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劳驾把这十个葫芦打满酒,一葫芦里是一角酒。”
“我瞧你这货郎来回进货许多次,可算是做上你的生意了。”
马桥贩酒的脚店不少,毕竟临着码头,乐得进来吃酒的人有许多。
常霄选中的这家,当垆做买卖的则是个女掌柜,他特地打听过,闻说这家铺子贩的酒不掺水。
常霄含笑道:“实是做乡野生意,平日里几个舍得吃酒呢,赶上过节时进些才有的销路。”
他见脚店不大,实则甚至称不上个店,只是个木支的棚子,棚子下能放三张矮小木桌,配两张杌子。
靠墙处则有几只大酒缸,各贴着褪色泛白的红纸,酒味弥漫。
“可是要最普通的浊酒?”
因面前的小郎君好颜色,女掌柜乐得多打量他几眼,“你是哪个村的?从前你们那边没有货郎么?”
常霄被人看惯了,早就练就一副厚脸皮,任人怎么瞅也能面不改色。
他道:“寨子村那处的,最远能到柳树沟。原先有个老货郎的,后来上了年纪便不做了。”
“你走得倒远,年轻人好脚力。”
女掌柜打发一半大小子去沽酒,自己倚在柜后与常霄说闲话。
“我这处几样酒,既有从县城正店进的好酒,也有家下自酿的村酒,还有那随船来的南酒,以后无论是打酒自吃还是卖,尽可多来转转。”
常霄知晓贩酒一事受律条限制,按理说只城中酒楼正店有酿酒之权,酒曲也需从酒务处买,其余脚店想要售酒,需得从正店进货,相当于前者零售,后者批发。
但一旦出了城,各样条框便都松快了,动动心思连私盐都能买到,况乎私酿酒水。
像他这会儿沽的浊酒,多半就是脚店自酿了,度数低,酒液也不清澈,一角零卖不过六七个钱。
“我也是闻说贵店好口碑,方巴巴赶来进货嘞,掌柜的如此说,不如给我个好价,下回保管还来。”
又竖起一根指头道:“还想买一小坛子好些的酒水赠长辈,还望掌柜的推介一二。”
“果也是生了张油滑嘴子,念在你头回来就打了不少酒水的份上,一角算你五文又如何。”
女掌柜扬着唇角,“只是若要我看见你去旁的脚店,可要揪你出来理论的。”
“万万不会那般,姐姐瞧见,只管臊我。”
常霄拱拱手道。
“张口便叫姐姐,也不知你有多少好姐姐嘞,我可不敢应。”
女掌柜与他说高兴了,转身点点身后几个酒坛。
“你要赠人,对方多半是好酒的,一品便知好坏,我劝你拿这城里赵家正店的秋露酒,鼎鼎有名的,保管挑不出错,还要高看你一眼。给你使个小坛子装二斤,四十个钱,可使得?”
常霄心知这样的酒讲不得价钱,加之是预备送里正的,太便宜确实拿不出手,贵就贵些,好歹说出来有名有姓。
“那就要上二斤。”
“我就喜你这般爽快人。”
女掌柜笑意盈盈,朝后面喊一句,再沽一坛子秋露酒。
待得两样齐全,收了常霄九十个钱,叮铃咣当地落进钱匣子。
“这还有些个下酒菜,你要不要?像那豆干子,盐豌豆儿,你一样捡些分着卖,也有得赚呢。”
常霄等的时候就看在旁吃酒的汉子桌上有菜,除了掌柜说的两样素菜,有些杂碎荤菜,有肝有肺,外加耳朵脚子。
他摆摆手道:“吃食卖不掉也放不住,不要了,下回我自家想吃再来挑些。”
打过酒,他转道去进了几样糕饼点心。
有那绿豆糕、桂花糕和山楂糕,还有一种仲秋时才会吃的小圆饼,称“月团”,酥皮带馅的,类似于后世的月饼。
除了山楂糕是切开现卖的,其余皆是分两个规格进货,一样是散装零售的,一样则是在村间叫卖杂货时,有几户人家在他这订了货,预备走动送礼,家里又走不开人来马桥采买,只得多添钱让常霄捎带。
为免买回去他们作悔不要,常霄一概收五成定钱,要没有这规矩,托他带的人估计更多,但为避风险,宁肯少做几桩生意。
这趟来进货,他没再怎么添置日用杂货了,而是砸了一贯钱下去,多多进了糖酒盐茶,补了油酱醋的货,除去糕饼,将那胭脂水粉、布花发带也各捡几样,把货担里外堆了个满当。
接下来到过节进城前,只管把这些全都卖出去,也能挣几百个钱。
常霄下半晌到了家,摆出东西,唤曾如意来看。
“昨天你我商量着,要给里正家和刘大哥家备的节礼,我都买好了,你瞧瞧如何。”
曾如意凑近了看,见有两包裹红纸的月团饼,两包茶叶,一坛子酒。
常霄解释,“月团饼和茶叶是两家都有的,酒单给里正。”
曾如意对酒水有些好奇,端起来凑近闻了闻。
常霄看他这般动作,笑道:“那草市脚店的掌柜,同我说是甚么城里赵家店的秋露酒,你可曾听说过?原先我家里都是不好酒的,逢年过节时吃一些,也没太多讲究,人家说什么好,就买什么罢了,不懂个中名堂。”
曾如意还真听闻过秋露酒,他大伯早年是贩生药的,后来年景不好,只得勉强保本,连铺子赁钱都赚不出,遂转做了个替旁人生药买卖居中牵线作保的私牙人,不再需要投本钱,只消花费些眼力、经验,动动嘴皮子,为此时常在外应酬,有个好酒的毛病,哪怕在家吃饭,也要顿顿有酒。
秋露酒确实称得上小有名气,他大伯也沽过几回来喝。
忆起旧事,曾如意一一写给常霄看。
常霄还是头一回听曾如意提起他大伯家的生意,不免深想。
“你大伯转行做牙人,是哪年的事?”
【差不多四年前】
曾如意说过,他是十岁那年目送兄长离家,被托付给大伯暂时照料。
今年小哥儿不过十七岁,唯五年前,也就是他在大伯家刚过三年的时候。
“你去大伯家时,他那生药生意是好着,还是已经不太行了?”
十岁的孩子在现代不过是小学生,在古时却都懂事很早,好些个十五六的姑娘哥儿,嫁进高门大户能直接当家理账,掌内院诸事,这些个本事,哪个不是从小教起的,此乃家教使然。
而曾如意出身商户,识字时就会认账,想必只凭耳濡目染,也能猜出曾家大伯的经营状况。
果然小哥儿默了默,写道:
【头两年起起伏伏,自第二年下半年就开始行下坡路】
【支撑了一年多,还是关了】
【我家原先那香烛铺也是这般】
常霄见曾如意神色黯然,知他是想起自家的事,与曾家大伯倒没什么干系。
只是他始终觉得,曾如意家经历的一串事颇为蹊跷,好像是事赶着事,算下来,只有曾大伯全然得利了。
譬如当初曾如安托付过去的那笔财物,岂知是不是正好用在了生意里,若曾如意没有去,也没有这笔钱,生药铺子会不会早关张几年?
当然,这是他把人刻意坏了揣测的结果,但观以往行事,估计也没冤对方太多。
一些揣测并无依凭,不好擅自下定论。
看曾如意眉眼颓颓,常霄不再细问,想知道的话,挑个日子进县城打听就是。
既曾大伯是个私牙人,料着打听起来极容易。
所谓牙人,分官牙和私牙,前者多营田地、屋宅、牲畜、茶盐、人口几桩大的中介买卖,这几样若不经官牙的手私下交易,形同违律。
就拿买卖奴仆来讲,你从人牙子手里买,即是正当,从别处买,多半是来路不正,涉嫌贩拐人口。
而私牙人,多是与各色商贾打交道的,牵涉颇广,虽也在衙门挂名入册,规矩远比官牙宽松,也并不归属挂靠任一牙行。
原主曾为了赚润笔,在书行做事,帮人写状纸,就写过两桩和私牙人有关的纠纷案子,常霄的印象正从这里来。
有些事古往今来道理相同,常霄上辈子白手起家,也算见多识广了,没少和掮客之流打交道。
因此也猜得出私牙人所做种种,样样都有空子可钻,多的是两头骗、两头赚的。
常霄心道,遇上个有心人,挑着错处将他一军,想也没多难。
只是自己现下位卑人轻,尚未到够格出手的时候。
但想来那一天也不会太远。
——
费了三日,鞋底子都再度磨薄了一层去,常霄总算是把为了仲秋备的货卖了个七七八八,夜里数钱数到手软。
最好卖的月团饼,几乎家家都要应景买上几个,掏不起钱,也会拿了东西问常霄换不换。
因大小都差不多,他进时论斤,卖时论个,一个就有两文的赚头,十几个村子下来,足卖了上百个。
撇去换了鸡蛋瓜菜的,毛利是一百五十个钱。
绿豆糕、桂花糕两样,合在一起进了五斤有余,一斤的差价在十文上下,全卖出去能得五十文。
当中出乎意料受欢迎的却是山楂糕。
他削了些木头签子,在家时借了菜刀,切成两指长宽的长条,有点像是棒冰的大小,按一根五文钱卖。
山楂本身不贵,可做糕是加了糖的,身价一下子见涨。
卖出两块,他差不多能赚个三文钱,因比饴糖耐吃,还搁得住,第一次进的糕切出二十块,走完四个村子就卖光了,不得不再跑一回草市,和月团饼、酒水一样补了趟货。
其余零散,进的不多,却数素绢的头花卖得最好。
这等绢花用的是最便宜的绢布,最简单的手艺,曾如意瞧一眼,就说擅针线的人一盏茶的工夫能缝好几朵,但挡不住常霄眼光好,挑的颜色不艳不俗,花形雅致,好搭衣裳,即便一朵不大的小花要价八文,两朵十五文,一共十朵全都给一抢而空。
曾如意看得手痒,跟常霄说若有料子,他也能做,还能做得更精致。
奈何去布行扯绢布来用,便是一尺价也太贵,不知该去何处寻些布头来使。
“不急,咱家如今做这营生,不比过去你家或是你大伯家,一上来就有本钱,有门路,能专门钻营一门生意,先图养家糊口,再求做大做强。咱们只得从积少成多的路子,不怕琐碎,凡是觉得有赚头的,能掺和一脚的全都想法子去掺和,慢慢就能摸索出路子了。”
他怕忘记,遂拿出炭笔,翻出自己的小本子记上两笔,接着对满纸丑字犯起愁。
忙过仲秋这茬,是时候该正经练起字了,总不好一辈子不写毛笔字。
至于若曾如意起了疑,他该如何解释……
总之佳节当前,赚钱要紧,其它且容后再议。
第22章 簪花
转眼八月十四。
因次日要赶早去县城做生意,常霄和曾如意提前一日将节礼送去耿、刘两家。
意外的是,这还没过多少日子,耿里正的孙儿元捷已抄完了其中一册薄些的书册,把原本还给了常霄。
在耿家时,因是过节,学塾休沐,他一早正在屋里温书,听闻常霄上门,特来还书致谢。
常霄作为科举“过来人”,按着原主对州试的记忆与他浅聊了一刻,耿元捷以书中疑惑相询,他只惭愧称如今弃文从商,羞于再提圣贤书,耿元捷见状便识趣改换话题,只问赴考经验。
而今州试尚是一年一回,原主去年下场落第,今年本该是第二次。
不过年年都有传闻,言说考期将改为两年或三年一届,而今学子每每提起都是忧心忡忡。
尤其是乡下学子,得消息不易,渠道往往只有学塾夫子一处。
常霄思索后道,日后如有机会可帮着进城打听,又因此得了耿元捷一番诚意相谢。
如此应付过去,出门时好生松了口气。
书册握在手中宛然如新,可见两任主人待它如何宝贵。
“回去放好,或许以后咱们有了孩子,能用得上。”
他转过头去同曾如意笑言。
“当然,此事讲缘分,有是欢喜,没有只你我相伴也是极好的。”
上辈子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便注定没有后代了,又生在那样的家庭,有那样的父母,他本就对孩子没什么太大执念。
他不知这句话落在曾如意耳里是何等的意外,小哥儿从没见过一个人在孩子一事上如此洒脱。
竟是有是好事,没有也无妨,需知女子哥儿多年无所出,已是可以被休弃的罪责。
【你不喜欢孩子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常霄看过,心知曾如意是误会了。
“不是不喜欢,只是有没有孩子,都不妨碍你我心意相通。”
他观察着小哥儿神情,领悟到自己随口所说,对于古时人而言多半有些惊人。
他尝试将此事一次说分明。
“如意,我既心许你,自然想与你相伴到老,此事与你我有没有孩子无关,但如若真有孩子,那是流淌着你我血脉的骨肉,我如何会不喜欢?”
曾如意琢磨了半天,觉得似懂非懂,只听清楚了那句“我心许你”,不由将“高兴”二字写了满脸,连走路的步子都变得轻盈。
在快到碾场时,他选择拉过常霄的手掌,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回应。
【我想给你生孩子】
很是有些“不懂你叽里咕噜说什么,但我就是这么想”的架势。
常霄看后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他咳了两下,无奈莞尔,又忍不住逗小哥儿两下。
“说来还没听你正经叫过我。”
曾如意不解,歪头疑惑。
常霄挑眉道:“便是人家的夫郎,都如何称呼家里的汉子……”
曾如意刹那醒悟。
他当然是该改口的,只是他又不会说话,日常写字时,更不会特意加上称呼。
他作势欲写,常霄却拢着五指不给他用。
“不要写的。”
说话间已是到了家门口,进屋放下几样回礼,常霄提起桌上陶壶倒水喝,见曾如意还在冥思苦想。
他心头生痒,把人轻拽到怀里,在额前亲了一记,意有所指道:“你该叫我什么?”
曾如意忽而明白了常霄所求。
他试着用口型唤道:【官人】
常霄心满意足,很快用唇把无声的二字推了回去。
他想将来总有一日,能等到小哥儿把这两个字亲自说出口的。
——
“两人带货,三十文。”
常霄提着准备好的二十五个钱,带曾如意上船,一听价钱就皱起眉。
“怎又涨了,不该是二十五文?”
这水上船资,怎还隔一阵一个价的。
“过节时什么不涨?”
那收钱的人理直气壮。
此时后面有人提醒常霄,“郎君,你便多给五个钱吧,确是逢年过节一向如此的。”
那汉子低声道:“可别为着几个钱和他们理论,落不着好!”
