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争执


    附近村子里的人,现下都知道常霄这里卖草市集上的好浊酒,算下来一角酒也就贵上个一两文钱,但走到寨子村,还是要比走到马桥更近的,因此平日里也常有人来沽酒。


    除却买去自饮的,更多是家里有个因由需待客,这样的往往不止沽一角,至少也是两角。


    有时遇上那种非要只买半角酒,给四个钱的,他们也一样卖。


    这么一来,在重阳前就陆陆续续卖了十斤酒,赚了三十个钱出来。


    很快,重阳节至。


    拂晓时分,夜色褪去,在人还没回过神来时,天边冷湛湛的蓝已替代了沉甸甸的黑。


    晨露打湿了院中的落叶,秋风吹来,它们便如枯蝶四散飞开。


    一只乌龟从叶子堆下探出头,过了半晌,眼睛上的白膜揭去,它睁开了黑溜溜的眼,动起四条腿,认准一个方向后慢悠悠地爬去。


    “喀拉,喀拉……”


    乌龟坚定不移地扒门声很快吵醒常霄和曾如意,两人哈欠连天地起床,梳头穿衣,来到院子中。


    “这乌龟对劲么?比村里公鸡起得还早。”


    人出门了,龟也不闹了,开始抻长脖子寻觅自己的水盆。


    常霄咂咂嘴,弯腰蹲下,用手指狠狠挠两下它靠近尾巴处的龟壳。


    乌龟仿佛被挠到了痒处,撇着四条腿飞快逃走,常霄赶紧喊曾如意来看。


    “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叫龟兔赛跑。”


    常霄道:“大概意思就是,兔子跑得快,乌龟跑得慢,它们一起比赛,最后你猜是谁赢了?”


    曾如意想也不想就指了指已经跑出好长一段距离的家龟。


    常霄笑道:“你怎么知道?”


    【如果不是,你不会这么问】


    【一般人都会觉得是兔子赢】


    “毕竟是哄小孩的故事,教育小孩子要谦虚不要骄傲,要坚持不要放弃,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常霄道:“不过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乌龟跑得也不慢啊。”


    那一溜烟的速度,地上的泥都被甩起来了。


    曾如意弯起眼睛。


    【确实也很坚持】


    联想到每天早晨锲而不舍地扒门行动,常霄果断道:“等搬了家,给它找个大缸,到了晚上就关进去。”


    本来就要早起的日子也就罢了,权当它是个闹钟,要是赶上某些“春宵苦短”的日子,岂不很是恼人。


    两人研究完乌龟,开始各自干活。


    曾如意去准备鸡食,人一醒,鸡也醒了,不赶紧喂就要一直叫。


    常霄则踩着满地落叶,拿了扫帚把它们一概扫去墙角,扫干净后抓了一大把进灶屋生火用。


    比起两人刚来时,灶屋里已然是多了不少东西。


    最早跟村里人买旧物,全都是挑着必需品添置,多了一个没有,后来慢慢手里有了钱财能支用,加上陶器瓦器很便宜,发现有什么缺的,常霄便在去草市时带回来。


    为了做卤味,连陶锅都买了个大号的,方便储存老卤水。


    这东西是越用越香的,唯一麻烦的就是不做卤味的日子里,也要每天烧开一次以防变质。


    “我做个鸡蛋粥?”


    今天赶时间,常霄打算把鸡蛋和粥做到一起,省了煮完粥还要单独煮鸡蛋。


    曾如意在灶屋外拌鸡食,闻声专门回头,冲着常霄点点头。


    常霄便先把粟米粥煮上,又磕两个鸡蛋打成蛋液,放在一边备用,等粥好了,关火前倒进去搅和两下就能熟。


    等粥煮开需要时间,他跟在曾如意身后去喂鸡,顺便收拾了鸡窝。


    两只小鸡又长大了一些,鸡食丢进去,立刻开始埋头啄食。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乌龟已经回了瓦盆附近。


    常霄见水脏了,给它换了一盆,又抓起乌龟用水冲干净,最后抓一把鱼干和虾干丢进去。


    喂龟吃的鱼虾大都来自于村里孩子,他们时常在河边抓鱼摸虾,大多时候是为了给自家解馋,有时多了些,就来碾场问常霄和曾如意要不要。


    为此常霄专门在家里放了一小罐饴糖,还有一把小木棍,方便让曾如意用饴糖换龟粮。


    因为能换糖吃,基本村里每家的孩子都来他家交过鱼虾,现在晒出的鱼干虾干都攒了不少了,哪怕冬季太长,乌龟也饿不着。


    曾如意顺手把拌鸡食的碗放回原处,路过时又看了一眼乌龟盆,若有所思。


    【这个盆里的水适合浇菜地】


    以前在城里,家家户户最多用陶瓦罐种点葱姜蒜,因此曾如意对种菜一事,和常霄一样两眼抹黑。


    不过比起常霄,他如今常和村里的媳妇夫郎们打交道,耳濡目染学到许多,知道养鱼养龟的水都是肥水。


    在农家,和肥沾边的东西可都十分宝贵,一滴都不想浪费。


    “过一阵就有地方种菜了,不过那会儿估计就太冷了,是不是种下去也发不了芽?”


    常霄调动脑内仅有的种植知识,“不过我记得种菜要先育苗,要是挑耐寒的菜先把苗子育出来,到时候移栽进地里,估计能成。”


    曾如意来了精神。


    【咱们什么时候修屋】


    常霄这次的语气很肯定。


    “给郭家绣坊交上第一批货,拿到钱,就雇人开干,月底怎么也住进去了,甚至用不了那么久,再继续拖就真的太冷了。”


    虽说现在手里的钱也够,但毕竟地里的农活还没到忙完的时候,很难雇来干活的劳力。


    曾如意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回忆起刘家嫂子颜氏给他讲过的种地窍门。


    【只要赶在霜降前,就来得及】


    【等我找人问问,再换些种子】


    常霄对这些是一窍不通,而且他每天在家的时间没多少,的确顾不过来,便让曾如意决定种什么,待有空时两人再一道育苗。


    确保除人之外的活物都饿不着了,灶上的粥也好了。


    常霄把蛋液打进去,普通的米粥很快变成了蛋花米粥,就是吃起来有点寡淡。


    饭后也才卯时过半不久,常霄去马桥买新鲜杂碎,曾如意在家和面蒸炊饼。


    家里有几日没做干粮了,今天多做些,等常霄回来时能揣几个拿走,余下的搁在阴凉处,放个一两天一样能吃。


    喧腾软乎的炊饼出了锅,秋收那几日挣着了钱,常霄特地去换了两斤白面,今天的炊饼是一半白面一半杂面,看起来比往常更加白嫩可口。


    等常霄回来的时候,村里又有人上门来交帕子。


    常霄看了眼来人,默默皱了下眉头。


    来人也姓常,他听别人喊她秀桂婶子,所以该是叫常秀桂。


    常秀桂自称按照辈分,常霄应该喊他姑母,具体怎么论的已经算不清,后来他俩去问过里正,里正说只是同姓而已,寨子村本就是个杂姓村,不说姓常的,什么姓王的,姓李的也有好几家,实则都八竿子打不着,攀不上什么关系。


    要真是一家子,当初能允许常家把祖坟迁走么,这可是移了根的事。


    但对方是长辈,她说着,常霄和曾如意也就敷衍听着。


    反正那声“姑母”常霄是不可能喊出口的,而曾如意又是个哑巴,也不必喊,此事无非是常秀桂一头热。


    但因为有她硬攀的亲戚在,每次面对曾如意,她都十分热络。


    “我家先前领的帕子已是绣好了,你看成不成,成的话就把抵押钱退了吧。”


    曾如意却不可能把钱给她,因为他记得很清楚,当初来领帕子回去绣的人压根不是常秀桂,而是常秀桂的儿媳郝兰草。


    之所以记得清,是因为领帕子那日常秀桂本也想领几条的,交上的绣品也过得去,只是让她上手时就露了怯,手法压根不行,曾如意便给她拒了。


    那日她颇有微词,话里话外都说常霄和曾如意两个做小辈的不给她面子,好在她能说,常霄更能说,几句话就给她堵了回去,面上仍是客客气气。


    再加上当时院里人多,已有人挑明这亲戚关系压根是胡扯,常秀桂讨了个没趣,就闭了嘴。


    曾如意本就猜测她交的绣品是别人绣的,不想很快有了答案。


    紧随常秀桂之后的郝兰草递来的鞋面,针法习惯与曾如意刚刚看过的,所谓常秀桂绣的那枚香囊一模一样,便知是当婆母的使了些小心思。


    但郝兰草的手艺不作假,上手试绣时也顺利通过,便领走了四条帕子。


    今日常秀桂交回两条,曾如意看一眼就知是郝兰草的手艺,因为属实是好得出挑,和康誉、耿家大嫂一样,都是能去城中绣坊当绣工的水平,令他记忆深刻。


    现在婆母拿着儿媳做的绣活来讨钱,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想也知道钱一旦给出去,八成也进不了郝兰草的兜。


    但眼下常霄不在,常秀桂也不识字,曾如意甚至没法和她讲道理,他只得进屋把记名的册子拿出来,指了指郝兰草的名字,然后对着常秀桂摆了摆手。


    常秀桂只装糊涂,“啥意思?兰草今日下地去了,忙着了,我和她既是一家的,你把钱给我不也一样。”


    曾如意依旧摇头,指了指外面,又指了下册子上的人名,想表达让郝兰草自己来的意思。


    见他如此坚持,常秀桂登时不乐意,垮下脸道:“怎的,你不想给?还是这帕子绣得入不了你的眼?我听说先前来交帕子的,你全数当场还了抵押钱,怎到我家这里就推三阻四的!”


    曾如意闻言,难免因无法反驳而有些着急。


    当下呼吸急促,胸膛也随之起伏。


    他已经好一阵子没有像此刻这般,怨恨自己为何不能说话,真要是能说话,便有一万句道理可讲,因常秀桂怎也不占理,可他偏偏是个哑巴。


    同时他也确定,此人八成是故意趁着常霄不在家,以为他性儿软,上门来找茬的。


    就是不知大过节的,为何偏要上门寻这个晦气。


    第42章 心结(二更合一)


    常秀桂确实没想到曾如意这般不好说话,她几次见着人,都觉他不声不响,人家说什么都只弯着眼睛笑,心道好言好语不成,吓唬他两句必定就成了。


    至于那日拒了她的刺绣手艺,说她不够格,也只当是常霄在旁,给了他底气。


    一个哑巴哥儿,口不能言,没了汉子,还不只有被人欺负的份。


    自打之前想靠着儿媳妇的绣品在曾如意面前混过,却被戳穿了没成,让她心里好生窝火。


    要她说,什么花儿草儿的,绣在布上都差不多,真不知有什么可挑拣的。


    郝兰草也不过是个普通村妇,怎在曾如意那里还成了香饽饽,还特地写字,让里正的儿夫郎转达,夸她手艺多好,那叫一个热切。


    也是从那日起,这儿媳妇在她面前就硬气了许多,不再说什么都肯听,不比从前好使唤。


    常秀桂岂能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定是想着自己能靠绣活赚钱了,手里有了体己,不需事事朝公婆伸手,腰杆也挺直了。


    可常秀桂偏偏看不惯,还担心她拐带儿子也和自己离了心。


    于是趁着今天夫妻两个下地,她进屋摸了两张绣好的帕子来,想着就算先把抵押钱拿到手也够了,好歹是四十个钱呐。


    顺便搓一搓她的锐气,让她知道在一家之内,婆婆只要还有口气,断没有儿媳妇做主的份。


    只是意外在于,刚起了个头,就在曾如意这里碰了一鼻子灰。


    她有些恼羞成怒,却也拿曾如意没办法,总不能进屋抢钱去。


    瞧了眼手上帕子,愈发觉得上头的花样刺眼,既然换不了钱,那就干脆让郝兰草白忙活!


    曾如意眼睁睁看着常秀桂突然把帕子丢到地上,抬脚狠狠踩去。


    好好的绸料,精美的刺绣,就这么染上了土色,且不提每一份绣材都是有数的,一旦有缺就要自掏腰包去补,单说这两条帕子意味着好些个时辰一针一线的心血。


    他想也不想,就伸手一把推开眼前的妇人,快速弯腰把地上的绣帕捡起来,用力拍去灰尘。


    万幸的是反应够快,只是脏了些,洗一洗就和新的一样。


    而常秀桂方才没留神,被曾如意推了个踉跄,差点一屁股跌倒,这会儿缓过神来,竟直接冲上来和曾如意扭打到了一处。


    真比体格,比力气,曾如意确实比不过常秀桂。


    后者是干了半辈子农活的,这样的村户妇人,遇上汉子都不一定会输。


    可挡不住曾如意执着,或许因为口不能言,在兄长之后,常霄之前,无人会在意他的想法,无人会关心他的情绪,也就无从得知,习惯了忍耐却实则只是把气性深藏的人,一旦爆发起来从不是好惹的。


    过去在大伯家,他寄人篱下,矮人一头,有理也总变成不占理,不会说话没法辩解,也不能真的大打出手。


    离开大伯家后,他过了好一阵舒心日子,几乎快忘了这种憋屈的感觉,现下因为常秀桂,过去积攒的种种情绪似乎都忽而被引燃了。


    发髻很快被扯乱,曾如意也不怕,他纯使蛮力,又打又踹,一时挣脱了后就往外跑,因为他深知碾场离村里的民居尚有一段距离,在这里打破天了也无人知晓,想要有人帮忙评理,必须要出去。


    常秀桂气急之时,也根本顾不上别的,见曾如意跑了,她也骂骂咧咧地追,两人就这么一路拉拉扯扯,终究还是如曾如意所愿,成功出了碾场的地界,到了村路上。


    而且很快就来了人,还是熟人。


    刘大的媳妇颜春翠提着个陶罐从地里回来,最近忙着秋耕,家里豆腐不做了,大人孩子全都下地忙活,人多口多,带的水喝完了,只得回家再添,路上还遇着另一家交好的吴家媳妇,两人遂说说笑笑往前走。


    说着说着,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在骂街,再抬眼看过去,居然都动手了!


    人人都爱看热闹,颜春翠一开始离得远,没认出打架的是谁,只兴冲冲地拉起吴家媳妇的胳膊,“走,去看看咋回事!”


    谁知走近一步,发现两人之中有一个是曾如意!


    另一个则是在村里风评素来不怎么样的常秀桂,她自打嫁过来,就总听人说常秀桂年轻时就爱占小便宜,惯常撒泼打滚的。


    前几年她儿子娶了个媳妇叫郝兰草,和自己一样是外村嫁进来的,性子娴静,人也勤快,谁看了都说是个好媳妇,常秀桂却天天看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她家左邻右舍,常听她训儿媳。


    这样的人物,曾如意是怎么招惹上的?


    派绣活那两日颜春翠在娘家,并不知晓发生过什么,但她知道清楚面前的两人但凡打起来,自己肯定要帮曾如意!


    当即就把手里的水罐交给身边人,挽起袖子就往上冲,把吴家媳妇唬得一愣。


    曾如意头皮被常秀桂扯得生痛,怀疑头发都掉了好多根,仍咬牙瞅准机会踹她小腿,扯她衣裳,挠她露出来的胳膊。


    他以前从来没打过架,但真打起来就无师自通,因为背对着身后村路,并不知自己来了帮手,还在呼哧呼哧喘着气和人厮打。


    就在常秀桂仗着力气大,硬是要掰着曾如意的肩膀,想把人往地上按时,颜春翠及时赶到,直接从后面一把扯住常秀桂的头发,痛得她叫出声。


    “你这老妇,欺负个小哥儿算什么本事!张嘴就是满口喷粪,对着个不会说话的,你还有理了!”


    颜春翠天天和刘大一起磨豆腐,手劲也大得很,而且比曾如意更舍得下手,曾如意还只会挠人胳膊,她直接挠脸。


    由于第三个人的加入,战况一下变得复杂,提着东西一路追过来的吴家媳妇都看傻了,赶紧空出手来上去拉架。


    “都是一个村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咋还大白天的打起来了!”


    颜春翠看曾如意一头乱发,衣裳都皱了,袖子也开了线,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常秀桂的鼻子道:“她欺负意哥儿不会说话,有理人家也说不出!你只问她,看她好不好意思说自己为什么挨打!”


    “我呸!我自是有道理,却也不需和你们几个小蹄子讲!”


    “谁是小蹄子,你这老蹄子,老杀才!”


    颜春翠见她来劲,又是一顿嗷嗷骂,算是把曾如意骂不出的全补上了。


    吴家媳妇见此事怕是不能善了,赶紧胡乱劝了几句,小跑着去喊人。


    等吴家媳妇领着曲大娘子和耿老四的夫郎康誉赶来时,现场已经远不止三人,好在是已经停了手,变成了单纯的对骂。


    常秀桂虽然口碑不怎么样,但总归也有亲戚妯娌和交好的妇人夫郎,颜春翠这边也是同样,两方唾沫星子满天飞,互相看对方都是虎视眈眈,像是随时就能再打一轮。


    康誉见了曾如意,赶紧上前拉着人看,气愤道:“好歹也是个过节的日子,怎还打起人来了!”


    他转头狠狠瞪了常秀桂一眼,随后就听自己婆母站进了人堆里,环视一周,语气肃然道:“谁来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总算来了能交流的人,曾如意松了口气,他快速在手上写字,康誉凝神看着,又见了曾如意从怀里掏出的帕子,顿时了然。


    他站出一步道:“娘,意哥儿方才已把前因后果说与我听,我便转述出来,好让在场的大家伙都评评理。”


    “他说的你就信?整个村子谁不知你们俩交好!”


