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客人踏进谢五楼便问:“谢掌柜知不知道,朝廷设了工学,由工部督办?据说好比大理寺督办的律学。”
谢景不知:“此刻知道了。何时的事?”
客人向北看去:“就在今日。公告贴在西市署门外的告示栏上。据说没有案底之人无论老少皆可报名。”
谢景怀疑同火弹有关,李世民不敢不重视工匠,“好事啊。坊间养不起孩子的人家可以把孩子送去试试。”
客人:“报名没有门槛,录取就有门槛。”
谢景笑道:“这是一定的。”
俞九上前招呼客人,谢景提醒他带着孩子过去试试。俞九苦笑:“我家老二机灵些,但是不爱读书。老大虽说爱读书,可是,先生叫他作诗,他竟然写‘小鸡不撒尿,窜稀三丈高。’前几日下雨,他憋半天憋出一句‘下雨黑咕隆,在家喝茶浓。’他还懒,能坐着绝不站着。我教他做豆腐,他说,人生有三苦,摇橹打铁磨豆腐!净学些没用的。要不是我亲生的,我都想打死他。”
以前这些事俞九没跟旁人说过,只因他嫌丢脸。但在俞九心里东家不是外人,他又着实想要吐出来。
客人夸不出口,讪笑道:“听起来也机灵啊。”
谢景乐了:“听我的送他过去,他一准能选上。”
俞九心里很佩服谢景,心善懂得多,朝中还有人脉,“东家是要帮他跟工部当官的说说吗?”
谢景摇头:“不用我出面。工部设工学,肯定是要在屋子里教学。凭着坐得住这一点就强过许多人。”向后院看一眼,“好比苏二,叫他一动不动坐上一个时辰,他非得急疯了不可。”
客人不禁说:“我就坐不住。”
谢景:“读书好的人可以走科举之路。如今科考糊名,寒门子弟有机会上去,肯定不会去工学报名。商人子弟进了工学也只能当工匠。他们八成也不会报名。去掉这些人,同令郎竞争的人可就少了很多很多。”
客人万分赞同:“谢掌柜言之有理啊。”
俞九:“明儿一早我带他过去试试?”
谢景:“试试吧。只有好处没坏处。”
客人跟着劝:“就当长长见识。”
俞九请客人坐下,接着就向谢景道谢:“掌柜的,成不成我都替那个不成器的谢谢您。”
谢景不在意地笑笑:“问问客人吃什么。”
俞九赶忙把菜单递给客人。
客人原先想要随便吃点,又想着皇帝这么给底层百姓机会,是大唐子民之幸,心情极好,要了一坛葡萄酒。
午后,俞九同家姊妹以及洗菜的婆子离开,谢景问苏二等人想不想入工学。
苏二摇头:“东家教咱们的这些,咱们要能学精,往后足够养活后辈。工学就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回头问问曹松去不去。”谢景叮嘱一句就先走一步。
半个时辰后,西市即将关门,曹松回到怀德坊的住处,苏二把此事告诉他。曹松的小脸微红,抿着嘴笑着说:“我觉得我能过进士科。”
苏二很是好奇:“谁跟你说过什么?”
曹松:“我看过小六叔的诗,感觉比他写得好。东家又说进士科最难的是时务策,我日日在西市,也比旁人懂时务啊。”
“有道理。那你好好学。”苏二道,“往后你能到洛阳当官,我更不用担心被欺负。”
曹松:“往后我早起半个时辰。”
苏二赶忙反对:“我们睡不好容易切到手。你睡不好容易算错账。”
曹松点头:“对啊。杂货铺赚得钱可能都不够东家给我买笔墨书本,我不能再叫东家亏钱。那我得空就读书。”
苏二叫他去读书,等一下做好晚饭喊他。
与此同时,小六和谢景也在聊此事。小六的意思叫甲乙丙丁戊试试。
谢景:“不用试。他们几个要有天分,早就自己学着做家具。”
小六:“这话怎么说?”
谢景:“以前买的农具木头坏了,前几日姐夫来买新的,你,当日你在大理寺,不知道此事。以小甲节俭的性子,能做肯定自己做。小甲识字,也跟着你学过算术,写写画画对他而言不难,他没想过试做,说明对此提不起兴趣。”
小六:“小甲喜欢什么?”
谢景想说八成是化学,但这个词不好解释,“喜欢和泥酿酒。”
小六看看院子里的水泥路,“阿兄,今年夏天趁着酒楼关门,你把厨房和院子也铺上这种泥灰,方便苏二他们清理。”
“那我改日再叫小甲烧几车石灰。”谢景先前提起酿酒,忽然想到白酒,也不知道如今大唐有没有白酒。
谢景隐隐记得考古挖掘中没有他所熟知的白酒,但不等于没有,若是像铁锅一样世家不外传呢。
原先他想要做烤鸭找匠人定烤炉,也觉得匠人可能不会。结果他只是说一声烤鸭,匠人就知道是哪种炉子。
谢景决定晚上翻书找找。
不找不知道,找了吓一跳,早在唐之前就有烧酒。兴许不是高度白酒。谢景决定先做烧酒。
谢景把做法写下来,第二天上午便前往陶瓷铺子给谢甲谢乙买工具。
待谢景回来,看到的便是俞九在廊檐下搓手徘徊。
谢景心下好奇,走近一看全明白了:“选上了?”
俞九难掩兴奋连连点头,“他被叫到一个屋子里,过了一炷香,就跟我说选上了。”说到此,停顿一下,“往后也有可能被除名。”
谢景:“除名也无妨。给家里节省了粮食,也省得你给他出束脩。要是学点皮毛,兴许也能找份差事。”
俞九只顾得担忧兴奋,闻言悬着的心落到实处:“东家说的是。工部瞧不上的匠人不等于不能给人修房子做家具啊。”
谢景:“正是如此。他在工学待上三个月,接人待物方面也会大有长进。”
“对!”不像他见到工部的官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俞九越想越踏实:“东家歇着,我去打水!”
几日后,周仲朴过来,谢景叫他把工具和做法带回去亲自交到谢甲手上,又提醒他再做几车熟料。
如今农闲,谢景不叫周仲朴服劳役,家里老人省心,没有小孩子闹腾,周仲朴正好闲得心慌,以至于他到家就跟谢甲和谢乙一块收拾粮食。
五月初,谢甲和谢乙驾车送草料,但俩人看到谢景就一个劲使眼色,鬼鬼祟祟跟做贼似得。
谢景随他们回到怀远坊,两人先把谢景需要的熟料卸下来,之后小心翼翼扒开草料,从里头搬出十坛酒。
谢景眉头微皱,谢甲见状立即解释:“五叔不用担心,很干净。封得严严实实。”
“烧酒的过程中也是?”谢景问。
谢甲点头:“我们原先想在厨房做,又担心碰到油,后来决定在隔壁、就是五叔的房子里头。那个厨房没人用过,连根老鼠毛都找不到。”
谢景:“往后夏天做一个月存起来。等苏二到洛阳开酒楼,你或小乙过来,我给你们分一成。要是你过来,小乙不用羡慕,你弟弟小丁过来,我也给他一成。其中一个留在家里照看酒窖,顺便帮我姐夫伺候庄稼。”
两人没听懂,忍不住问一成是什么意思。
谢景:“酒楼这个月赚十贯,给你们各一贯。小乙要是留在家里,就叫小戊和小丙跟着和和开铺子做衣裳,赚到钱也给她们各一成。要是小甲留在家中,小乙和小丁都过来,我也只能给你们一成。否则苏二会认为我偏心。”
谢乙仔细想想:“要是米来来和米是是姐弟俩知道此事,肯定也想一人占一成。曹松和他妹曹云也是。那我留在家中吧。”
谢景:“回去在小丁跟前不要说我给他一成,说我给你们哥俩拢共一成。”
谢乙也不想有朝一日因为钱同弟弟生分:“我听东家的。”
谢甲:“可是我的厨艺不如苏二。”
谢景:“你不跟小六学着灵机一动,照着食谱做不会出错。马员和十一不去,你先做擅长的,不擅长的菜交给马员。”
谢甲一听不是都走,他放心了,递出去一张纸,“东家,这是十坛烧酒用的粮食。”
谢景:“柴没算进去?改日再做一次,把柴和你们的辛苦钱算进去。虽说我不给你们月薪,可你们也要吃饭穿衣。”
谢甲看向递出去的纸:“回去再算算?”
谢景:“不必。这些留我送人。也叫客人尝尝。”
谢甲潜意识认为送给太子、魏王等人,便不再多问:“那我们就回去了。”
谢景:“路上遇到生面孔不要停车。”
来之前谢早也是这么叮嘱的。谢甲早年从老家到长安也遇到过歹人,以至于他出了张杨里就不敢掉以轻心。
谢甲点点头表示记下,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年是不是可以多种高粱?”
“小麦收上来就种高粱。还有,酒糟可以喂牛。不要放过多。烫猪食的时候也放一点。”谢景说着说着才想起来,“酒糟有没有晾晒?”
谢甲:“我们来之前还没晒。不过这几天没下雨,应当没发霉。”
谢景:“回去就摊开晾晒。发霉就扔到粪坑里,不许心疼粮食渣。”
两人郑重地表示记下,谢景就叫他们回家。
谢景把草料放好,八坛酒送到他卧房,谢景抱着两坛酒前往西市。
谁知谢景才到铺子里坐下一炷香,李治又来了。
今日非休沐,看到如此熟悉的一幕,谢景心说,肯定又逃课了。
谢景笑吟吟等他走近,这小子今年长高一些,没有走正门,因为他终于可以学着苏二从窗外翻进来。谢景伸手付一把:“你慢点。”
李治在储物柜上坐稳就叫谢景为他做主。
谢景:“先说出什么事了。”
“我阿耶言而无信。他还嫌我胡搅蛮缠。”李治气得把储物柜拍得哐哐响。
谢景看向跟过来的禁卫:“因为什么?”