常霄也知其中道理,这年头出门在外,哪能不吃几个哑巴亏的。
没听闻还有句话讲“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遑论只是多要你几个钱了。
上船后常霄本还想向身后汉子说声谢,奈何人太多,直接就给挤散了,再寻不着。
夫夫二人一路乘船顺水至莘县码头,不曾停留,紧赶慢赶去往云光寺,希望能趁早占下个好位子。
他们这样的小商贩,进城是无需缴过门税的,在庙会上摆摊也无需交市金,全凭先到先得。
两人一边寻空位,一边还要护着一应草编小物不被挤坏,实是焦头烂额。
而离云光寺最近的一圈位子早就让城里商贩给占满了,他们不得不向外围去寻。
“就这处吧,城里人去云光寺多要打此经过。”
幸而他们需要的位置不大,只要能占下两个人,就能摆起摊。
左看右看,许多人早将生意热闹得做起来了,左一个卖木屐的,右一个卖膏药的,前一个叫卖刚出锅的肉馒头,后一个头顶大圆笸,里面摆着各色杂嚼吃食,来人买时才拿下来,只恐沾了灰。
安顿好后,曾如意摘下挂在身上的水壶,打开塞子让常霄喝水。
他们一人背了个大的水葫芦,常霄那个在从村里往马桥走的路上就喝的差不多了。
常霄接过喝了几口,示意曾如意也喝些。
“喝完了再添,今日热闹,来回卖茶贩浆的多了去。”
才正说着,就有个提壶卖茶的小姑娘路过。
曾如意招招手示意她停下,她个子矮,提的壶都却大得很,身形敦实有力气,扎一双髻,还簪了鲜采的花儿。
“大碗茶一文钱一碗,夫郎要几碗?”
曾如意比出两根手指,低头拿钱,他们出来时两人身上都装了些钱。
对曾如意只比划不说话的行为,小姑娘显然是有些疑惑的,接过葫芦,安上漏斗往里倒茶时还偷偷往这边瞟,单是好奇,并无恶意。
常霄看在眼里,却见曾如意面色泰然,并不因此着恼。
想来卖茶人走街串巷,肯定对附近最是熟悉,他趁对方走之前问道:“再同你打听件事,离此最近的医馆在何处?”
小姑娘停下手里动作,想了想,指了个方向。
“这附近靠着庙近,医馆不少嘞,往那边走就有两家,一家擅骨科,一家则是什么都看的。”
“不知后一家口碑如何。”
她看常霄和曾如意的打扮,加上所卖物件,揣测是乡下来贩货的手艺人,倒是常见底下有人来城里求医的,不由好心,多说两句。
“还成,不曾听说出过什么事端,开了许多年,诊金要的也不多,我娘前岁冬日里,去那看过咳嗽,花了几十文钱就治好了。”
“听着是不错,多谢。”
常霄点点头,接过灌满的葫芦,曾如意则付了钱。
葫芦斜挂回身上,两人互相搭着手,把货担放在地上当支撑,上面架起木杆,把虫儿笼和灯笼分别挂上。
常霄与曾如意各拿一个,不时拽两下机括处的草绳,好让蜻蜓与蚂蚱的翅膀动个不停。
而常霄清清嗓子,开始高声叫卖。
“南来的北往的停下瞧咯——会动会飞的虫儿笼——”
“蜻蜓掌中飞,蚂蚱手里蹦,活灵又活现!”
“买来送夫郎,夫郎心欢喜,买来送娘子,心里甜似蜜,买来送娃娃,娃娃乐哈哈!”
说到兴起了,他还把自己的老伙计拨浪鼓也拿出来用力晃两下。
伴着“当当当”的清脆鼓点,让他这早就润色好的叫卖词显得更加朗朗上口,很快就引来人凑近看。
“什么虫儿笼,以前没听过。”
“就是你手里这个?拿近了我瞧瞧。”
常霄仗着个子高大,把手里的草蜻蜓虫儿笼举到眼前,转着圈展示。
“随便瞧随便看,全是细致手编的,结实得很,扯个几百下都不会坏。”
“您拿在手里试试,咱卖的可不是那些轻飘飘,一扯就散了的玩意儿,一日到头也做不来几个嘞,全是手艺!”
好些人伸手去扯草绳子,果然见那虫儿的翅膀上下翻动,纷纷惊呼道:“还真能动!”
“可不是能动,这位小娘子可要拿一个?我见小娘子头戴蜻蜓步摇,定是喜好这样式的。”
他可是深谙什么人最容易在庙会上掏钱,不外乎带孩子出门的大人,以及结伴出门游玩的年轻人。
前者乐意过节时给孩子买几样新鲜东西,后者则是手松一些,遇见喜欢的便乐意掏钱,相对而言没那么精打细算。
“买,怎么卖的?”
不想小娘子没说话,她旁边的郎君就要去解钱袋。
“二十二文一个,四十文两个。”
这可是仲秋的县城庙会,城里物价高,再加点节日溢价,他费劲把东西带来,翻个倍不过分吧?
“给我拿一个,挑个好的。”
说罢就不顾小娘子阻拦,压根不讲价,抢着结了账。
两人头挨头,手挨手,在架子上挑了半天。
常霄也不怕他们挑,进的每一样货可都是精心检查过的,没什么大分别,不怕挑剩下的卖不出。
生意开了张,很快又卖出第二单。
这回买的是一家三口,当爹的把宝贝哥儿高高架在脖子上,买完之后任由小哥儿抱在手里来回倒腾,好几次砸在他脑袋上,他也不生气,倒是孩子的小爹拍一下孩子屁股,让他好好地玩儿,再不听话就不给了。
常霄看得唇角翘起,与曾如意对视一眼,发现彼此都是笑盈盈的。
“我一直觉得出来摆摊做生意很有意思。”
趁一时没有人上前买东西,他凑近小哥儿,指了指来往行人。
“你看,形形色色,世上什么人都有,看他们做事有意思,与他们说话也有意思。”
曾如意有点能理解常霄所说的话。
小时候家里香烛铺还开着的时候,他就喜欢坐着门槛往街上看,哪怕热闹不是经常有,即便单纯看人走来走去,也怎么也看不腻。
【官人的叫卖词也很有意思】
他慢慢写字,常霄看后笑道:“好歹是费心想的,要是听着没趣,我可要找地方哭了。”
大约半个多时辰过去,一共卖出十二个虫儿笼,四只草编灯笼。
其中不讲价的人总归是少,也有一下子要两个的,多是按二十文一个算。
灯笼进价八文,却因庙会上恨不得三五步就一个卖灯笼的,要不上太高的价,全数按十五文卖的。
一下子三百个钱进兜,常霄顿觉神清气爽。
看到有卖花的老妇路过,他还喊人停下,花八文钱买了两朵拳头大的新鲜菊花,一朵黄,一朵紫。
“来,咱们既出来过节,也该应个景,把花簪上。”
而今纵是男子也有簪花习俗,且不拘老少。
曾如意接过花,在鼻下轻嗅,只觉清香扑面,惹人舒怀。
再看常霄已经俯身低头,静待自己为其簪花。
他屏息凝神,仔细将花枝簪入最合适的位置。
花色如灿阳,映衬得男子眉目愈发出彩夺人。
结束后,很快轮到他自己。
小哥儿只觉发髻间发丝微微扯动,再伸手去碰,已能摸到柔嫩的花瓣,指尖萦着淡淡余香。
第23章 看诊
常霄第一次替人簪花,下手前好生找了番位置。
又怕花枝缠乱了发髻,插进去时都不敢有大动作,好在成果喜人。
紫色雍雅,很是挑人,而曾如意肤白,恰恰合适,刚刚那卖花儿的婆婆属实没说错。
“好看。”
常霄笑言。
“可惜没个镜子。”
说起来家里也无铜镜,他与曾如意每日梳洗,只能对着水盆倒影。
一想到种种所缺的用度,浑身上下就又充满了干劲。
“咱们争取早些卖完,还能在城里逛一逛。”
这回算是初来庙会试水,他进的货并不多,若能及时卖完,正好能空出时间去医馆和成衣铺子瞧瞧。
前者为了给曾如意看诊,后者则还是与那外包的绣活儿有关。
二人一个叫卖招徕,一个理货收钱。
因凡是来买的总有爱挑拣的,还有些不懂事的孩童二话不说就上手来扯。
曾如意见了两回,过后便盯紧了剩下的货,以防有些被扯坏了,大人还要耍赖皮不肯掏钱买下,损失就全成了自家的。
常霄直说得嗓子冒烟,喝了一葫芦水。
到晌午时,街上人更是多,除了往云光寺方向去的,更多的是已经拜完佛回的。
这些人手里多已拿了不少东西,对路两边所贩物什兴致缺缺,但倒是也有想图个新鲜,上前来看或是问价钱的。
如此,未时过半的时候虫儿笼差不多全卖光了。
另剩下五个灯笼,常霄以二十五文两个的价钱卖了两对,最后一个灯笼搭了两个虫儿笼,直接半买半送,把货全都清空。
足足一贯多钱!
沉得腰间钱袋都往下坠了,收了摊后两人找了个人少的街角,边乐边把手伸进钱袋,反复体验抓满一把钱再任它们漏下去的感觉。
“这可比我往日卖杂货赚多了,本钱五百个,卖出去比翻个番还多。”
果然还是节日生意最好做啊,不然为何现代商家想尽办法罗列各种节日名目,努力把所有节日变成购物节。
换作本朝,这样的集会其实也不少,光是下半年,常霄就能数出七夕、中元、仲秋、重阳、冬至……
外加每月朔望,云光寺同样都有庙会。
只是光靠虫儿笼肯定是不行的,一来是品类太少,二来日子久了,难保没有人仿制。
程三手艺虽是好,也没到精妙且无法复刻的程度,虫儿笼好卖胜在奇巧,任何时候都是创新难,仿制易。
“饿得我前心贴后背,走,既是有钱了,咱们去寻点东西填肚子。”
街上吃食许多,边走边吃何尝不是逛庙会的乐趣所在。
曾如意看了看他们所在的位置,思索半晌,在掌心写字道:
【附近有个曹婆馒头】
【好吃】
“馒头?”
常霄恍惚一下,才想起在这里馒头就是包子,是带馅的。
想想确实许久没吃了,上一次吃……
还是上辈子。
而且这是他第一次听曾如意主动提起一样东西好吃。
本还以为回到县城后小哥儿会触景生情,不想好像还比着在村里时更活泼自在些。
不过却也不奇怪,毕竟比起寨子村,县城是更熟悉的地方,人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那就去尝尝。”
两人把钱袋里的钱分成两份,一人揣上一份,免得太沉。
现下银票这类东西还不存在,银子也极少在民间作为货币流通,来回交易用的都是铜钱。
所以巨富又称“腰缠万贯”,常霄倒是不敢定那么大的目标,先有个百贯就不错,足够在乡下盖屋,或者进城赁房。
他重新背上货担,手执木杆,与曾如意并肩,往曹婆馒头所在的街上去。
到了地方,果见一老妇人守着摊子,大锅上蒸屉摞了几层,每每揭起,热腾腾的白气立刻飘散至空中,香味也随之而来,引得人口水直冒。
“小郎君,要馒头?”
等走近了,前面的人买完离开,曹婆见又有新客,未语三分笑,手在缠腰的围裙上蹭了两下,招徕起生意。
“皮薄馅大,热乎得很!”
“今日都有什么馅儿?”
“郎君以前买过吧?”
她含笑扫一眼,想了想道:“我倒是瞧着这哥儿眼熟。”
常霄点点头,“我夫郎说从前常来买的,这回路过,定要我也跟着尝尝。”
“可不是!我这曹婆馒头大大有名嘞,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她热情道:“今天荤素都还有,素的是瓠子馅,四文一个,荤的只有羊肉馅了,八文一个。”
说罢一把掀开蒸屉盖子,里面的带馅馒头个顶个圆滚饱满。
常霄要了两荤两素,给了二十四个钱,可谓是小小奢侈了一把。
毕竟不说用这笔钱去买菜,便是买鸡蛋,也够买十几个吃上好多天的。
热乎乎的包子到手,两人各拿了一荤一素,到一旁不挡路的地方站住开吃。
在曾如意期待的目光下,常霄咬下第一口。
为免被烫到,他先咬出一个小口好散散热气,但没想到第一口就已经咬到馅了。
“还真是皮薄馅大。”
他刚才付钱的时候还感慨城里东西价贵,作为一个在乡野间生活了月余的人,对此已经有些不习惯,但这一口下去,顿时又觉得很值。
曾如意连连点头。
自己推荐的东西得到认可,实在很难不高兴。
常霄没等太久,迫不及待地咬下第二口。
他吃的这个是素馒头,说来最近真是吃了不少瓠子,做成馅料又是另一种滋味。
好吃的带馅馒头不只要皮薄馅大,还要做到素的咸鲜爽口,荤的多汁不腻,尤其是羊肉馅,那可就更难做了。
吃过素的再吃荤的,常霄确认无论哪一种都称得上是美味可口。
“曹婆的手艺名不虚传,怪不得你要带我来。”
两个大馒头下肚,空荡荡的胃袋一下子就妥帖起来。
曾如意吃得比他慢,第二个包子还剩一大半。
在原地等他吃完,才拿帕子擦擦手,继续向前走。
吃过咸的,又想吃甜的。
选来选去,买了一份糯米制的糍团,一份有四个,都是最常见的豆子馅,胜在不是那等做好以后卖了许久,外面一层都干掉的口感,吃来仍是软糯。
一人两个,眨眼工夫又分掉了。
“还真是有些馋肉啊……”
走过几步见了卖灌肺的,常霄不禁犯起馋,随后忍不住笑,心道这下真是“咸甜永动机”了,要是不怕花钱,估计要从街头吃到街尾。
卖肉的有炙肉、焖肉、酱肉、白切肉……
相对而言比较便宜的是论碟子卖的杂碎和方才看到的灌肺。
后者大抵是往猪肺里填了馅料,再切出来吃的东西。
“来都来了,还是尝尝。”
他很快说服了自己,花十个钱买了一份端回来。
你一口我一口,吃了个满嘴油香,简直满足极了。
一前一后,为了吃食花出去近五十个钱,不过肚子也饱了。
路遇一个叫卖热栗子的小贩,曾如意拽了拽常霄袖子,写道:
【村里附近山上有野栗子】
【誉嫂嫂说到时候喊咱们去捡】
这也是一类生活在乡野间的好处,许多东西要么是地里、院里种的,要么能去外头寻着野生野长的。
像是野生的东西,基本各村都有圈出的地盘,不会互相越过,而地盘内的任自己村子里的人去采。
“还有上回颜嫂子提醒咱俩的,需得提前为过冬囤些粮。”
只是他们没有田地,也不种菜,能做的只有入冬前粮价没涨的时候多买些,还有瓜菜也需多多买来,自己晒成菜干子。
用钱的地方还是太多了。
哪怕“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个字,也囊括不了过日子的全部花销。
“前面就是那卖茶小娘子说过的医馆了。”
常霄牵着曾如意的手,说到这里时明显能感觉到手上有一份扯不动的力道,他无奈回头道:“进去看看,若是没事,人家又不收钱的。”
【我已经不怎么咳了】
【昨天晚上就咳了一次】
“那不也是没好全。”
常霄不由分说,硬是把人拉进门。
医馆里人挺多,他们等了半晌才轮到。
说明症状,郎中垂眸伸手,搭了脉象,很快道:“此乃外感风寒之邪,寒气入体以致肺气湿淤。”
说罢要看曾如意的舌苔。
小哥儿张嘴吐出舌头,郎中看一眼道:“苔色白腻,可见体内有寒湿。”
他问二人道:“这症候其实不太碍事,比起喝药,我倒觉得不妨艾灸一回,料想咳症便能好全了。此外若想调理调理身子,可开上几剂汤药,喝上一阵再来看。”
曾如意立刻把头摇得像常霄卖货时拿的拨浪鼓,生怕常霄点头一般,一个劲仰头看。
常霄不由笑了笑,答应他道:“那就不喝了。”
曾如意又不是小孩子了,体质问题,近乎人人都有,也不是什么大病,既郎中都说可喝可不喝,那就干脆不喝了,不然每日睁眼便想着要喝一碗苦药,什么好心情都没了。
对此常霄实在深有体会。
“但艾灸还是该做。”
问过艾灸一回约要一炷香的时间,常霄目送小哥儿被医馆的哥儿学徒领进屏风后。
那边不单有屏风,还挂了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一应男子都不许往那边凑。
他等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过了一会儿见郎中面前暂无病患,连忙再度上前,询问有关曾如意哑疾之事。
郎中回忆一番曾如意的脉象,给了常霄答复。
“听你所言,多半是心病无疑,幼儿心智未曾全然长成时,遭逢大变,双亲在眼前丧命……天可怜见!十个有九个要落下病根的,病不在外,也在内。”
他指指心口处,轻叹道:“他关脉沉涩,是有些气郁不舒在的,但这也非药石能医。你方才说,前阵子猝然受惊,他似乎被激得发了声,这就说明一直可以说话,只是说不出。换句话说,是失语的时间太久了,他已经忘记自己能够说话。”
“而且……”
他转而又道:“用进废退四字,用在这上面也合宜,一个人不说十几年,便是几十天独居一处,不见人,不开口,再张嘴说话时都要磕磕绊绊,浑似找不到舌头,你想想是也不是?”