    常秀桂梗着脖子,又指向颜春翠:“还有你!”


    “你干什么,还想打架?来啊,老娘怕你不成!”


    颜春翠反过来也用指头用力指她,仿佛在隔空戳她脑门。


    曲大娘子正好站在两拨人中间,适时用力咳嗽了一声,常秀桂瘪嘴沉默,颜春翠冷笑一声,也收回了手。


    康誉见消停了,示意曾如意也站到前面来,亮出手中的帕子。


    “此事倒是与先前从意哥儿手里派出去的绣活有关,娘,我觉得还需请郝兰草出面,问问她,为何她辛辛苦苦绣的帕子到了她婆母手里的,做婆母的还非要逼着意哥儿收下帕子,退回抵押钱,意哥儿不肯,她便不依不饶,要毁帕子,意哥儿不肯,才与她动起手。”


    几句话说明了事由,人群里马上就有同样接过绣活的人站出来道:“曲大娘子,常婶子那日也想接绣活,结果交上去的绣品根本不是她绣的,现场试绣时没通过,现下想想,定然是用了她儿媳妇的绣品。”


    “没错!而且她总在家欺负兰草,这件事不也在村里人人尽知?兰草怎么会把辛辛苦苦绣的帕子交给她,八成是她不安好心!”


    常秀桂听到这里,怒气冲冲道:“我是她婆母,她要喊我一声娘!我代她出面天经地义!”


    曲大娘子听到这里,高声道:“差不多得了!都少说两句!”


    说罢扫了圈人群,说道:“谁乐意跑两步,去把胡家人叫来叫来,尤其是兰草。”


    很快就有人应了声跑远。


    胡家的田地离这里不算近,但那边得了信,来的也急,到了地方后胡顺子的爹胡全,还有胡顺子和郝兰草显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常秀桂见家里来了人,顿时声音更大了。


    “我的儿啊,你看看你娘我被他们欺负成什么样子了!”


    胡全和胡顺子见状往她那边快步走,郝兰草却定在了原地。


    曾如意这时走上前,把被弄脏的帕子递给郝兰草,动了动嘴唇,奈何并不能发出声音,这半天下来,他感觉嗓子都要憋痛了。


    哪怕大家做的绣帕都是相同的花样,郝兰草依旧可以一眼认出自己的手艺,她一把拿过帕子仔细看,随后直直望向自己的婆母。


    “娘,我绣的帕子怎会出现在家外头?是你拿的?”


    “是我拿的。”


    这种事本来也抵赖不过去,常秀桂干脆承认,冠冕堂皇道:“这不是见你下地去了,我想着替你走一趟,把抵押钱要回来。”


    康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接绣活那日常货郎特地说明过,无论是抵押钱还是最后结账,凡是涉及钱财的,都只认本人,谁在册子上落了名,钱就给谁,秀桂婶儿,那日你也在,可别说没听见。”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哪里知道他个哥儿那么认死理!”


    常秀桂指了指自己乱了的头发和身上的伤,假惺惺地作势抹眼泪,向曲大娘子委屈道:“他们要做主,我还要讨公道嘞!你瞧他们两个合伙将我打成这模样,都见血咯!”


    胡全冷不丁张嘴道:“哪个打了人,哪个就要负责!”


    虽说明知是他媳妇惹的事,但在外人面前,总不能落了胡家的面子。


    “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说说帕子的事。”


    曲大娘子可不会放任他们家避重就轻,打架确实事不小,但又不是单方面挨打,这种事在村里多了去了,最后无非是告诫两家以后莫要冲动行事,先动手的打架赔个礼就罢了。


    “那就是我们自家的事了,不用外人管。”


    “怎么就是自家事了?”


    刘大的声音忽然自人群外响起,发现他的人纷纷给他让路,好让他快速到了人前。


    他挡在自家媳妇面前道:“你媳妇都是当婆婆的年纪了,还为老不尊打了我媳妇,我们还不能讨公道?”


    他又看了眼曾如意,“意哥儿挨了欺负,你看看常霄回来要不要找你们讨说法!”


    刘大说到这里,把手里铁锹往地上一砸。


    常霄不在,他定然要帮着壮声势的。


    “这事没个说法,我们两家跟你没完!”


    事情就这么越闹越大,人也越聚越多,最后不得不全都移步耿家院子。


    常秀桂一口咬定是曾如意先动手,哪怕谁也不信,曾如意则拿了纸笔,将事情事无巨细地写明,包括常秀桂都说了哪些话,康誉拿到纸后大声念出来,惹得常秀桂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还有一人不能忽略,那就是郝兰草。


    她手里还紧握着自己辛辛苦苦绣了多日,把眼睛都熬红了的帕子。


    她做这活计,无非是想靠自己多挣几个铜板,也好平日给女儿添置些吃穿。


    嫁过来几年,就因为她没生儿子,婆母从来对她没个好脸色,就连煮个鸡蛋也不舍得给孙女吃,更不可能有儿媳的。


    偶尔不小心看见胡顺子分鸡蛋给女儿,还要阴阳怪气地念叨几句。


    乡下嫁娶,两边的彩礼和嫁妆都算不得多,和城里人没法比。


    郝兰草来胡家,手里并无多少能动用的钱财,娘家也接济不上什么,对着公爹的冷漠、婆母的刁难,只得忍了又忍,好在胡顺子还算是个通情理的,奈何孝字当头,作为唯一的儿子不可能分家,日子便这么凑合地过下去。


    那日她得知常货郎手上有绣活往外派,不知道多开心,偏生婆母又冒出来,拿了她的绣品去顶替,要不是现场有试绣这一遭,八成就要被她糊弄过去。


    到时自己八成要起早贪黑多绣几条帕子,钱还到不了自己手里。


    本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不想婆母还在背地里使坏。


    今日大庭广众之下,难得有那么多双眼睛做见证,郝兰草再不管什么家丑不外扬那套,直接把常秀桂往日行径全抖落了个干净。


    常秀桂被她气得浑身发抖,“你个不孝媳妇,我要让顺子休了你!”


    “你们家也配休我?”


    郝兰草很少这么大声说话,浑身都在打颤。


    这些事一旦开始互相攀扯,根本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明白,各方都服气的事。


    院子外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放眼望去一堆人头,估计地里都没人了。


    就在大家已经完全把注意力放在了胡家要休妻的闹剧上时,赶着重阳过节的好处,早早把东西卖完,一身轻松回村的常霄,正愣在去碾场的半道上。


    有人好不容易干完活,才好扛着农具赶去里正家,见常霄回来,全都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和他说。


    “快去看看吧,你夫郎被人打了!”


    “不过对面也没占什么便宜,也挨了揍!”


    “好像是因为什么帕子的事,我们也不知道,你赶紧放下东西去瞧瞧!”


    常霄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但转念一想,当初面对动手动脚的贼人,小哥儿气头上都敢提刀砍人,受了委屈和人打架好像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既如此还放什么东西,他直接背着货担跑了起来!


    刚刚报信的人因此各个激动,从秋收到秋耕,人人都累得半死,正缺点新鲜事提一提神,你瞧这不就来了!


    常霄回来了,事情必定能闹得更大,于是交换了个眼神,赶紧兴冲冲地跟上。


    ……


    事实证明,他们确实没想错。


    常霄一到耿家就到处找曾如意,见到人后,发现头发像是重新梳了梳,但衣裳是破的,脸上、手上都有指甲印,裤子、鞋面全脏了,当下气极。


    “我与夫郎回村不足两月,老实本分,与人为善,从未得罪过什么人!平日我卖杂货,一向给自家村人好价钱,卖吃食,比外村便宜至少两个钱!找来的便宜布料,寻来的赚钱绣活,哪个不是先紧着咱们村的人?到头来,我不过出门几个时辰,夫郎就被人找上门打了!公道何在!天理何在!”


    常霄说的话句句属实,无人能够反驳,且还有人等着下一回能提前买上布头,或是汉子听闻常霄有意修缮老屋,盼着被雇,女子哥儿上回去晚了,只等下回能轮到自己接上绣活,多赚一把钱,过年好扯布买新衣裳。


    常霄实打实能给出好处,何况人家两口子行事确实挑不出错,当即有人混在人堆里喊一嗓子道:“常货郎,此事全都是胡家人的错处,俺们这些人可都念你好嘞!”


    “就是就是!”


    “附近十里八村唯一一个货郎在寨子村,买什么都方便,高兴还来不及!”


    曾如意被常霄紧握着手,看他神色不对,连忙在他掌心里写道:


    【我打回去了】


    【没让她讨到便宜】


    【大家也都帮我】


    常霄深吸口气,本来走了许久的路,只想回家好好歇歇,现在哪还有半点倦意。


    他替小哥儿理了理还有些乱的头发,低声道:“不必担心,接下来交给我。”


    曾如意不能说话,靠着外人转述终究在气势上输了,现下他出面,别人都不能再借此说嘴。


    曾如意闻言顿了顿,轻轻点头,随即又在他手里写了几个字。


    常霄拢起五指,与小哥儿交换了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事情因由说简单也很简单,再转身时,他根本不去扯旁的,看了一眼还在抹眼泪,不听胡顺子劝的郝兰草,还有不知何时到了曲大娘子手中的帕子,上前两步道:“还请大娘子把帕子交给在下一观。”


    拿到手后,他煞有介事地看了看道:“两条绣帕的抵押钱是四十个,但现今帕子污损,按先前说好的,抵押钱不能退。”


    说罢还指出几个损坏了的地方,除去脏污,还有布料勾丝。


    刺绣是精细活,绣品也是精致物件,若用的是娇贵的绸子布,手上的茧子都能给它刮起毛。


    但他们手上这批绣材在绣品里不算多贵重的,绸子布送来时,其实好些就有些微瑕在,不然早就送去裁衣了,岂会裁成帕子。


    常霄特地与茗管事提前确认过,保证到时交货,不会因此被刁难。


    此事却方便了常霄,但凡他一口咬定帕子损坏,解释权便在他手里。


    郝兰草惊讶地看过来,正要说什么,却又发现正对面的曾如意正在努力给自己使眼色。


    她犹豫了一下,不再说话,胡顺子一脸不服气,想和常霄分辩,也被她用力踩了一下脚。


    胡顺子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错失先机,很快常秀桂也不干了。


    “凭什么不还!我看你们就是想昧钱!这家昧四十个,那家昧六十个,你们就靠此发达了!”


    常霄没有理会。


    先前交上来的帕子已有不少,抵押钱全都尽数退了,这件事有数人可以出面佐证,常秀桂完全是故意找茬。


    他转而继续看向里正和曲大娘子,话锋一转。


    “不过,帕子为郝兰草所绣,事到如今却被其婆母损毁,郝兰草因此损失的四十个抵押钱,是否该有人为此赔偿?我夫郎因此挨了打,颜嫂子正义相帮,竟也被牵连,更不能轻轻揭过。”


    刘大迅速帮腔。


    “说得对!”


    又在胡顺子看过来时,转转手腕故意道:“怎么,你也想动手?替你娘讨公道?”


    他目露嫌弃,“自己媳妇都护不住,算个屁的汉子。”


    他这么一说,人群里不少村汉,无论平日待媳妇夫郎如何的,都纷纷露出了鄙夷之色,生怕不跟着说两句,就被认定为窝囊货。


    胡顺子被激怒,他是真想上前一步去跟刘大动手,郝兰草一把拉住他愤愤道:“你今天要是去了,以后咱们就别过了!”


    胡全也在叫嚣,“休了你,我儿能找到更好的!”


    至于常秀桂,早就进入了撒泼打滚的阶段,正坐在地上边哭边砸地,周围围着几个妇人夫郎没怎么走心地劝着,表情都颇为一言难尽。


    耿里正见差不多了,事情也该有个结果,厉声呵斥令众人安静下来后做出决断。


    “今日闹剧因胡家而起,常秀桂,你作为婆母私取儿媳财物,害得绣帕遭损,抵押钱被扣,既然先前你儿媳已证明抵押钱出自自己的嫁妆钱,那损失的抵押钱合该由你补上。”


    不等胡全和常秀桂夫妻俩说什么,他继续道:“虽说你坚称是常家夫郎先动手,但此事全然说不通,人家与你无冤无仇,反倒是你本有所图,却未得逞!”


    他冷声道:“就现在,你去与常家夫郎赔罪。身上要是没钱,回家拿了来,当着大家伙的面补给你儿媳妇。”


    常秀桂哪里肯依,让她出钱还要出言赔罪,不等于把她的老脸丢在地上踩。


    她见常霄一来,曾如意就占了上风,便又把颜春翠扯进来。


    “刘家媳妇可是冲我先动的手,有人可看见了!照这么说,她也该跟我赔罪!”


    耿里正正色道:“你打人在先!要不是刘家媳妇路过出手,还不知曾哥儿要被打成什么样!而且人家打你,你没还手?你们这桩官司,便算作各有过错,扯平了。”


    胡全黑着脸,咬着牙不说话。


    常家小郎当真是个聪明人,就冲他刚来时的那段话,不仅村里人会帮他,里正更是会卖几分面子。


    一村之内,里正说话是最有用的,谁也不敢明面上对里正不满。


    需知里正手中黄册记着各家人口、田产,缴税几何全凭他的计算,即便耿里正一向公正,也没人会冒得罪他的风险。


    谁家要是得罪了里正,也就不用在村里混了。


    他不得不冲常秀桂道:“还闹腾什么,赶紧起来!”


    常秀桂难以置信地看他一眼,又在胡全的逼视下不得不从地上爬起来。


    曲大娘子见她紧闭着嘴不张口,催促道:“家家地里还有活,农时不等人!你赶紧把要说的说了,要给的银钱给了,这件事就过去了,接着该干什么干什么。”


    常秀桂的神情活像吃了苍蝇,依旧坚决不开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常霄见此,淡然道:“不道歉也成,我夫郎受了惊吓,怎么也需要二斤鸡蛋补一补,衣裳也破了,总也要扯几尺布做新的,不然这些个东西,就由婶子出了吧。”


    他清楚曾如意还了手,是定然没法拿捏此事让胡家出血了,但是言语上刺激一下对方完全可以做得到。


    比起赔偿,他更要胡家颜面扫地,让人人都知道错处在谁。


    想也知道,今日之后,关于他们家的闲话很快就会传到外村去,大家趁茶余饭后说上一整年都不会腻。


    在这等规模不大,村村联姻,十分封闭的乡村环境里,“丢人”比“丢钱”更可怕。


    常秀桂正是深知这一点,才不愿低头,但是一听不道歉就要出钱,那必定还是动动嘴皮子损失更小。


    在场几十号人盯着她给曾如意道了歉,即便说话时像是嘴里含了个核桃,含糊不清的,但总归是说了。


    随后又不得不回家拿了四十个钱,咬牙切齿地交到了郝兰草手上。


    耿里正看他们两口子盯着儿媳妇的眼神,特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警告了几句,又敲打了两下胡顺子,让他好好待自己媳妇,方才打发所有人散了。


    “再不下地天都黑了,赶紧回去干活去!”


    常霄则与曾如意先向里正一家子道了谢,尤其是曲大娘子与康誉,离开后又与刘大一家子结伴往回走,对他们夫夫两个另是一番诚心道谢。


    今日是口头的,改日定要再备礼上门。


    当到了刘家附近,刘大夫妻俩该拐弯了,颜春翠与曾如意道:“回去换身衣裳,吃顿热乎饭,只管把那老杀才忘到脑袋后头去,你就当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被狗咬一口。”


    曾如意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作别刘大夫妻,回到只有两人的路途中,常霄始终紧握着曾如意的手,像是生怕被人弄丢。


    一时间什么都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过了。


    回家后,常霄才刚放下货担,准备带曾如意进屋仔细检查下伤处,要是有什么毛病,就去马桥看郎中,再去找胡家讨一笔药钱。


    曾如意却抢在他之前,顶着有些泛红却目光坚定的目光,用写字的办法“说”道:


    【我不该是哑巴】


    【我想重新学说话】


    第43章 希望


    常霄看罢曾如意所写,惊讶于小哥儿因为今日之事,有了这样的想法,无疑是心结松动的征兆。


    但他更记得上次去县城时,那位郎中所言,操之过急反而容易适得其反。


    他牵过小哥儿的手,观察着对方的神情。


    大约是眼神中因此流露出的关切太过明显,根本瞒不过曾如意,后者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痒意蔓延,常霄绷不住神情,不自觉地笑出来。


    “好了,咱俩也别木头一样杵在院子里,先进屋去。”


    茅屋采光不怎么样,白日里也算不上明亮,常霄又把唯一木窗支起的角度调高了些,然后让曾如意坐在靠近窗户的地方,皱起眉道:“让我看看,都伤在哪里了。”


    曾如意任由他挽起袖子,看向手臂,又仔细检查面颊和脖子,看过后,又见常霄蹲下来去卷自己的裤腿。


    他把腿往后缩,脚踝却被握住,动弹不得,而裤腿挽起后,连小哥儿自己都吓了一跳,小腿和膝盖居然各有一块不小的淤青。


    这么说的话,八成身上也有。


    常霄面沉如水。


    “说破天了,也无非是口角之争,她倒真是下狠手。”


    【我没觉得疼】


    【过几天就消了】


    曾如意安慰常霄。


    但见常霄半点没有就此释怀的意思,想了想又道:


    【其实今天】


    【我很畅快】


    常霄见此,多少难掩诧异,但小哥儿愿意多说一些总是好事。


    曾如意弯腰整理好自己的裤脚,拉了拉常霄的手让他站起身坐到一旁。


    因为预料到自己会有许多话想说,他向常霄要来了麻纸与炭笔,这才继续道:


    【因为我不用忍耐】


    【想还手就还手】


    【不过】


    写到这里,曾如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片刻后才写道:


    【不过也在想】


    【如果我能说话就好了】


    【能用嘴巴解决的事,何必用拳头】


    他垂下眸子,写字的速度逐渐变快。


    【从前兄长带我去好多医馆,看过好多郎中】


    【都说我是因为受了惊吓闭口不言,实际嗓子是好的】


    【我试过好多次,但依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后来兄长就让我不要再试了,哑巴又如何,他会照顾我一辈子】


    而后来兄长杳无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如何也等不到,似乎也慢慢认了命。


    【但自从离了大伯家,嫁给了你,我发觉日子还是有盼头】


    【我想说话,想让你听我说话】


    【以后也想教咱们的孩子说话】


    曾如意写了太多,运笔如飞,连袖口都蹭上了炭笔的黑痕,自己全然没有察觉。


    常霄从他的字迹中都能感受到他的此刻的心情,今日发生的事怎会毫无影响呢,只不过意外撞松了小哥儿深埋多年的那道心结。


    他想今天常秀桂趁自己不在时上门发难,定然是以为曾如意是软柿子,任人拿捏,又岂知小哥儿自有一番烈性和执拗。


    就说发热的那一夜,他想做什么,直接便做了,连常霄都招架不住。


    哪怕是趁着病中不甚清醒的时候,又怎能说他没有勇气?