禁卫一脸无奈:“前些日不知道听谁说炼丹的火药可以炸鱼,他就要买来炸鱼。彼时郎君不知道炸鱼的火药长什么样就答应了。如今听说很厉害,担心他受伤,不许他碰,他就说郎君说话不算话。先前听你说过吧?叫你给他做。”
“就这点事啊?”谢景笑道,“我给你做。”
禁卫猛然转向谢景:“五郎——”
“肯定跟你家郎君的不一样。我不止会炸鱼,我还能叫火药上天。”谢景拉起他的手,“拍疼了吧?不生气。这几日我先备火药原料,下个月到张杨里,我们一块做。”
第162章 飞天烟花 李治兴奋地
李治对谢景深信不疑,下午从谢五楼回去就开始期待暑假。再见到李世民,他高昂着脑袋,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李世民以为这小子还在同他闹别扭,不屑同他计较便一笑而过。
六月十二下午,彭安和范牛搬去怀远坊给小六做饭,苏二留在城中,苗十一等人同谢景回村。
翌日上午,谢甲带着两贯铜钱,谢乙带着两片金叶子以及谢丙为他们准备的干粮,二人骑马进城同苏二汇合。
苏二同样带着两贯铜钱——谢景留下的,借用小六的坐骑,还有小六找同僚为他们做的详细舆图,三人前往洛阳。
谢景千叮咛万嘱咐,不可莽撞行事,不许抄近路,只准走官道,晚上在城中客栈休息,三人也只用了两日,六月十五日晌午便进了洛阳城。
乍一进城,三人有些紧张。走走看看约莫两炷香,听到熟悉的乡音,三人不由得放松下来。
如今洛阳最繁华的是南市与北市。南市卖的多是些针头线脑牙粉锅碗瓢盆等物,北市多为丝绸香料。
三人根据酒楼的菜价果断放弃了南市。
坐骑放到牲口行,进入北市不足一炷香,三人便看到朝廷开设的常平仓。三人毫不犹豫地进去。
常平仓内只有一人,问:“买花椒还是食盐?”
苏二拱手见礼:“某来自长安西市谢五楼。”
常平仓的小吏是洛阳本地人,从未出过洛阳,但他听北市的小吏提起过谢五楼,“不知贵客远道而来。请坐,请坐!”言语间从柜台后放走出来。
苏二解释他并非贵客,只是谢五楼的厨子。
小吏懂了:“是要在北市开酒楼吗?”
苏二点点头便询问北市的情况。交谈一番之后,小吏又问他们下榻何处。苏二坦白,尚不知城中哪处客栈划算。
小吏建议三人租上两间屋子,吃用全算上也比在客栈住宿合算。苏二一事不烦二主,询问他可知北市周边有没有合适的屋子。
小吏不知,但他可以询问左右街坊。问了第五家,苏二等人就租到房子。房主起初没打算租给外地人,得知他们来自京师长安才改变主意。
北市也有专为外来客商养马养骆驼的地方,三人先把坐骑送过去,之后才去看房。幸而天热无需带被子,他们的行李简单,不到半个时辰便收拾妥当。
翌日清晨,苏二出去买菜,之后用房主给租户准备的厨房做了几个菜,谢乙留下看着行李,他和谢甲前往常平仓感谢热心肠的小吏。
虽说房主没有铁锅,但苏二的手艺历练出来,炖菜和蒸菜味道也不差。常平仓的小吏恭维苏二开酒楼亏不了。
苏二和谢甲开始找酒楼。
随后半个月,偶尔上午出去,偶尔下午出去,平日里就是跟街坊四邻闲聊,亦或者到城外买粮食和菜,再去看一下他们的坐骑。
苏二这样做也是谢景交代的——走马观花地看一下看不出什么名堂。想要了解一个城就要住下来。
到了六月底,苏二征求谢甲和谢乙的意见,是不是再待上几日。
谢甲留下照看行李,谢乙同苏二前往南市看看日用百货贵不贵——如今他们用的都是从家里带的,以至于来了这么久还没去过南市。
到了嘈杂的南市,苏二才觉得他来到洛阳。
此时谢景终于把他要做的鞭炮、架子烟花的种种材料准备齐全。
七月初一早上,谢景把这些物品搬到门外,带着自家人和李治先做鞭炮。
苗十一和马元在城里照顾小六,彭安回到村里,谢景叫他用工具卷纸,小手指大小的卷纸出来,排排放在早已定做好的木板上。谢景挨个在纸筒里放入泥塞和火药,李治和他妹城阳公主把引线插入火药中,在树下阴上半日,下午封口。
谢早在一旁看热闹:“这样就成了?”
谢景摇头:“火药有点潮,也不能在太阳底下晒,得在室内放几日,阴干才能点着。”
李治好奇:“为何不可以在太阳底下?”
谢景:“三伏天的太阳可以把麦秸点着啊。”
李治不禁说:“难怪更夫要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谢景乐了。
随后带他下河洗澡。第二天上午开始糊架子。谢景想要做得好看,特意买了一些颜料,在纸上画画的任务就交给李治和城阳公主。
谢景估摸着一天做不好,架子上的火药也要阴干,八成得在院中草棚下放上几日,决定先把主杆和分支做好,放烟花那日再组装。
耗时三日,谢景等人才做好。谢景看看还剩许多火药,决定做窜天猴。窜天猴的用料同鞭炮差不多,但鞭炮是一次把火药放进去,窜天猴得把火药压实,最后放入引线和小棍。
鞭炮和窜天猴的外壳都有点潮,毕竟是用面糊糊出来的,所以做好之后也要晾干。
周仲朴看着原先放柴的草棚底下堆了那么多易燃物,忍不住问会不会着火。
李治率先开口:“五叔把这些放在这里就是因为点不着啊。”
谢景拿一个窜天猴插到远处泥土路,头朝他对面,用火镰点着之后,呲一下就熄火了。
谢景叮嘱李治,窜天猴若是对着人有可能把人的眼睛炸瞎。谢早闻言立即说:“以后不做这个。”转向李治,“回去也不准做这个。”
李治赶忙点头。
又过几日,谢景用余下的引线把一个个鞭炮编成串,用火红的纸裹起来。
七月初九傍晚小六回来,谢景明知故问:“你怎么来了?”
小六进门就看到草棚底下的“杂物”,“彭安告诉我你还没把爆竹做好,我算着雉奴回家的时间,感觉快了,过来长长见识啊。”
谢景:“那今晚放一串试试。”
最后剩四五十个,谢景编了一小串,晚饭后天黑下来,谢早把烛火拿到门外,谢景直接用烛火点着鞭炮。
谢早吓得手抖,周仲朴扶着她就瞪谢景。
“在我手里,我都不怕您怕什么。”谢景说话间把鞭炮扔出去。
噼里啪啦响了一半,也足够李治等人震撼。
——些许粉末和几张纸就能做出比爆竹还要响的爆竹?难怪火药可以炸鱼!
这一串响声也把邻居炸出来,不由得来到谢家门外询问他这几天忙的竟然是爆竹啊。
谢景点头:“我劝你们别惦记。用料很贵,朝廷也有可能管控。”
邻居不明白:“朝廷管爆竹做什么?”
小六开口:“阿兄做爆竹的用料工部有别的用处。都被我们买了工部就没得用了。”
邻居原先以为是什么赚钱的门道,寻思着找机会问问谢景。如今得知是爆竹,而爆竹只有过年和红白喜事的时候才用,他们认为赚不了多少钱,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小六这么一说,邻居们不想招惹官府的人,不再追问。
李治抓住谢景的手:“五叔,给我试试!”
谢景进屋拿一串,用火镰帮他点着,这小子立即扔出去。幸好今晚没什么风,否则非得吹灭不可。
这次响得久,但也是磕磕绊绊响了一半。谢景不禁摇头:“还要再放几日啊。”
几日后就要回宫,李治等不了,他第二天上午就把爆竹等物搬到院中太阳底下,他撑着一把伞,坐在一旁看着爆竹别烧着了。
烈日烘烤三日,架子烟花干到不能再干,当天下午,谢景带着他们组装。
傍晚,谢景家门外竖起一丈高的架子。此时小六已经回城,但苏二等人回来了,谢景就叫谢甲通知里正,由里正出面告诉村民,对此感兴趣的,饭后过来看烟花。
谢早不禁说:“你把人都招来,要是跟早两天一样只能着一半呢?”
谢景:“那就要怪雉奴了。是他非要今天看。”
李治:“我跟阿耶说最迟明天下午回去。他可以言而无信,我不成啊。否则明年就来不了了。”
听起来怪可怜的,谢早不舍得泼冷水,道:“肯定可以。你为了它们都差点中暑。”
谢景:“做饭,饭后洗澡,洗干净再点烟花。”
周仲朴原本以为谢景也是琢磨赚钱的门道,谁知花了那么多钱,忙了小一个月,他竟然是为了玩。
周仲朴跟着谢早来到厨房就嘀咕:“你弟真能败家!”停顿一下又说,“玩还那么讲究。”
谢早也觉得谢景能折腾,可惜她管不了,“你到他跟前说去?”
周仲朴有这个胆子就不会躲到厨房嘀咕了。
谢丙和谢戊进来,“姑姑,你和伯伯出去歇着,我们做饭。”
如今晚上不热,谢早和周仲朴就在厨房搭把手。
半个时辰,前院和后院的饭菜都做好,谢戊等人去后院用饭,谢景等人在前院吃喝。
两炷香后,苏二等人连走带跑地过来,城阳公主还在沐浴。
这个时候里正等人也到了。
又过一炷香,谢家众人都到门外,谢景把火镰递给李治,李治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没有立即躲开,他看着引线点着才后退。
引线闪出火花照亮架子上的各种花鸟虫鱼,紧接着众人就看到一层层点燃,到了最顶端竟然飞起来!