常霄沉默半晌。
“也就是说,为今之计,只有让他慢慢解了心病,一点点试着重新开口,一旦迈过了那个坎儿,就只剩多说多练而已了,有道是万事开头难。”
郎中面露赞成,颔首道:“正是如此。”
他劝常霄,“万不可莽撞行事,且要备好足够的耐心,费上几年也是有可能的,操之过急,反而适得其反。”
一番话说毕,又有病患来看诊。
常霄遂道了谢,退到一旁,又等片刻,曾如意理着衣裳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见常霄还在原地等自己,他弯了眼睛,快步走近。
常霄顺手牵过他的手,看他写字。
【热热的,挺舒服】
这是知道自己要问,干脆抢答了。
常霄轻轻捏两下他的手指,一时心有千言万语。
小哥儿的声音会是怎么样的呢。
他真的很想听一听。
第24章 故旧
为着寻刺绣活计做,两人一连探了两家绣庄,皆说近来不缺人。
曾如意有些灰心,想着只余一家,也不一定能成。
常霄与他道:“你该反过来想,不是只余一家,而是还有一家。”
又道:“再者说,城中又不单这三家绣庄的,且绣庄之下,不还有些小的绣坊,多打听打听,总有办法。”
曾如意听罢,又振作了些。
只是第三家,仍不见好结果。
这家的掌柜不在,伙计比之前两家的热心肠些,和他们多说了几句。
“最近做绣工的是愈发多了,城里新开了好几家绣坊,尽数挂在各家绣庄名下,我们掌柜便说日后只与绣坊谈生意,更省事些,不再寻散工了。省的总遇到那等到了期限也不交货,或是干脆卷了料子跑路的。如今出了事,直接管绣坊要赔偿就是。”
看来不是生意不好没有活计可做,而是比起之前,这行当更正规了些。
闻说曾如意三四月前还给这家绣过花片子,伙计想了想道:“也差不多就是那之后才不要散工的。”
看来要想接活,只能再去各处小的绣坊打听。
只是绣坊多是家庭作坊,也没有铺面门头,又该去哪里找。
曾如意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他以前倒是认识几个城中的女子和哥儿,皆是靠接绣活补贴家用的,若交活时遇见,便会短聚一二。
他们兴许知道些消息,然而只知名姓,并不知住处。
常霄正要安慰曾如意,顺便想想别的办法,方才与他们二人对话的伙计注意力却是转向了别处,朝新进铺子里的人打招呼道:“秋姐儿来了,可是上次那批活儿都做完了?离着定的交货日子还有一日嘞。”
“还不是你们掌柜催得急,离着五日的时候不就遣你去打听还差多少?东家可不就紧盯着我们起早贪黑地干,好歹是赶在过节前完了事,这不今天就打发我们两个给你送来。”
唤作“秋姐儿”的年轻娘子手提一个不小的包袱,后面还跟着个年岁更小的姑娘,怀里同样抱着大包袱。
伙计忙上前接过,“只是掌柜这会儿不在,估摸着还要小半个时辰才能回来。”
“来回走一趟怪是远,我们干脆就在这吃你口茶水等一等,行不行?”
伙计咧嘴笑道:“岂有不行的,劳你们大过节的跑一趟。”
常霄旁听了对话,悄声与曾如意道:“看样子这两个姐儿是绣坊来的,咱们不如问问他们。”
岂料曾如意从对方进门,就一直盯着那秋姐儿看,这会儿眼见得目中露出喜意。
只是对方忙着交谈,不曾留意站在角落的他们。
曾如意正欲上前几步,秋姐儿却抢先转身往这边瞥了一眼。
她刚刚进门就隐约看见角落里有人,不知为何不声不响的,也不像是来买绣品的。
如今看清楚模样,顿时惊喜万分。
“意哥儿!真是你!自你嫁了人,我还当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快步走来,一把拉住曾如意的手,快言快语道:“先前听你含糊提了嘴,嫁的是杏儿巷的常秀才家,后来我路过那处,却听人说常秀才欠了赌债,宅子都教赌坊的人给收没了,现下是人去屋空,可把我担心坏了!”
她蹦豆儿一样地说完,才想起来曾如意身旁还站了个男子。
意识到常霄可能的身份后,秋姐儿默默咽了下口水,拉着曾如意往旁边挪了两步,小声问:“他不会是……”
曾如意眨眨眼。
秋姐儿倒吸一口凉气。
“你刚刚怎不提醒我!”
常霄适时咳了一下,噙着笑意向秋姐儿见礼道:“问小娘子好,在下是如意的夫君,常霄。”
说出的话泼出的水,横竖也收不回了,见常霄没有生气的意思,秋姐儿也大大方方回了一礼。
“见过常郎君,小女邢秋。”
后面的小姑娘亦跟着行礼,邢秋介绍道:“这是我小妹邢冬。”
“看来二位是故旧相逢。”
常霄见曾如意都笑成眯眯眼了,肯定与这位秋姐儿关系不错,自己在的话,两人多半不能好好说话,便道:“我看斜对面有个茶肆,不妨咱们移步那处,坐下慢聊。”
邢秋方才是想蹭绣庄一口茶喝的,但现下又多了曾如意夫夫二人,肯定不好留下。
见常霄如此说,她有些迟疑地看向小妹,“我们二人……太过麻烦了,不敢劳你们夫夫破费。”
年幼的冬姐儿腼腆一笑,看起来最多十岁,身形颇为矮小,还是个孩子。
“不碍事,一起去。”
于是邢家姐妹跟着常霄和曾如意移步最近的一间茶肆,要了四碗普通淹茶,即沸水泡的草茶,配一碟子炒银杏,一碟子豆儿糕两样茶点。
邢秋很是不好意思。
“咱们吃口茶说说话便是了,何必再要茶点。”
她可是知道茶肆的茶点卖的比外头贵不少。
“没有佐茶的吃食多没意思。”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来后常霄完全没怎么碰,豆儿糕也只是吃了曾如意分来的一半,又给小哥儿剥了七八个杏仁,很快把自己那盏茶汤喝完。
“你们聊,我去附近转转。”
自己在这里,一个哥儿两个姐儿显然是放不开说话的。
他把带来的东西都留在茶肆中,率先离了席。
等人走远,邢秋笑着冲曾如意挤挤眼。
“这人倒是知情知趣,平日待你如何?”
曾如意含蓄地点了点头。
“那看来是不错了,我还怕常家是个虎狼窝,把你嚼得骨头都不剩!”
常霄走了,她干脆坐去曾如意身边,追问道:“快跟我说说,那个常秀才是怎么回事?常家宅子真的没了?那你们现在住在哪里?”
面对阔别几月的友人的好奇,曾如意耐着性子一一解答。
另一边,常霄已经走回了大街上。
前后左右的街道在他眼里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有着原主的记忆,陌生是因为于他而言是第一次踏足。
北方的秋日天干物燥,土路扬尘,看起来总有些灰蒙蒙的,完全不像现代古装影视剧里拍的那么光鲜。
听闻都城主道都是石板铺地的,也不知有生之年有没有机会去看看。
曾如意和邢秋许久不见,肯定有许多话要说,常霄预备逛上半个时辰再回去,正好探一探县城中都有些什么铺子,各做什么行当,等他靠卖杂货攒够了本钱,也该再攀一攀高。
在乡间卖杂货只能糊口,万万发不了财的。
附近几条长街转了个遍,目之所及的营生已有几十种,分类细致,虽只是个小小县城,也称得上一句百业兴旺。
单说穿戴二字,便分了成衣、冠帽、鞋靴、领抹、腰带,再扩些范围,还有假髻、头面……
从头到脚,全数安排地明明白白。
再说各色“药铺”,有生药、熟药、香药、面药……
换一个对此完全不了解的人来,得花上一阵子才能搞明白都是卖什么的。
常霄悠哉哉地闲逛,把所见印入脑海。
遇见感兴趣的便进去转一圈,哪怕守店的掌柜或是伙计态度冷淡也并不放在心上。
见了在原主记忆中没什么印象的小路,也向里走,路的尽头除却民居,也时常有些惊喜。
譬如他发现水道下游开着一座小型染坊,染好的布高高撑起,随风而动,自成一景。
算着时辰差不多,是时候往回走。
他转回方才路过的面药铺,花三十文买了一小罐羊油膏,山羊油味膻,为此添了药材进去使药香压过异味,不过听铺子伙计说比猪油膏更好用,除却能抹脸抹手,不算严重的烫伤也能用,可谓是居家必备之物。
天是愈发冷了,想烧热水就需烧柴,而常霄早出晚归,没时间去砍柴,更不放心曾如意一个人进山砍柴,因而他们用的柴火也是花钱或是用杂货跟村里人换的,小哥儿精打细算,定是能省则省。
同样的东西他也在马桥草市的花粉铺看过,差不多的大小要价二十五文,倒是便宜了,但质地远不如城里卖的细腻,最要紧的是味道不好闻。
相比之下,多出来的五文花得太值。
常霄把油膏揣进怀里,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回到茶肆,见只有曾如意一人坐在原位。
“秋姐儿他们走了?”
【绣庄掌柜回来了】
【他们去验货】
曾如意写完,指了指桌上的豆儿糕,居然还剩两块。
要知道一碟子本来就只有六块,他想着除自己以外的三人一人吃两块,正好吃完。
也是因为一席上有女子哥儿,他才有意点了一份糕点的。
“是你们谁没吃完?”
如果只有一块,常霄会猜是曾如意刻意留下的,但这里却有两块。
【秋姐儿和小冬都只吃了一块】
【说是咱们请客,合该多吃一块】
常霄笑起来。
“何必算得这么清楚,也没花几个钱的。”
不过留都留了,不吃也是浪费,豆儿糕易碎,也没法子包起来带回去,两人便一人一块分着吃了。
【秋姐儿让我等等他们】
【过后一起去绣坊】
【看看能不能帮我接到绣活】
“她是个仗义的,只是这么去,你也没有绣品带在身上,不碍事么?”
【过去赠过她几样物件】
【有只荷包一直用着】
“你们有缘分,差个一星半点都没有这么赶巧的。”
常霄感慨。
趁等人的时候,常霄又喊人续了碗茶汤,喝舒服了,慢慢跟小哥儿讲着自己刚刚四下闲逛的见闻。
待邢秋与小妹结伴回来,四人一并去往秋姐儿上工的碾子街郭家绣坊。
“你们在这暂等一下,我进去寻东家说,你的绣工好,料想东家会给你个机会的。”
见秋姐儿兴冲冲要去,常霄却唤住了她,想了想道:“邢娘子,我一路听你所言,料想你们绣坊现在的绣工已是够用,虽说赶工时极为忙碌,可只要加班加点,还能把活计赶出来,对于东家而言,她便没有再添一个人的道理,况且如意还没法子日日来此上工。”
邢秋没想到常霄会这么直白地点破,其实个中道理,她如何不懂,只不过来人是曾如意,她无论如何也要试试。
“我会想办法让东家答应的,比起我原先做工的地方,郭东家真的算是心善的,你看我小妹,她年纪这么小,换做别家都不要的,但我们东家还是应了她来,许她打下手,跟着跑腿,做些杂活,开的工钱足够我们两个度日了。”
常霄见她有些着急,曾如意也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忙道:“邢娘子,我的意思并非是拦着你不让你去,而是适才想出个法子,说不定能有用。”
邢秋眼前一亮。
“是什么法子?”
常霄道:“只是一句话,假如你们东家拒了你,你只问他绣坊是否曾有过或因人手不够,或因利太薄而拒了的单子,他若愿意,可按成本核算出个一口价,将这类单子转给我们,我们会去寻足够的,手艺合格的绣工替他做完,按时送回,只是一概需要先行赊料。”
邢秋听完这么一长段话,默了默才反应过来常霄的意图,用力点头。
“好,我去试试,不过这等生意上的事,东家不会给我们说的,我也不清楚是否曾有这样的单子。”
这时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的小邢冬突然开口。
“有的。”
在三双眼睛同时看过去时,她倏地涨红脸,怯声道:“有一回路过东家的房间,偶尔听到过……”
邢秋激动地抓住他的手,“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
邢冬回忆道:“当初东家在和管事茗姐姐说话,好似还有犹豫,意思是接下来能赚的,只是那样的话就要多招绣工,把利摊薄了,也没那么大地方铺这摊子,可若再扩地方,岂不更是没利了?”
“那就成了!”