    没有人生来是块面团,也有人看似是面团,一拳头打下去,发现里面裹的是砖头,能反给到来的拳头添个大包。


    粗糙的麻纸上渐渐染上几点湿痕,常霄拿出帕子替小哥儿擦眼睛。


    左右两人都是从外面回来,衣裳都算不上干净,顺势便倚靠在了一处。


    待曾如意平复了心情,止了淌下来的泪,常霄去给他冲了碗温热的糖水。


    “喝口甜的,心里顺当。”


    曾如意吸吸鼻子,接过来喝了。


    水甜如蜜,润得人通体舒泰。


    糖水喝完,他也过了那阵子心口最堵的时候。


    常霄重新去看纸上的最后几行字,心头五味杂陈。


    他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提一嘴上回发生的不快之事,当然,重点不在那贼人身上,而在当初曾如意的反应,现下需要知道,当时曾如意在情急之下开口,本人究竟有没有意识到,事后是否还记得?


    他斟酌了下用词,与曾如意道:“其实那回去县城的医馆,趁你进去诊治时,我向那坐馆郎中问过你的哑疾,他说的话,同你兄长当初带你去看诊时,那些郎中所说的差不太多。”


    曾如意此前并不知此事,但如今听常霄说来,也半点不意外。


    以常霄的性子,怎会没想过寻办法医好自己。


    大约是怕自己多想,才会悄然行事。


    常霄见小哥儿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试着道:“但是不久前,有那么一回,我确确实实听你发出过声音,你可还记得?”


    曾如意有一瞬的茫然,但很快他下意识紧攥住了手里的炭笔,及至能感受到掌心被炭笔硌得生痛,终于点了一下头。


    炭笔重新落回纸上。


    【我记得】


    【其实以前也有过一次】


    “是……是什么时候?”


    常霄眉头紧锁,轻抚上小哥儿后背。


    曾如意咬了下唇。


    【是我兄长失踪一年后,我得知他很有可能遭遇不测的时候】


    外出跑商路程遥远,去个一年半载都是常事,但曾如意清楚记得,兄长离开前向他保证,最迟最迟,明年今日他一定会回来。


    一年过去,又等数月,仍不见人,曾如意求大伯出门打听,或是直接报官,大伯却给他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言说曾如安一行很可能是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了劫道的匪徒,迟迟不归,八成是遭遇了不测。


    可行商素来结伴而行,除非一伙人全教匪徒杀光了,不然就算不能扶棺回乡,也总会送回消息和遗物,这样的可能着实太小,即便真的发生了,定是大案子,绝不可能没有半点风声。


    曾如意怎也不肯信,他日日求大伯去报官,查明此事,最后终于把人惹烦了,怒然道:“如安不单是你大哥,也是我亲侄儿,他如今遭遇不测,我岂能不痛!但是有人死了,活着的人总还要过日子!如安把你托付到我们家,我这个做大伯的自会抚养到出阁那日,但你要记得,以后万不得再无理取闹!”


    那一日大伯也好,伯娘也罢,反复与他强调一句话:他的兄长多半已经死了。


    【后来我去书行,找了个人替我写了张状纸,想去衙门报官】


    【但书行中人说我年岁尚幼,若无长辈陪同,衙门根本不会理我】


    曾如意走投无路,黯然归家,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大哭一场。


    他只记得哀到深处,自己自喉咙中挤出的哀鸣都带着血腥味。


    但当时的他全然没有“还能发声”的欣喜,唯有无处抒发的愤怒与绝望。


    【如此又过一年,我年逾十二,依律可以单独报官】


    【但状纸递上去,依旧无人理会,并不愿收】


    衙役口口声声说成年男子外出不归,怎能就断定是遭了意外,说不准是在外头成家立业了,行商这一行多是如此。


    又言即便真是客死他乡,那也该去曾如安最后停留的地界,找那边的衙门递状子,找莘县衙门,并无什么用处。


    常霄听完,半晌无言。


    曾如意与此相关的记忆都不是什么好事情,心病令他无法发声,却又在哀恸、悲愤至极时嘶吼泣血,这般经历只会反过来加重心病,日积月累,纡郁难释。


    好处是,现下他本人想要主动迈过“那道坎儿”。


    “你能这么想,那就一定能做到,无非是早晚的事。”


    常霄鼓励他道:“那日县城的郎中便与我说,什么都不及你自己主动解开心结,愿意迈出第一步来得重要,你只要相信自己早晚有一日能重新讲话,那就一定有那么一天。”


    常霄的语气太过坚定,曾如意被他引领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到来了似的。


    【可我不知从何开始】


    太多年了,幼年失语,他做了十几年的哑巴,早已连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都忘记。


    常霄放缓语气。


    “不必着急,这不是几日乃至几月就能解决的事。”


    他仍旧搬来那日郎中与他说的话,实在是十分有道理。


    “一个人便是只有一个月闷在屋里,不与任何人交谈,一月后你让其再开口,他都要找一会儿自己的舌头在何处,所以咱们只管慢慢来。”


    他道:“我想,还是去县城打听打听,有没有医治过类似病症的郎中,最好是手下有过医好的病患的。”


    可惜他在现代时,完全没有接触过相关的知识,不过估计就算是知道点皮毛,也无法在此施展,比如多半绕不开一些个心理治疗手法,而那些手法,没有资质的门外汉岂能随意使用。


    “要是暂时没有,也没关系,我想着,这件事无非是练习二字,先试着发声,无论什么声音,只要能发出来就算,这之后就念单字,再一点点往上加。”


    常霄拿小哥儿最熟悉的刺绣举例子。


    “你想一个人二十年前曾学过绣花,但二十年里一次绣花针没拿过,二十年后你重新绣起来,是否要如初学者一般从头学起?但与真正初学之人不同,必然会在重学的过程中一点点捡起从前的记忆和习惯,一旦全盘想起,丢下多年的手艺,也就能拾回来。”


    不得不说,一旦把重新开口讲话换成绣花,曾如意骤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结处,试着张了张嘴,意料之中没有声音,不过他并不气馁。


    常霄说得没错,他哑了十几年,怎么会一朝一夕就恢复如初。


    想明白后,即便不久前才和人打过一架,身上还顶着伤,他却如同被人伸手揭开了盖在头顶多年的罩子,刹那间觉得眼前的景象都变得不同了。


    正在眼前的常霄,更是让他喜欢得不知该如何才好,他已等不及那一日的到来,他想让常霄听见自己的声音。


    常霄直面小哥儿近乎火热的目光,垂眸近前,将人唇瓣轻轻衔住,轻轻研磨。


    曾如意很快给出回应,乃至比常霄更用力,到头来唇角的一处细小的伤口都被扯破了,抬手蹭了蹭,手背上直接一道红。


    他却浑然不在意,用舌尖舔了舔就罢。


    常霄检查了那伤口,见没什么大碍,只让他别再去舔,转而去打了水,拿了皂角给小哥儿洗手。


    “你瞧你手上,让炭笔给糊了好一层。”


    秋收后,常霄还一直没空按照陶勇所说的重新烧制炭笔,他这会儿想,等烧制新笔的时候,看能不能想办法做个笔杆子出来,也省的每次用都弄脏手。


    这日的晚食吃得简便,待沐浴完的小哥儿晾干了头发,两人就去床上躺了,又吃一顿。


    过后不说常霄,曾如意是彻底身心俱疲,跟常霄话说半截就埋在枕头里睡了过去。


    常霄给他掖好被子,把人揽向怀中,陪着一道入了眠。


    翌日,最早上门的人却是郝兰草,她提了一篮子,自己攒的二十个鸡蛋来,说要向常霄与曾如意道谢。


    “多亏曾哥儿识破了我婆母的诡计,又有常货郎仗义执言,帮我讨回了公道,连带损失的抵押钱,也教我婆母给补上。”


    郝兰草一脸歉然,红着脸道:“我实则是没脸上门的,若不是我们的家事,岂会连累曾哥儿至此,但二位之恩,断不敢忘。”


    常霄并未推辞,收下了她的谢礼。


    郝兰草心头一松,常霄若是不收,她会始终惴惴不安,觉得有所亏欠,如今既收下了,反而没了挂碍。


    正待告辞,常霄却道:“嫂子留步。”


    曾如意则掏出一串早已穿好的铜钱,向郝兰草莞尔一笑,拉过她的手,把钱放入她的手心。


    “这……这是?”


    郝兰草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愣愣地看一眼钱,又看一眼夫夫二人。


    常霄解释:“这是整四十个钱,那两条帕子实则并无明显污损,不会直接作毁。”


    他顿了顿,着重道:“还望嫂子仔细收好。”


    郝兰草要是听到这里还没搞明白个中真相,就是个傻的了,她一下子明了为何昨日常霄说了那番话后,曾如意会给自己使眼色,原来是小两口做了个局,坑的就是她那胡搅蛮缠的婆母。


    她握住铜钱,感慨万千,双目泫然。


    “我该如何谢过二位才是……”


    二十个鸡蛋在乡下算得上很不错的礼,她如今都觉远远不够。


    曾如意握住她的手,拍了拍,然后摇了摇头。


    常霄也道:“谢礼我们已收了,嫂子不必再有什么负担,且我见册子上所记,嫂子手里还有两条帕子,到时绣完,只管交过来,便是帮了我们大忙,以嫂子的绣工,今后若有绣活,少不得再寻你的。”


    他笑了笑道:“来日方长,何须来回言谢。”


    郝兰草在此番安慰下释然,再次道了几声谢后方离开。


    常霄和曾如意转而另备两份礼,分别送去刘家和耿家道谢。


    颜春翠大大咧咧,直说自己不过被拽掉几根头发,油皮都没破,不要他们带去的东西,还是常霄和曾如意坚持许久才松口肯收。


    耿家那头,则是曲大娘子得知曾如意身上有瘀伤,给他倒了一小瓶自家泡的药酒,嘱咐他们过了头两天,要是按着还疼得厉害再用。


    常霄依言,又等一天,见着淤青开始转紫,轻轻一碰曾如意就皱眉,便知药酒不用不行。


    况且头一日晚上脱了衣裳,发现身上也有两处,看着都怪渗人。


    于是趁夜,让曾如意褪了衣裤,他坐在一旁将药酒搓热,一点点揉开伤处积淤,连用两天,第三天时就差不多好全。


    转眼间,二度赶庙会摆摊的日子正在眼前了。


    两人照旧同去,九月十五早晨带上新进的六十个虫儿笼,并细细用彩线铃铛重新装饰过的六只滚地灯,经马桥码头,走水路进城。


    第44章 布行


    “爹、娘,我要那个,那个好看!”


    云光寺平日里的庙会不如仲秋时热闹,但也不算差,因县城不大,平民百姓能消遣的方式着实太少。


    比起平日里去铺子里,庙会上能买着不少便宜东西或是新鲜玩意儿,因此凡是有空闲的都会来转转。


    这不常霄与曾如意刚找好位置,支起架子把虫儿笼和滚地灯挂上去,马上就被个路过的小孩子瞧见了。


    “什么东西?”


    领孩子的妇人顺着孩子的小手看过去,同样一眼发现了常霄手中连着彩绳的灯笼。


    “不是上元,竟还有卖滚灯的。”


    孩子的爹也好奇向前,用手指拨弄了两下架子上垂下的彩绳。


    “倒是别致,从前没见过这模样的滚灯。”


    不过他低头向孩子道:“这是灯笼,晚上才能点亮了看的,你现在买了也用不了。”


    小姑娘不太情愿,嘟起嘴巴道:“这个不点亮也好看。”


    曾如意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一眼常霄,默默感慨,原来早有预料。


    因为与这汉子差不多的话,他也曾说过,担心白日里滚地灯的灯影再是好看,也显不出来,没有晚间点亮时的效果,会不会不好卖。


    当初常霄便说,诚然会有影响,但滚地灯教他们改得花里胡哨,就算不点蜡烛,单独拿着也不难看,加上数量不多,料想总有人为此买单。


    而且灯笼这东西,除非是最普通的白灯笼,只要有些花样在的,即便不入夜,白日挂起来也能起到装饰的作用。


    孩子娘亲也对新样式的滚灯颇为感兴趣,走近了细看两眼,却很快被一旁的虫儿笼吸引了目光。


    “悦儿,你快看,这是不是你上回想要的那个虫儿笼?”


    名叫悦儿的小姑娘立刻扑到跟前,最后一排虫儿笼挂得低,就算是个子不高的小孩子也能看清。


    她仰头问常霄:“这个是会飞的虫儿笼吗?”


    “对,里面的蜻蜓翅膀会飞,蚂蚱也会动。”


    常霄信手摘下一个给这家人演示,“这虫儿笼,整个县城独我一家在卖。”


    “这孩子先前见着巷子里有两个孩子在玩儿,吵着想要,我一打听,才知是在庙会上买的,平日里也常往街上走,一次没瞧见,今日正好得闲,才来逛上一逛,想着能不能碰见。”


    不曾想还真遇上了。


    在常霄的指点下,小姑娘已经学会了拉扯机关绳让里面的虫儿动起来,她抱在怀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爹、娘,你们答应给我买的!”


    “买,当然买,好不容易见着了,不给你买你能乐意?”


    妇人摸摸孩子的脑袋瓜,摘下腰间钱袋。


    “这虫儿笼怎么卖的?”


    “二十二文一个,四十文两个。”


    她大方得很,头也不抬道:“不是正好有两种,那就一样一个。”


    刚说完就听一旁的孩子爹道:“欸,不能再便宜些?三十五个钱,我们拿你一对儿。”


    实在是太常见不过的讲价套路,常霄熟练应对,“这价钱给不了,这东西您拿着细瞧就知手艺多精细了,进价就不便宜,我们从乡下来,进城摆摊还是搭了路费的,本也赚不了几个钱。”


    “那只拿一个,你也给我们按二十文算,要是玩得好,不那么容易坏,下回再遇着你,我们再买一个。”


    这般讲价,常霄一般就会让了,实际上回卖的那五十个,单拿一个的也多是按照二十文算的,不如说他故意设个零头,就是为了给人抹零,实际肯一次买两个还是少,除非是两家结伴,或是一家不止一个孩子。


    不过他也不想如此轻易放过送上门来的开张生意,余光见小姑娘还在仰头盯着高处的滚地灯,而曾如意也已经替她取下来,特意展示了会响的铃铛,还示意她透过彩纸的缝隙看向里面,小姑娘惊喜道:“里面有小鸟!”


    曾如意笑着点点头。


    “娘,你快看!小鸟!”


    “我看看哪里有小鸟,长这么大我只见过灯笼里有烛台的。”


    孩子娘亲半点不扫兴,跟着弯腰去看,一只眼凑上去,另一只眼也跟着眯起来,随即意外道:“还真有。”


    常霄适时开始推销。


    “我这滚地灯也不同于寻常的灯,里面点了火后,鸟儿也会飞。”


    “哇!”


    小姑娘极为捧场,语气夸张,惹得在场几人都笑起来。


    “你这灯卖几个钱?”


    孩子爹见媳妇和孩子喜欢,不由问了一句。


    “七十个。”


    他听罢一下子瞪圆眼睛。


    “七十个?寻常滚地灯,撑死了四五十个钱,外面糊的纸还有手绘的花草。”


    “您只管看看这灯笼的做工,编得多结实,保管好玩儿又耐用,再看彩线,每一只配色都不同,另有精铁的铃铛,这般铃铛单独买,也要十几个钱的。”


    倒不是他故意把东西往贵了说,实则确实县城里的东西卖得比马桥价高,高个两三成是常有的。


    小姑娘的眼珠子都快黏在灯上了,而且她看出娘亲也想要,爹爹却不太想买,便故意问道:“娘亲,你想要么?我们挑一个你想要的颜色!”


    妇人笑眯眯地问:“你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


    “知道!娘亲喜欢黄色!”


    小姑娘指了指上面缠了黄色彩线的灯笼,并不是曾如意手里拿的,而是挂在上面的另一只。


    曾如意很快取下,递出去时,小姑娘又去扯他爹的袖子,“爹爹你看,是娘亲喜欢的颜色哦。”


    “你个鬼灵精。”


    孩子爹屈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头,“我看是你也喜欢吧?”


    小姑娘扭扭身子,“我也可以喜欢,但主要还是娘亲喜欢。”


    她比划道:“一个灯笼,两个人喜欢,不是很值么?”