众人瞠目结舌。
李治兴奋地跺着脚抓住谢景的手臂。
城阳公主张大嘴巴,不敢相信越来越高的彩色烟花是她和小九一起做的。
谢早长见识了。
周仲朴讷讷道:“还是他会玩啊。”
谢家阿翁阿婆也看呆了。
苏二再次后悔他提出去洛阳。
——离了东家,他苏二这辈子还能看到这种神迹吗。
张杨里的村民们这一刻觉得他们同谢景之间的距离就像离他们越来越远的小人。谢景自然是高高在上的璀璨!
第163章 洛阳买楼 五叔,你编
李治终于心满意足。
门外收拾干净,谢景带他到东偏房睡觉,趁机问他是不是比炸鱼有趣。
李治点头:“五叔,你编的爆竹可以炸鱼吗?”
谢景:“入水就湿了。”
李治不禁说:“是我忘了。”
“火药也没了。”谢景想想,道,“可以在竹子里头放入火药,顶端封死,引线燃尽前扔出去,竹筒落水的那一刻炸起来,应该可以炸晕几条。”
李治跃跃欲试,继而又蔫了。
谢景:“怎么了?”
李治长吁短叹:“明日回家。”
谢景:“你可以找炼丹的医师买一些。我编的爆竹还剩四串,给你两串,我留两串,一串留着给我父母上坟,一串留着除夕驱邪。”
李治想起没有炸响、后来被他捡起的鞭炮,“五叔,我捡的鞭炮里头有火药,可以用鞭炮里头的火药做竹筒炸鱼吗?”
谢景:“可以是可以,但是少了。需要很细的竹子。但是细竹很长,那些火药不一定够。不如在家里放上一些时日,里头干透了,你拿着火折子放着玩。窜天猴就不给你了。你家人多,万一伤到人,李兄得连我一块骂。”
李治翻身转向谢景:“五叔,你帮我买火药?”
谢景:“我只答应给你做烟花。”
李治其实也觉得不可能,可是不多嘴问一下,他不甘心啊。
“我找青雀。”
谢景:“你也可以找高明。他俩理你吗?”
李治想到一个:“我知道找谁。五叔,睡觉。”
翌日下午,李治回到宫中就拿着鞭炮去找李愔。
李愔的性子比十年前好多了,李世民给他准备的府邸在李恪隔壁,但是仍然把他留在宫中。
——李恪忙着修路,顾不上他,李世民担心被人钻了空子把他带上歧路。
别看他贵为皇帝,敢给他使绊子的人真不少。否则“玄武门之变”那么隐秘的事,怎会短短几日传遍全城。
言归正传。
李愔只是易怒,看起来缺心眼,实则比周仲朴聪慧多了。
往日李治有好事想不到他,想到他一准没好事。李愔叫他有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
李治举起鞭炮:“五叔给我做的。”
“我打你!”李愔怀疑他故意显摆,顿时怒上心头。
李治赶忙后退一步,“没说完!”递给他,“五叔给我两串,给你一串。”
李愔不接茬。
李治见状不得不坦白,说他想做鞭炮,但是五叔不帮他买火药,阿耶也不许他碰火药,他一个人出不去,只能向他求救。
李愔不信他,“你已经有鞭炮了。”
李治摇头:“不一样。五叔给我做了三样,其中一样我答应五叔不做,我要做另一个。我可以教你,做好后送给你阿娘,她肯定喜欢。”
李愔:“你要送给母后?”
李治点头:“母后最疼我了啊。”
臭小子对皇后的孝心毋庸置疑,李愔信他,便问找谁买火药,火药又是什么样的。
“火药是做出来的。”李治想一下,冲他招招手,在他耳边低声说,“你找炼丹的人买硫磺、消石和炭。我知道怎么配,五叔调制的时候我看到了。”
李愔:“买回来放在我这里,我不信你。”
李治年少,李世民不会放他一个人出去,不会问七问八且愿意帮他的人,整个皇宫只有李愔一个。李治可不敢把人给得罪了,“听你的。”
李愔:“明日下午过来。这个拿走,我不要你的。”
李治一手拎着一串鞭炮回宫。
第二天下午,李愔把硫磺等物买回来不到两炷香,收到消息的李治拍马赶到。之后兄弟二人躲进室内。
李愔疑惑不解:“为何不叫奴婢帮忙?”
“不可以告诉旁人。”李治道,“原先我也不知道为何。小六偷偷告诉我工部近日用这个做了许多火弹。一个火弹就能炸飞一间屋子。小六还说突厥屯兵黄河剑指长安那年,我们要是有这个,可以不费一兵一卒令突厥人仰马翻。”
李愔不禁说:“怪不得你昨天应得那么爽快。阿耶要是知道了,肯定骂我不骂你。”
“阿耶只会骂我不会骂你。”李治拿起小秤砣,“幸好我在五叔铺子里学过过秤。”
李愔:“阿耶为何不骂我?”
因为你傻啊。阿耶稍稍一想就知道是我的主意。李治怕被他一拳打飞出去,不敢坦白,“阿耶知道我去找五叔,你不知道如何调配火药啊。”
李愔觉得言之有理:“调好就成了?”
“不成啊。要有颜色,加上盐绿,还有别的颜色。这个我可以买。”李治日常画画,不缺矿物颜料,“改日我把所有配料做好再拿过来。这个你收好啊。”
李愔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李治把火药配出来就随他到书房设计架子烟花。谢景同他讲过原理,他又给李愔讲一遍,最后叫他也设计一个架子,填上配色,回头帮他配火焰颜色。
李愔设想一番,火花四溅,七彩斑斓,不禁说:“这个好玩。五叔好厉害啊。”
“那是自然。”李治与有荣焉。
多日后,鬼鬼祟祟的兄弟俩把架子材料和需要挂在架子上的各种图案配齐,第二天李治就放入火药。
谢景先前提过需要阴干,因此配齐之后李治再次提醒李愔仔细收着,过几个月才能用。
李愔看着火药封口湿漉漉的便知为何要等上一些时日。
此时离中秋节也近了。李治决定好好过节,节后去谢五楼跟谢景显摆。可惜中秋家宴上,他从李承乾口中得知中秋节后谢景前往洛阳。
李治怀疑他听错了:“大哥听谁说的?”
李承乾看向桌上的烧酒:“小六亲自送来的。我问五叔近日忙什么呢。他说过几日去洛阳买酒楼和住房。”
李治松了一口气:“我知道这事。苏二和谢甲去洛阳选的。五叔到洛阳待几天就回来,不是要去洛阳。”
李承乾:“谁说五叔搬去洛阳?是你想多了。”
李治仔细想想,太子确实没说他五叔要搬去洛阳。
“你没说清。”李治倒打一耙。
李承乾放下筷子,李世民扫一眼兄弟二人:“不饿都给我出去!”
哥俩不约而同地拿起筷子。
李世民给长孙皇后倒半杯烧酒,长孙皇后摇摇头:“我喜欢雉奴带回来的葡萄酒。”
李治:“五叔说那叫葡萄汁,喝上一坛也不会醉人。这个烧酒会的。有一回晌午周伯伯喝了两杯睡到第二天清晨。”
长孙皇后对酒劲好奇,忍不住问李世民烧酒做起来是不是很繁琐。李世民微微摇头,“书中有记载。但百姓不识字,家中有粮也不会做。识字的人做出来珍藏。”
李世民说起这些事就想笑,“五郎再做出几样,我看某些人也没有什么可以藏着掖着的了。”
长孙皇后:“他们的珍藏多着呢。我们也许闻所未闻。”
“那就藏着吧。”李世民有了利器火弹,又因棉花和番薯在坊间的名声极好,如今不必再在意世家的态度。
不过他不希望把人逼急了揭竿而起,所以某些政令一推再推。
此时,回村过节的谢景一行也在饮酒闲谈。
翌日上午谢景帮忙收拾半天田地,下午才带着苏二等人回城。但这一次多了谢甲和谢乙。
三日后,谢甲和谢乙在酒楼熟悉了,谢景带着苏二和马员前往洛阳。照理说应该带着彭安,但谢景想着应当叫马员认认路。某天他和谢甲走不开,谢乙需要同洛阳联系,他在路上迷路了,也有人提醒他。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苏二不用边走边打听,以至于第二天下午三人就抵达洛阳城。
苏二原先租的房子没退,他们把马寄存了就直接过去。
翌日上午,谢景盘下酒楼,下午在北市附近买了一处房子。之后谢景和两人把住处收拾出来就把租的房子退了。
行李搬过去,又把坐骑接回来,给坐骑备好草料,谢景就带着苏二和马员前往北市酒楼。
酒楼三间两层,配有后厨,但后院很小,无法住人,不如长安的酒楼宽敞,地段也不是很好,导致苏二忍不住担心赚不到钱。
“改日我叫谢甲和谢乙给你送百坛烧酒和葡萄酒。你可以把价钱定高一点。”说到此,谢景有个想法,“往后你做出新菜可以自己定价。我只看收入,不管你菜单上有几个菜。”
苏二:“小的要是卖早饭呢?”
谢景:“你不嫌累尽管做。不过比起早饭,我还是认为你做牙刷和鸭绒衣裳更赚钱。”
巧了,苏二去过南市,南市也有卖牙刷的,远不如谢景教他做的精美好用。
鸭绒衣裳穷人买不起,富人不一定愿意穿,苏二决定先试试牙刷,“东家,你把牙粉的方子也告诉小的吧。”
谢景:“回去找谢甲。你和马员留下慢慢收拾,还是你一个人留在洛阳?”
苏二孤身一人在此心里不踏实,希望马员留下:“东家自己回去啊?”