邢秋眼珠转两圈,心下有了计较。
她朝常霄和曾如意拍胸脯保证,“你们就瞧好吧,这事包在我身上。”
第25章 合作
不知邢秋具体是如何跟东家说的,总之没过多久,常霄和曾如意如愿进了绣坊大门。
这是处普通的二进民宅,由于当中最宽敞的堂屋改成了绣工们上工的地方,因此待客反而要去一旁的厢房。
绣坊东家是名三十余岁的女子,姓郭,单名一个蕊字。
据邢秋所言,郭东家寡居无子,故而得以在夫君去世后,离开婆家自立女户。
她娘家是商贾出身,因而自幼通晓商事,以此为业。
之所以选择开绣坊,是因为郭蕊本身也以绣工见长,曾费时一年绣成四扇花鸟屏风,卖得数百两高价,这笔钱即成了开设绣坊的本钱。
只是靠刺绣谋生到底是辛苦活,没有一个绣工上了年纪后眼睛不出毛病的,因而她如今成了东家,已很少亲身上阵,除非有人使得动大价钱请她。
再看一旁侍立的年轻些的女子,估计就是邢冬提到的“茗管事”,乃是郭蕊昔年出嫁时的陪嫁侍女。
加之方才进来时常霄曾简单往堂屋瞧了一眼,里面尚未归家的两三绣工皆是女子哥儿,跑腿的杂役也是小姑娘,这间绣坊里里外外,竟是一个男子都没有。
两厢见了礼,常霄和曾如意同时落座,简单寒暄后,闻听郭蕊开门见山道:“我是个急性子人,做生意向来图个利落爽快,二位又是秋姐儿旧识,彼此都不是外人,既如此,咱们便有一说一,不说那些个漂亮话了。”
说罢她问:“我对方才二位通过秋姐儿转达的生意颇为感兴趣,如今相见,却想听听其中细宗。”
果然是不弯不绕,直奔主题。
这等行事风格,着实对常霄胃口。
至于他所说的生意模式,在后世已是十分常见了,遂言简意赅,很快将自己的想法说明了一遍。
大致来说,便是绣坊从绣庄或是成衣铺接了单子,先行核算成本,计算用料,撇去本钱后按件支付给常霄一笔手工费,至于常霄将绣活二次派出去,一件给人家多少钱,就与绣坊无关了。
因绣坊挣的是前头一笔的差价,而常霄图的是后一笔的利。
对于绣坊来说,无疑是省心省力的。
点算出足够的材料,交给常霄,之后只需坐等交活上门,合格便结账,不合格便扣钱,无论单子规模如何,需要交接的也只有常霄一人,正如绣坊与绣庄的合作方式。
“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只是这般合作,我不一定非要找你们,随便寻个私牙人也做得了。”
郭蕊端起茶盏抿了口茶,很是不动声色。
常霄不慌不忙道:“这是自然,只是我们的长处,也是旁人没有的。”
“哦?”
郭蕊来了兴致。
其实请常霄夫夫进来之前,她已经向邢秋简单打听了这对夫夫的情况。
得知常霄原本是县城中一书生,预备秋闱下场的,哪知亲爹是个赌棍,败光了家财,害得新婚燕尔的亲儿子无家可归,不得不卷起铺盖带夫郎回乡下老家谋生。
意外的是,读书人大多清高,看不起商户,常霄却拿得起放得下,肯弃文从商,现下在乡野间做个杂货郎。
而曾如意,出身可怜,身患哑疾,但绣工着实出挑。
要不是已经迁居乡下,郭东家还真起了爱才之心,必定要把人叫来绣坊里做事的,还能按着上等绣工的工钱给。
上等绣工一日就能赚一百个钱,一个月下来足有三贯,多少男子都挣不来这个数,工钱给出去,几乎没有人不愿意来的,只是不得不说,刺绣熬神累眼,确实辛苦些。
常霄和曾如意,此两人属实不可按常理论之,若非如此,她是有些懒得见的,毕竟今天是八月十五,人人都赶着忙完手上的事,好去过节。
很快,她的注意力回到常霄身上,这小郎年岁尚未至及冠,就算通晓商事,到底经验不足,她倒要听听对方能说出怎么样的章程。
只听他条缕分明道:“其一,村户人家中不乏绣工精妙者,但人工钱却较城中低三到四成,有差价,便说明有利可图,商贾之事的本质,说破天了无非四个字:低买高卖。”
郭蕊不由赞成地点点头。
常霄收起竖起四根的手指,继续道:“其二,我夫郎专擅此道,手艺精,眼光高,有他作为头一道把关的验货人,即可保证绣品质量,若绣坊寻找其它私牙人经手,可轻易寻不来个内行。到时交上来的货带了瑕疵,他不挣钱都是其次,要紧是因此误了工期,绝对是您这边损失更大。”
“其三……”
他尚未说完,忽然停下来,低头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水。
生意商谈中,掌握谈话的节奏同样重要,果然他这一停顿,众人的注意力全都聚了过来。
常霄浅笑吟吟,专心品了两息茶香,方肯落下茶盏道:“其三,乡野村落零散,东一个西一个,对路线不熟的人,怕是花上数日也走不全,又该如何将愿意接活的绣工从各村中搜罗出来呢?没有人手,一切都成了空谈。区区不才,正在村间做货郎营生,对周遭十几个村子再熟悉不过,何尝不是做此事的最佳人选。”
说罢不再多言,只等郭蕊答复。
殊不知郭蕊已觉先前看轻了他,暗暗更正了第一眼的印象。
小郎君走到这里,显然已是胸有成竹,举止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俨然有一番“你不与我合作,恐是你的损失”的自信。
她沉吟半晌,与身边的管事阿茗交换了个眼色,转而继续道:“你说的这些确有道理,只是还有一点,你们要赊料加工,交货结账,可光材料钱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如何要我们放心,确信你们不会昧下材料后不认账?”
常霄即答道:“可签契书,写明分利及违约惩罚,再请一名官牙人作保,若过错在我,愿翻倍赔偿。”
官牙人皆于官衙登记在册,请官牙作保,相当于走了一道官方公证,将来对薄公堂,白纸黑字,怎么写就怎么判,是万万逃不了的。
“且说句实话,一些个布帛、绣线,也非多值钱的东西,若想转手,怕是只得低价转售,价值又要打上几成折扣。”
常霄语气诚恳,“还请东家设想,常某有家有口,将来如有机会,说不准还能重回科举之途,何需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落得个东躲西藏,身败名裂的下场。”
常霄说罢忍不住想,关键时候书生郎的身份确是好用。
古代有科举资本的人着实太少,而朝廷取士又极重名声,他这么说,相当于替自己的信誉背书。
反正能说的他都说了,信与不信,全看对方如何想。
既生出灵感,想起这路数,没有郭家绣坊,还有赵家、钱家、孙家、李家……
就如当销售要挨家挨户登门陌拜,对此常霄熟悉得很,完全是基本功。
好在眼前这位东家没有让他等太久。
“郎君所言,我会考虑,只是牵涉诸事,需细细合算一番,现下无法立刻给出答复,还望二位理解。”
常霄知道这是八九不离十的意思,只要对方在他们走后算一笔账,确信有得赚,多半就能继续进行。
到此为止,他已算是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正待询问何时能给答复,自己好算算日子进城时,却听郭蕊道:“我听秋姐儿说,二位如今住在马桥附近?”
“正是。”
“那你应当知道草市上有且只有一家绒线铺子。”
常霄怎会不知,他卖的麻线、绣线还都是从那处采买的呢。
见常霄点头,郭蕊笑道:“那家铺子的掌柜夫郎,是我姨家表弟,姓翟,我家绣线,也是从他家那处拿货的。”
她快速计划一番,与常霄道:“这样吧,你给我四五日时间,无论成与不成,我都会遣人送口信去绒线铺,八月二十那日你去一趟,要是得的是准信,再进城来,咱们商谈定契,看下一步如何做,要是不成,也能省下你跑一趟县城的工夫。”
不成想这两家竟是一家人,常霄立刻答应下来,接着有意道:“可见做生意也是看缘法的,想来若是生意能成,再从绒线铺进货,也能拿着更好的价钱了。”
郭蕊莞尔道:“那就要看郎君的本事了。”
事情谈毕,宾主皆欢。
常霄与曾如意起身告辞,见方才短暂离开的茗管事提着东西回来,得了郭蕊首肯后,客气地上前递给他们,道:“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郭蕊也适时在旁道:“大过节的,辛苦你们走一趟,一点子心意,还望笑纳。”
常霄惭愧。
“我等空手上门,岂有收东家礼的道理。”
“那不一样,我们是主家,你们是请来的客,若是让你们空手出门,才是我们的不周了。”
在她坚持下,常霄收了茗管事递来的东西,瞧着像是月团饼和茶叶,是仲秋时节万万出不了错的东西。
不仅如此,郭蕊还带着管事及邢秋,一路送人到门口,又叮嘱邢秋,“咱们这里路不好记,你且送常郎君和曾哥儿回大路上,别走岔了道。”
实则是看邢秋与曾如意要好,特地给他俩留个说话的时间。
邢秋喜笑颜开,谢过东家后便转身挎上了曾如意的手臂。
走出一小段路,她尤在兴奋。
“太好了,以后咱们还算是在同一处做事,想见面总有办法的。”
常霄也道:“以后我们再进城卖货,便让如意去寻你一聚。”
曾如意问邢秋,该去哪里找她,邢秋道:“我和小冬现在就住在绣坊里,赁钱从工钱里扣,比出去赁屋子划算呢,所以你只管来碾子街找我就好。”
临走时,邢秋掏出一只刺绣的如意锁香囊给曾如意。
“这本是你给我的那只荷包的回礼,早就做好了,却再没遇着你,方才我特地去屋里拿出来。”
曾如意摸了摸荷包,上前一步抱了下邢秋。
分开时,两人的眼睛都有点红。
“好啦好啦,以后见面的机会多了去呢。”
邢秋率先抹了下眼睛,大大咧咧道:“我祝你们早日发财,搬回城里!”
曾如意很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一步三回首地与邢秋道别。
当拐了弯再也看不见时,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常霄。
常霄牵过他的手,让他站得离自己更近了些。
又过片刻,曾如意选择单手挎进常霄的臂弯,就像刚刚邢秋与自己一样。
一时似乎不再有什么说话的必要,他们并肩行走在出城去码头的路上,与大多数行人的方向相反,共同点却是,大家都想早一些回家。
第26章 初尝
一盏茶后,二人到了码头,顺利上船。
比起来时,回去的船上人少了许多。
同样是三十文的船资,他们甚至还能寻到个空地,不甚讲究地在地面盘腿坐下。
常霄松了松肩膀,感受到些许迟来的疲惫,嘴角却是上扬的。
“今天这一趟属实没白来。”
卖了货,赚了钱,曾如意遇见了旧友,还因此寻到了新的商机门路。
反观曾如意,他远比不上常霄有自信,深知事情一日没敲定,自己多半会一直忐忑着。
但不想常霄担心,因而并没有表现出来。
水路漫长,船行出一段,常霄察觉到曾如意拍了拍他的胳膊。
小哥儿低头写字:
【要不要休息一下】
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可以靠在我身上】
常霄展颜,“你不累么?”
小哥儿摇头。
面对那双隐隐裹藏期待意味的眸子,常霄没有犹豫太久,他慢慢倒了过去,正靠在小夫郎的肩头。
曾如意心下雀跃,面上则是一脸正经。
他仔细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然后试探着伸出胳膊,揽住常霄的肩膀。
男子的肩膀更宽,他本就比常霄矮一点,这动作做起来不那么顺手,但他还是坚持做了,只为让常霄更舒服一点。
常霄也真就闭上了眼睛,没有辜负哥儿的好意。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睡着睡着,就真睡沉了,人也一路往下滑。
曾如意的肩膀单薄,实在撑不住,最后不得不任由常霄躺在了自己的腿上。
因此当船快到马桥码头,常霄也被周遭的吵闹声唤醒时,意外发现眼前的视野变得很奇怪。
刚醒来的脑子难免迟钝,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躺下了。
等等,他躺在什么上面?
身下的布料被压得温热,常霄缓缓向后转头,恰与曾如意对视。
甚至小哥儿的手指还停在他的发间,在他醒后才“嗖”地一下收回了。
常霄干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小哥儿的肚子。
他能感觉到对方瞬间的紧绷,不禁轻笑出声,过了半晌,才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我脸上是不是有印子了?”
他挠了挠脸颊,觉得有点痒。
【有一点点】
曾如意看着常霄侧颜上衣褶压出的红印,弯了弯眸。
“无所谓,过一会儿就消了。”
他伸了个懒腰,再看向曾如意时神色有些无奈。
“你也不叫醒我,这么压一路,腿不麻么?”
不过他确实睡得很好,要知道这可是在人声嘈杂的货船上。
这种级别的睡眠质量,上辈子忙事业的时候想都不敢想。
小哥儿抿嘴摇头,表示没有。
结果等到要下船时他猛地站起来,小脸瞬间皱成一团,被常霄搀着走到岸上,那条麻了的腿还不敢点地。
常霄扶着他去到路边,“你忍着些,我给你揉两下就好了。”
在这一点上,他向来信奉长痛不如短痛的原则,几下过后,曾如意确实好了,眼睛也忍得再度泛起红。
常霄忍不住抬手轻轻捏了下他的鼻尖,凉凉的,软软的。
被捏的人不明所以地看过来,以为是自己鼻子上有东西,于是又抬手摸了摸。
忙了一天,去绣坊本是计划外的,以至于他们回到马桥已接近酉时。
连带整个草市集也变得有些空荡,很多每日在这里摆摊的村人都提早挑货回家了。
常霄顿感紧迫。
“快去看看铁作铺子有没有打烊。”
万幸的是他们去的及时,寻到赵家铁作铺,铁匠娘子都已经把钱匣子搬出来,准备挂了锁就关门的。
见又有客来,停了手上动作。
不比城中,这里的坐贾大多不住在店里。
实也是没地方可住,做铺子向外赁的房子都窄小昏暗,因而他们多是额外赁了码头附近塌房旁修起的成排屋子来住。
常霄曾听人说,马桥这块地方实则是个“三不管”地带,不是城、不是镇、也不是村。
地皮都是无主的,虽有人圈占下建房盖屋,但是不能买卖。
想也知道,这生意没有点靠山在是做不成的,据闻那为来往商贾存货,以此收钱盈利的塌房东家,就是这一片的地头蛇。
铁匠娘子认出常霄,以为他要进货,不想常霄上来就说要买一把菜刀、一把铁剪。
“怎的,这是过节发财了?”
她打趣道:“哪次来不是只拿起看看,我说给你好价,干脆买了,你只说没钱。”
“年节下生意好做,略赚了些,这不是立刻来照应您家的生意了。”
铁匠娘子乐道:“成,你不是早就看好了,直接拿去,还是按之前说好的价给你,菜刀一百八十文,铁剪一百文。”
铁匠娘子说罢,看向曾如意。
“还是头回见呢,这是你夫郎?”