    常霄都要忍不住给她竖大拇指了,这姑娘日后去当销售,绝对能拿销冠。


    经她一番童言稚语,再舍不得花钱的也要掏钱了。


    孩子娘亲抖抖钱袋道:“行了,孩子难得喜欢,一年到头也买不得几次玩意儿的。”


    她看向常霄道:“我们要你一个虫儿笼,一个滚地灯,你再让几个钱总行了吧。”


    最后这桩生意,以滚地灯六十文,虫儿笼二十文成交,得了八十个钱,净赚三十九文。


    铜钱入袋,常霄继续叫卖。


    曾如意除了数钱收钱,也拿了个拨浪鼓,有人经过就摇两下,配合着常霄的叫卖词,好引起来往过路人的注意。


    半日过得飞快,午时前后,六十个虫儿笼卖去大半,只剩下不足二十个,滚地灯还剩两个。


    常霄觉得有些饿,正巧附近有个摆摊卖馎饦的摊子,素馎饦一碗七个钱,杂碎馎饦一碗十个钱。


    家里常做卤杂碎,实在有些吃腻了,常霄便要了两碗素的,又额外去其它地方买了一碟子炙猪皮肉来配。


    一小碟子肉也就六片,并不多,不过配一碗馎饦是足够了,两人吃得有滋有味。


    期间还有人来买东西,又卖出去一只虫儿笼,两碗馎饦钱转眼就赚回来了。


    因看见他也是在道旁摆摊的,人家便允他把碗碟端走,吃完再还。


    “下回再来,咱尝尝羊肉,听人说赵家正店对面的梅家肉铺子卖得熟肉好,不过不卖猪肉,只卖羊肉、兔子肉,还有鸡鸭鹅。”


    因如今有点身份的人都是不吃猪肉的,觉得猪生得脏,肉也贱,能去正店吃得起酒菜的人都不缺钱,开在那附近的店,自也不能把猪肉端上桌了。


    曾如意点点头,他什么都吃,并不挑拣。


    羊肉有羊肉的好,猪肉有猪肉的香。


    什么都没有,素膳也未见得难吃到哪里去,端看做菜的人会不会操持,赶上手艺好的,豆腐也能做出肉味。


    【下次再来,领了绣活的钱】


    他分出一只手给常霄写道:


    【我请你吃羊肉】


    常霄看罢笑道:“好。”


    过了午,街上的人就见少了,实在是不少赶庙会的人都要顺道去云光寺拜一拜,烧个香,求个符,而进寺庙需得赶在上半晌。


    常霄还惦记着要去董家布行找黄来的儿子黄齐谈生意,还不知要谈多久,拖得晚了,又得耽误回程赶船的时辰。


    当只剩下两个虫儿笼,一只滚地灯时,常霄干脆道:“暂且收着,不卖了。”


    这些东西又不是吃食,放多久也坏不了,大可下一次再带来。


    两人合力收了摊,找到了长福街。


    这条街上铺子不少,但锦绣布行在里面也算是显眼的,挑出来的店幌子随风招摇,细看乃是使彩色绸缎扎成了扇面形状,上面绣了“锦绣”二字。


    常霄不识得黄齐,但正巧家里需要裁些麻布。


    眼下顾不上什么价钱贵不贵,与人结交总要有个由头的。


    夫夫两个抬腿进了铺子,见这时辰里面只两个年轻伙计在。


    他俩进了门,原本靠门更近的一个估计瞧出来客衣着寒酸,突然转过身去拿了把鸡毛掸子,开始卖力掸灰,明显不想招待,另一个见此,只得快步迎来。


    “二位要点什么?任它什么料子,我们布行都有,价钱也公道嘞。”


    常霄很擅长记人长相,算是天生的长处,他打眼一看,就能看出这伙计眉眼上与黄来的相似处,再看另一个伙计,虽只露出个侧脸,但全然不像,不出意外,来人就是黄来的儿子黄齐了。


    “想要两匹麻布,一匹裁衣,一匹缝被。”


    一匹麻布几百个钱,他们今日卖出去的货,到手有一贯余五百文左右,已是足够了,甚至可以挑些好麻布,不必如刚开始时买最次的那种,裁成衣裳贴身穿,着实粗糙得很。


    一听果然是买麻布的,拿鸡毛掸子干活的那个扫得愈发卖力,还扫着扫着就开始往里走。


    在他眼里,这些乡下人都是钱少事多的,买一匹麻布的钱都裁不出两尺好绫罗,偏生总还恨不得一寸寸检查过去,挑挑拣拣,再与你讲价钱。


    这等来客,谁爱招待谁招待,反正他是不乐意去的。


    再说黄齐,他是铺子里三个伙计里资历最浅的。


    今日有一个伙计告了假,店里只余两人,另一个叫庄良才,可以说是最会偷懒的一个。


    平常真要打扫铺面时,不见得动弹两下手,一来了不爱招待的客,鸡毛掸子挥得比谁都使劲,黄齐也是见怪不怪了。


    他倒是不介意多招待些客,不管有钱没钱,不管是不是好一通介绍后却不买,生意成了总是好事,生意不成就当是练嘴皮子了。


    能来布行里做伙计,已是他费尽心机给自己争来的好前途,何况他觉得动动嘴皮子并不多累,掌柜不在时,在铺子里也自在,比起庄子上规矩少多了。


    “那二位跟我来,这头都是麻布,好几样,花色也多。”


    常霄和曾如意随他走过去,见大约十几匹布一次排开,后面柜子里还堆着更多,只是外行人看来,都是差不多的东西,最多颜色不同。


    但他随手摸了下离自己最近的一匹,立马就感觉出质感的不同。


    “这也是麻布?摸着倒厚实。”


    “郎君好眼力!这是咱家铺上近来卖的最好的麻布嘞!”


    黄齐当即熟练地挑出那匹布,展开一截,“这位夫郎,您也试试看。”


    曾如意便伸了手,摸了摸,又捏了下边缘,试了试厚度,朝常霄看了一眼,摇摇头。


    常霄知晓他什么意思,这麻布比起最便宜的粗麻细腻,但比不上更贵一档的细麻,它的长处在于厚实,恐怕一匹布的重量比得上粗麻布的两匹。


    看这意思,小哥儿以前也不曾接触过。


    常霄有些心动,反正都是麻布,再贵也贵不到哪里去,要是价钱合适,正适合做冬衣和冬被。


    “这不是本地产的麻布吧?”


    黄齐点头道:“不想郎君是个懂行的,这是‘山后布’,北边来的货。”


    河东府已算是靠北的地方了,只不过莘县并不在北边边境,再往北,就是游牧民的地界,并不时常安定,不过太平年景,总体还是安生的,商路往来频繁,至多偶有摩擦。


    “我以为再往北只产皮货毛毡。”


    黄齐笑道:“具体从何来的,小的也不知,不过确实是这两年里忽而兴起的北布,用的工艺与咱们不甚相似,兴许也不是一种麻,摸着糙些,可是格外结实耐用!”


    他早在常霄与曾如意进门时就暗中打量过,看着这对年轻夫夫穿着简素,是最不值钱的麻布衣裳,背着的货担子也破旧,但看模样,又不像风吹日晒,积年累月在地里干粗活的村户人,让他有些拿不准了。


    “这不天快冷了,近来都忙着裁冬衣,于是这布卖得极好,瞧着不剩多少了。”


    常霄不急着决定,让他又挑出两种麻布来做比较。


    一种就是最便宜的粗麻,品相和他先前在马桥买过的,三百文一匹的没太大区别,这里却要贵五十个钱。


    再有一种细麻,软薄些,适合做贴身衣裳。


    这么一看,全然没有买粗麻布的必要。


    看得差不多,他回头瞧去,见那个摆弄鸡毛掸子的伙计居然已经溜号不见人了。


    按理说,以这布行颇大的门面规模,前面不该只留一个伙计,但凡来两拨客都看顾不过来,亏得是卖布匹的,若是卖小物件的,极容易被人摸了东西。


    不过偷懒的这位,正好给常霄递了机会。


    他重新看回眼前布料,问道:“我还是瞧着山后布好,不知几个钱一匹?”


    “不得不说,这布贵些,要五百个钱一匹。”


    “那细麻布呢?”


    “您方才看的这个,要五百五十个钱。”


    山后布第一次见,细麻布马桥也有,只要五百个钱,还能讲价钱。


    他遂道:“要是拿两匹山后布,什么价?”


    在黄齐犹豫时,他见时机差不多,向怀中掏了掏,掏出裹在一块布头中的,黄来给的那只彩线络子葫芦。


    黄来起初还不解,待发现那络子和葫芦都越看越眼熟,才惊疑不定地看向常霄。


    “这位郎君,您手中之物是从何处得来的?”


    他怎么瞧着那么像他爹的宝贝葫芦之一呢!


    常霄浅笑道:“想来您定是姓黄了?我与令尊有些交情,吃过几顿酒,经他介绍,以此为凭,特来寻郎君您谈一桩生意。”


    第45章 商谈


    黄齐就是个布行的小伙计,爹娘呢,也不过是庄子上普普通通的赁身奴仆,各自在自己的位子上本本分分做事,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多攒些钱,过上不用再做小伏低伺候人的日子。


    现在猛一听有人要和自己谈生意,他第一反应就四个字:骗人的吧!


    但对方手里又拿着他爹的宝贝葫芦,要知道他爹除了吃酒,就只有盘葫芦、盘核桃这么一个爱好,掌心大的小葫芦有十几个,每一个都被他娘配上了不同样式的络子,认错的概率很小。


    既是宝贝,自然不会轻易给出,要么是他爹主动拿出的,要么是抢来的,不过谁会好端端地去抢个车夫的葫芦……


    刹那间他脑内闪过各样思绪,随后飞快定住神,心知如果货郎靠谱,对于自己而言,绝对是个好机会。


    他绕出柜台,拱拱手道:“竟不知郎君是家父友人,敢问尊姓?”


    “敝姓常,单名一个霄字,这是我夫郎曾如意。”


    常霄向他回了一礼,自报家门,黄齐闻言,遂又与曾如意互相见了一礼。


    黄齐见常霄眉清目朗,举止有度,乃至有几分区别于普通村户汉的文气,旁边的年轻夫郎也是温和知礼的气质,总不会是歹人,愈发放心,不过如果事涉交易,还是再确认一番更好。


    “不知常郎君与家父何时相识?也是我现下独在城里做事,不能常伴双亲身旁,从前竟未听家父提过。”


    常霄便从驴车半路陷坑,自己出手相帮说起,再说到兜售小吃时去了董家庄,意外重逢,一见如故,自那以后又吃了两顿酒。


    黄齐听到这里,已经半点疑虑皆无,常霄所言,实打实是他爹的做派,再者,三夫人赏人的时候惯常大方,对一个普通过路的货郎都能信手抓几十个钱,全然不假,要真是胡编乱造的,不至于连这个细节都编上。


    “瞧着您已经成亲了,该是比我年岁大,我便厚颜称一句常大哥。”


    黄齐笑道:“家父素爱以酒会友,常大哥既与他投契,想来也是个爽快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不自觉压低些声音道:“只是小弟不过一个布行伙计,位卑言轻,不知常大哥有何生意上的事,是小弟能帮上忙的。”


    黄来这个当爹的不识字,但他儿子黄齐的谈吐截然不同,多半是在庄子里得了识字的机会的,怪不得能被选中,得以来城中布行做伙计。


    话头也起得漂亮,只说帮忙,不谈别的,显得情分胜过生意,教人生出亲切来。


    “黄兄属实自谦了,锦绣布行,在县城里也是论得上号的,能在这处当伙计,已是多少人削尖脑袋也求不来的好事。如黄兄所见,在下乃一乡间货郎,虽是不起眼,但常言道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因日日在村间行走,凭此养家糊口,属实有些心得在上头,也正因此,摸索出个赚钱的门路来,正缺个可靠货源。”


    他说到这里,意有所指地拍了两下手边布料。


    “上月里,我意外得了几十斤布头,转个手便小赚了一笔银钱,即便不是什么大钱,也足可够一般人家吃喝一月的,且这生意因着货不够多,只在老家村子里卖了一茬便告罄了,到现在还有人追着我要,外村听着了也盼着我去送货,然则此等货哪里是那么好找的。为此,才特地进城与黄兄一见。”


    常霄一番话说得并未绕什么弯子,结合他一早拿出的葫芦信物,黄齐明了这显然是常霄先在庄子那头说服了他爹,教他爹牵了线,把人引到了自己面前。


    说来说去,原是要做布头生意。


    凡是在布行做伙计的,对布头都不陌生,店里月月打扫库房,都能收拾出不少,就说黄齐来了几月,已是给庄子上他娘那头捎带过两包袱去了,其它伙计来得早,现下已不怎么乐意拿,因过去拿得太多,不怎么用得上了。


    那些没人拿的,最后都被收拾收拾一遭卖给故衣行那头,给的价钱很低,以麻布为主的,一大包不过十几个钱。


    有时候黄齐看着都觉不值,奈何东西留着占地方,也不可能单独收拾出来在铺子上卖,那多掉价,城里也少人看得上。


    来锦绣布行的主顾说不上各个非富即贵,但也绝不会有什么真正的穷苦人。


    而他自己呢,自打记事起就长在庄子上,说实话,没吃过什么缺衣少食的苦。


    庄子里逢年节,都是直接扯十几匹绸子布缠树扎花的,料子为此风吹雨淋了,破了烂了,也无人在意。


    主子们的衣裳,各个精工细作,好些只穿一两次就收进箱柜,至多今后随手赏人。


    他吃饱穿暖,长久在此等环境下,也压根想不到布头送去真正的村里,是会被人抢着买的。


    不过听起来,就是能挣,也挣不太多,不过他不嫌少,攒钱攒钱,一文两文难道就不是钱?


    何况也不会少到这份上。


    黄齐短暂垂眸,落在常霄眼中,便知对方已然动了心思。


    只是铺子里终究不是个谈生意的地方,一些话要是被旁人听去,对于黄齐来说不是好事。


    他适时发问,适当催促:“不知黄兄怎么想?”


    黄齐微微回神,短暂迟疑后问道:“不瞒常大哥,小弟俗人一个,不怕笑话,正是日日苦于攒钱一事,盼着娶亲成家,因而不得不厚颜把一些个话问在前头,不知若是买卖能成,小弟可得几分利头。”


    “哪个做买卖不是为了一个‘利’字,我素日商谈生意时,最喜遇上黄兄此等人。”


    常霄略顿了顿,说道:“黄兄不知,已故去的家祖,年轻时便是以类似生意起家,我长于其膝下,耳濡目染,也学到些门道。这类营生,与能给寻着供货的门路一方,往往有两种算账的方式。”


    其实原主对此接触甚少,原主祖父一门心思盼孙成龙,哪里会让他沾染半分商事的“污糟”。


    常霄所言,都是他自己的经验。


    “其一是一口价,每走一批货,即得一笔茶水钱,后续货出了手,卖价高低,是销得好还是滞压在手,都不影响;其二是抽成,正与上一条相反,就拿咱们二人举例,货到了我手上,卖得好了,黄兄得利也多,一时卖得差了,那也没法子,只得一道认个倒霉。”


    黄齐思索片刻道:“这两个法子,确实各有利弊,且利弊分明。”


    前者旱涝保收,货出手时就能结账,省心省力,没有后顾之忧。


    而后者,就算是一笔货卖得快卖得慢,总能卖完,不影响抽成分利,且肯定比一口价的茶水费更多,但谁又能提前预料到究竟多久能销完。


    常霄与他说得多好,道是布头下了乡就有人抢,焉知真假。


    他们一家都在庄子上,自己离了庄子,又是在城里铺子做事,并不曾识得什么村里的门路,也不好去打听,便是去了,乡下村户最是排外,见你不是熟面孔,东打听西打听的,真不一定说实话。


    他心思一向多,不然也不会不乐意走爹娘老路,硬要谋算出条新路来,还打小想尽办法学识字。


    这么来回比了比,一时还真做不出决定。


    火候差不多了,常霄并不急于今天得到答案。


    “黄兄无需现下做决定,七日后,二十二那日,我们夫夫两个还要进城办事,到时再给答复不迟。”


    黄齐听了,着实意外。


    需知从董家庄附近的那些个村子里往城里来,光在路上就得花去几个时辰,这条路他也是早走熟的。


    大多数村户人一辈子都进不了一趟县城,哪里像眼前的夫夫二人,进城和回家一样顺路。


    他使闲谈的语气道:“常大哥是来城里销货?”


    常霄从货担里拾出没卖完的两只虫儿笼,一只滚地灯给他瞧。


    “正是进了些别致的物件,先前来了一回城里,赶着庙会销路怪好,卖一回赶得上在乡下忙好些天的,这不今日十五,就又来了。”


    黄齐自诩过去在庄子里,如今在城里铺子上,都是开过不少眼界的,不料常霄拿出来的小玩意儿,他看了也要眼前一亮,尤其是见着虫儿会动,知晓滚地灯的灯影里藏了振翅的鸟儿时。


    “这等精巧物,在城里确实好卖,看着几十个钱,搁在乡下是大钱,放在这里,不及人家席上一碟子菜,买一个给孩子耍,或是哄人高兴,都是随手的事。”


    他说着就要还给常霄,滚地灯上的铃铛还在作响。


    常霄却道:“黄兄要是喜欢就留着。”


    黄齐失笑,“我都什么岁数了,要这作甚呢!也没个孩子哄的。”


    刚说完,他忽然想到,自己没孩子,但布行的掌柜却恰好有个五六岁上下的哥儿,养得宝贝。


    真要想倒腾布头给常霄,可不得和掌柜打好关系。


    他轻扯了两下虫儿笼机关,向常霄道:“还真想着一桩事,指不定能用上这几样玩意儿,若是成了,咱们的买卖也好做些。”


    常霄来此,是有求于自己,这点黄齐很清楚。


    自己收下东西,去打点掌柜,也合情理。


    常霄笑道:“岂不是赶巧了,今日正是为着来见黄兄,特地提前收了摊,不然折些价钱也可出手了。”


    两人客气两句,黄齐收了东西,知晓这几样除了常霄这处,别处没卖的,卖价加起来也要一百多个钱,放在草编物件上绝对算是偏高的,黄齐心下有数,与他道了谢。


    成与不成,生意暂搁,布还是要买的。


    两匹山后布,按着黄齐的报价该是足足一贯钱,现下他却道:“既是大哥和嫂夫郎要的,岂能按这个价呢,给九百个钱便是了!”