谢景:“我可以跟着前往长安的商队。”
苏二放心了:“马员留下吧。”
谢景提醒他收拾妥当尽快回去,他前些日子在东城找的俩人还等着他调教。
又过一日,谢景随商队返回长安。
前往长安的一路上尽是忙碌的身影。有人采摘棉花,有人忙着挖番薯,看着很是辛苦,但他几乎没有看到愁眉苦脸的面孔。
商队东家同谢景齐头并进,注意到他的视线,“这些棉花和番薯都是从长安传来的。说来还是多亏了谢掌柜啊。”
谢景摇头:“多亏了陛下啊。若非陛下当政天下太平,我就是种出十样八样,也不可能传到洛阳。兴许还没出长安就被贪官恶霸抢去!”
第164章 认祖归宗 可是形势比
与谢景一同返回京师的商队东家听其一席话,不禁在心里感叹:不怪朝廷得了盐、炭和胡椒都交予他来售出。
不提别的,只是谢景的眼界也足够他学的。
途中二人再次交谈,商队东家得知谢景早在武德八年就得到番薯,因厌恶德行不足的李元吉,而李元吉同李建成关系亲密,他才不曾上报。
商队东家早前从家中长辈口中听说过,先皇令李元吉戍守太原一带,李元吉遇到刘武周的部下竟然直接弃城逃回长安。
当年“玄武门之变”若非陛下胜出,只怕突厥屯兵黄河那年,被李建成和李元吉抛弃的将是长安百姓。
反观当今陛下亲自守城。
谢景所说“多亏了陛下”着实不是恭维,而是陈述事实啊。
商队东家再次在心中感叹谢景看得明白。
入城后分手,东家留下自家地址,曰他日“谢五楼”再派人前往洛阳可以先去他家问一声,兴许可以再次同行。
谢景郑重道谢后便直奔西市。
此刻刚到正午,酒楼没有客人,谢甲趴在铺子里头昏昏欲睡,听到动静睁开一只眼,愣了一瞬跳起来,“五叔!”慌忙跑出来,又嫌绕路,抬腿翻出来。
谢景无语,跟谁学的啊。
听到动静的彭安等人也从后院出来,七嘴八舌嘘寒问暖。
谢景只觉得头疼:“两天的路程被我走了三天半,没累着我。该干嘛干嘛去!”
谢甲把马栓好,去后院拿点草料和水,顺便提醒谢乙给谢景倒水。彭安因此想起他可能饿了,叫苗十一给谢景煮一碗面,多放姜块祛除寒气。
谢景看着楼外刺眼的太阳:“这么热的天能有什么寒气。少在这里瞎安排。”
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彭安等人消停了。
谢甲放下草料和水回到酒楼里头便问:“办妥了?”
谢景放下水杯,“妥了。但桌椅需要做新的,餐具也要定做,今年开门有点赶。年后再说。”
谢甲:“年后还有什么变故不成?”
谢景:“洛阳的雨水比长安还要多,黄道吉日也有可能下起瓢泼大雨。先定正月十六。正月十四阴天,十六可能下雨,就推到正月二十。”
谢甲:“您会过去吧?”
谢景点头:“只有我出现洛阳当地商户才会给面子捧场。这几日有没有人找过我?”
谢甲:“休沐日来了一群富家公子。小六叔说是程兄、秦兄的儿子以及他们的好友。我问怎么收钱,小六叔说该多少是多少。但小六叔送给他们几份面。”
谢景不禁摇头:“这个小六。送一份蛋羹或者一份汤便是。哪有人送面。”
谢甲笑了。
谢景瞬间反应过来,“他趁我不在叫你们给他做油炸面?”
谢甲点头:“小六叔说难得酒楼人多,一人一块面累不着我们,他才决定做油炸面。”
虽然少了谢景、苏二和马员三人,但多了五人——小六、谢甲和谢乙以及苏二临走前买的两个。
谢景:“做了多少?”
谢甲仔细想想:“好的歪的三四十块。除了我们当日用的和小六叔这几日吃的,还剩十多块。”向后院偏房看去,“在小六叔平日里歇息的屋子里。”
谢景:“以前他用来装笔墨书本的柜子此刻里头全是面块?”
谢甲点头。
谢景:“我还觉得他稳重了,打算明年叫他娶妻。”
谢甲摇头:“他肯定不同意。”
“不用问他我也知道。”谢景叹气,“反正也不大,二十一岁,可以再等两年。两年后他官升一级,兴许被某位朝廷重臣相中。”
谢甲:“您不是不喜欢同世家结亲?”
谢景:“朝中不再是世家的天下。世家最多占三成,跟随陛下打天下的占五成,虽然五成当中可能有两成出自世家,但同弄权肥私眼中没有陛下的世家不一样。另有一到两成出自寒门。不过多数寒门子弟仰慕世家,背地里指不定已有勾连。所以小六未来的妻子会是勋贵的族人。”
谢甲:“小六叔要是中意商户女呢?”
谢景笑着摇头:“不会的。”
谢甲闻言很是好奇,难不成兄弟二人聊过。
谢景:“小六很多时候不喜欢我的做派。到了京师他发现,我同许多商人比起来堪称纯良,理解我的同时也不喜欢商户。况且他很清楚朝中律令,官吏亲眷不得从商。凭这一点也不会考虑商户。”
谢甲在乡间呆久了,对城中的事情不是很熟,闻言想起曹松提过,还说他要是有机会高中,将来随谢早姓谢,省得以前的亲戚都跑出来叫他认祖归宗。
苗十一送来一碗鸡蛋青菜方便面,谢甲回到铺子里头,不打扰他用饭。
然而主仆二人怕是做梦也没想过也有人希望谢景认祖归宗。
多年前谢景卖棉花名声大噪,落入世家眼中他只是幸运罢了。
李世民把同百姓息息相关的炭和盐交到他手上,也是只有人羡慕。毕竟成本不低但卖出去的价钱低,赚不了多少钱。
世家这样认为也是不清楚草原上有着大片大片的露天石炭,盐不是一锅锅煮出来的。
到了去年的胡椒就不同了。
朝廷卖胡椒之前,胡椒可以当钱用。一粒胡椒能换一两盐。皇帝把胡椒交给谢景,无异于直接给他千两黄金!
这得是多大的信任啊。
要是以前,即便如此他们也瞧不上谢景。科举考试糊名,他们无法操控结果,也不敢,谁知道皇帝有没有后招等着他们。可是任由皇帝这么干下去,朝中哪还有他们立锥之地。
虽然他们不忿,自家祖上几代努力,凭什么抵不过几年寒窗。可是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
世家大族一边严加管教族中子弟,一边向外联姻。有一户人家就瞄上尚未定亲的小六,有意把旁支庶女嫁过去。
在这期间朝廷令人修的《氏族志》也成了。
城中谢氏想起“谢五楼”,寻思着谢景祖上兴许是早年战乱逃亡秦岭的旁支。
出身乡野的谢景一定不会拒绝同主家联系。不过碍于皇帝希望世家分崩离析,谢景可能会犹豫。倘若告诉谢景他是谢家旁支,皇帝也不能阻止谢景认祖归宗。
打定主意后,这些人决定找个合适的时机探望谢景。
九月底休沐日,李治跑出来同谢景显摆他把架子烟花做出来的,年底放出来叫他母亲高兴高兴。
谢景:“我怎么记得李兄生在腊月,正好是除夕前几日啊?”
李治脸上的得意消失,朝自个腿上一巴掌:“我把阿耶给忘了!”转向谢景,“不可以告诉阿耶。改日我再做一个。”
谢景:“你应当多做两个。但不可以加纸人。”
“为何啊?”李治不懂。
谢景:“纸人不吉利。城中许多人家送葬会送纸马纸轿纸人。你可以做个李兄的属相。”
李治脑海里浮现出龙和凤的样子,继而想到父皇高兴的样子,抱住谢景:“谢谢五叔。”
“足下便是谢五谢掌柜?”
突兀的声音从窗外传来,谢景和李治抬头,三四十岁的两名男子,身着赭色圆领袍,看质感是绸缎,一身书卷气,证明二人非富即贵。
谢景又注意到他们手上有个小册子,像是过所,便问是不是买胡椒。
年过不惑的男子表示找他有事,能否借一步说话。
谢景对他们毫无印象,但伸手不打笑脸人,道:“可以上楼。”拉着李治起身。
男子看向李治:“这位小公子是?”
谢景当然不能说他姓李,城里的人精们可不是小六个糊涂蛋,“本家侄儿,今日休沐过来小住一日。不是外人。”
“那就一起吧。”两人向正门走去。
李治抬头,低声说:“一起吧?他们是客我是客啊?”
谢景拍拍他的小脑袋:“不要跟客人计较。”
这话他爱听,拉着谢景出去。
谢景向后院招招手,谢甲过来照看铺子,俞九去厨房泡茶。
谢景和李治来到楼上坐下,俞九把茶水送来。
俞九如此勤快,正是因为生活有了盼头——儿子在工学多日也没被劝退。
谢景一边倒水一边说:“酒楼非茶楼,所以只有粗茶。”
两人看到茶杯中飘着几片茶叶,眉头动了一下,便笑着称赞清茶解渴。
李治抿嘴笑笑,其实他想撇嘴来着,嘴巴动了一下想起不可以给五叔添乱就改成笑模样。
谢景直言道:“不知二位找我何事?”
年过不惑的男子打开手中册子:“说来话长。”
谢景:“足下可以慢慢说。”
男子道:“贞观六年陛下令人修《氏族志》,去年完成,我等拿到谢氏一脉族谱才发现我等竟然和谢掌柜是同族。”
谢景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某没听错吧?”
男子摊开族谱,“陛下令人修的《氏族志》,我等哪敢弄虚作假。”
谢景心说,你们都敢把博陵崔氏排在老李家前头,还有什么不敢!
