出门的。


    因此这顿饭和往日没什么不同,都是说着家常话,慢悠悠地动筷吃着,即便说起将要出门的事,也不见有什么特别。


    夜色沉下来,两人打水洗漱罢,为着早起,就该趁早上床歇了。


    常霄刚坐在炕沿边准备脱衣裳,就被小哥儿碰了碰胳膊,接着递来一样东西。


    那是个崭新的青色荷包,上面用极为清雅的设色,绣了个常霄第一次见到的图样。


    只见当中是一只以云纹为饰的花瓶,花瓶中插的不是花卉,而是一柄玉如意。


    “平安,如意。”


    曾如意指了指瓶子,又指了指那柄如意。


    常霄这时本该夸他绣的图样精巧,或是开心地把东西收起,和早就叠好,预备明天要穿的外衣放在一起。


    但此时此刻,他却觉得喉头微涩,什么也说不出。


    因为他在荷包的绸面上见着两滴深痕。


    那并非是绣样的一部分,而是小哥儿终究没忍住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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