    常霄为难道:“别回头让你难做。”


    黄齐摆摆手,“天下岂有不讲价的生意呢,我们这些个小伙计,也是能给好价的,只是不好太多,高出某个数,到时入了账,掌柜多半要我们自掏腰包补上。但一匹五十个钱,确实让得。”


    两匹布择了两个颜色,一匹靛蓝,一匹棕褐,是曾如意选的。


    想来可以裁一张被面,再给两人拼上两套衣裳,还可将上衣下裤的颜色区别开。


    黄齐记下后,还特地给常霄找出两匹库存里的好布,不是摆在外头落了灰的,确定没毛病后,带着两人去柜上结账。


    常霄与曾如意一人数五百个,数出一贯钱来,又从其中拿出一百个,常霄顺手扯了段草绳给穿起。


    黄齐忙着写账本,不曾注意,见钱数好了,他又点算一遍,笑言:“成了,九百个钱,一文不少。”


    说罢便去那头把布匹给抱来,客气送常霄与曾如意出门。


    两匹布确实不算轻快,常霄和曾如意各自斜抱了一匹。


    黄齐道:“待下回再见,定给答复。”


    不过他也想到,总不好在铺子里谈生意,真要做起来,细则诸多,便问道:“到那日,小弟我想法子和铺里伙计轮个班,空出一个时辰来往外头去,就是不知该去何处寻二位。”


    常霄有意无意提及,“下回倒不是来卖货的,而是去碾子街附近,为着另一桩买卖。”


    他想了想道:“我记着那街上只一家不大的茶肆,倒是清净,不妨午时初刻,于那处约见。”


    黄齐真是想不通,缘何一个穿戴堪称穷酸的小货郎,能在县城里东一个生意西一个买卖。


    但要问是不是真的穷酸,人家也能买得起一贯钱的布。


    他面上不动声色,应了常霄的约。


    把人送下阶时,却见常霄转过身,攥了一下他的手,只这么一下子,掌心就多了一吊钱。


    “有劳黄兄荐了好布,给了好价儿,这省下的一吊钱,还请留着吃茶。”


    他本想作势推拒,又收着了常霄使的眼色,本能地侧耳一听,听见了铺子里的脚步声,就知是庄良才那个爱躲懒的,见客走了,终于舍得从后面出来。


    一个抬手,铜钱串子滑进衣袖。


    “常大哥今日所言,小弟定会尽力而为。”


    第46章 菜种


    从县城回来的第二天,便是分发下去的绣品该交工的日子。


    早食的时辰刚过,碾场院子里就排上了人,各个手里拿着绣好的帕子。


    虽说之前已陆续交上来不少,但基本每个人手里都有拖到这日才完成的,因而人来得很全。


    人群最前,常霄和曾如意尚在搬桌子、拿纸笔、摆册子,全都收拾好后,最后放上桌的是满满一口袋铜钱。


    恰好排在郝兰草前面的妇人与她算是相熟,回头低声道:“亏得里正公道,让你婆母把你的抵押钱还给你了,不然可真是亏死了。一条二十个钱!莫说二十个,谁要害我丢上两个钱,我这心里都要怄死了。”


    郝兰草心道,自己不单是没损失抵押钱,还多赚了四十个钱,只是此话不能讲。


    “属实没想到我婆母能做到这一步,如今我都长了记性,屋里没人就在门上挂锁,屋里箱子上也上了锁。”


    妇人睁大了眼,“你婆母那么厉害的人物,能乐意你在门上挂锁?不得吵翻了天!”


    郝兰草牵了下唇角,笑意里含着一丝冷淡的嘲讽。


    那天婆母闹出那样一番大的笑话,在村里已经传遍了,纵使她素来脸皮够厚,这回也有些招架不住,日日连屋子都少出了,饭都要在里面吃,问就是不想见到儿媳妇。


    胡顺子夹在亲娘和媳妇之间,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但郝兰草与他已经讲明,此事他娘有错在先,若放任她继续那般胡闹下去,好好的家都要散了,若胡顺子不管有没有理,一味站他娘那一边,郝兰草立刻就能收拾东西领着孩子回娘家。


    而她要是真回了娘家,胡家只会进一步沦为寨子村的笑柄。


    胡顺子被她说通,答应去劝他娘今后不要再没事找事,死要面子的公爹也沉默让步。


    现下家里虽说住了五个人,实则却活得像两家人,看起来死气沉沉,于郝兰草而言却比以前自在多了。


    这份来自常霄和曾如意的好,她会始终记得。


    眼看前面的准备快结束了,她不愿再聊糟心事,遂道:“她乐不乐意是她的事,我如今是不愿意再看她脸色过日子了,小荷还小,我这个做娘的立不住,她作为我姑娘,今后就有数不清的亏要吃。”


    妇人很是赞成,点头道:“早就劝你硬气起来,怕她作甚!孝顺归孝顺,但是长辈慈方有晚辈孝,若是做不到,面子上过得去就是了,反正平日大多数时候,还是关起门过日子,谁管着谁呢,要紧在于顺子听你的。”


    她看起来还想再说几句,常霄却正赶在这时候,朝院里人发了话。


    “诸位,瞧着人也来不少了,一应准备已停当,咱们这便开始交工、验货,验货需些时间,排在后面的莫要着急。”


    这边说罢,曾如意便示意排在第一个的人交上帕子。


    面前的哥儿姓关,是十三人里年纪最小的,还未成亲,不过已经定了人家,那日带来的绣品正是给自己绣的鸳鸯花片子,曾如意一眼看中,录了他做事。


    他说要帮家里做活,空闲不多,只领走三条帕子,早前交了一条,今日带来剩下两条。


    曾如意接过后摊平在桌上,打量整体,确认花样并无走形,随即正反两面细验针脚。


    有些人在绣花上是半吊子,体现在正面看着还勉强像些样,可是一旦翻了面,那走线便乱得没法看,更有甚者能缠出线疙瘩。


    这样的情形,不单会出现在手艺不够精进的人身上,也会出现在赶工时,曾如意是过来人,因此很清楚哪些地方最容易出问题。


    他翻来覆去看时,等待的关家哥儿两只手握在一起,颇是紧张。


    因他交的第一条帕子就有一点小毛病,他绣的时候都不曾注意,没想到曾如意瞥了一眼就给他指出来,给他吓出一头汗,生怕要拆了重来。


    好在那毛病很是细微,曾如意凭自己过去接绣活的经验判断足以过关。


    因有这么一遭,后面两条他恨不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做。


    这份认真没有白费,他眼看曾如意看了半晌后抬起头,含笑竖起了拇指,晃了两下。


    常霄见此,迅速用根小木棍拨出四十个铜钱,推向来人。


    待点算无误后,拿过册子,在关家哥儿的注视下做了标记。


    等最后结账时,再彻底划去人名。


    除了昨日曾如意就上门取回的,来自耿家卫大嫂和康誉的十条帕子外,剩下十一人均挨个过了曾如意的查验,分别取走自己交出的抵押钱。


    沉甸甸的钱袋变得空空如也,而他们收获了五十条整整齐齐摞在一起的红色喜帕。


    距离与绣坊约定的时间尚余五日,这提前的五日本是他们为了以防万一特地预留出的,早做好了日子到了后交不齐全,亦或是有帕子需要返工的情况,不想一切顺利,居然真的收齐了。


    曾如意把喜帕用当初绣坊送来绣材时所用的包袱布裹好,转身看向常霄。


    【要提前送去绣坊吗】


    常霄摇头。


    “不必,该哪一日送就哪一日送,不必提前。”


    且不说他们和黄齐约好了见面时间,对于绣坊而言,他们是被雇佣的那一方,你这回显示出干活干得快,并不会因此多得钱,反而还容易得到一次比一次更短的工期要求。


    到那时,他们这边的容错率会变低,一旦为了赶工出现差池,吃亏的还是自己。


    他与曾如意解释一番,小哥儿很快明白其中道理,他道:


    【官人为何懂这么多】


    【像是真的做过生意一般】


    曾如意自己也是生于商贾之家,只可惜双亲去得早,他兄长属实不算有什么经商才干,没能教会他什么,再到大伯家就更不必提了,没看他大伯的生意最后都黄了,可见做买卖也看天分,以及所谓“耳濡目染”的作用,并不是对人人都起效的。


    他想了想,写了一句话。


    【比起读书,官人似乎更爱经商】


    常霄不由摸了摸鼻子,有一点点被看破的不自在。


    “为何突然这么讲?”


    幸好他是单纯的穿越,而不是绑定了什么穿书系统,不然此时此刻,大约系统要发出人设偏离的警告了。


    凭借原主的记忆,他敢保证原主对做生意半点兴趣都没有,反而还要嗤之以鼻。


    曾如意眨了眨眼,透出些许迟疑,随后才道:


    【只是猜测】


    【大约因为官人没有太多的不甘心】


    苦读多年,受亲人连累致使求学之路半途而废,还正在秋闱之前。


    一开始曾如意以为弃文从商是常霄不得已为之的权宜之计,现在日子越久,越觉得不像那么回事了。


    乡下读书人少,县城里却多,各样的失意读书郎,曾如意没见过十个也总有八个,不管是因家贫不得不中断赴考,还是屡试不第之人,多半提起“科举”二字,必定要感慨自己的怀才不遇、时运不济。


    而且多以读过圣贤书为荣,开口闭口总爱引经据典。


    哪里像常霄,放弃地无比干脆,一旦放弃,书不再翻过一页,连毛笔都没再拿过一回。


    几次说要练字,都不见他真的开始。


    曾如意几乎确定,就算今后有机会,常霄也不会再重回书院,下场赴考。


    反观常霄,最早与小哥儿说出要走经商路子,做货郎时,他只当两人是同居一个屋檐下的两人,并无什么更进一步的关系,更不会做成真夫夫。


    而今两月过去,夫夫是早就做了,分开是不可能的事,在曾如意面前,他不必再说任何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常霄默了默,说道:“我确实已下定决心,今后不会再回科举路了。如你所见,我也觉得我的才能在商贾之事,而非科举,也无心治学,亦或图谋更远大的前程。”


    只是说出这番话的他同样有自己的顾虑,今日既提起,不妨趁势与小哥儿说开。


    “我想你当初嫁来常家,多少是对我的书生身份有几分期许在的,今后却只能随我一道将本求利,奔波于商事,会不会有些失望。”


    曾如意像是不知道常霄为何有此一问,他完全是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怎会】


    【无论官人以何谋生,我都愿伴左右】


    【官人读书我侍墨,官人经商我算账,官人种地我……】


    到这里,常霄实在没忍住,忙含笑打断:“罢了,你官人我比起念书,着实更不会种地。”


    这个还是不必假设了。


    曾如意也笑了笑,停下手。


    他们二人离得很近,令小哥儿在意近距离看清常霄的眼睛,其中总有一番扬扬神采。


    看了一会儿,他倒有些把自己的脸看热了,不禁抬手捏了捏耳朵。


    【我从未想过做什么秀才夫郎,乃至官家夫郎】


    或者说,在随常霄来到寨子村前,他对两人的将来不抱任何期盼。


    【如今,做官人的夫郎足矣】


    他看准的是常霄这个人,而非加诸其身的任何身份,即使一辈子在这个小村子里耕织为生也甘之如饴。


    ——


    次日,两人起得晚了些。


    常霄没出门卖杂货,而是与曾如意一道去刘大家,想跟颜春翠请教些种菜的门道,再换几样种子。


    秋耕收了尾,刘大也想在家再歇两日,没立刻出门卖豆腐。


    故而一家子都在,把他二人招待进屋,上了茶果,听明来意后,颜春翠道:“现下种菜,该说不说,确是晚了,却也不是全然种不得,有那么几样耐寒的菜蔬,能熬得过初冬薄雪,只是再往后就不成了,不妨选几样叶子菜,育了苗子,等上三十来天就能摘一茬吃,图个新鲜。”


    刘大在旁听罢,也道:“这会儿正好能种晚菘菜,一点都不晚,早种了还容易招虫嘞。”


    颜春翠颔首,“除了晚菘,还有菠薐菜,你们大哥说得不假,叶子菜最怕的就是虫儿,不日日盯着捉了喂鸡,没两日给你啃得全是洞,近来天凉了,虫儿也少了,确反倒是个好时候。”


    她感慨道:“种了也好,猫冬前也就这最后一茬新鲜菜吃,回头再想吃只能等开春挖春菜去。”


    说到这里,她问两人家里的鸡养得如何了。


    常霄看一眼曾如意,代他答道:“还成,不说算不算壮实,起码是养住了,满月后也不需天天关屋里怕风怕雨的,已挪去院子里。我俩商量着,等搬了家再多养上几只。”


    “可算是挪了,成日和鸡住一屋也不是个事。你们到时候寻摸几只毛长全了的秋雏,好养活得很。”


    又闲聊一阵子,颜春翠去给他们包种子,共是包回来四种,分别是菠薐菜、晚菘菜、芸薹菜和韭菜。


    在常霄眼里,前三种还有另外的名字,分别是菠菜、小白菜和油菜。


    包括韭菜在内,都是速生的品种,短则二十天,长则月余就能摘了吃,早一些晚一些关系也不大,早摘了吃嫩的,晚摘了也算不上老。


    给了种子,颜春翠又挨个讲如何浸种,如何催芽,如何育苗,如何移栽。


    听得常霄赶紧掏出麻纸和炭笔边听边记,就是写出来的东西除了他估计只有曾如意能看懂。


    记的过程中,他已经发现种菜这件事比自己想得还要复杂。


    就说这四种菜,种子浸泡的时间都各有不同,晚菘、芸薹两样,泡两个时辰足矣,韭菜却要泡上大半天,菠薐菜更久,需一整天,说是种子格外硬的缘故,要是不泡这么久,就得把皮搓破。


    常霄果断选择浸种,他有点怕把种子搓死。


    等泡出芽了,晚菘、芸薹数叶子,韭菜量身高,够格了就能移栽,菠薐菜却不能提前育苗子,说是移的时候容易死,只能直接往地里撒,好在它是数一数二耐得住冷的。


    一番交代后,颜春翠说得口干舌燥,常霄和曾如意也听得头昏脑涨,幸而都记下了,回头一一照着做便是,实在有不会的再来问。


    正说着该在哪里育苗,到时候怎么挪走,刘大突然道:“我咋觉得你们都想岔了,这几样菜本就不是非要育苗子才能种的,既早晚要种去老宅那边,先去那头垦出一片园子来,直接种上不就得了,费这些力气作甚。”


    余下三人愣了愣,颜春翠率先一拍脑门。


    “是啊!”


    她笑着看向常霄和曾如意,“你瞧瞧我,种地老把式,都教两个城里人给引沟里去了。”


    如此新的问题又来了,你不能指望两个不会种菜的人知晓如何开垦菜园子,何况常家老屋前荒草萋萋。


    刘大直接道:“这算啥,一天一亩地都耕了,菜园子才多大,即便是荒地,忙起来也快当。今日正好咱俩都不出门,择日不如撞日,不若今天就去干了,早垦一日,种子早撒一日,菜也能早吃上一日不是?”


    话赶话,又都是说干就干的人物,刘大当即就去捡出几样用得上的农具,几人分别拿了,说笑着沿村路去常家老屋。


    刘大家的三个孩子也都跟着,一路蹦跳追闹,瞧着高兴极了。


    第47章 贪欲


    常霄时常提起常家老屋,实际自打回了村后,他就来过这附近一回,也从未进到院子里看过。


    原主尚且不在这里出生,并无半分感情,何况常霄。


    相比之下,刘大对这里都要更熟悉些。


    “咱们这一辈的,哪个小时候没进来耍过几回,玩些过家家的把戏,小子们喜欢举着根木棍儿当木枪,把塌了的土墙当城墙爬,还会像模像样的攻城嘞。小姑娘和小哥儿就找个地方烧野饭,拿土块当炊饼,树叶子当菜,摆弄来摆弄去的。”


    刘大一边回忆,一边跟常霄道。


    “其实当初你们家搬走时,也不是全然搬空了,总有些零碎旧物遗落下,后来全让村里人捡走了。”


    眼看越走越近,已能看见左邻右舍的门户,刘大朝其中两扇门抬了抬下巴。


    “我记得有一阵子,大概是咱们现在的里正刚刚坐上里正位子的时候,这两家人仗着你家老屋久无人住,光明正不大地摸进院子里去,鲁家在里面垦菜园子,辟作自己家的菜地,曹家在里面养鸡。”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声,“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们两家自己也为这事吵了起来,曹家的鸡几次三番吃了鲁家的菜,把鲁家人气得不可开交,在院子里栓了只狗看菜地,没两天,狗就反过来把曹家的鸡咬死了。两家跳着高打到里正跟前,谁也没讨到好,各自挨了顿骂,后来就没什么人惦记这院子了。”


    常霄没想到围着一方旧院子,还能生出如此事端,还是将来的邻居,想想就头疼。


    说到这鲁家、曹家,平日卖杂货时也打过交道,看着不像是难相与的人。


    刘大听完他所说,说道:“你不用怕他们找茬,我估计他们两家也心虚,只会待你们和和气气的,最怕你秋后算账。”


    常霄不禁道:“我与他们无冤无仇,算什么账?”