另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指着族谱姓名,道:“我等同属陈郡谢氏。”
谢景好奇:“在哪里?”
四十来岁的男子道:“在这里,谢掌柜祖父的祖父的姓名。当年谢掌柜祖上因战乱携家眷前往秦岭山中避祸。之后隋朝初年在秦岭脚下安家。”
李治满眼好奇:“五叔——”
谢景微微摇头,眉头微皱:“可是不对啊。我祖父说他祖父从黔中逃难至长安,到了秦岭脚下走不动了,恰好看到几处空屋子,便在此安家。”
两人心慌了一下,瞬间镇定下来,年过不惑的男子笑道:“错不了。谢掌柜的祖父那个时候年少,记错也有可能。”
谢景:“不会的。我祖父一直带有黔中乡音。应该是诸位弄错了。秦岭脚下不止一个村落。这样吧,改日两位同我回去问问祖父。”
三十岁的男子张张口:“谢掌柜的祖父?”居然还活着吗。
谢景笑道:“是的。八十岁了,眼不花耳不聋,对七十年前的事记忆犹新。”
两人脸色微变,不惑之年的男子道:“难不成真是人有同名?”
“八成是这样。”谢景佯装可惜,“黔中离长安太远,我们这辈子恐怕也没机会认祖归宗了。”看向两人,“险些忘记,每年十月我祖父都会过来住上半个月,二位不妨到时候再过来?”
两人赶忙表示不敢打扰老人家。谢景笑道:“那我就不送了。”
听闻此话,两人顺势告辞。
李治趴在窗前看着两人下楼驾车走远,“五叔,会不会是你记错了,我见过几个黔中来的,怎么没有听出阿翁说话带有黔中乡音啊。”
谢景:“阿翁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
李治猛然转过头来:“你骗他们?”
第165章 谢景的言论 五百年前的
谢景笑道:“他们先骗了我。”
李治三两下来到他身边,满眼好奇等着下文。
谢景:“我祖父的祖父生在张杨里,他这一代没有逃过难。要说逃难,可能我祖父的曾祖父有过。显然同他们的说辞对不上。”
李治:“名册上的姓名也是假的啊?”
谢景:“是真的。陛下不可能把《氏族志》原件给他们。只会叫人把谢氏一脉抄下来。那个册子是他们自己编的。加个姓名顺手的事。”
李治忽然想起宫中老人曾说过他有个兄长早年过继出去。他们兴许也想用这种法子同谢景扯上关系。
“难怪听说阿翁要来,他们一下子就慌了。”李治笑着笑着笑容消失,“会叫人前往黔中核实吗?”
谢景:“不会。他们连张杨里都懒得去。但凡亲自去一趟张杨里,今日都不会被我糊弄过去。我猜他们从县令手中弄到我家户籍,查到我祖上的情况就直接抄上去。”
“心不诚,活该被骗。”李治乐了,“他们会不会过几日又来啊?”
谢景:“要是那样我就要叫小六去一趟民部找出前朝长安百姓户籍了。到那时丢脸的肯定不是我。”
不会被他们缠上,李治放心了:“五叔,听人说陈郡谢氏早已没落。你兴许是整个京师谢家最有钱且最有名的。”
谢景:“你说对了。我是商户,若非如此他们岂会纡尊降贵找到酒楼。”
“可恶!”李治决定回去就告诉父亲。
午饭后这小子就要回去,上马前还不忘提醒谢景,阿翁阿婆过来他再来。
谢景:“十月二十可以见到他们。”
中间二十天正好用来做烟花。李治对这个时间安排无比满意。
李治想给父亲个惊喜,又鬼鬼祟祟去找李愔。李愔也要给父亲准备生辰烟花。李治原计划多做几个,闻言决定给父亲准备两个。
这一次买材料的活仍然交给李愔。也是李愔出钱。
平日里哥俩需要读书,只能利用上午和晚上以及休沐日偷偷做。忙了十多日,各自三个架子烟花配齐,仍然放在空屋子里阴干。
十月二十日一早,李治跑去太极宫陪父母用饭。
长孙皇后见着他便问:“近日也不见你过来,忙什么呢?”
“我和六哥玩呢。”李治不待长孙皇后再问就越过她向李世民走去,“阿耶,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李世民怀疑他没什么要紧事,故意问:“去酒楼找五郎?”
“当然不是啊。”李治前往酒楼无需请示,带上禁卫便可出发,“陈郡谢家前些日子找五叔,说五叔是他们家旁支。”
李世民怀疑早上没睡醒:“陈郡谢氏?”
李治点头:“谢氏在京师的这一脉还说他们和五叔的祖父的祖父同族。”
多年前李世民怀疑过张杨里的谢家同南朝的谢有些关系。李世民特意叫人详查,张杨里的谢家上数七代出过一个小官,彼时积攒一些家业。但他们同南朝的谢家没关系,也不是京师谢氏旁支。
李世民曾经也设想过,若非谢景在战场上有奇遇,张杨里的谢氏一族很有可能撑不过三年天灾。
李世民:“果真应验了那句,富在深山有远亲。”
长孙皇后听他的语气像是嘲讽,“是远亲吗?”
“五百年前的远亲。”李世民转向长孙皇后,“还算远亲吗?”
长孙皇后不由得微微摇头,“雉奴,你五叔怎么说?”
李治:“五叔胡扯他祖上从黔中逃难至张杨里。还说近日带着黔中乡音的阿翁会到长安小住。他们若是不信,可以找阿翁问个明白。”
李世民对长孙皇后道:“不必问,定是被谢五糊弄过去。”
李治点头:“他们说可能名有相同。”
李世民:“为何才告诉我?”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啊。”那日李治在酒楼饱餐一顿气消了,又看出谢景没把此事放在心上,他着急做烟花,这才拖到今日,“他们还说看到阿耶叫人修的《氏族志》才知道他们和五叔同族。”
李世民气笑了:“这些人,看来进士科糊名伤到他们。”
长孙皇后赞同:“伤得不轻。若是前几年,五郎带着棉花登门拜访都有可能被撵出去。”
李世民:“再来两次糊名,他们八成按耐不住。”
李治:“会怎么做?”
李世民:“你要下场试试吗?”
李治不想像高明一样丢脸,就叫女官摆饭,饭后他要前往酒楼探望阿翁阿婆。
长孙皇后令心腹婢女为两位长者收拾几样点心果子。
李世民补一句:“南方的果子。”
李治附和:“张杨里处处瓜果香,比阿娘这里齐全。”
李世民:“这是真的。那边有许多野果。”
长孙皇后看向婢女:“听见了吗?”
婢女下去收拾。
长孙皇后转向李世民:“五郎的胡言乱语不会传到黔中在京师的谢氏一族耳中吧?”
李世民:“五郎可以说他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不过五郎八成会矢口否认。黔中谢氏恼羞成怒,只会怪传话之人骗他们。”
李治了解他,觉得他会这样做。但李治没想到晌午就能在酒楼看到。
近日小六说阿翁阿婆想吃油炸面。谢景回他一句“想吃自己做去。”小六同彭安等人又做几十块。
小六用骨头汤煮面也给李治煮一份,还放了羊肉、鸡蛋、藕片等等,还有一个切开的鸭腿,谢景给他端过去。
李治趴在储物柜上一边慢慢品尝一边听谢景同客人闲聊。聊着聊着有人询问“谢掌柜,听说你祖上来自黔中?”
李治险些被鸭腿呛着。
谢景嗤笑一声:“谁说的?没影的事。我家上数五代皆出生在张杨里。”
问话的人脸色微变。
不明真相的客人笑道:“谢掌柜如今有钱有名,远在黔中的谢氏都想跟你攀亲啊。”
谢景:“富在深山有远亲吧。习惯了。”
客人:“以前也有人同你攀亲?”
谢景:“我从军那几年家里没有壮劳力,日子艰辛,家境富裕的亲戚都同我们断往。后来我种出番薯和棉花,一个两个又登门称赞我聪慧,还说小时候就知道我非凡人。我姐气得把人打出去,他们才消停。”
食客也有钱,曾经也有亲戚登门攀亲,闻言称赞谢景他姐做得很好。
“也是那时我特意找祖父问过,家中有哪些亲戚,往年可曾帮衬过我们。可惜只有张杨里的族亲帮衬过一二。什么黔中谢氏,我祖父都不曾听说过。”谢景说起此事脸上尽是鄙夷。
食客好奇:“谢掌柜,他们此时攀亲是不是想要分一杯羹。”
谢景:“足下不了解那些大族。他们不会主动谈钱,显得俗气。他们会提到修缮祖坟,修个学堂,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我要做买卖,哪能时刻盯着钱的流向。最终只会肥了活着的人。祖宗能落到一成都是他们有心。”
另有食客对世家抱有好感,忍不住说:“不是人人都是如此。”
“足下不妨看看所谓大族眼中是不是只有聪慧或者有钱有权的族人。寻常人不配活着。只因他们认为龙生龙凤生凤,寻常人只能生出无能之辈,没有必要为他们浪费粮食。”谢景嗤笑一声,“我这代有出息,他们认下我。我弟的儿子若是平庸之辈,他们只会叫我弟把家产拿出来资助旁人。我们辛苦攒的家业凭什么?他们会说凭同根同族。倘若有出息的子弟高中进士后知恩图报,我也不介意资助。可惜凤毛麟角。”
那位食客仍然说:“也没有这么少。”
谢景:“知恩图报之人遍地皆是,这种美谈还会千古流传吗?正因稀有,几十年也只有那一两个,世人才稀罕。足下近几年可曾听说过这种美谈?”
那位食客把身边亲戚过一遍也没发现至善之人,以至于哑口无言。
将将进门的食客忍不住问:“听谢掌柜的意思无能之辈也有可能生出奇才?”