曾如意朝人见了个礼,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
铁匠娘子先是有些不解,旋即想到什么,忙冲他笑了笑。
常霄早就去一旁捧了心仪已久的菜刀来,递给曾如意看。
曾如意接过菜刀敲了敲,对着光看刀刃,很快满意地竖起拇指。
铁匠娘子在旁看着,被小两口的动作逗笑,心道原来小哥儿是个哑的,可也不妨碍人家夫夫恩爱得紧,这才是好福气呢。
她心一软,专门去屋后转了一圈,给常霄找了把新制的铁剪。
“你还是拿这一把,刚开了刃,簇新簇新的,卖给别人,我可要再加十几个钱的。”
常霄承了这份情,从怀里掏钱,两样加起来是二百八十个钱。
东西到手,放进货担,两人离了铁作铺,转去贩酒的脚店沽了一角普通浊酒,要了一碟子卤杂碎、一碟子白切猪肉,两样都是冷吃的。
因也是关门生意了,又是回头客,给他让了几文,两样加起来本是二十八文,只要了二十五文,酒水也按着进货多时的五文算,一并是三十文。
“酒有了,肉有了,月团饼也有了,咱们到了家再浅治两样菜,足够过个节。”
运气好的是,没走多远就遇上一辆从马桥方向来的牛车,两人拦下问过,那汉子竟还认得常霄,知晓他是过村的货郎。
答应收他十个钱,给送到离村口最近的岔道上。
汉子是小梨沟的,白日里往马桥送了趟果子,随后又赶车帮人拉货,接了几个活。
见回去这一趟也不走空车,同样欢喜得很。
常霄与他闲谈,问如今打一辆木车多少钱,汉子道:“牲口车贵些,用的料多嘞,看你用什么木头,最少也要几百个的。不过若真有买牲口的钱,车钱就不算什么。”
他告诉常霄,“你若是想打架车卖杂货,我却觉得还不如货担松快,没有牲口,车需人力推,也不轻省,赶上轮子陷进坑里,整辆车都能翻咯。”
“别看我这牛壮实,也是族里好几家合买的,这不马上秋收了,各家都得轮着用。”
他甩甩鞭子感慨,“这世道,牲口比人金贵多了。”
常霄听罢,也弃了攒钱打木车的想法,的确不太实用。
转而想着,要不改个能肩挑的货担来,一前一后两个箱笼,还能多装点东西。
路上又费半个时辰有余,下车时天都要黑了。
两人快步回了碾场,开门时见门前有个篮子,盖着一块干净的细布,掀开来看,篮子里放了个陶碗,陶碗里是一碗酱焖豆腐,尚有几分余温。
“定是刘大哥送来的,估计是早来过,看咱俩不在,干脆放下就走了。”
因着昨日还听他说,让常霄和曾如意到家里去一起过节,热闹热闹,常霄婉拒了后,又说到时给他俩添个菜。
常霄把豆腐端进门,想着明日洗干净再给人送回去。
这会子就不登门了,料想刘家多半已开席吃起来了。
他们也不再耽搁,速速烧了水,清炒了一碗青菜、一碗洒了葱花的鸡蛋。
加上买来的两样肉、一碗豆腐、一盘摆出来的月团饼,正好凑出个六六大顺。
没有酒壶,常霄想法子把水壶放进到了热水的瓦盆里,把酒囫囵热了热,倒出两碗来。
至此天彻底黑透,这顿饭不得不在屋里点着灯吃,倒也别有意趣。
曾如意上次喝酒,还是与常霄成亲时,但那时常霄的心思并不在此事上,喝得潦草,曾如意也只记得酒水辣喉,并不美味。
按着习俗,喝完后的杯子还要抛去床底,一仰一合,便称大吉。
那天他们两人的酒杯不仅没有一仰一合,还碰了下分别滚向了两个方位,可谓是大大的不吉。
那时他哪能想到,没多久后的仲秋夜,自己会再与常霄饮同一壶酒。
碗沿相碰,两人各饮一口。
常霄品了品此世最常见的浊酒,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实在太淡了,而且还有些泛酸,如今的人要想借酒浇愁,怕不是要先喝到撑死。
看来今后手头宽裕了,还是要试一试城里正店酿的酒。
曾如意却挺喜欢,起码在他看来,比成亲那天喝到的好入口多了。
常霄想着这酒度数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多喝些也没什么,因此见小哥儿喝完,就再给他添上。
脚店卖的下酒菜滋味平平,不过因现下吃肉的机会太少,凡是沾了荤腥都觉得香。
杂碎里什么都有,多半切得指头肚那么大,偏咸了些,白切肉切得快赶上纸薄了,常霄单独尝了尝,觉得差点意思,故而上桌前剁了些蒜泥加醋作蘸料,吃起来便好多了。
一角酒总共没多少,很快就喝空。
桌上菜也吃净,最后一人咬一个月团饼收尾,节就算过完了。
因屋里灯火昏然,院子里也亮堂不到哪儿去,常霄没注意到曾如意的不对劲。
他刷完碗筷出来,想问曾如意要不要直接洗漱睡觉,却见小哥儿蹲在院子角落,养乌龟的破瓦盆旁边,就那么呆呆地看。
“做什么呢?”
常霄凑过去问他,小哥儿仰起头,眼神略有些迷蒙。
他企图在地上写字,结果写得歪歪扭扭,随即懊恼地晃了晃脑袋。
常霄遂也陪他蹲下,问他要做什么。
【头晕】
常霄愣了下,旋即失笑。
“你该不会是喝醉了?”
这酒量也太差了。
曾如意托着脑袋,过了一会儿像是手掌受不住脑袋的重量,直直往前倒。
常霄一把接住他,半搂半抱地把人送进屋。
“早知你酒量这么差,就该劝你少喝两口。”
亏他原本还想着搬凳子去院里,与小哥儿一道看会儿月亮再睡的。
曾如意坐在床上,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我没怎么喝过酒】
【多喝几次】
【就不会醉了】
“在这上面争什么强呢,酒也算不上好东西,不是非要喝的。”
他摸了摸小哥儿的额头,见温度正常,略放了心。
“下次给你买甜饮子。”
好在晕是晕,没有彻底醉过去。
曾如意挣扎着洗漱一番,因为吃了蒜泥,还特地多用牙粉仔细刷了遍牙齿,搞得嘴巴里都凉丝丝的。
他半睁着眼站在床边脱掉外衣,只觉困意上涌,但是喝了酒,人就有些热,遂无意识地扯松了里衣的领口,钻进被子里后也没有把被子盖到头,差不多半个上身都露在外面。
常霄乍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小哥儿侧躺在枕头上,前襟松散,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
而里衣本就是系带固定的,上面敞开,下面也挡不住什么,该露的不该露的全露了。
常霄停了步子,一时没再向前走。
正是最血气方刚的年纪,有些冲动来时便是铺天盖地,根本无可掩藏。
其实自从曾如意同睡一起,时常有擦枪走火的时候,但小哥儿颇为懵懂,名义上又在孝期,常霄回回都是强忍过去。
两人之间的亲密,在那夜之后至多就是碰碰嘴唇而已。
要不干脆转身出门,再去院子里冷静一下?
常霄踟蹰不定,而曾如意见他半天不上床,疑惑地拢着被子坐起。
这么一来,领口扯得更开。
常霄实在看不过去,对小哥儿着凉的担忧盖过了旖旎思绪。
他上前两步,伸手把衣襟向内拢起。
“你也不怕再染一回风寒。”
曾如意乖乖任他摆弄,自己身上热,便衬得常霄手凉,很快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我要替他暖一暖。
有什么忽而贴了过来,微凉的指尖如触暖玉。
脑海中本就岌岌可危的那根弦骤然崩断,他喉结轻滚,终于决定做些什么。
身为年长的那一个,他有法子令一切既有欢愉,又不失控。
第27章 克制
十五月圆夜。
分明清辉漫洒,却闻春雨淋漓。
曾如意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只随着常霄的引导与其温存,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
这即是所谓“床笫之欢”了吧,小哥儿尚浸在久久不散的余韵涟漪中,昏沉沉地想。
常霄同样不太想动,他扯过一条皱巴巴的裤子,擦了擦两人的手,再度拽出被窝,丢去了床尾,随后便搂着小哥儿,安然躺平。
过了半晌,怀里的人动了动。
常霄没睁眼,不必看也能知晓曾如意写了什么。
【这样会怀娃娃吗】
他唇角扬了扬,看向身旁咫尺,脸颊红扑扑的人。
“不会的。”
他为未经人事的小哥儿解释,“你我还没做到那一步。”
【和洞房时要做的事不一样吗】
曾如意不知道这件事上还能分出几种来,以为大被一盖,大家伙干的事都是相同的。
只拉着手睡觉,肯定没办法让肚子里长出个娃娃,但具体要做些什么才能把娃娃种进肚子里,他着实想不到。
常霄摇头。
“不一样,如今没有什么好法子能既让人舒服,又不会有孕,所以咱们暂且还不能那样做。”
他知晓古人也有一些避孕的方式,用鱼鳔或羊肠套,要不就是喝些伤身体的药。
前者不好得,寻常人家也没有用的,怕是只在秦楼楚馆之地有售,价钱也不会便宜。
像用鱼鳔的话,对大小有要求,不是什么鱼都行,羊肠套就更难了,一只羊才只能做一个,简言之,便是物以稀为贵。
曾如意似懂非懂。
只搞明白了一点,那就是他与常霄做了夫夫之间能做的亲密之事,还不必担心会在孝期里有孕。
小哥儿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虽然可能是杞人忧天,需知哥儿本就不如女子容易有孕,好些成亲几年都没有动静的,但常霄仍是思虑周详,尽可能避了风险。
想明白后,他不由凑近常霄,在对方的下巴轻轻亲了一下。
常霄吸一口气,独自克制。
“再招我,我可要再来一次了。”
小哥儿先是一怔,随即目光亮了亮。
【可以吗】
常霄:……
他时常觉得是否写字比说话心理负担小很多,不然为何曾如意总是语出惊人。
他按住小哥儿的手,果断道:“不行,伤身体。”
接着为了避免自己意志力不坚定,果断又把丢出去的裤子捡了回来,套上后掀被下床。
“我去烧点水,咱们洗一洗再睡。”
只是若那么容易节制,何来“食髓知味”。
连着几日,入夜上床,两人总要做些什么。
后来干脆提前把热水烧好提进屋里,免得想用的时候还要架锅生火。
差不多尝够了滋味,最早的新鲜劲过了,方才消停下来。
——
眼看与绣坊郭东家定好的日子快到了,正好赶上常霄该去草市集补些货。
说来从县城回来后他还没见过程三,想着这回若在马桥遇见了,就再与他订些货,还有上回托他编的小乌龟,估计也已编好了,正可顺便取回。
但在此之前,曾如意却先替耿家传话,说是耿里正请常霄去一趟。
原是他白日见家里两只小鸡有点没精神,心下担忧,端着去耿家找康誉,耿里正见了他,便让他等常霄晚间回来,递个口信。
不想里正会特地喊自己上门,常霄疑惑道:“可有说是为什么?”
曾如意道:
【里正没说】
【但誉嫂嫂说,可能与秋收有关】
常霄很快明白了。
说到底还是他们二人住处的缘故,他们占了碾场的茅屋,秋收时在此守夜的青壮就没地方睡了,里正自然要问问常霄的意见。
“要是里正问,不如就跟他说咱们替大家守夜,再借两条狗过来,估计就差不多了。”
【可你白日里还要出门卖货】
常霄摇头道:“收粮食的这几日不去也无妨,各村各户都忙着下地,想来也顾不上买什么杂货。到时估计连草市集都没什么人了,田地总是最重要的。”
一样是田,一样是蚕,与村户人家的口粮赋税息息相关。
而今年的蚕事在夏末时已毕,忙过秋收,得个好收成,农家人就可安心过冬了。
“且明日不就能得着绣坊的消息了,要是先前谈的生意能成,咱们也能从中赚一笔,足以补了这几日不开张的进项。”
两人商量一番,都觉得周全。
只是不知里正如何想,秋收乃大事,他作为一村里正,考虑得必定更多。
果然当夫夫两个到了耿家,见耿里正确如所料,提了秋收守夜一事,便搬出准备好的说辞,只是耿里正听罢并不太赞成。
“收粮晒粮,可不是一两日的事,每夜熬着身体吃不消,夜里睡不好损的精神,白天睡再多也补不回来。村里年年都是家家轮着派人去,再分出上半夜和下半夜,第二天再换人,哪里是你们两个能扛住的。”
里正说罢,曲大娘子在旁继续道:“而且一看你俩就是没种过地的,不知守粮是守什么,要说偷粮的贼,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着几回,多还是要防着下雨、防着下山的野兽偷吃,瞧着快下雨了,便要几人结伴把晒了一半的粮食抢收回仓,还得挨家挨户跑着传信,遇着野兽,若是耗子、黄皮子也就罢了,跺跺脚就跑了,狗也晓得去赶,遇上野猪才吓人嘞!”
常霄和曾如意对视一眼,各自挠头。
曲大娘子说得没错,他俩可不是没种过地,实在有些想当然了。
耿里正默默思索片刻,做主道:“不如这么着。”
他看向常霄道:“你白日不下地,能补觉,又乐意帮村子里出力,既如此,每天无论别家人如何换,都把你算进去,每天夜里,你都负责守上一半时辰。”
又看曾如意道:“意哥儿,这般安排,就得委屈委屈你,那几日你收拾东西,来我家住,让老四夫郎陪你,至于老四,让他搬出来,去他大侄儿屋里凑合几晚上。”
常霄估计这里说的侄儿是耿元捷,因为他年岁不小了,又在读书,因而早早单独辟了间屋子住。
曲大娘子也很是赞成,笑了笑道:“是了,我看这么安排就挺好。”
她是很喜欢曾如意这孩子的,安静又勤快,行事也有分寸,很是讨人喜欢。
可惜她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姑娘,不见一个小哥儿。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生了又如何,养大了还是要嫁出去的,还不如替儿子讨几个媳妇夫郎,遇上贴心的,也和亲生的没什么区别。
常霄确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看来只得和曾如意分开几日。
两人在桌下牵了牵手,又很快松开。
“便依耿叔和曲婶的意思。”
此事又提醒他,冬天愈发近了,翻修老宅屋子的事也该提上日程。
他顺便向耿里正打听,修一间能住的屋出来花费几何。
耿里正道:“这不简单,你等秋收过了,找村里闲着的汉子去做,一人一日给二十个钱,外加晌午管一顿饭,有那么个四五个人就够,用不了几天光景。”
常霄轻点头道:“若二十个钱就成,我便心里有底了。”
耿里正笑道:“都是这个价的,你可别太实诚,乱了价钱。要知农闲时的钱哪是那么好挣的,便是去马桥扛货,一天也不过这个数,还得搭上赶路的工夫,人家尚且不管饭。至于材料上,我看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他指点常霄,“横竖你不打算全翻修一个遍,瓦不够的,就从别的屋顶上扒下来些用着,墙是土坯子垒的,补的话,也就是去山上挖点土,去河里挖点泥,多余的还能垒个床。”
常霄一听,发觉这么看的话,工钱和吃食上面,几百个钱就够。
要是他能掏得出一贯甚至两贯钱,不单能修屋,还能做几床新被褥,添几样家什,具体看到时钱多钱少,丰俭由人。
只要有地方住,别的都是小问题。
先前家里连菜刀都没有,不也做了一个月的饭,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第二日,常霄一早起床,背上货担去马桥进货,顺便往绒线铺打听消息。
走到马桥时,他见绒线铺已开了门,料想说不准昨日就有信了,便进去自报家门,问了一嘴,然而这郭夫郎却是一脸狐疑,直说不知。
常霄看他模样,想来若不是自己常来进货,混了个面熟,说不准还要疑他是骗子,直接赶出去。
他无奈笑笑,改口说拿两色麻线麻线各十卷。
昨天从耿家出来,他突然想到,秋收后各家就要开始制冬衣了,寻常的麻线肯定卖得好。
要是刺绣生意能成,他再去铁作铺子多进些铁针,一并搭着卖。
现在手里能动用的进货钱宽裕许多,正好一次多拿些货。
郭夫郎见他如常进货,伸手收了钱,面色缓和了些。
“要真是如你所说,你来得也太早些,从县城到咱们这处,光在水上就要走多久,那头送信的能快到哪里去。”
于是常霄道声“劳驾”,表示晚点再来。
“这麻线缺两卷黑的。”
郭夫郎给常霄取货,数来数去,发觉柜上不够了,只得道:“你且等等,我去后头给你取。”
常霄遂在原地闲站着,左右打量,留意到靠门口的地方堆着两只灰扑扑的大包袱,里面露出些东西,看着像是杂色布头,不知是预备做什么的。
很快郭夫郎去而复返,常霄收回视线。
麻线交到手里,他又点一遍,大致挨个看过,按着五文一卷结了账,共一百个钱。
郭夫郎倚在柜后点钱,点完一遍后问他,“对了,你方才从外面过,可曾遇着收故衣的。”
故衣就是旧衣裳,专有人做这营生,收去洗洗再转手卖出。
不过这等走街串巷收故衣的,多是收些普通人家的麻料衣裳,肯买的也皆是更穷的人家。
常霄只当郭夫郎有旧衣裳卖,想了想答道:“却是不曾遇着。”
郭夫郎咂咂嘴,颇是不耐道:“也不知那人近日逛去何处了,用不上他的时候,成日里听他过路吆喝,还进门来问,恼人得紧,现下能用上他了吧,又不见人了,你说哪有这般做生意的?”