    刘大“啧”一声道:“等一会儿真进去了,你就知道了。”


    常家老屋比起村里大多数村屋都要讲究些,木门衰朽,但勉强还能用,只是锁头早已锈蚀损毁。


    门前有台阶,进去还有像模像样的影壁,乃是石头上雕刻着锦鲤的图样,影壁前摆着一只堆满落叶的浅缸,看样子以前要么是养了鱼,要么是种了睡莲一类的水生花。


    经过这么多年的风吹日晒,因为是石头所制,居然依旧完好。


    常霄第一反应就是:现成的乌龟缸,这不就有了。


    比瓦盆高一掌有余,也不至于太深照不到太阳,正好适合他家精力过分旺盛的小龟。


    绕过照壁,进到前院,入目所及便是标准的格局,能看出正中是坐北朝南的堂屋以及相连的主卧房,一侧是连在一起的两间厢房,另一侧是灶屋与堆放杂物的柴房。


    看得出当年常老爷子盖屋时是用了心的,这前院通往几间屋子的路上,居然还铺了石头路,即使下雨天也不会一踩一脚湿泥,奈何过去太久,杂草已经将石头掩盖,好在现在已经是深秋,草木枯黄,若是盛夏来此,估计人都不敢进的,谁知道草丛里有没有藏着的蛇虫。


    自然,这不过是大致的情形,实际院子破败的程度难以用言语形容。


    放眼望去,就没有几度完好无缺的土墙,房顶本该层层叠叠、密切无间的瓦片也变成了缺牙老人的嘴,稀疏得有些可怜。


    此情此情,再结合刚刚半路上刘大说的话,常霄差不多已能推断出对方的未尽之言。


    “瓦片缺了这么多,地上却不见碎瓦,该是被人摸走了?”


    刘大点头。


    “瓦是值钱东西,买一车就要一贯钱了,勉强够糊一间小屋的屋顶而已,你看村里住瓦房的,哪个不是攒了大半辈子。”


    所以常家人搬走后留下的瓦片,怎能不招人惦记。


    你摸几片,我摸几片,谁也不敢做得太明显,但积年累月,剩下的确实不多。


    他凭着自己盖屋的经验,粗略估算道:“剩下的这些全都凑一起,拾掇一间卧房出来不是问题,但除了睡觉的屋子,其余还得用茅草顶。”


    事实上哪怕是里正家,也没有有钱到连灶屋、柴房都是瓦顶的。


    常霄点头,他对此同样清楚。


    “只要住处能入冬后暖和些,别的无所谓。”


    灶屋本就要生火,做饭的时候不会冷。


    两个汉子在前面交谈,而颜春翠和曾如意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就因为三个孩子疯跑去了后院的方向,不得不跟了上去。


    后院圈的地盘比曾如意想的还要大不少,能看出角落里有荒废的牲口棚,依稀可见轮廓,此外还有茅房,以及……


    小哥儿快步走向前方某处,惊喜地发现这里居然有一口水井。


    不过估计是院子久无人住,又常有孩子溜进来玩的缘故,为免发生意外,井口已经被牢牢封死。


    加上久不清理,内里多半早就干枯了。


    颜春翠比曾如意慢两步,过来后凑近看了看道:“你们要是想用这口井,到时候找个挖井的匠人来瞧一瞧,看是水枯了,还是被淤泥堵死了,要是后者,淘一下就好。”


    这一点她很有发言权,因为她家也有水井。


    磨豆腐需要用水的地方太多,刘家代代以此为生,水井早就有了。


    而水井一旦挖通,不是一劳永逸的事,需得隔几年就淘洗一次。


    “我们就认识一个,到时帮你们喊了他来,要价公道,手艺也好,不会偷奸耍滑的。”


    曾如意笑着挽住她的胳膊,表示感激。


    颜春翠看他一眼,嘴上嗔怪道:“你跟我客气什么。”


    溜达一圈,正要回前面去,常霄和刘大却先过来了。


    他们打算把菜园子设在后院,因为前院铺了几条石头路,把地都给分成了一块块的,着实不太适合种菜。


    颜春翠按照她给夫夫俩的种子数量,以步子丈量,比划出一块地方。


    “暂且这么大就差不多了,先收拾出来种上,等开春时你们要是还想再多种些,继续向外扩就是了。”


    常霄和曾如意都没有异议,两个门外汉,除了一会儿出力干活外说什么都是帮倒忙。


    要垦荒,先除草。


    因为只带了两把镰刀,由刘大和常霄用了,先把长得太高的杂草全部砍去,曾如意则与颜春翠以及三个孩子,蹲在地上用手拔去那些个头矮的杂草。


    单说这个活计,刘家的三个孩子干起来都比常霄与曾如意熟练,因为家里的大人往往忙得很,各家的小菜园子多是丢给到了干活岁数的孩子打理,问起什么菜该怎么种,半大的豆丁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花了一个时辰,终于清理得差不多,杂草尽数堆放到一旁,得见土地的全貌。


    刘大抛下镰刀,换了把锄头,简单翻了翻土后满意道:“这里估计原本也是种菜的,地底下没有大石头、树根子,是干净的。”


    如此只需要用铁耙将杂草根、小石头全都耙去,最后翻一遍地就能种菜。


    颜春翠抓一把土搓了搓,“瞧着肥力还成,种点叶子菜是够了。”


    农家的粪肥格外宝贵,便是有也是优先给粮食地了,除非家里养得牲畜足够多,否则很少能匀出多的给菜地用。


    种菜多是靠土地本身的肥力,都有点营养不良的意思,再加上没有什么好使的杀虫农药,只能靠草木灰、烟叶水之类,导致没有一把是叶子菜是没有虫眼的,洗菜的时候还有极大概率掉出大青虫。


    不得不说,肥料也是常霄对种地一事提不起兴趣的主要原因,此时可没有什么成品肥料,全是农家肥,一想到农家肥的来源,常霄就忍不住屏住呼吸。


    好不容易习惯了每天早上走得远远的去倒马桶,更进一步的事他属实也不想干。


    东想西想的同时没耽误他干活,人多力量大,在刘家五口的帮忙下,菜园子很快变得有模有样。


    “这就成了。”


    刘大拄着铁耙,刚刚他用这个平了一遍土地,先前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地,如今放眼望去全是平整的深色熟土,令人成就感十足。


    “种叶子菜不用起垄,你们回家把种子泡上,明日按着你们嫂子说的撒种浇水,往后每日想起来时过来看一眼。”


    又说种菜用不上几样农具,让常霄用的时候去他家拿。


    镰刀、锄头都是铁疙瘩,买一把也不便宜,犯不着现在买。


    常霄和曾如意听得认真,着实感激。


    刘家出人又出力,此前却只收了他们带上门的,用来换种子的一包盐。


    今后菜是肯定要好好种的,不然岂不辜负了人家一番好心。


    为此当天特地邀了刘家人过来吃晚食,常霄拿钱去里正家花钱买了只鸡,耿家鸡鸭鹅都有,也养得多,除了下蛋的,很有宰了吃肉的富裕,原本就是村里人不买,也要捉了送到马桥去卖的。


    这块生意是自打康誉嫁进来后才开始做,因此是老四夫夫俩说了算,康誉给常霄一个好价钱,还问他准备何时买秋雏。


    说是秋雏,实则早不是刚孵出来的小鸡,养了有半个月了。


    常霄知道这是康誉和曾如意商量好的事,没有代为答复,而是道:“等我回去问问如意的意思。”


    “好,到时我给你们挑最结实的。”


    活鸡拎回家,当场杀鸡拔毛,这一步常霄也不会,多亏曾如意在大伯家操持许多年灶上事,杀鸡宰鸭眼都不眨。


    常霄被他指派去烧水,等水开始冒泡,出门一看,发现活蹦乱跳的鸡已经歪了脖子,鸡血留了一碗。


    而曾如意手上还沾着几滴鸡血,听见身后的声音,面不改色地回过头。


    常霄端上热水,看小哥儿埋头拔毛,本想上手帮忙,却被小哥儿拦住了。


    曾如意知道常霄没怎么做过类似的伙计,他也不是很想让常霄做。


    以前执笔的修长手指,现在变作摇拨浪鼓的,也依旧漂亮好看,但要用来拔鸡毛,就有些暴殄天物。


    再说鸡毛一烫味道难闻,遂用手指了指旁边的鸡血,比划了一个往上撒盐的动作——手指尖轻轻搓搓搓。


    “鸡血要做菜?”


    常霄一眼看懂,小哥儿眨眨眼。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端着鸡血去加盐,这样可以令鸡血凝成鸡血豆腐。


    一鸡三吃,鸡肉切块炖了锅芋头鸡,鸡杂炒腌菜,鸡血炒韭菜,外加一道酱烧冬瓜,一道凉拌胡瓜,由于孩子多,还特地蒸了碗嫩嫩的蛋羹。


    四个大人三个孩子,上桌六个菜,能吃饱不说,瞧着也不掉价。


    且常霄现在卖酒,酒坛子空了就再去进货,是以家里永远不缺酒。


    弗一开席,四只酒碗就全给斟满了。


    常霄率先端起碗,曾如意紧跟着站起来。


    “今日多谢大哥和嫂子出力相帮,我们夫夫二人敬你们一个。”


    说罢没等刘大和颜春翠做出反应,就率先把一碗酒都喝了。


    曾如意也实在,咕咚咕咚咽了几大口,实在喝不下去了才红着脸停下。


    很快他们就分别被刘大夫妻各自按回位子上。


    “早知你俩来这套,我和你嫂子就不来吃酒了。”


    刘大和颜春翠很给面子,同样满饮一碗,随后看了一眼满桌好菜,忍不住道:“咋还杀了只鸡,这般破费作甚,你们日子过得也不容易!不知道的还以为过年了。”


    “应该的。”


    常霄笑了笑,“再说家里人少,只有我和如意时就算舍得,也做不了什么硬菜,只怕吃不完浪费了,今朝一起过个嘴瘾又有何妨?”


    另一边,曾如意含笑给三个孩子夹菜,挑着大块鸡肉往他们碗里放。


    刘家的孩子都教养得好,各个捧着碗笑吟吟道谢。


    这可是鸡肉!家里一年到头也吃不到几回。


    孩子吃上了,大人也可以放心地聊天吃酒。


    曾如意没想到颜春翠是个善饮的,为了相陪,他的碗始终没有空。


    就是不知为何这村酒进了别人的肚,别人浑像个没事人,单单进他的喉咙时就烧得脸也红了,身也烫了,连入秋后总是泛冰凉的手脚都热乎起来。


    当然,他很是清楚自己的酒量拿不出手,上回喝醉后干了什么事还历历在目,因此每每碰了碗,不算大口喝的两个汉子,即便和颜春翠比,他也是别人喝两大口,他抿一小口。


    一碗酒从开饭吃到撤席,方才总算是见了底。


    刘大脚步摇晃,但并未烂醉,颜春翠更是一点事情没有,酒量和常霄有一拼。


    三个孩子吃了个肚饱,年纪最小的姑娘已经昏昏欲睡,被年纪最大的哥哥熟练地抱了起来,排行老二的小哥儿还伸手替她拽平了衣角。


    常霄和曾如意把一家子送到碾场外,目送他们走出一段路方转身。


    回家的路上,常霄摸了摸曾如意的额头,有些暖暖的烫。


    小哥儿是喝酒上脸的那类人,脸颊已是红扑扑的,都说这类人应当是对酒精敏感,不宜多饮。


    “难不难受?你一会儿回屋歇着,我把碗筷刷洗了就进去。”


    曾如意摇摇头。


    这顿饭吃了太久,天已黑了,刚刚还热闹无比的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没了人气,此时此刻,他只想和常霄在一起。


    而且不知道为何,将才刘家三个孩子互相照顾的情景,总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似的,或许是太过温馨自在,惹他心生向往。


    果然人的贪欲是越来越填不满的,他拥有了常霄,现在还想拥有两人的孩子,最好不止一个。


    喝醉了的小夫郎突然变得有些黏糊,常霄见状,进家门后很快干完活。


    他不让对方插手,免得手滑砸了碗,收拾完后打水洗漱,把沾了牙粉的刷牙子递过去,小哥儿就乖乖接过,塞进嘴巴里刷,简直任人摆布。


    热水洗过脚,本该再泡一会儿的,但常霄看眼前人困得直点头,就把擦脚的布巾递出去,自己洗完端了水出门泼了。


    再回屋时,便见小哥儿已经钻被窝躺好,只剩个脑袋露在外面,直勾勾盯着他看。


    常霄搓搓被风吹凉的手,吹灭油灯,两步就跨上床,同样滑进被窝。


    下一刻,曾如意把他热乎乎的手探进了常霄的胸前,同样暖和的脚也轻轻贴在了常霄的腿侧。


    常霄翻过身侧躺,轻抬一条腿,把小哥儿的双足夹在了两条腿间,好让他动弹不得。


    “先前看你困得眼皮子都黏住,这会儿又精神了不成?”


    曾如意无法发声,唯以动作回答。


    常霄的手指轻柔地插入小哥儿的发间,即使在情最浓时,呼吸依旧克制,如果只看他脖子以上,谁也猜不到别处正在发生什么。


    一次过后,反客为主。


    常霄垂眸与曾如意对视,看他水光潋滟的双眸,如何因自己而动摇。


    他给出的吻总是深入缱绻,曾如意回应的却往往更加激烈。


    乃至会刻意留下一个个浅浅的牙印,搞得常霄总在第二日白天故意给小哥儿看,说他像只牙没长齐的小狗。


    此刻他又把差不多的话说出口,曾如意深知这是故意的。


    有些事尝得多了,便仿若隔靴搔痒,他心底悸动,却不好意表示。


    假若当真把那念头写在常霄的手心,那他定会无地自容。


    ……


    如同潮汐来去,浪花起伏,海潮褪远的间隙,常霄感到手臂微微一痛。


    是曾如意再次张口,力道与从前不同,稍微更大了些,像是这一次想让印记留得更久。


    第48章 急活


    秋意浓重,一日比一日寒凉,种子发芽也慢。


    像是菘菜这等叶子菜,据说夏日天热时恨不得一夜之间就能冒芽,如今等了三四日还不见动静。


    常霄和曾如意却是不能再把心思全部放在这上头,因着到了该进城往绣坊交货的日子。


    照旧是熟悉的水路,要说前几次坐时常霄还有些新鲜感,现在的心情已然和坐地铁上班差不多,一样的拥挤繁忙,一样的气味复杂。


    在对鸡鸭鹅见怪不怪后,他又见到了直接赶着猪崽和羊羔上船的,这边羊咩咩,那边猪哼哼,简直热闹非凡。


    不过牲畜可贵重得很,说句不好听的,把人卖了都换不得一头羊。


    两人照旧在角落里寻了片空地,直接席地而坐,伴着船行过河的水声,又有彼此相伴,能说说话解个闷,路程倒也不算难熬。


    好容易下了船,片刻不敢耽误地赶去碾子街。


    抵达绣坊后,来开门的正是邢秋的小妹邢冬。


    认出来人后,她面露喜意,双眸泛亮。


    “常大哥,如意哥哥,你们来了。”


    因着邢秋和曾如意关系好,邢冬唤曾如意比常霄更亲切些。


    常霄朝她点点头,“这不是到了交工的日子,我们赶着码头最早一班的船来,生怕耽误。”


    身后,曾如意手挎一个篮子迈过门槛,向邢冬弯着眼睛笑了笑,点头示意。


    邢冬见过礼,迅速领他们往里走。


    “一早东家就吩咐过,你们若是来了,便带去侧厅招待,再去知会她。”


    还是上回来过的厢房,邢冬手脚麻利地沏茶水,上点心,而后小跑着出门请人。


    不多时,郭蕊携管事阿茗赶到,少不得又是一番各自见礼。


    曾如意没见到邢秋,有些惦记。


    邢冬悄悄与她说:“我姐在里面上工。”


    曾如意了然,轻轻摆手,示意不必去打扰。


    说罢,邢冬退到一旁侍立,郭蕊落座后看向常霄道:“二位来得准时,我这悬着的心便落进肚子里了,想必货也带齐了?”