谢景:“刘邦他爹是做什么的?”
食客不知道。
谢景:“汉朝长平侯卫青早年是平阳侯府骑奴,生父无品无德。可是古往今来的皇帝,哪个不想拥有上马打匈奴下马安天下的卫青。若非武帝慧眼识珠,如今陛下可不敢说河套地区自古以来便是我们的领土。”
食客不会反驳。
赞同谢早做派的那位食客笑道:“诸位,不要认为谢掌柜只懂生意经。他天上地下古今内外皆有涉猎。庸人生出奇才的事,谢掌柜可以说到天黑。”
谢景笑道:“好比我自个。”
那位食客朗声大笑,拍着饭桌直呼:“言之有理!”
谢景叹气:“足下别笑了。这番言辞传出去,大族内部不稳,他们不会自省,只会怪我多嘴。兴许明年今日便是我的忌日。”
那位食客收起笑容,“谢掌柜尽管放心,你有个好歹,某一定敲宫门为你报仇!”
谢景拱手道:“多谢!俞九,上酒!”
那食客眼中一亮:“我要烧酒!”
谢景递给俞九一坛烧酒:“劝君莫贪杯。喝不完可以带走。”
那食客看向一同用饭的两位友人,友人没等俞九走近就伸手夺走打开酒坛。
先前进门的食客没有坐下,而是靠近柜台,低声问:“谢掌柜,某读书不多,您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谢景看看他的岁数,四十岁的样子,“令郎不成器?那就叫他养好身体多生几个。孙儿当中有个稳重听话的,不善读书经营也能守住家业。吃才能吃几个钱啊。孙儿的孩子一定是奇才。”
“谢掌柜为何这样肯定?”食客好奇。
谢景:“不可能所有庸才都到你家。也不可能所有奇才都落到世家。足下仔细想想是不是这样?”
食客仔细想想他认识的某位大族,有出息的子弟不少,但平庸之辈更多。三房当中只有一房的子女聪慧。
李治端着干干净净的碗从铺子里出来:“五叔说得对,我家兄弟多,聪慧的只有几个。”
谢景笑道:“回头我就告诉小愔你说他笨。”
李治冲他撇撇嘴就把碗筷送到后院。
食客终于信了谢景的这番说辞。
另有一半食客看似安安静静地听着,回到家中就叫不成器的子侄开枝散叶。
下午李治回到宫里把谢景的那番言辞告诉李世民。李世民叹气:“他怎么可以当众这样说啊。”
李治:“阿耶身为天子,还有火弹,还不能护五叔周全啊?五叔这样一说,明年长安的新生儿得翻倍。”
第166章 皇宫爆炸 无论长相还
李世民突然想起登基多年只核实过一次人口。
近几年虽有用兵但折损极少,关内安定,天灾也少,人口肯定增长了许多,瞬间决定明年核实人口和田地。
李世民把李治拉到身边,“雉奴说得在理。父皇不怕。”顿了顿,笑道,“父皇谁也不怕。”
李治明白他为何这样说,趁着他高兴,道:“父皇,我还没见过炸鱼。”
李世民:“改日你们都去。”
李治忙问:“何时?”
李世民想想工部的进度:“工部侍郎说是冬月过半。”
“也没有几天了。”李治道,“我去告诉六哥。”
李世民:“你俩近日谋划什么呢?以前你俩可没一块玩过。”
“阿耶到时候就知道了。”李治抢在他开口前行礼告退。
然而比火弹先来的是谢早的棉线。
谢早以前用来纺线织布的工具是祖上传下来的,吱吱呀呀容易坏也不好用。
前些日子周仲朴和谢丁把新棉弹出来,谢早感觉比以前的棉花有韧性,用老机子试一下,线不易断,但棉线很粗,跟用来扎粮食口袋的麻绳有一比。
谢早和周仲朴就陪阿翁阿婆进城,老两口看看城里的景,他俩找人定做工具。
纺线和织布的机子不便宜,十年前的谢早不舍得买。如今手头宽裕,两人还叫城里的能工巧匠按照他们的要求定做。
敲定图纸后,木匠询问做好了送到何处。谢早直言谢五楼。
谢景在长安底层的名声极好,工匠十分敬重谢景,带着徒弟加班加点,李治从酒楼回去的第三天,机子就送到酒楼。
傍晚,谢景帮他们把机子拉回家,当天晚上谢早和周仲朴就在房间里忙活。
第二天下午谢景从酒楼回去,谢早就说她打算用棉线织布。谢景摸摸棉线,“织出来又粗又硬啊。”
谢早:“往后肯定越来越细,布也越来越软。”
周仲朴:“粗布也能用。给小松做书包。”
谢景:“也是。姐,回头教教小丙和小戊,明年我给她们开个铺子只卖棉线棉布。铺子的收益一半归你,一半归她们几个。”
谢早惊到了:“那那个,不是你买的铺子吗?”
“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谢景道,“旁人绫罗绸缎五颜六色,我因为是商户不能穿红戴紫,也不爱耍钱吃酒,我能用多少钱啊。你和姐夫往后不用再节俭。咱们天天鸡肉羊肉鱼肉。不许吃猪肉,猪肉油多,容易吃成大胖子。”
谢早赶忙打断:“不用你教。”
周仲朴点头:“我们这样就很好,不想知道你怎么糟蹋钱。”
谢景乐了:“姐夫,了不得啊,居然敢和我这样说话啊?”
以前周仲朴确实怕他,如今知道他什么德行,周仲朴不怕,“你做饭去,你姐饿了。”
小六进门正好听到这句,三两步到偏方门口:“姐夫,怎么和阿兄说话——”对上他姐无奈的样子,“阿兄,你又欺负姐夫?”
谢景抬腿给他一脚。
谢早:“别在这里闹。小六烧火,五郎做饭。”
小六左右看看:“阿翁阿婆呢?”
谢早看向隔壁:“教人种菜。”
谢景不禁说:“都没闲着。”转向小六,“吃什么?”
“有什么做什么。”小六把他的挎包放到堂屋,拿掉披风就去厨房帮忙。
又过五日,谢早的棉线没什么改变,但老两口要回去。谢景和谢甲租车送他们回家。
谢早觉得张杨里巧妇多,而人多方法多,肯定能做出柔软的棉布,就把机子带回去。
又过几日,工部侍郎禀报,改进后的火球做好了。
这两日下雨,李世民担心引线潮湿点不着,就把时间定在冬月二十。
上天也给天子面子,冬月二十暖阳高照,清晨也无需穿上厚厚的棉衣。李世民用早饭时注意到皇后羡慕的样子,饭后叫她换上男装。
长孙皇后很想去,但想想要面对外臣,忍痛拒绝。
李世民好笑:“今日过去的很多人你都熟。有药师,有知节,有叔宝,工部尚书你也见过。”
长孙皇后:“二郎等我一下。”
半个时辰后,浩浩荡荡一群人到了城外。
坊间百姓以为贵人出来郊游,见怪不怪,看一眼就各忙各的。
一行人策马向北半个时辰,李世民带着妻小站得远远的,工部多人忙着搬投石机,李承乾疑惑不解:“阿耶,火球需要投石机?”
李世民:“据说这次威力巨大,用手扔离得近兴许会炸到我们。”
程咬金等人赶忙上前提醒他后退。
李世民指着李承乾,“后退!”
李承乾应该高兴才是,可是他也想看得清楚。
李泰这个时候不同他攀比了,一把把他拽到后头——嫌他在前面碍眼。
过了约莫一炷香,轰隆隆,长孙皇后吓得抓住李世民,李世民握住她的手,众人感到地动山摇。
李治目瞪口呆。
李靖讷讷道:“有了这个能拿下天竺吧?”
程咬金回过神:“那个异教盛行的地方打来作甚?还嫌大唐的寺庙不够多?”
李靖清醒过来,道:“某也只是说说。”
柴绍等人不禁啧啧称奇。
李愔挤到李世民跟前:“阿耶,我要这个!”
李世民摇头:“这个不是给你玩的。”
“那我自己做!”李愔脱口道。
李世民笑道:“好啊。”
李治不由得低下头去把自己藏起来。
李愔高兴了,“阿耶,可以捡鱼吗?”
工部侍郎上前禀报:“陛下,无需再试?”
李世民:“改日找个没有树木的山头炸山开石。也能看出有何不同。”
工部侍郎应下此事,李世民叫几个小儿女过去捡鱼。
半个时辰后,众人驮着大鱼进城。不过这次没捡完,一来他们吃不完,二来水凉,一时半会坏不了,附近百姓可以过来捡。
多日后的下午,轰的一声,两仪殿内,李世民和众多重臣吓得哆嗦一下,意识到什么霍然起身。
长孙无忌赶忙叫人前往工部查看是不是火弹库炸了。
房玄龄令人去找秦琼。
秦琼还没过来,李承乾赶到,“父皇,不必担心,工部没事。”
李世民:“这声巨响来自何处?”
李承乾叹气:“六弟在炸鱼。”
“他哪来的——”李世民陡然想起他要自己做,“他自己做的?他怎么知道——”他不知道有个人知道,“李治在何处?给我召晋王!”
秦琼匆匆赶到:“晋王一早出去了,应当在酒楼,”
“混小子!”李世民气得大骂,“前些日子他哥俩天天在一块,朕就觉得反常。他是真能给朕找事!”
长孙无忌松了口气:“臣前几年就说过,晋王顽劣,不能不管,可你和皇后不以为意。他又跟谢五搅合到一起,哪天把你的太极殿炸了,臣都不奇怪。”
李承乾不禁说:“舅舅,怎么能用搅合啊。工部能想到把火药和丹炉改成火球,也是五叔提醒的。”
长孙无忌:“大唐没有火球也能抵御外敌。”
李靖等人同时开口,互看一下,李靖道:“确实如此。但会死伤许多。哪位兵将没有父母妻儿?”看向秦琼,扫过柴绍,“我们早十年有这个,多位同僚也不会落下一身伤病。”
房玄龄想念他的老搭档,“克明不用忧虑政务,兴许如今还在。”
杜如晦的名号一出简直是绝杀,李世民叫长孙无忌少说几句。
李承乾:“儿臣去找六弟——”
轰!