常霄笑道:“他们这营生本就是四处游荡的,没个定所。”
他忽而想起门前那两包布头,心思微转,状若无意道:“掌柜是有旧衣裳卖?一会儿我还往远处走,要是遇见了,就喊他过来一趟。”
听常霄唤自己“掌柜”,郭夫郎心里舒坦。
“掌柜”可不比“掌柜夫郎”好听么?
况且这绒线铺子,里面还填了他的嫁妆钱呢。
因而话赶话的,多说了些。
“快别提了,这不前日子收拾仓房,翻出两包不知猴年马月堆到底下的旧布头,早忘了是怎么得的,积得久了,一股子霉味,属于是丢在街上有人捡,花钱让买没人要,我便图省事,想着找那收故衣的估个价钱,一股脑卖了得了。”
常霄看他态度,料想这批布头进价也不会多贵,不然做生意的哪个不是精打细算,岂会乐意如此简单地贱卖。
甚至很可能没花钱,而是进别的货时一起随来的搭头。
“收故衣的惯会压价,看着两大包,给不得几个子儿。”
他假装摆弄着几卷麻线往货担里放,不急着走。
“掌柜怎不拆开规整规整,丢在门口慢慢卖去,好歹回个本钱。”
“我可没那耐性,也不是没起过这心思,拆开看了看就歇了劲。”
他摆摆手,把刚收的钱丢进钱匣子。
常霄愈发确定自己的猜测,他干脆道:“掌柜可容我瞧瞧货?”
郭夫郎动作一顿,打量他。
“你想要?”
他琢磨一番道:“确实,你拿去乡下,兴许能卖掉。”
村户人多少衣裳补丁摞补丁的,可不把布头当个宝。
他当下来了精神,抬起下巴,示意常霄随便看。
“只是别怪我没提醒你,从仓房垫底的地方翻出来的,灰大得很,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看,拖到门外看去,不然灰全落在我的货上了。”
常霄不嫌脏,应下后就把两个布包袱先后拖到了绒线铺门前一侧,费了些劲解开上面的死结,大致翻了翻里面的东西,暗自扬起眉毛。
第28章 消息
看过两只包袱里的布头,常霄确信有得赚。
打开之前他本还以为会是那等裁缝余下的边角料,不料比他设想中好许多,更像是布行收拾出来的一些样布,大小宽窄不一,姑且算是方正。
这种样布,一般是放在外面供主顾快速挑选的,既能看清颜色,又能上手摸质地。
小部分有着染色不均、勾丝刮破等瑕疵在,估计也是从整匹布里裁下来的。
重新把包袱系紧,他毛估估了下重量,绝对有个几十斤。
一时间,他脑子里已滚过好几个能把布头销出去的办法。
回铺子里前,他有意站在门口拍了半天身上的灰。
“怎么样?”
翟夫郎见他回来,立时问道。
“倒是还成。”
常霄语气随意道:“只是得看掌柜的肯给什么价,这东西我费劲扛回村里,也不过赚个辛苦钱,要是高了,可就不划算了。”
翟夫郎真没想好要个什么价,他拨弄着算盘,拿不定主意。
常霄看他如此,建议道:“这东西也没法子论件、论尺算的,不如直接论斤称。”
翟夫郎抬眼看过来,语气犹疑不定。
“论斤称的话,你想要个什么价?”
常霄浅笑道:“自是请掌柜的开价。”
翟夫郎暗道一声“鸡贼”,他左思右想,决定先上秤。
不过店里没有这么大的秤,专门去外面借了一个用,两只包袱分开称,单一个就有差不多三十斤了,两个加起来足足六十几斤,属实是不少。
布行卖的粗麻布一匹是四丈,也就是四十尺,差不多有个五六斤沉,也就是说这些布头拼在一起,估计有十几匹布那么多。
从麻布到绢布、绸布,每匹的长度、尺幅、重量都是有数的,若是重量不足,要么是长度缺了,要么是织得疏了。
两只包袱里也尽是麻布,不过有些摸着细致许多,该是麻织细布,就更贵了。
奈何贵的是齐整的好布料,不是脏兮兮的布头。
翟夫郎张口要价。
“十文一斤。”
常霄想也不想就拒绝。
“掌柜若没有诚意做这单生意,小的也不强求。”
生意人谈买卖,哪个没有耐性,翟夫郎也不急,反问他,“那你想要个什么价?”
常霄直接对半砍。
“五文。”
翟夫郎睁大眼睛,“你小子也忒狠了些!我便是给收故衣的,也不过这个数了!”
常霄泰然道:“那可说不准,收故衣的,恨不得一身没补丁的麻布衣裳,都只给二三十个钱,真是把人等来了,能出什么价,料想掌柜的心里也有数。”
翟夫郎同样坚持。
“这价我给不了你。”
常霄也不急。
“掌柜可再想想,我还有些货没进全,且不是还要等城里来的信儿,晚些您再给我个答复也成。”
这倒是提醒了翟夫郎,眼前的小货郎信誓旦旦声称与自己那在城里开绣坊的表姐谈了门生意。
要知道他那表姐是个极有主意的人,寡居后自立门户开绣坊,那是一步一个脚印,从最早只雇得起两三个绣工,到现如今雇着十个,合作的皆是县城有名有姓的大绣庄。
能让那等人物与个乡野货郎有生意往来,除非这货郎有什么不一般的手段。
他有心再等等看,要是表姐的绣坊真要与面前的小货郎做买卖,以后少不得要常打交道的,他自己也能跟着沾光,卖出不少绣线去,届时给他个方便又如何,不过两包破布罢了。
常霄看出翟夫郎有意抻抻自己,不得不说,这位办事属实没有城里那位东家爽利。
他也没有久留,先行背起货担离开,转去其他各处进了圈货,时间打发起来倒也快。
走到程三素来摆摊的地方,他果真是在,正和那夏日里卖蒲草扇的汉子说闲话,几人也早混了个眼熟,常霄从程三处得知此人叫武清。
蒲草扇现下显然早没销路了,因而武清把扇子换成了火兜子,在里面套个瓦盆,填些木炭和灶灰,就能挎在手腕上暖手,也有更大的,可以放在脚底下,也算是应时而变,四季都有生意做。
程三见常霄来,忙招呼道:“刚还跟清哥说咋不见你,你上回托我做的东西,早做好了,只等着给你。”
常霄过去与二人寒暄几句,见程三掏出哥巴掌大的草编乌龟,龟壳是一圈圈绕起来的,很是结实精致,龟兽向上扬起,活灵活现,后面尾巴尖尖,四爪齐全,还有两只黑豆儿似的眼睛。
他上手轻碰,不由奇道:“这是什么做的眼睛?”
程三笑道:“不知是什么野果的种子,我家孩子出门玩了一趟摸回来的,我瞧着合适,就给粘了上去,你看着如何?”
“好极了,真羡慕你们有手艺的人。”
常霄发自内心地感叹一句。
问程三价钱,程三说不用给,常霄哪里肯依,硬是抓一把钱塞给他。
程三看着得有二十个,非要还常霄一半。
两人推推拉拉的,最后一旁的武清打趣道:“你们若谁也不要,干脆给我算了。”
眼看十个钱又转回常霄手里,他道:“不如这样,我拿这钱请两位哥哥去那边脚店吃一角酒。”
几乎没有汉子不好吃酒的,他这么一说,程三和武清显然都动了心。
因都有生意,走不开步,常霄便去打了酒来,又端来三个陶碗,只说用完就还回去,因也没多远,脚店掌柜便允了。
十个钱能打一角酒,要一碟盐豌豆儿,三人说说笑笑,竟也喝了个美,以至于称兄道弟起来。
不过常霄喝得最少,只说一会儿还要谈生意,教人发现一身酒气不好。
程三和武清纷纷点头,喝人嘴短,也不强求。
酒到酣处,武清与常霄道:“常老弟,你瞧瞧我做的东西,带去城里可有销路?听老三说,你一气儿在他那拿了几百个钱的货,老实说,老哥我羡慕得很呐。”
相较而言,常霄与他并不太熟,他没急着言语,借端起酒碗的动作看向程三,程三会意道:“我与武哥一道在马桥摆摊多年了,一向是互相照应的,权当是自己家兄弟,都等着常老弟你带我们发财嘞!”
“不敢当,小弟我不过是急着赚钱,肯多下力气罢了。”
他哭了番穷,道了番苦,说得却也都是实话。
“……眼看要入冬了,住处还没定下,让我如何不愁?”
程三和武清头一回听他说家事,本还很是艳羡他动动嘴皮子就能来钱,现下此等心思顿歇去大半。
他们两个家里也不说多宽裕,上有老下有小,一天睁开眼就是好几张嘴等着吃饭,但比起常霄,居然算得上好的,起码有屋住,有地耕,仓有余粮,兜有积财。
顺着话头聊了几句修房盖屋的事,常霄从程三和武清口中学到不少关窍,记下后,又转回最早说的生意事上。
他确实正愁月月去城里摆摊的话,东西太少,光靠程三一人供的货是不成的。
武清的手艺也不差,虽都是草编,但和程三不是一个路数。
程三擅各色像生小物,比起普通日用品,这样的东西只要做得漂亮,便不能以普通草编论价。
而武清擅做各色日用物,样式中规中矩,哪里都有得卖,非要说个长处,那就是要价比城里的低,可换做常霄一路扛过去再加价,连这点长处也无了,薄利的买卖,犯不上折腾。
对此,他一时还真没什么想法。
他想了想道:“哥哥若信我,容我琢磨些时日。这不眼看要秋收了,事情忙乱,我这杂货生意也不得不停一停,怎也要等到下个月去了。”
“好,好。”
武清连连点头,“能得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他说着说着就抬起手里陶碗,三人碰了一记,各自饮了。
酒喝完后,武清兴致不减,自掏钱又去添了一角酒。
程三也跟着去,新买了一样下酒菜,如此又喝几个来回。
到后来,常霄自是一派如常,程三和武清都已是面颊通红的模样,两人皆夸他酒量好。
常霄但笑不语,哪里是他酒量好呢,实在是这浊酒称不上酒罢了,况乎量也不多,加起来至多二三两。
待时辰差不多,常霄起身与二人作别,道是该去绒线铺听信儿了。
得知他只是去前头铺子里谈生意,程三让他留下货担,正好帮他看顾。
常霄想想也是,便直接轻装上阵,走了一程,又回了绒线铺。
进去后,却见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茗管事?”
本以为只是递口信,随意寻个顺路来马桥的人就罢了,至多打发邢家姐妹跑个腿,不料是手下管事亲至。
且看架势,她已与翟夫郎聊了有一阵了。
“常郎君,又见面了。”
茗管事有些不苟言笑,客气与常霄见了礼,常霄忙回一礼。
一旁绒线铺翟夫郎眨巴着眼睛左看右看,犹在震惊中。
刚刚他已跟蕊表姐身边的阿茗打听了个透,方知郭家绣坊真要与常霄谈桩生意。
不仅如此,蕊表姐还顾及两边离得远,为了事情快点定下,直接遣了阿茗来,说是能谈得拢,契书当场就签了,也带了绣坊钤印与蕊表姐的私章。
因有正事谈,阿茗借了绒线铺的地方,翟夫郎搬出两张矮凳,冲了两盏子茶水,自己仍是回了柜台后。
他若陪坐,阿茗总不好意思坐下,因原本阿茗是郭宅奴婢,后来跟着蕊表姐学识字、算账,跟着去做生意,才将其销了奴籍放良。
而他幼时,常去姨母家找表姐玩耍的。
阿茗如今见他,仍以主仆之礼相待,平日也就罢了,今日阿茗乃是代替绣坊出面谈正事,合该有管事的体面,他就不到跟前凑趣了。
常霄正了坐姿,问道:“既是茗管事亲至,看来先前所谈之事有眉目了?”
阿茗颔首,直接拿过随身的包袱,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挨个排开。
常霄看去,见是一条正红色并蒂莲纹方帕,尺寸比普通的帕子大一些,常霄猜测该是喜宴上装饰用的,普通人家多用红纸,或者普通红布,大户人家则会选择这等成品帕子,用点垫在托盘上作衬,或是用来盖在各色果子盘上,图个喜庆好看。
像这类只用一次的东西,也没人会专门采买,多是雇四司六局操持宴席时,由他们直接带来的。
此外还有几张纸质绣样,以及事先写好,只待几方盖印画押的契书。
她语气不疾不徐,开口道:“依我们东家意思,毕竟是初次合作,咱们先签短契,若是第一单生意顺利,两边都觉合适,可再签长契。”
常霄对此不置可否。
“暂且不言契约长短。”
他道:“还请管事先讲明货量、工期、工费三样,容我也算笔账,看看是否合适。”
第29章 定契
阿茗对此早有准备。
她点点头,拿过方帕递给常霄,示意他细看。
常霄接过,仔细端详,能看出四角有刺绣图案,其中两角是并蒂莲,另外两角是简单的团花纹,图案不算大,只是点缀,想来也是为了控制成本,批量使用,图个气氛的东西,差不多就行了。
阿茗继续道:“这批单子如郎君所见,是绣制一百条摆宴所用绸子方帕,我们能给你的工费是一条五十文,期限六十日,分两批交付。”
“这两条打样的成品,应当是绣坊的绣工所制?”