    这是两边的头一遭合作,谁都盼着顺利,常霄主动递上包袱。


    “五十条绣帕一条不少,还请郭东家过目。”


    郭蕊颔首,递给阿茗一个眼神。


    后者上前接过包袱,与邢冬一起在旁边的空桌上解开,将成叠的帕子全部取出,当即查验起来。


    常霄看了几眼,收回目光。


    郭蕊见他们夫夫二人举止泰然,明显是对帕子的质量心里有数,自信于不会出差池。


    因着一时半会儿也查验不完,为了不冷场子,郭蕊便从杯中茶说起,与二人闲聊几句,又请他们尝尝盘中点心。


    那是切成小块的蜂糖糕,配了精致的银签子,方便叉起食用。


    “这是任家从食店的招牌,我素爱他家滋味的,不知你们尝着如何。”


    常霄倒是没听说过这家从食店,不过既能被郭蕊推荐,想来不会差。


    他道了谢,端过盘子先让曾如意取了一块,自己随后再取,入口绵软甜香,却不是那等腻味的甜,而是有着浓郁的独属于蜂蜜的香气,还得是好蜜。


    曾如意也很快嚼了嚼咽下去,露出赞赏的神情。


    常霄放回盘子,笑道:“味道确是好,多谢东家招待,我们难有这等好口福。”


    “喜欢吃就多吃些,这东西切了摆出来,放久了就干硬,入不得口。”


    有她这句话,常霄便和曾如意把碟子里剩下的几块糕都分着吃完了,见小哥儿是喜欢的模样,他想不如走前问一问任家从食店开在哪条街上,也去买一包带回家吃。


    五十条帕子不算多,查验绣品的是阿茗早就做熟了,她以远胜过曾如意的速度看过一条又一条,确认无误的帕子由邢冬接过重新叠放。


    蜂糖糕全都下肚时,阿茗也已回到郭蕊身边禀报。


    她说话的声音不算大,郭蕊侧耳听罢,含笑点头,复看回常霄与曾如意的方向。


    “五十条绣帕核验无误,并无缺损错漏,二位辛苦。”


    “总算不负东家信任。”


    郭蕊再度点头。


    “那就按着契书约定,先与你们结了这批货的账。”


    阿茗领了吩咐去取银钱,她走后,郭蕊却又与常霄道:“听常郎君的意思,这批一百条的帕子,还没出你们村就找齐了绣工?”


    常霄道:“正是,且还是工期撞上秋收,好几人担心农活忙不完,无暇刺绣,只领了一两条去,要是农闲时,必定领得更多。”


    郭蕊沉吟片刻道:“既是如此,我这里倒有个有些急的活计,不知郎君乐不乐意接,要是能接去,我便去给上家答复。”


    她特地补充道:“今天即刻便可答复。”


    这听起来是真的急。


    以他们现在与郭家绣坊的合作方式,急活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如果办成了,能进一步获得郭蕊的信任,早日签下长契,多个稳定收入的路子。


    坏处则是风险偏大,贸然接下,一旦搞砸,前面的经营很可能都跟着白废。


    常霄沉默一瞬,谨慎发问。


    “请问东家,这急活具体有多急?是绣何物,工艺可繁杂?”


    郭蕊靠回椅背,浅揉两下额角,似是也有些困扰。


    “这是一间成衣铺的单子,需在十日之内绣好六十套领抹与袖缘,花样分两种,一样三十套。”


    而一件衣裳有两只袖子,此处的“一套”指的是三件,六十套就是一百八十件,工期却只有十日,听着就让人倒抽凉气。


    常霄与曾如意对视一眼,见小哥儿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常霄不由问道:“六十套衣裳……对成衣铺而言也是大单子了,怕是早几个月就下了订,怎会拖到此等地步?”


    郭蕊摇摇头,无奈道:“你倒是问到了点子上,简而言之,就是他们原本找了别家绣坊,却被放了鸽子。”


    领抹也好袖缘也罢,说白了和帕子、荷包、香囊等物一样,都是小物件,大的绣庄是看不上的,这等活计,一向是绕过绣庄,直接找绣坊。


    现下城里的绣坊数量不少,可莘县县城就那么大,成日里家家都是憋着劲头互相抢生意。


    “当初这笔单子来我们绣坊询过价,却嫌我们报价高了,而当初我们手里能接着另外更好的活计,便给推了去,他们随后转头寻了另一家规模差不多的绣坊。”


    谁承想,那家绣坊因苛待绣工,拖欠工钱,原本有八个,一个月里跑了四个,剩下四个也是干得满腹怨言,手上单子积压,以至于排在后面的单子根本无法在限期内完成。


    那家绣坊的掌事也是个脸皮厚的,愣是拖到再也拖不下去,才硬着头皮去与成衣铺说实话,把成衣铺打了个措手不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们现下就是四处找能接急活,替他们救火的,这六十套花样,乃是要给瓦子里的舞班子制舞衣的,若不能按期交上,误了人家呈新舞的日子,可真就砸招牌了。”


    常霄听懂了。


    不止听懂了成衣铺为何会陷入火急火燎的尴尬境地,还听懂了郭蕊为何没有直接答应成衣铺,反而来问自己。


    多半是对方为了能赶在期限内制衣交工,兜兜转转又求到了郭家绣坊面前,大约还加了点钱。


    他轻轻挑眉。


    需知郭蕊之前拒绝这单生意,就是因报价谈不拢,吃力还不讨好。


    若还是从前的价钱,她即便找上常霄,折腾一顿,能抽走的差价想必也不多。


    如今既问了,还说若常霄点头,今日就能去成衣铺取回答复,说明对方算了笔账,发现如今是值得做的。


    值得做的前提是绣坊不出绣工,让常霄去乡下分雇。


    事成后,郭蕊不仅能小赚一笔,还可换得个给成衣铺“雪中送炭”的人情。


    不如说,后一项才是她想要的,不要白不要。


    但常霄依旧没有急着答应,而是先讨要了一套打样的成品,递给曾如意让他衡量。


    曾如意接过了纯白色的布料,仔细端详上面的花纹,认出两种花样分别是红花绿叶的美人蕉,与粉花绿叶的秋海棠。


    因是舞衣,追求华美,虽到不了满绣的程度,刺绣的范围也差不多有七成。


    若由他来绣,一日花去四五个时辰,大概要三天才能做成一套。


    也就是说十日里,以曾如意的水平,紧赶慢赶,最多也仅能完成三套。


    小哥儿心中有数后,默默在常霄手里写了一个字:难。


    随即又写了个一个数字三。


    常霄明悟个中含义后在心里算了算,清楚如果接下这笔急单,他怕是要多跑村子,找上几十号人来做才保险。


    ……


    也不是不行。


    他已经从第一批绣帕里尝到了甜头,发现村户间藏龙卧虎,绣工全然够用。


    “我们可以考虑。”


    常霄看向郭蕊,“就是不知这么一套绣完,工钱几何?”


    郭蕊早有成算,开口报价。


    “一套三件,一百五十个钱。”


    此时常霄余光瞥见曾如意的手指在动,分明是悄悄又在自己衣摆写下一个字:少。


    常霄立刻道:“少了些。”


    在郭蕊出言反驳前,他举起手中的“样品”道:“光这一条领抹费的工夫就顶三条喜帕了,一条喜帕尚且值五十文,如此算下来,一对儿袖缘难不成是搭头?”


    他轻轻摇头,“虽说无论怎么样我都有得挣,可我不能干昧良心的买卖,使低价换乡亲们劳碌。”


    刺绣看似轻松,坐在家里,风吹不着雨不淋到,拈着绣花针似乎还颇为风雅,实际费心耗力,保持那个姿势,一天下来腰酸背痛脖子抽筋。


    以及他可不信成衣铺都火烧屁股了,还把价钱压得那么低。


    郭蕊是个商人,必然没那么实在,自己也没那么好骗。


    郭蕊盯着常霄看了几息,见后者毫无退让的意思,想了想道:“若常郎君能保证按期交工,价钱还可以商谈。”


    此事未了,双方一时都不松口。


    这时,管事阿茗提着装有两贯余五百文铜钱的钱袋返回。


    于是没谈拢的生意暂且搁置,双方先将钱货交割清楚,常霄和曾如意顺利取得在绣坊手里赚到的第一笔收益,除去分给乡亲们的工钱外,他们可从中得到那五百文的零头。


    钱财落袋,常霄交给曾如意让他拿好。


    小哥儿听话地把钱袋抱在怀里,心道里面还有自己的二百文,够去买梅家的羊肉吃了。


    即便是自家生意,他也只拿自己那一份,多出来的十文要入家里的公账,留着进货。


    与此同时,常霄还在与郭蕊为着价钱拉扯,比从商经验,到底是常霄更胜一筹,不久后郭蕊松口,将工钱提到了一套一百八十文。


    在常霄点头后,她也很快指派阿茗去寻成衣铺,问问这批绣活是否还在。


    答案当然是还在的。


    因为除了郭蕊有常霄这个门路,其余绣坊手里可不曾有“廉价人工”,赔钱的生意没人会做。


    成衣铺得知郭家绣坊愿意接单,简直欢天喜地,忙不迭地跟了来。


    郭蕊直接请了城中官牙人到场,分别拟定了两份契书,一份是绣坊与成衣铺,一份是绣坊与常霄,各自签了。


    事成后,成衣铺的掌柜带伙计回去清点布料,尽快送来,而郭蕊也迅速铺纸研墨,提笔手书一封,拜托常霄回马桥草市时,直接转交给绒线铺的翟夫郎。


    “一会儿你直接取走布料、打样和纸样,随后把信交给我那表弟,让他配了线材给你,回头我自与他结账,你不必担忧。”


    “东家有心了。”


    常霄浅施一礼,收好书信,轻轻拍了拍衣襟。


    从一百五十文到一百八十文,多出来的三十个钱,其实是他给自己争取的抽成。


    这么看来,顺利的话,十日之后又能有一贯余八百文的进账。


    待布料取到手,要从绣坊离开时,仍没到绣工下工的时辰,曾如意面露遗憾。


    他抿唇牵了下常霄衣袖,常霄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将小姑娘邢冬招到身前。


    “劳你向你姐姐转达,我们不能久留,因还约了旁人谈事情,就在街头那家茶肆,少不得要坐一阵的,等你姐姐下了工,让她去那处寻我们,她不来,我们不会走,让她不必着急。”


    邢冬本也在为此事犯愁,闻言当即转忧为喜。


    “好,姐姐一定会去的。”


    第49章 分成


    位于碾子街上的小茶肆没有名字,只挑了个最简单的布幌子,灶上无时无刻不架着烧水的瓦罐,除却几样茶水,还兼卖简单的小食。


    黄齐赶在约好的时间前就到了茶肆,择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先把一壶茶点上,随即便开始了有些忐忑的等待。


    初见常霄的那一日夜里,他几乎一夜未眠,反复思考着这门买卖的可行性,到天蒙蒙亮时总算下定决心,又转而开始思索如何跟掌柜套近乎,以拿到布头的货源。


    他清楚要想掌柜点头,先要在人情世故上做到位,教人看到你的长处和用处。


    先是等了两日,等到个掌柜带着家里的宝贝哥儿来铺子里的日子。


    恰好不知谁惹了这小公子,从一进门就扁着嘴不高兴。


    黄齐假装干活,刻意从后院屋前路过两次侧耳偷听,勉强搞明白事情的缘故,原是小哥儿昨晚上多吃了两口糍团,吃积了食,来铺子里之前,家里人带他去附近的医馆找郎中做了套消食的推拿,给他推疼了。


    而且因为吃坏了肚子,糖果子、糕饼一律不给吃,当即怎么哄都哄不好。


    过了一会儿,随掌柜夫郎一道来铺子里,负责照看孩子的女使,从外面买来一只小风车和一只纸鸢,还有一只能吹响的泥哨子,想哄小公子开怀,但这几样玩物都是司空见惯的,想来家里不知丢了多少,掌柜家的这位娇养哥儿压根连看都不看。


    黄齐暗拧大腿,心道机会这不就来了。


    他有意继续等下去,当又一次听见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时,眼见掌柜撂下算盘奔进屋里,两个爹加一个女使一个哥儿仆从,手忙脚乱一顿还没哄好,这才借着这由头,把常霄留下的虫儿笼玩具与外形精致、配色明艳的滚地灯给掏出来。


    掌柜宠惯孩子,对黄齐这个庄子上新来的伙计印象也不错,知晓他是个机灵肯干的,哪怕有时候老伙计躲懒,刻意多分活计给他干,他也任劳任怨。


    这会儿听黄齐在门口探头探脑,说手里有新得的稀罕玩意儿,说不定能哄小公子开怀,赶紧喊他进来。


    黄齐得以进门后,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一边扮鬼脸一边去扯虫儿笼的机关,还给里面的蜻蜓和蚂蚱用口哨声配音。


    他打小就擅长吹口哨,学鸟叫、虫子叫都惟妙惟肖,没想到今日派上用场。


    好容易哄得小哥儿停了哭,转而提起滚地灯晃上面的铃铛,让小哥儿自己扯着灯满地跑。


    不想小哥儿得知这是个灯笼后,又闹着要点灯。


    于是黄齐又跟着掌柜家的随从一道关门遮窗,找蜡烛点灯,屋内转暗,烛火亮起,灵动的鸟儿投影在地面之上,随着滚地灯的前进徐徐向前振翅而飞。


    这下脸上泪痕未干的小哥儿彻底高兴了,哪里还记得自己将才在哭什么,反而滚地灯一滚他就笑,笑声轻快地和滚地灯上栓得铃铛一样。


    掌柜放下心,加上手头事忙,嘱咐夫郎几句,就带着黄齐出了后院厢房。


    他没急着回铺面上,反倒站在院子里,打量了几眼姿态恭顺,袖手立在面前的小伙计。


    “黄齐,你来铺子上多久了?”


    黄齐垂首道:“回掌柜的话,到这月底就满一年了。”


    掌柜点点头,有意嘉奖他。


    “从下个月起,给你涨一百文的月钱。”


    黄齐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他忙谢了恩,表了番忠心。


    掌柜满意,抬手打发黄齐继续去干活。


    但从这日开始,铺子的其余伙计都发现了一件事:黄齐这小子多半是入了掌柜的眼。


    守在铺子里勤勤恳恳卖布的时间少了,被派出去跑腿的机会多了。


    锦绣布行是董家在城里的生意,主子们一年到头都来不了一次,哪怕年尾查账,也是遣管家来,因而平日里都是掌柜一人说了算的。


    比起卖货的小伙计,能当掌柜的心腹,那才叫有前途。


    身处其中,黄齐却知两三日里掌柜安排自己去做的事,都是有些棘手的,要么是去赊账的主顾门上讨要欠款,要么是去跟货品有瑕还不肯承认的染坊伙计扯皮,分明是在试探他的本事。


    黄齐绞尽脑汁,努力办妥,由此得了掌柜几次首肯,总算能在某次随其进库房盘货时,提出自己有门路将库房里挤压的库存布、瑕疵布,乃至零碎布头销出去,价钱绝对比打包给故衣行要好得多。


    布行掌柜很快反应过来,近日黄齐突如其来的殷勤多半是与此有关。


    不过他并不反感,年轻伙计知道上进是好事,谁还不是这么过来的。


    像是铺子上那个叫庄良才的,成日里消极怠工,混吃等死,奈何他是主家某位夫人娘家的亲戚小辈,人家攀上了关系被塞进了铺子,对此做掌柜的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你且说说看,是什么门路,可靠不可靠。”


    这件事在黄齐心里已存了多日,腹稿都打了不知多少回,如今总算等到人问,他张口便答,并有意把常霄的身份渲染得厉害了些,是常驻马桥草市的一小商贾,即便听着也不算是太像样,好歹是比乡间货郎强不少。


    掌柜对马桥草市有所耳闻,并未起疑,一时陷入沉思。


    说起库房里这些陈积已久的货品,着实让他犯愁,回回看见都不知该怎么办是好,只得一次又一次暂且抛到脑后。


    布头也就罢了,这属于必不可少的损耗,无论是教伙计拿家去,还是便宜卖出,都无所谓,只在账本上简单记一笔就罢。


    但另外那些滞销布、瑕疵布,可全都是压了本钱的,长久卖不掉,占地方不说,年年查账主家那头还要借此发问。


    要是真有法子能解决,他可求之不得。


    这类的货,价值不大,就算出了什么岔子,也惹不起大风浪。


    掌柜无意事无巨细亲自过问,他可没那么多闲工夫浪费在这上头,便顺势交给了黄齐。


    “既如此,此事交由你经手,办得好的话,另还有赏。”


    黄齐喜不自胜,当天便一头扎进库房,不顾一些个角落里飞扬的尘土,把各样挤压多年的旧布盘点清楚,还又整理出一堆布头,有的没的,全都塞在一起,加起来估计有个五六十斤。


    按着库存单子朝掌柜讨了能谈的价钱,转过一日,他这不就临时告了假,早早来此候着了。


    左等右等,午时初刻,常霄和曾如意准时到了茶肆门口。


    朝内张望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其中的黄齐。


    后者的视线在夫夫二人提着的大包袱上短暂停留,对两人的“其它生意”颇为好奇,但忍住没问。


    简单寒暄后,他请人落座,倒上茶水,随即迫不及待地说出了自己这几日的所为。


    常霄听完他热情洋溢地讲述,发现黄齐着实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是自己做老板时最喜欢的一类员工。


    当黄齐话音落下,喝茶润喉时,常霄问他要来布行的清仓库存单子,足写了两张纸,展开后与曾如意一起看。


    大略扫过后他发现,这单子或许是黄齐筛选过的,或是实际情况本就如此,“绫罗绸缎”作为最常见的四类丝织布料,绸子价格最廉,其次是绫,罗和缎则最为贵重,这四类里,仅有绸料在单子上出现了,余下三种则完全没有。


    再看名称细则,明显单子上的绸料也是最便宜的次等丝织就的素绸。


    而最多的,无疑是各色麻布,粗麻、细麻皆有,大都用小字标注了具体情况,比如褪色、污损、虫蛀。


    再往后,还有葛布、毡布。


    常霄意外道:“竟还有毡席?”


    黄齐颔首。


    “我盘货时也觉奇怪,毡席可不易得,年年一入冬便卖得好,怎会也有陈货,等细看时方知,着实是虫蛀的厉害,一扯开,全是虫子眼儿,听掌柜的意思,是有一年库房的虫子闹得格外厉害,后来重新翻修了一遍,还买来了好使的驱虫药粉,境况才好起来。”


    常霄本还想说,如果损得不厉害,他倒想抱回家当床褥子,一听满是虫眼儿就歇了心思,还不如拿钱寻黄齐买匹便宜些的正价货。


    “除了这些,布头可还有?”