又来一次!
李世民猝不及防又哆嗦一下,“他究竟做多少?”
“儿臣过去给他拿走。”李承乾赶忙出去找李愔。
两炷香后,太子拽着李愔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太监,个个手里抱着一个火球,火球足足有蹴鞠那么大。
多位重臣吓得本能后退一步。
李世民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你,居然比工部做的大一圈?”
李愔:“不如工部的威力大。阿耶,不怕,孩儿用的是皮子,不会把屋子炸坏。改日换成铁皮——”
“没有改日!”李世民打断,“立即传令下去,即日起凡购买硫磺、硝石者必须登记!”
李愔急了:“阿耶——”
李世民:“朕的话没听见?”
李愔挣开太子的手转身就走。
李世民不意外:“你干什么去?”
“我找五叔!”李愔说着话跑去来。
长孙无忌忍不住说:“陛下,你听听,你听听——”
李世民:“太子,跟过去,顺便把小九带回来。”
太子只是迟了一步,来到酒楼铺子里头听到谢景哄李愔,“李兄不让你做,咱就不做,我们可以做把火球打出去的机子。到时候你阿耶非但不会训你,还会赏你许多好玩的。”
李愔:“我见过,投石机。”
谢景摇头:“那个才多远啊。咱做打到百丈外的投石机。”
李治满脸好奇:“有那么远的吗?”
谢景:“以前你见过火球吗?做做看就知道了啊。没做成也无妨,就当长长见识。”
投石机不会伤到人,太子没有出言阻止,等几人说完,太子看向李治:“跟我回去!”
李治抱住谢景:“阿耶要打我。”
谢景:“给李兄准备的礼物呢?”
李治明白了,“六哥,走!”
李承乾看向谢景:“又是什么?”
谢景:“晚上你就知道。”
李治点点头,拉着李愔出去。
约莫过了两炷香,来到两仪殿,李治不等李世民发火就大声嚷嚷:“阿耶,我错了。晚上再打,我还有点事。”烟花还没组装,李治说完就跑。
李愔跟在后头。
长孙无忌又忍不住说:“陛下,你看看,哪像皇子。他就是,就是市井无赖!”
李承乾忍不住皱眉:“舅舅的意思我五叔是无赖?”
长孙无忌:“我没这样说。”
李承乾:“你也不是没有见过我五叔,无论长相还是品行,可有一点不堪?”
第167章 龙凤吉祥 阿耶还打我
李世民担心舅甥二人吵起来,出言道:“距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不妨再等等。”
长孙无忌气得告退。
——没见过这么惯孩子的!
李承乾看着他出去气得冷哼一声。
房玄龄等人不敢插手,毕竟是舅甥二人之间的事,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正好房玄龄今日需要留在宫中,便开口道:“臣今晚看看,明日告诉辅机。”
李世民叹了口气,令太子下去用午饭。
两个时辰后天黑下来,李治在太极宫外碰到房玄龄,忍不住问:“伯伯值宿?”
房玄龄点头:“你鼓捣半日就是在做花树啊?”
李治扭头向身后看去,几个太监架着烟花树走近,“伯伯,除了你还有谁啊?”
房玄龄:“今日留在宫中的吗?还有几人。你秦伯伯也在。”
李治令太监们去花园,房玄龄问:“我把他们找来?”李治笑着道谢,之后跑去找李世民和长孙皇后。
众人抵达花园,李愔也把他母亲拉过来。
房玄龄等人都是早年秦王府老人,杨妃见过他们,倒也无需避开。长孙皇后招招手示意杨妃到她身边来。
李世民看向李治:“大冷的天把我们叫到这里是为了看这些?”
“阿耶不要急啊。”李治打开火折子,点着离他最近的烟花树,“阿耶,后退。”
火药点燃,李世民本能拉着长孙皇后和另一侧的李承乾后退。
为了看看李治究竟做什么,除了出嫁的公主,皇子公主们一个不缺。
起初无人在意,随着火药越来越亮,层层向上,李世民等人的眼睛越来越亮。燃到顶端,祥龙吐瑞,腾空而起,上至帝后下到宫女太监都忍不住发出惊叹声。
李治又兴奋又得意,拉住李世民的手道:“原本想着阿耶生辰那日再拿出来。”
李世民很是高兴:“都是你俩为朕做的?”
李治:“这四个是的。这边两个是给母后准备的。那边两个是六哥为他阿娘准备的。”
杨妃受宠若惊:“我也有啊?”
长孙皇后笑道:“孩子懂事了。”
李世民叫李治继续,李治看向皇后:“阿娘点一个。”
长孙皇后接过火折子,房玄龄等人不由得睁大眼睛,这次没有腾空,但顶端的火焰打圈转,以至于众人满脸错愕,寡闻少见的太监低声惊呼:“神了!”
长孙皇后叫杨妃也点一个,众人屏气敛息,烟花没飞没转,但五颜六色煞是绚烂,李世民等人露出灿烂的笑容。
烟花燃尽,房玄龄不由得来到李世民身后,伸手拍拍前面的李治,“这些都是谢景教你做的?”
李治:“今年夏天我和五叔一起做过。我们还做了鞭炮。我有两串。伯伯要看吗?”
房玄龄好奇,但他先请示李世民。李世民令人回去拿一串,但被点出的人下意识看向烟花。
李世民要无语了:“日后还有!”
禁卫跑步前去。
待禁卫回来,只剩最后一个烟花树,李世民叫李治点燃。这次树顶端是凤,吐出红色火焰,李世民没想到还有惊喜,感动到把李治搂在怀里。
李承乾等人羡慕,不过这次只能羡慕,无法抱怨父皇偏心。
混小子是有孝心啊。
房玄龄看到这一幕心说,日后只要晋王不明着反,谁也不敢给他使绊子。
长孙无忌再敢抱怨晋王顽劣,定会遭到陛下和皇后斥责。
禁卫待火凤飘远才把鞭炮呈上去。
李世民意犹未尽很想亲自试一下,但他不会,只能让给李治。李治点燃后扔出去,噼里啪啦把众人吓一跳。
李泰忍不住说:“好像过年放的爆竹。”
李治点头:“五叔就是因为爆竹想到的这个。阿耶,五叔厉害吧?”
李世民此刻身心愉悦,笑道:“他是你五叔,自然厉害。”
李治趁机询问:“阿耶还打我和六哥吗?”
杨妃很是紧张地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板起脸佯怒道:“仅此一次!”
“没有下次,没有下次。”李治赶紧承诺。
杨妃拽一下身边的李愔,李愔下午被兄长教训一通也意识到莽撞了,赶忙承诺没有下次。
李世民笑道:“都回去吧。明日再收拾。”
时辰不早了,但众人没有一丝困意。宫中的太监宫女们各回各屋,不用值夜的太监爬上榻就感叹:“谢五掌柜神人也。”
忙着脱衣裳的太监停下,道:“原先一直觉得谢掌柜运气好,发现了番薯和棉花,之后得陛下看中。”
上榻的太监裹着被子坐起来,道:“原先我也是这样想的。晋王喜欢过去,我也以为是冲谢五楼的饭菜。没想到谢先生真人不露相啊。”
一排太监都不由得点头。
宫女们也在议论谢景的神奇。
长孙皇后回到太极宫脸上的笑容都没下去,同李世民感叹:“五郎是个全才啊。”
李世民笑道:“也不是。他不擅词赋和文章。你是没看过小六的诗。但凡他有一点天分,小六跟在他身边这些年也能学到一二。”
“他脑子里存了那么多奇思妙想,哪有心思吟诗作对。旁人恨路不平,五郎可以修路。他人嫌山太高,五郎可以把山炸了。要有人说起路有饿死骨,五郎拿出番薯。”长孙皇后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大唐之幸啊。”
李世民抬手令婢女退下,道:“朕之幸!”
长孙皇后想起来了:“武德八年他就发现番薯。”
李世民颔首:“五郎虽心善,但这个皇帝不是朕,五郎不会那么痛快交出来。”说到此,李世民也乐了。
长孙皇后:“也不知道五郎还会什么。”
李世民:“如今这些也够了。”
长孙皇后想想棉花、番薯、盐场,石炭等等,涉及到百姓各个方面,“够了。”
李世民坐下:“改日我叫人再做一些?”
长孙皇后摇头:“已经看过——”
李世民:“与民同乐呢?”
长孙皇后把后半句咽回去:“除夕燃放吗?”
李世民点头:“做个高高的,在东西城门上燃放。”
长孙皇后:“二郎生辰那日还做吗?”
李世民:“雉奴肯定会做。兴许青雀也会做。朕就不叫人做了。”
长孙皇后感觉太子也会叫人做几个,“改日我提醒他们别做太多。”
李世民:“也无妨。改日找他们要几个送给玄龄等人。”
长孙皇后眼前浮现出小儿无奈的样子,又忍不住露出笑意。带着这种愉悦,天家夫妻进入梦乡。
翌日还有好事,城外来报,今年的新棉可以织布。
李世民令人收起棉籽,明年多种。
几日后长安迎来一场小雪,小雪融化,路面晒干,距离除夕也近了。
洛阳也下了一场雪,道路泥泞,以至于腊月二十一,苏二和马员才回到京师。
苏二歇息一日就在东西城选人,选了四个交给谢甲带回张杨里教规矩。
腊月二十六,谢甲和谢乙又驾车回城接苏二等人。谢景没有着急回去,而是留在怀远坊小六。
腊月二十七傍晚朝廷放假,腊月二十八一早,兄弟二人骑马回家,下午就和姐姐姐夫去上坟。
腊月二十九杀年猪。
这一次无需谢景和小六出面,谢甲和苏二等人收拾的干干净净。
近日赵和和等人都从屋里出来,邻居们这才发现谢家一众几十口人,单单壮劳力就有十几人。
邻居感到心慌,转念一想,谢景从不主动招惹旁人,她们也不曾故意给谢景添堵,她们怕什么啊。
谢家人多对她们只有好处——旁人轻易不敢在谢景家附近闹事。
这么一想,邻居们便上前看热闹。
苏二把猪杂扒出来就交给彭安等人,他洗洗手在一旁歇息。
谢景低声道:“来年把米来来和米是是带去洛阳。”
苏二:“东家担心他们如今有点钱先自赎出去找家人?”