常霄问道:“不知熟练的绣工绣上这么一条要多久。”
阿茗摇头。
“这是从上家取来的成品,这样的喜帕很是常见的,无需专门打样。”
她道:“绣坊的绣工一日上工四五个时辰,从早到晚,大概一日下来就能绣好六七成,至多两天就能完成一条。”
常霄心里有数了,熟练的绣工整日不停,尚需两日,那他寻来的“业余绣工”,在做绣活之外还要操持家务,照顾家小,怎也要按着三四日算了。
一个月下来,一人能做出六七条就很是不错。
三十日需做出五十条,那他至少要找十个人才比较保险。
而接下来一个月正赶上秋收农忙,这个人数还需再增加些。
好在有十几个村子,几百户人家供他搜罗,找齐绣工不算难。
且秋收最忙的就是收粮那几日,再往后的翻地、撒种,时间相对宽裕,不必与天争时,大都不必全家上阵。
第一份单子只是绣帕,难度并不高,常霄基本能猜到其来由。
绣帕单价低,利润薄,即便绣得快,熟练绣工两日就能做出一条,站在绣坊的角度考虑也是没有优势的,毕竟她们对坊内绣工是按日支付工钱,当然做的绣品单价越高越好,不会追求“薄利多销”。
但是通过自己,她们发现了比城中散工还要更价廉的人工,差不多一日只需一二十个钱,这么一算,便是绣帕也有得赚了。
而且这样的小单子,或许大的绣庄也看不上,绣坊可以直接与上家对接,如此还少了个中间赚差价的。
靠这样的小单子慢慢积累起人脉,焉知今日的小绣坊,将来不会变作大绣庄。
一百条绣帕,单价六十文,也就是六贯钱的生意。
常霄只需一条抽成十个钱,两个月后就能到手两贯钱。
不过这钱也没有那么好赚,绣坊省的心力,全都转嫁到了常霄的身上,他需要对整个流程的每一步负责,但凡出了纰漏,就要自掏腰包赔偿绣坊损失了。
按照契书所定,假如他害得绣坊耽误工期,需要向上家赔偿,那他所要支付的赔偿亦是翻倍的。
于双方而言都是头一次,在常霄看来这个价钱已算是公道,他没有在上面多做纠缠,直接答应下来。
阿茗见事情顺利,不觉心情舒畅。
“这是事先拟好的契书,请郎君过目。”
常霄接过,认真看起来。
翟夫郎在几步远的地方瞧热闹,没想到小货郎还识字,怪不得举手投足带着股文气,就说蕊表姐怎会真的乐意和个大字不识的乡野汉子谈生意,怕是说都说不到一起去。
“没问题,这契书当是依着官牙手里的样板改来,谁来了也挑不出错的。”
常霄读罢,将一式两份的契书放回桌上。
古时的契书自比不上后世合同条例完善,但最基本的双方权利义务及违约惩罚都有。
他复问道:“看来今日就可定契,管事可代郭东家行事?”
阿茗拿出钤印和私章给他看,“郎君放心,有这两样,东家在不在都是一样的。”
常霄还是头一次见古代“公章”和“法人章”,不由多看了两眼。
见不止刻了字,还有特殊的花纹衬底,大抵算是防伪。
郭家绣坊效率太高,遣管事跑一趟,连料子也带来了,至于所需绣线则直接从绒线铺取,翟夫郎喜笑颜开。
马桥常有商贾来往,也有一家不大的官办牙行,就设在税场隔壁。
常霄亲自跑一趟请来了位官牙人作为见证,三方签订了契书,一式三份,每份三张,绣坊、常霄和官牙人各执一份。
每一份都盖了绣坊的商铺钤印、东家私章,茗管事作为经办人画押、按手印。
官牙人也从腰间解下一枚精致的石头小章盖上去,随即画押按手印,轮到常霄,就只需做最后两样即可。
又因一份契书一页纸写不下,还专盖了骑缝章。
可见现代人能想到的,古人未必就想不到,商业发达的时代,很多规矩都是应时而生的。
最后结束时,官牙人例行公事,照本宣科念了番说辞,大概意思是他取走的一份是要入册存档的,将来若真有了纠纷,不得不对簿公堂,便取存档这一份出来对照,进一步验证契书的真伪,双方不要想私下篡改契书内容。
待他话音落下,取走定契双方各出一半的报酬,足足一百个钱,便直接收工走人。
常霄忍不住笑言一句,“我看牙人这活计挺好做。”
翟夫郎插嘴道:“能当上也不易嘞,需有产业担保,还要寻人互结互保,快赶上科举赴考的严格,这么折腾,还只管一年,下一年继续等衙门过审,多少私牙子削尖脑袋想往里挤,都挤不进去!多是一副牌子,老子用完传给儿子的,早将衙门里的人打点明白了,故而来来回回多是那几家姓。”
他看常霄对此了解不多,忍不住与他解释。
“不过我看你倒是个当牙人的好料子。”
常霄打个哈哈,“且待我有了产业再说。”
实际在想,做什么牙人呢,做生意还是做甲方最舒坦。
收好契书,接着便是一番清点。
术业有专攻,翟夫郎看一眼帕上图样,就能估算出绣一条需用多少线,很快拣出颜色,按所需多寡配好数量。
至于原料损耗或许不可避免,具体亦在契书上写明了。
若是因损耗而绣线不足,需要常霄自掏腰包来补。
本就是赊料加工,绣坊为控本钱,显然会在这上面卡得很严,定是给得刚刚好。
一大包素帕,一大包线,常霄把两样系好放到一边,然后看向翟夫郎。
后者愣了一下,旋即会意,笑道:“还惦记那两包布头呢?我还当你有了好买卖,看不上那些个玩意儿了。”
“我是小本生意人,哪里会嫌钱多呢,只是不知掌柜这会儿乐意给个什么价。”
此时的翟夫郎实在太好说话不过了。
他看准将来常霄定期从郭家绣坊接活,自己的绣线便多一条销路,到时从中所赚,远胜于今日在破布头上多挣出的几十个钱。
“能再让些,可也让不到你说的五文,这么着,六文如何?”
常霄道:“不若掌柜的再给我把零头抹了。”
“给你按六十斤算,三百六十文,行了吧?”
“三百五十文,凑个整多好,我这正好有数好的半贯钱。”
他说着就要掏钱袋。
翟夫郎笑骂,“怎的三百六十文就不是整?你这东抹一笔,西抹一笔,和直接五文一斤有何差别?”
不过细想了想,还是应了,来日方长。
于是常霄数了钱递上。
“这么多东西,你能带得回去?”
翟夫郎点完了钱收好,抬头见他大包小包,忍不住道:“你去车马行雇辆车,也花不得几个钱。”
常霄叹口气,心道今天这车钱确实是不得不花了。
想着雇一趟车不容易,他干脆点算了下钱袋里的铜板,又进了不少货,留出车费,把余下的差不多都花光了才收手。
巧的是,他在回村路上遇着了从另一条路上过来的刘大。
赶忙把人叫上车,空出一个人的位置,刘大亦是惊喜,“没成想还能蹭上你的车,这是刚从草市进货回来?”
常霄点头,“拿的货多了些,着实扛不回去,这才不得不雇个车。”
他问刘大是去了哪里,则从那个方向回,也没见推着卖豆腐的车。
见刘大叹口气道:“嗐,这不是你嫂子娘家来人,说是她娘害病了,我赶紧送她和孩子回去看看。去了以后,她便说留下住两天,我这不就先回来了,家里不能没人,一堆畜牲等着喂。”
“病得可厉害,请了郎中不曾?”
“老毛病了,天一凉就犯头疼,说是以前月子没坐好落下的病根子,也找马桥那个医馆的郎中看过,开了些药,犯了的时候吃上也有用,只是去不了根。”
常霄点点头道:“那是该去看看,床前尽尽孝,老人家一高兴,说不准好得快。”
“正是这个理。”
闲谈几句,刘大问常霄怎进了这好些货,常霄简单说了说,却转而听刘大道:“我今日去我丈人家,倒是听了一回事,和你有些干系。”
“和我?”
常霄很是意外,“我记着嫂子娘家在水井村?那地方……我除了定时去卖杂货,再没多和哪个打交道。”
非要说的话,他也只在白树村有程三这么个熟人。
“倒和水井村没关系。”
见常霄愈发疑惑,刘大抓两下后脑勺道:“这么说吧,你知道在你之前还有个老货郎吧?是个姓王的。”
常霄点头,“听里正娘子提过……”
那家人好像是四阳店的,他叫卖杂货路过时听村里人提过,不过回回去都是大门紧闭,想来以前做过货郎,家里应当不缺用度吧。
刘大拍下大腿,“就是那老头儿,他卖货时就不厚道,什么盐里掺沙,醋里掺水的事没少干,不过是除了他,也寻不到第二个卖杂货的,都只能捏着鼻子让他做成生意罢了。”
他道:“这人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又只有一个孙子,父子俩都是好吃懒做的,之前便是粗种着家里的田地,靠老货郎卖货养着,后来老货郎做不成这生意了,他家定是短了进项,但也没见儿孙出来接班,直到有了你,这个缺儿才算填上。”
常霄听了半天前情,还没听出此事和自己有什么干系,好在刘大终于说到了正题。
“你嫂子的娘家嫂夫郎,和这老货郎家算是门亲戚,先前他娘家人来走动,提起那王家,道是老货郎的孙子王来福,现下后悔没接上他爷的班,让你这个外村的货郎抢了先,想再做起来,人家都劝他,一共这么几个村,这么几户人,哪里用得上两个货郎呢,到时必定一个有生意,一个没生意,话里的意思无非是王家人做买卖,口碑已是做烂了,哪个会买账?”
刘大歇了口气,但常霄已经隐隐猜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果然听刘大道:“这王来福从小就是熊人一个,没少闯祸,惯和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听闻他当时就来了气,说什么若有一日你做不成生意,可不就又轮到他家做了?你嫂子一听,赶紧告诉我,让我提醒你今后要多长个心,防着些。”
村子和村子之间沾亲带故的太多,很多时候说出口就别想瞒住,尤其是牵涉私隐的,赶上个嘴巴大的,那真是话落了地就长腿会跑。
估计王来福也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传到了常霄耳朵里,常霄先是好笑,随即有些无语。
单单一个货郎生意而已,竟还扬言要使什么阴招,犯得着么。
不过又记起上辈子创业初期,他在搞生鲜批发的时候,见识过批发市场两个水果档口不对付,天天互相使绊子,路过偷偷拿针管给对家果子里打糖水,搞得果子很快就坏了,还用喷壶往库存货里喷稀释了的农药,再反手举报让监督局来查,说怀疑对方进的货农残超标,不符合市场规范。
结果被报了警,很快查出是谁干的,直接送去蹲局子了,罪名好像是涉嫌投毒,事后周围人说起来都觉得匪夷所思,也不怕沾了农药的果子真被人误食,到时闹出人命又如何收场。
折腾一顿,两家档口都干不下去,全都关门大吉,常霄之所以知道得这么详细,就是因为他在两家走后,趁虚而入捡便宜租了人家空出来的档口,一年省了一万块。
不回忆就罢了,一回忆就打不住。
这还只是听来的,他亲身经历过的同样有几桩,最后都顺利化解了。
以至于如今听到有人说不定想在自己背后使坏,心情上很难有什么波澜。
“多谢哥哥提点,回头等嫂子回来,我再登门谢过。”
他想了想道:“至于那厮,想也没什么真本事,总不能为了提防他不过日子了,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罢。”
刘大知道他素有成算,脑子也好使,遂拍拍他的肩膀道:“你记着这事就好,回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跟哥开口。”
第30章 布头(二更合一)
有刘大在,一路跟着常霄到了碾场,帮着他把两大包布头搬下来。
拉车的驴子到了地方,低头开始啃茅屋附近的野草,车夫骂骂咧咧,收拾它撂下的驴粪蛋。
说是收拾,其实就是铲起来丢到远一点的地方,总不好落在人家门口。
曾如意闻声出来想搭把手,常霄和刘大都没让,他便转身去灶屋倒出水来晾凉。
屋檐下,刘大放下手里的包袱,他已经知道里面放了什么,兴致勃勃道:“卖的时候,我让你嫂子来挑,家里孩子多,能用布头的地方也多得很。”
想给大人做衣裳什么的,用布头太难,怕是要拼成百家衣了,给孩子做就不一样了,哪怕做不成衣裳,也能做鞋做帽,或是做贴身穿的小衣裳。
不过说完后他又犯愁,“就是不知她哪天回。”
常霄笑着应下。
“咱们两家谁跟谁,哪里需要嫂子来挑,到时候收拾出来,我自会给嫂子留出好的,等嫂子回来直接来拿就是。”
刘大咧嘴笑道:“好嘞,那我就厚脸皮沾你个光。”
送走刘大,常霄给车夫结了车钱,因为连人带货,路还不近,要了他二十个钱。
车夫暗中打量他住的地方,竟还是个茅草房子,看不出有钱进这好些货,还雇得起车。
曾如意在旁好奇盯着来回甩的驴子尾巴看了一会儿,待车与人都离开,转向常霄笑了笑,指了指地上的东西,问他是什么。
现下一些个话,已不需要写出来了,他做个简单的手势常霄就能看懂。
常霄高兴地提起两个小点的包袱往屋里挪,一边道:“我手里的是郭家绣坊单子的绣材,外面那两包大的是在绒线铺进的碎布头,想在村子里卖的。”
曾如意赶紧弯腰想去提大包袱,常霄放下手里的,出来拦住他。
“那个不用管了,脏得很,暂且丢在外面,一会儿再收拾。”
曾如意便收了手,眼睛亮亮地在手里写字。
【生意谈成了】
“谈成了。”
常霄如释重负。
“我一早就去,还没消息,晚些再去第二趟,发现居然是绣坊的那个茗管事亲自来定契。”
他从怀里摸出折好的契书,“你收好,这是个短契,只定了这一单生意,要是办好了,下回就签长契。”
正好猫冬时节是农户人家最清闲的时候,提前试试水,摸一摸路数也好,等摸熟了,接上几个大单子,也不愁冬日难过了。
曾如意接过看了,见翻到最后有常霄的名字,忍不住摸了摸,重新叠回原样。
本以为接下来就该去看绣材,再收拾外面的两大包布头,常霄却又继续在怀里掏,先掏出来一个空瘪的钱袋,然后是一只草编的小乌龟。
他示意曾如意伸手,然后把小乌龟放了上去。
“我上次拜托程大哥做的,送你,喜欢么?”