    “有呢,只是还不知具体斤两。”


    他粗略比划了一下包袱大小。


    常霄轻轻点头。


    在乡下,布头无疑是最好卖的,但单子上的这些也同样有销路。


    入冬要制冬衣,过年要制新衣,全然是扯布买布的旺季。


    没想到黄齐如此顺利地搞定了货源,常霄捏着单子斟酌半晌,挑出几样问黄齐价钱。


    他手头的几贯钱要预留出雇人修屋、添置家用的,能动用的较为有限,除去布头之外,成匹的旧布只一次吃不下太多。


    黄齐一一报了价,不得不说,当真是便宜极了。


    按照货损程度,最便宜的只有原价的三成,最贵的也只有原价的七成。


    譬如其中五匹褪色的素绸,原价买要两贯一匹,现在只要一贯钱。


    马桥布行尚且要买三百文一匹的粗麻布,现在只要一百个钱。


    虽说都是有瑕疵的,但也算是货真价实的清仓甩卖。


    常霄原本估量着,第一回能吃下五六匹就不错,现下他却想一口气拿它个十匹。


    黄齐见常霄的目光久久停在单子上,就知这笔买卖跑不了了,他安心吃了一块茶点,垫了垫肚子。


    常霄计划得差不多,把已经记了个大概的单子重新递还给黄齐。


    他这人不爱读书,但其实记忆力不差,尤其擅长图形记忆,就是把一整页的内容烙印进脑子里。


    上学时背书,他甚至能回忆起手写笔记位于课本的哪个角落。


    “销货不是问题,我有把握在年底前帮你们清完库存。”


    常霄看向黄齐,浅笑道:“只是不知黄兄考虑了这几日,最终打算如何分利?”


    黄齐捏了下茶盏,似乎又经过了一番思考。


    “我选一口价。”


    常霄不动声色,仿佛黄齐无论选什么,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只是点了点头。


    “没问题,那便以每次拿货总价的二成作为黄兄的酬劳,黄兄觉得如何?”


    黄齐觉得没问题,甚至比预想中还要多些,本还以为有个一成就不错了。


    也就是说,常霄每拿一贯钱的货,自己就能得二百文的茶水钱,而这点小钱掌柜是看不上的,站在掌柜的立场上,他只需要黄齐把积压的库存解决掉,好让账面更好看,年底好给主家交代。


    单子上全部的库存货加起来有十贯的数,常霄若能全部解决,到自己手上的茶水钱就是整两贯,赶上如今四个月的月钱了。


    干,必须干!


    眼看常霄与黄齐相谈甚欢,很快约定好了分成和第一批货的清单,除去所有布头外,常霄挑了粗麻布和细麻布各四匹,葛布两匹。


    葛布是夏季常见的布料,现在进货属于“反季”,加上有虫蛀破损,定价便宜到惊人,一匹才九十个钱。


    论平日售卖的正价,葛布和粗麻布的价钱是差不多的,却因为比不上麻布耐磨,农户人家很少选择,可价钱够低的话,定会有人心动的,毕竟凉快是真的凉快。


    这些加在一起,总价是一贯余五百八十文。


    布头的话,黄齐能给到四文一斤,比之前从绒线铺进的更划算。


    “我先回去理货,一会儿常大哥您和嫂夫郎办完事,只管去铺子上找我,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黄齐本想和常霄一起回的,得知他们还要等人,便说自己先回,婉拒了再坐半晌的邀请。


    “实不是不想留,而是在铺子上只告了一个时辰的假。”


    常霄便起身送他出门,掀开茶肆门帘时,正遇上邢秋姐妹手牵手往里走。


    “常大哥,意哥儿呢?”


    邢秋见常霄和个不认识的年轻汉子往外走,慌了一瞬,以为自己来晚了。


    “别急,他在里头呢。”


    “那我俩先进去。”


    邢秋笑吟吟说罢,见常霄没有介绍黄齐的意思,便只冲对方客气地点点头,迫不及待拉着小妹钻进茶肆。


    黄齐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挠了挠脸。


    “常大哥,方才那两位是……?”


    “哦,她们是如意的友人,这条街上郭家绣坊的绣工。”


    黄齐有所猜测道:“想必常大哥来茶肆之前,就是与绣坊谈的买卖了?”


    常霄没有否认,“也是机缘巧合。”


    “还得是常大哥有本事才行。”


    黄齐发自内心道。


    他要是脑子和常霄的脑子一样活泛,说不准布行的下一任掌柜就是他了。


    为给曾如意与邢家姐妹留一点说私房话的时间,常霄特地在茶肆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将要落座时,听见邢秋正在讲什么“义诊”,他一下来了兴趣。


    “城中有医馆在义诊?”


    “是啊!就是大名鼎鼎的杏花堂,一连义诊三日,今天是最后一日了,我正劝意哥儿过去呢,他怎也不肯。”


    邢秋示意常霄,“你也劝他两句,杏花堂的诊金贵,医馆里人也多,平日里想寻那里的郎中看诊不知多难,这回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常霄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与杏花堂相关的内容,确定这家医馆确实是县城数一数二的,坐馆郎中均出身名医世家。


    “既然机会难得,不如就去看看?”


    常霄看向曾如意,征询他的意见。


    曾如意最近并无什么病症,哪怕邢秋和常霄都没有提起,他也清楚为何这两人想劝自己去看诊,无非是为了他的哑疾。


    如果放在之前,曾如意不会去,因为他早就不抱希望了,但这一次……


    他挣扎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去看看吧】


    第50章 义诊


    邢秋和邢冬在上工的日子里,午间只得半个时辰的休息,没说多久的话,眨眼间就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邢秋托着下巴长吁短叹,绣坊的待遇不差,可试问有谁会乐意上工。


    与姐妹二人作别之前,曾如意从篮子里拿出来一包卤肉,这是他昨天夜里现制的,在卤汤里浸泡了一夜,眼下正是滋味刚好的冷卤。


    【这是我自制的】


    【在村里卖了一阵】


    【你们也尝尝】


    原先他在大伯家虽也会上灶做菜,然而几乎不可能从灶上取走吃食赠给友人,以至于邢秋从未尝过他的手艺。


    如今有了机会,他便早早就准备了起来。


    邢秋等不及地掀开油纸一角,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味道,面露陶醉道:“好香啊!早就听说你灶上手艺好,总算有口福能尝尝了。”


    曾如意见她喜欢,同样开心。


    【下回给你带别的】


    杏花堂离碾子街有一盏茶的路程,走到后发现排号的队伍蜿蜒,现在过去,怕是至少要等半小时才能轮到。


    于是两人思索一番,决定先去布行办完事,再回来慢慢排。


    今天要带回村的货物属实不少,凭他们两个人根本无法扛上货船,不如干脆雇辆车走陆路回去,如此也不必掐着时辰赶去码头了。


    重回锦绣布行,黄齐已在后门处等着了。


    他带常霄去附近的一家粮铺借秤,称出布头有五十斤沉,共是二百文。


    再加上布匹的价钱,共是一贯余七百八十文。


    按照约定,需给黄齐抽两成做报酬,也就是三百五十六文。


    两人手写了一张简单的契书,分作两份,各自签字按手印。


    这等约定,所涉钱财不多,倒是无需找牙人见证,仅需留个白纸黑字的凭证,以防事后纠纷罢了。


    今天他们出门带了一贯钱,显然是不够的,不得不从绣坊结的款项里挪了一部分出来,但因为家中还有足够的存款,因此并无妨碍。


    锦绣布行是行事有章程的大铺子,将货款点算清楚后,又回给常霄一张盖有铺子钤印的纸条,黄齐称之为帖子。


    常霄一眼扫过,发现其实就是一张收据,写明了进了什么货,收了多少钱,以证明钱货两讫。


    交割完毕,他另拜托黄齐一件事。


    “不知这些货能否暂存院中,实是进城一趟不易,需做的事太多,只得晚些时候再雇了车过来拉货。”


    黄齐自然说好。


    常霄顺势把绣坊给的绣材也留下,黄齐细心地一并扯了块旧布盖好,和其余货物堆放一处。


    终于来到杏花堂门前时,已是午时末了。


    过了一阵子,排队的人也丝毫不见少,站了二十几号,还不知要等多久。


    曾如意看在眼里,又打起了退堂鼓。


    【这么多人,要不还是算了】


    【反正看来看去,结果都差不多】


    从前兄长也带他看过所谓名医的,跟常霄提起过。


    “来都来了。”


    常霄防得就是小哥儿“临阵脱逃”,迅速说出这句经典台词。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拦着小哥儿不让他离开队伍,“秋姐儿不是说了么,机会难得,无论结果如何,总也该先听听人家怎么说。”


    曾如意走不脱,只得退回来安心等待。


    过程中常霄始终没闲着,一会儿叫停路过贩浆水的姑娘买一份甜饮子,一会儿又唤来叫卖蜜煎果子的小哥儿,细心挑了一串蜜杏子、一串蜜林檎。


    蜜煎可不便宜,若在铺子里,都是搁放在朱红匣子里卖的,一匣子一二百个钱,不过这些个街头小贩,买来后用木签串起,一串不过四五个,价钱就便宜了不少,二十文能买两串,方便花少一点的钱尝个鲜。


    从前原主很少吃这类东西,就算是吃过,那也不是常霄亲自吃的,因此说实话,他也好奇这东西什么味道,可等实际吃到嘴里,又觉实在甜过了头。


    所以当小哥儿递到他嘴边,非要他吃第一口时,他只叼走最上面那一块,咽下肚后便怎么也不肯再吃。


    曾如意只好把没喝完的饮子放到常霄手里,自己两只手一边一串,慢慢吃完。


    杏子软,林檎脆,他也许久不曾尝到了,吃得认真又满足。


    近一个时辰过去,当终于轮到他们进医馆看诊时,唇齿间的甜意依旧未散。


    “二位请进,不知是哪位看诊?”


    甫一进门,就有个医馆学徒举着纸笔近前发问。


    “我夫郎。”


    常霄看向他作答。


    小学徒记了几笔,“具体是何病症?”


    常霄看了一眼曾如意,答道:“哑疾。”


    小学徒的笔一下子停住了,皱着眉头继续道:“冒昧请问,是先天的还是后天因病导致的,若是先天的,我们这里治不了。”


    杏花堂的郎中是比别处厉害些,但也没有通天之能。


    时常有些人满怀希望,来此看些疑难杂症,可疑难杂症也分有希望治愈的,和全然无希望的。


    小学徒见得病患多了,也学会适当把丑话说在前面。


    “是后天的。”


    “那是外伤,还是吃药吃坏了嗓子?”


    “都不是,他的嗓子本身没有毛病。”


    说到这里,常霄注意到曾如意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眸子,他不由握住了小哥儿的手。


    “抱歉,小郎君,再说具体些便事涉私隐,能否容我们一会儿进去后再与郎中细细分说。”


    小学徒愣了一下,连连点头,的确不该再细问的,是他疏忽了,险些忘记师父的叮嘱。


    他低头快速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后道:“你们这病症并不常见,怕是要由师父亲自出马才行,且随我来,到这边稍等,现在里面的病患出来后,就轮到你们进去。”


    杏花堂不愧是声名在外的大医馆,里面有着类似邸店客舍的构造,分出一间又一间的诊室,外面挂着当日坐诊的郎中名牌,譬如他们正在候诊的这位是魏郎中。


    听小学徒称呼里面的郎中为师父,常霄和曾如意都不约而同以为室内坐的一定是胡子花白的老郎中,不成想却是名看起来保养得当的中年哥儿,气质瞧着很有大家风范。


    发现郎中是哥儿后,曾如意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些,伸出手腕等待把脉时,也不再浑身绷紧了。


    魏郎中先简单问了常霄几个问题,在得知曾如意可以写字笔谈后,便让常霄去一边坐下,亲自与曾如意交流。


    常霄见此,更多几分放心。


    郎中问得事无巨细,用掉的纸聚成一小摞,他全部收到一起又看一遍,最后放在手旁,起身走到曾如意的身边,把手指轻轻压在了他的喉结处。


    “你现在试着发出‘啊’的声音。”


    曾如意有些紧张地看向常霄,得到了一个鼓励的眼神,于是他努力冷静下来,张嘴发声。


    然而只有张嘴的动作,并无任何声音传出。


    他攥住衣角,神情变得有些焦虑。


    魏郎中看在眼里,思索片刻后,把手掌举到他的嘴唇前方。


    “现在,冲我的掌心哈一口气。”


    曾如意茫然抬头,像是没太听懂。


    魏郎中浅浅一笑,给他示范。


    “记住,不是吹气,是哈气。”


    曾如意迟疑地点头,很快轻轻哈出一口气。


    魏郎中摇摇头,“力气太小了,用你最大的力气。”


    曾如意攥起拳头,尝试了一次,这次他清楚听到了自己发出的气音。


    “做得很好。”


    魏郎中语气温和,他收回手掌,改为牵住曾如意的手指,让他按住自己的喉咙。


    “现在再试一次,用指尖感受喉咙的震动。”


    喉咙的震动?


    到这里曾如意已经听不懂了,但他还是按照对方所说,试着去感受,然后很快发现,好像真的有一点点不一样。


    但是他只是在哈气而已,这也算是说话么?


    魏郎中又让他试了几个字,但曾如意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气音。


    不多时,坐回原处的魏郎中写了几行医案,随即看向曾如意的眼睛,用近乎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你会说话,只是太久不说,忘记了该如何发声,我想你可以从气音练起。”


    面对曾如意不解的目光,魏郎中看向病患的夫君,示意他一起听。


    常霄早就坐不住了,他快步走到曾如意身边,坐在了同一张长凳上。


    “您说的气音指的是?”


    魏郎中斟酌了一下用词,开口道:“类似悄悄话,虽听起来是气音,实际也用到了喉咙,但是习练起来的难度,要比正常讲话要小一些。”


    他大约是捋顺了思路,语速也随之变快。


    “先从简短的声调开始习练,一点点找回咬字的感觉,不同的声调,所调动的位置也不一样,比如一些字用唇发声,一些字则要用到舌头、牙齿。”


    他说到这里,找了几个字举例。


    “比如泼水的泼字,就需要唇部开合,多少的多字,必须用上舌头,慈祥的慈字,如若不让牙齿参与发声,一定没办法准确念出来。”


    随着魏郎中的侃侃而谈,常霄大悟,对方所说的“声调”,不就是拼音的那些声母韵母吗?


    虽然古时尚无这类概念,但道理相同。


    二十六个拼音字母可以拼出全部汉字,有他在,完全可以像幼童启蒙那样,用拼音的拼读一点点引领曾如意做康复训练。


    初生的小儿牙牙学语,不也是一样的道理吗?


    他把自己的思路与魏郎中说明,当然隐去了一些难以解释的名词。


    回家关起门后他可以教曾如意拼音表,但在外面还是避免横生枝节更好。


    魏郎中一个劲点头,感慨道:“如果每个病患的家属都如你一般,我们做郎中的不知能省心多少。”


    他认可常霄的想法,建议他们回家试一试,随后看向曾如意道:“从咬字开始,试着配合气音发声,尽量找到那种感觉,如果觉得累了,就改日再练,万不要强逼自己,切记不要把这件事与焦躁、不安、烦闷之类的情绪混在一起。”


    他温声道:“这病症本就是心病,当你把上面所说的这些都练熟了,心境必然随之开阔,总有一日会开窍的。”


    常霄注意到自己的小夫郎在听这番话时,眸色逐渐亮起,就知他是听进去了。


    人人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但这句话着实太过玄妙。


    确定曾如意不必吃药,又因是义诊,连诊金都不必付。


    常霄和曾如意向魏郎中道过谢,表示若有进展,下回再来复诊,便告辞离开,将位置留给下一个在门外急切等待的病患。


    离开被草药腌入味的医馆,回到街头后,曾如意动动鼻子,闻到了远处飘来的羊肉香味。


    他恍然发现,这里其实离赵家正店不远,遂一把拉起常霄的手。


    【请你吃羊肉】


    刚刚从正儿八经的名医口中得知自己的哑疾确实有救,曾如意是有些兴奋的。


    他暂且不愿去想接下来的习练有多困难,再大的困难,也不及无法开口讲话的痛苦。


    即便过程艰难而漫长,他也一定要走到那一步。


    只是此刻,他更想与常霄分享这一份快活的心情。


    面对小哥儿灼灼的目光与上扬的唇角,常霄还没搞明白为何话题一下子蹦到了羊肉上,但他还记得上回进城时小哥儿的承诺,看来现下是要兑现了。


    而且他看起来很高兴。


    “那我可要多点两样。”


    到梅家肉铺时,因过了饭点,并没什么人光顾,却也因这个缘故,好几样吃食都卖光了,想吃只能等到傍晚的晚食前后。


    常霄和曾如意自然没空等,便在还有的吃食里挑了挑,要了一碗羊血羹、一份煎羊白肠、四串羊肉签子。


    这么几样就花去了一百多个钱,曾如意眼都不眨地结了账。


    两人在肉铺门前的几张矮桌后坐下,待餐食端上来,便腿挨着腿,肩挨着肩开始吃。


    羊血羹是这家的招牌,常霄本还担心有羊膻味,毕竟胡椒金贵,这等街头小店可用不起,实际吃起来却还好,虽没有胡椒,里面却有食茱萸和芫荽调味,倒也不差。


    煎羊白肠和羊肉签子则直接可以用一个“香”字来形容,一口咬下去外焦里嫩,油香满口,一吃就知道是当天现宰的羊肉,但凡有一点不新鲜,都做不出这个滋味。


    可见梅家羊肉名不虚传。


    吃完后,常霄特地放下筷子,一本正经道:“多谢夫郎款待。”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