曾如意意外极了,笑眼弯弯。
【什么时候做的】
“就仲秋前,去找他取货的时候。”
常霄眨眨眼,“故意没告诉你,留个惊喜。”
曾如意摸了摸小乌龟的壳,又把头和四肢都仔细看了一遍,惊叹于程三的手艺,又感慨于常霄的心意。
他已不是第一回收到对方出门归来时相赠的玩意儿了,从最早的木簪,到上次去县城时买的羊油膏。
每一次都看得出并非临时起意,这次更是早就准备好的。
【我很喜欢】
他认真写完后,见常霄还在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一眼看穿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于是轻轻踮脚,凑近去亲常霄的唇角,然后在对方的手心写字。
【谢谢官人】
常霄拢了拢痒酥酥的手掌心,果然顿时满意了,“我去洗把脸,然后咱们开始干活。”
而曾如意还在反复打量新收到的礼物,琢磨着能不能打个络子把它放进去,下面连上穗子挂起来,肯定不难看。
不过打络子需要专门的彩线,像这草色青绿,当配柳黄,他记在心里,打算等靠绣活赚到钱以后,自己去绒线铺买。
半晌后,常霄擦干净手脸回屋。
曾如意坐在他旁边,能闻到清爽的皂角味。
“你看这个帕子,就是这一次需绣的东西,要一百条,三十日后先交一半。”
常霄拿出打样的帕子,递给曾如意看,一边说明。
曾如意接过喜帕,对照纸质的绣样端详,随即评价道:
【绣得也不算多精细】
【不过尺寸不小】
【在外面买来,怎也要百来个钱一条】
常霄点头。
刺绣贵在人工,市面上所售的绣品一向不便宜,就算是最普通的缎子绣帕,绣朵只有指头肚那么大的花儿,便能要二三十个钱。
“我不懂行,不过茗管事说这种帕子,绣坊的绣工两天就能做一条。”
曾如意点点头。
【差不多,我也可以】
“但那相当于从早做到晚,村户家的女子哥儿,怕是没几个有这么多闲工夫,所以时间要往多了算。”
他看向曾如意,“到时候你也没必要那么辛苦,只当打发时间,能做多少就做多少,累了就放下歇着,不然日子久了,对眼睛和脖子、手腕都不好,咱们挣钱的大头又不在这工费上。”
曾如意一时沉默。
以前他在大伯家的时候,绣活做慢了伯娘还要催促,怕他耽误了交工,又或者没有足够的时间给自家人做衣裤鞋脚。
有时为了赶工,晚上少不得要点灯熬蜡,却又要怨怪他耗了太多灯油,哪里会有人在乎他辛苦与否。
不得不说,几年下来他确实会觉得自己的眼神不如小时候好了,最近许久没怎么做绣活,又在乡间生活,远眺时风景广阔,似乎才恢复了一些。
出于习惯,他下意识抬手揉了下眼睛。
“眼睛不舒服?”
常霄注意到他的动作,上前查看。
“是不是进东西了?”
曾如意生出一点私心,没有否认。
任由常霄轻轻捧起自己的脸,小心撑开眼皮,对着眼睛吹了吹。
“好了么?”
他听常霄嘀咕道::“倒是没看见东西。”
只是眼底确实有点点红。
曾如意想要掩饰,又想抬手去揉,被常霄挡住。
“手上不干净,要少碰眼睛。”
曾如意乖乖听从。
常霄只当问题解决,回归正题。
“这些绣材,还要辛苦你分一分,到时候一条素帕子配多少绣线都是有数的,咱们好记,到时候出了问题,也知道该找谁。”
曾如意拍拍胸口,意思是交给我吧。
常霄莞尔,“这门生意,关键在你,我无非是出面招人、谈价罢了,到时候招徕的绣工都要一一过你的眼,你觉得手艺合格,咱们才要,完成的绣品也像我先前与郭东家所言,由你把关,可以的留下,不可以的打回去改。”
【那就不能卡着时间交活】
曾如意很快发现问题,【必须提前几天,以防万一】
常霄承认,“这是我之前没考虑到的,现在只怕第一批赶上秋收,时间不够。”
曾如意想了想道:
【只要人数够,手艺好,不会的】
他还想说,实在不行自己也能顶上,只要不误了工期,一切好说。
不过说出来常霄肯定又要念叨,因此既然暂时没到那个地步,他也就不主动提。
“那等分完线材以后,咱们就开始招人,先在寨子村招,不够的再去外面寻。”
这种活计对于乡下有刺绣手艺的女子哥儿来说,绝对是要抢着干的好事情,当然要先紧着同村乡亲。
曾如意赞成地点点头。
【誉嫂嫂那里等了很久了】
【他和大嫂的绣工都不错】
常霄知道这里说的大嫂是耿家老大的媳妇,遂道:“他们和你相熟,到时候你安排就是。还有刘大嫂子那里,等她从娘家回来也问一问。”
小哥儿只是不能说话而已,遇到合适的人,交际上并无问题,单看他在县城能有邢秋那样的好友,来到寨子村,也很快与康誉拉近关系就知道。
便是不识字的,譬如刘大的媳妇颜氏,也能靠着猜手势和小哥儿说上几个来回的。
如此慢慢来,或许小哥儿自己也无所察觉的心结会随之解开,迎来恢复的契机。
当然他不会把希望全数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等待上”,等手里钱财富裕,仍旧打算去县城甚至府城寻一二名医面诊,看看有没有其它更好的办法。
对于常霄的信任,曾如意很是受用,他按照自己的经验又补了一条安排。
【纸样不够用】
【需要保证一人一张】
自家刺绣,基本就是来来回回用家里传下来的老花样子,当然也可以跟别家换着用。
实际绣的时候,哪怕不尽相同也没什么,但是作为绣工接活,要求就不一样了。
他以前作为散工的时候,都是自带着纸去现场描样子。
常霄道:“那就先放出话去,想接活的都自己带纸过来描样,外加带一样从前的绣品,并要现场试绣,至少先做到这几样才有接活的可能。”
如果连这些都嫌麻烦或者不耐烦,后续也八成会出问题的。
曾如意却没急着答应,思索半晌道:
【纸样的话,我有别的办法】
【晚些时候试试看】
常霄看他有了成算,便不再多言。
两人商量着把外包绣活的章程安排好,常霄将关键几点用炭笔记在自己的小本本上,临到饭点,简单吃了一顿饭,又开始收拾两大包布头。
按照常霄的打算,他预备先把所有的布头翻出来,按照质地、大小、颜色分门别类,再互相搭配,分成一斤重量的小份。
既然是论斤买回来的,那就再论斤卖出去。
每一份的布头都要颜色不一,大小各异,如此才公平。
但结合价钱,绝对能让买的人觉得物超所值。
秋收在即,很快这处碾场就要铺满粮食,小院也要让出去了。
他们不得不加紧时间,到了饭点也只简单吃了一个菜,喝了一碗粥,继续和大大小小的碎布头打交道。
其实被压在下面,包在里面的布头还算干净,外围一层落灰最多。
两人把这部分挑出来,打算过水洗一遍,布料轻薄,现在这个天气很快就能干。
多费点力气而已,能因此多赚几个铜板也值了。
次日常霄没急着外出卖杂货,他去河边打了水,和曾如意一起把布头淘洗一遍,晾了满院子。
结束后擦擦手,继续进屋埋头分线材。
分出来的丝线包在叠起的素帕子里,挨个摞好,到时候有人上门接活,直接给出去即可。
常霄昨天还又进了一批绣花针和二十个绣绷子,料想会有不错的销路。
生意总是一通百通,环环相扣。
傍晚时,天边起了霞光。
悬在架子上的各色布料被风吹了个干透,常霄和曾如意将其全都收下来后搬进屋里,开始努力分拣。
忽略不断重复的动作本身,这个过程还是挺有意思的。
即便颜色来来回回总是那些个,像是最常见的靛蓝、青灰、褐色,稍微亮一点的,也无外乎栀黄、茜红、紫草。
因这一串颜色所需的染料都是些天然植物,价廉易得,用以给麻布染色,平头百姓也穿得起,实则颜色都不怎么正的。
像是栀黄其实偏向土黄色,茜红色泽发暗,唯独紫草色是恰到好处的淡紫色,原因却在其价钱较之前几个已经贵了许多。
常霄见曾如意一直在摆弄那两块难得的紫色布头,形状裁得方正,摸着也柔软,算是细布,说道:“喜欢就留下,做生意的人,哪有不把好东西自留的道理。且这两样放进去,也不好算价钱了。”
曾如意抿唇笑了笑,顺手搭到一旁。
他确实喜欢紫色,从以前起就是,但在大伯家时他一向穿得简素,即便以绣工见长,也很少在自己的衣着上点缀刺绣,便是有,也只在不起眼的领口、袖口上绣很小的花样。
这让大伯和伯娘没法子在面上挑出他任何错漏,当着外人的面,也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夸他乖巧懂事。
过了那么多年,本以为自己都要忘了原本的性子是如何了。
还记得对寄人篱下的日复一日最无望的时候,他甚至想过找个庙宇剃头发出家。
他摸摸自己的头发,庆幸那时没有冲动。
一开始难免拿不准一斤布头有多少,还要顾及每一堆的价值需差不太多,手里的一叠布挪来挪去,再挨个上秤,有加有减,半天都分不好几摞。
到后面就渐渐熟练起来,可谓熟能生巧了,两人先大致分罢,再挨个过秤,无论多了少了,就和附近的匀一匀,最后使搓好的麻绳绑紧,打的还是死结。
这是常霄事先决定好的,想来如果图方便打活结,保不齐有人会顺手扯开,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调换。
现在打成死结,要想拆开只能剪断,可以最大限度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不知不觉,快两个时辰过去,他们总算把几十斤的布头分成了六十多捆,具体又分成两个档位。
一档二十文,里面掺杂着柔软的细麻布,大部分都是尺寸较大的布头,只有二十五份。
一档十文,没有细麻布,布头也相对散碎,有四十多份。
无论哪种,一摞都差不多是一斤,只多不少,但误差不超过一两。
曾如意从中留出了几摞品相好的放在一旁,打算看看康誉、颜嫂子他们要不要,要多少,要的话就让他们从这里面选。
此外也难免在最开始的紫色料子之外,又自留了十几块喜欢的,有宽有窄,他也不好把方正的好布都留下,那样岂非没得卖了。
不过凡是留下的,无一不是精挑细选,还都在心里默默安排了用处,细长的可以裁作发带,小一点的碎布可以剪开拼在一起做荷包,哪怕只做普通的布巾都是好的,总之看来看去,都想留下,都能用上。
一时太投入,好容易收了工,屋里已没了下脚地方。
两人正犹豫着该往哪里堆放,乍一下听见鸡叫声,才想起来家里还有活物要喂。
小鸡尚不满月,还是一天要吃好几顿的大小,饿了就叽叽叫着讨食,半点不客气。
曾如意赶紧放下手头的东西去准备鸡食,常霄则去清扫鸡窝。
小鸡现在已经不是最初的毛绒球了,翅膀上开始长出羽毛,体型整体变大了一圈,现在除了谷子外,还会吃切碎的鸡草,做菜剩下的菜叶也会揪一点给它们。
谷子是好粮食,最早他和常霄都不怎么舍得吃,粥水煮得稀薄,现下手里的银钱没那么紧巴了,总算能吃上稠粥,也能一天分出一把喂鸡。
要么说农家禽畜珍贵,实在是人想吃饱都要看年景,何况还要费心喂它们。
谁家要是被黄皮子偷了鸡,那真是要气得在门口骂三天三夜的,也总能听说谁家的鸡得鸡瘟死了,不舍得丢,愣是做熟了吃,结果一家老小就害病的故事。
不过康誉跟他说,等养大了就好很多,每天撒几把麸皮,丢进菜地里吃虫子,只会越长越结实。
还夸他养得精细,即便是弱底子的夏雏,也颤巍巍地长大了。
曾如意随之有了自信,筹划着改日搬回常家老屋,圈个像样的鸡窝出来,养上它十几只,到时候岂不是日日都能捡好多蛋,吃不完的还能拿去卖。
曾如意把鸡食端进来的时候,常霄已经顺手把鸡窝里沾了鸡屎的干草都丢掉,换了新的进去。
现在两只小鸡已经住不下最早的草筐了,他们直接用树枝做栅栏,围上旧草席,做了个简易的鸡窝,只保证它们跑不出来就好。
虽然鸡越长越大,难免有味道,叫起来也怪是吵闹,可实在不敢养在外面,担心哪天夜里稍微冷一下就给冻死了。
喂鸡的时候两个人都蹲在旁边看,最早小鸡还有点怕人,现在已经随便他们摸。
曾如意本来很喜欢把小鸡球抱在手掌心里盘来盘去,奈何鸡是直肠子,很难憋得住,被弄脏了两回衣服后,他就只在地上摸它们的软毛了。
看着看着,常霄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蹭自己的鞋子。
他低头看去,发现居然是家里的乌龟。
“你怎么又来了?”
常霄失笑,忍不住用手指戳它的龟壳,大概由于离水已经有段时间了,上面的纹路变得很是粗糙干燥。
乌龟不解,只是一味地继续往前爬。
他们家这只乌龟,确实不知是怎么回事,好像太过自由了,却又很聪明。
自从曾如意某日发现它好像不太喜欢总是待在水里,在院子里做事的时候,常把它从瓦盆里拿出来。
结果乌龟的心好像彻底野了,加上瓦盆太浅,里面还垫了石头,它几乎轻轻松松就能爬出来,还会顺着院子一路溜达进屋子里,找个角落睡觉。
常霄从曾如意那里得知这些时很是震惊,他上辈子没有养过宠物,对宠物的认知也仅限于小猫小狗之类的,以为乌龟这种动物只会像块石头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水里,最多抻头晒个太阳。
常霄每天在家的时间很是有限,无论是小鸡还是乌龟,实际都是曾如意在照顾,眼下被龟爪扒拉了半天鞋子,也不知道它要做什么,只好问曾如意。
小哥儿想也不想就道:
【可能是饿了】
说罢单手拿起乌龟,在水缸旁舀水冲了冲,放进了院中的瓦盆里。
这盆子已经被晒得长出了青苔,绿油油的。
常霄见曾如意把乌龟放进水里,又洒了一把晒干的小河虾。
片刻后乌龟伸出头,闻了闻,立刻开始大口吞吃。
曾如意拍拍手,回头看向常霄,眼神中难得带出几丝得意的跳脱。
常霄不禁笑道:“看来你已摸透它们的习性了。”
小哥儿做什么都仔细,活物哪里是好养的,带回家总不能敷衍对待,毕竟是一条命。
曾如意点头。
主要白天常霄不在的时候,他有时候也很无趣,养鸡和养龟算是难得的乐子了,便忍不住隔一会儿就去看一眼,看得多了,岂不就摸熟了。
说来他还怀疑院子里应当有野狸奴定期来抓耗子,只是从来没见到过。
常霄看着在瓦盆里愉快进食的乌龟,想了想道:“过几天在碾场守夜会有狗来,别再把它当个玩物摆弄了,还有两只小鸡会不会受惊?”
他本还没想到这一层,现下想到了,还真有点担心。
“要不问问曲婶和誉嫂嫂,能不能把它们带去耿家。”
曾如意思索片刻道:
【应该可以】
【星哥儿和旺小子还来看过】
【很喜欢,也想养呢】
而且本来康誉的小院里还养了几只鸡,都是留给两个孩子玩的,说好养大了不会宰了吃,他家不缺这几口肉。
乌龟的话,不吵不闹,很安静,带过去也不会招人烦。
常霄了然,顺势牵过小哥儿的手在掌心里搓了搓。
“那等明天遇见时问问。”
能安排的都安排好了,该想到的也都尽可能想到了,只看明日起事情会不会如设想中一般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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