谢景:“他俩其实没过多久苦日子,很容易忘记那种艰辛,又不像曹松打小过来,也不像曹云和小戊还不甚记事就来了,他们的家人说几句好听的,他们很有可能美化过去。”
苏二:“要说给他们一成收益,他们应该很高兴跟我过去。”
谢景沉吟片刻,道:“你叫小戊同米来来说一声。女孩心细,到了那边也能帮你一把。她要是有中意的,同她一样是奴仆,你就以我的名义买过来。如果不是——”
苏二摇头:“那就麻烦了。她知道的可不少。”
谢景:“跟她说要是嫁出去,她的那份就没了。”
苏二笑道:“要是这样,肯定有不少人愿意入赘。”
谢景叹气:“不是人人都是我缺心眼的姐夫,不在意有没有孩子。如今叫他们入赘,改日把来来懂得都学到手,很有可能吃绝户啊。”
苏二终于明白谢景为何不给家里几个女孩相看婆家,而是这事真不好办。
“洛阳不比长安富裕,应当能找到几个像我和十一一样父母嫌吃得多往外撵的小子。兴许也能找到周伯那样的。”苏二道,“改日我从里头给她选个好的。再给她开个棉布铺子就不用担心她夫君把烤鸭的方子学去。”
谢景觉得可以这样,如今还是有不少穷人,“你自己的事也上上心。”
苏二点头:“东家,要是我儿子跟小松一样聪慧又踏实——”
谢景:“我给你们一家脱籍!”
苏二心里踏实了。
大年初一过来拜年,苏二叫谢景、谢早等人坐在主位上,他带着一群小子姑娘给再生父母们磕头。
然而人太多,屋里跪不下,后来的那些只能排到门外。
谢家阿翁阿婆看到这一幕高兴地热泪盈眶,自家终于不再人丁单薄。
作者有话说:
差点没赶上今天更新
第168章 弄虚作假 什么风把李
年初一这一日,张杨里同姓的人相互拜年,城里人走亲访友,不同于张杨里的村民见面胡侃,城里人见面后就问,“昨晚有没有看到城墙上的树花。”
昨晚戌时,比更声先到的是鼓声,坊间百姓好奇出什么事了,不约而同地走出家门。
城墙上出现火光,坊间百姓下意识以为着火了,仔细看看,火光在动,距离城墙较近的百姓不禁连声惊呼。住在朱雀大街两侧的百姓距离东西城门很远,看不清烟花的颜色,但可以看清“孔明灯”高高升起。
朱雀大街两侧的百姓认为天子祈福放灯,以至于年初一来到亲戚家中,听到亲戚询问有没有看到花树当场懵了。
看清烟花燃烧的世家大族们一夜没睡踏实,满脑子都是这么神奇的焰火哪来的。所以第二天一早就找亲友打听。
李治放烟花那日很多禁卫跑过去观看,而这些人当中不乏世家大族的亲戚,是以,城中世家没费多大劲就打听到谢五教晋王做的。
世家大族们早已眼馋谢景的才能,没料到他有这一手,愈发希望他是自家族人,纷纷找出族谱,查看谢景的“谢”出自何处。
忙活多日还真叫一家人查到,他们上数五代和谢景同根同族。于是就找人打听谢景的喜好,以及他家人的情况。
谢家在城里只有俩人——谢景和小六,只需短短半日就打听得一清二楚,同时也听说了谢景的“暴论”!京城谢家无法苟同,可是想想谢景同皇家的关系,只要能联系上,被他奚落一通又何妨。于是决定先去张杨里拜访谢景的阿翁阿婆——人老心软!
京师谢家三年前出现,谢家阿翁定会命令谢景认下——那个时候小六尚未高中,周仲朴又是个缺心眼,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谢景费心,老翁心疼大孙子,希望有人帮他分担。
可惜这三年间谢家阿翁进城几次,亲眼看到谢景日日在酒楼无所事事,酒楼后厨有苏二操心,杂货铺有曹松盯着,小六也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
就在不久前连苏二也成长起来,可以前往洛阳开酒楼。谢景不再是撑起谢家的独木,京城谢家的做派落入谢阿翁眼中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闻到肉腥味的苍蝇。
京城谢家前来拜访的几人被谢早婉拒后,便要听听谢家阿翁的意见。谢家阿翁和阿婆一个天聋一个地哑,谢早因此看出老两口的态度,同那年一样抄起扫帚就砸。
那年家中只有谢景和周仲朴为她撑腰,如今就不同了,还没进京的马员、谢丁、苗十一等人从后面过来。
——刚过完年,天寒地冻,苗十一等人在屋里磕花生,本该不知此事。隔壁张百千领着曾孙在门外玩耍,看到有人直奔南边谢家,就叫苗十一过去看看。
谢景三天前在京师租了几辆车,同谢甲和谢乙送苏二等人前往洛阳,苗十一认为前来拜访的不可能是晋王,他知道谢景年后进京。
旁的亲戚都来过,比如谢家阿婆的娘家侄孙,谢景的堂姑等人。有陈郡谢家认祖在前,苗十一潜意识认为是黔中谢家找上门。
三年天灾期间不担心流落在外的族人会不会饿死,如今反倒上门摘果子,想得美!
马员进门正好看到扫帚砸出来,他拐个弯抄起靠在墙边的铁锨,对苗十一道:“打出去!”
京城谢家几人害怕,一边嚷嚷着“打人犯法”一遍往外跑。
前后邻居从屋里出来,张百千也牵着曾孙来到路口,七嘴八舌地询问马员出什么事了。
马员:“自从我们东家赚了钱,三天两头就有几个姓谢的说跟我们东家同宗同族。谁知道是真是假。”
那几人赶忙说道:“我们是真的。”
马员:“年前陈郡谢家也说是真的。”
“我们族谱上有,谢掌柜祖宗的姓名。”说话的人立即翻开族谱。
马员:“陈郡谢家也有,你又怎么解释?黔中谢家也说跟我们沾亲带故。我信你们谁?都给我滚!”
那几人忍不住问他是谁。
马员:“你管不着!特意挑东家不在京师的时候找上门,你是何居心?”
苗十一:“别跟他们废话,绑起来扔到秦岭山上,是死是活都跟咱们无关。小丁,去拿绳子。”
谢丁回家拿绳子,那几人赶忙驾车走人。
谢大郎等人此时也从各自家中出来,询问马员出什么事了。
马员半真半假地说自从酒楼帮朝廷卖胡椒,已有两拨姓谢的找上门。今儿是第三波。末了又说,别以为他不知道他们存的什么心。
谢大郎:“别管他们咋想的,就是真的咱们也不能认。今天叫他们进门,明天他们就敢留下吃饭,后天就得问你烤鸭咋做的。”
马员:“东家也是这样说的。”
张百千看到妻子走近,就问:“京城姓张的不会也来找咱们吧?”
孙氏:“他们找你做什么?给他们家补房子?”
张百千:“不能这样说。咱家也不穷。”
孙氏:“你抠抠搜搜攒一年不够人家一顿饭钱。人家只怕你找上门!”
张百千听人说过“谢五楼”的酒菜价钱,忍不住点头:“这倒也是。不找就好。省得他们找上门来我不知道怎么做。”
其妻孙氏道:“拒绝!你还想跟人家攀亲?”
张百千:“他们比咱有钱,又不图咱们的钱,攀上也没啥啊。”
马员忍不住开口:“他们不图钱可以图别的。”
张百千好奇:“图什么?”
孙氏:“什么都不图,人家吃饱了撑得找你?”
马员:“东家说过,要是你孙子跟他们家孙子长得有点像,兴许以后会叫你孙子替他们从军或坐牢。”
张百千吓得脸色骤变。
孙氏瞪他:“听见了吧?不要整天做美梦。”
马员看着那几人走远,就和苗十一等人回屋。
几日后,他们收拾收拾前往长安,远在洛阳的“谢五楼”正式营业。全场酒菜七折。包括自长安过去的烧酒。
洛阳城中也有烧酒,但比谢景的贵多了且限购,许多嗜酒的富人烦透了这一点。得知谢景有葡萄酒和烧酒,直接驾车前来,一人买走七八坛。
午饭还没结束,酒楼的酒就被卖得一干二净。谢甲和谢乙返回长安拉酒,之后同谢景一块回去。
出城后,谢景问谢甲:“改日在附近买一处房子,你和小乙夏天过来酿酒?”
谢甲:“我俩忙不过来啊。”
谢景:“杂活交给旁人。”
谢甲:“苏二会不会不高兴?觉得你防着他啊。”
谢景摇头:“不会。米来来不小了,这两年就会嫁人。苏二担心她把食谱送给婆家,不可能再叫她有机会接触到酒。”
谢甲又问这件事苏二知道不知道。
谢景:“我才想到,还没跟他提过。你们还要再来一趟,到时候叫他找房子”
谢甲点头应下。
回到京师歇一日,谢甲和谢乙又跟着商队送来两车酒,同时把谢景计划告诉苏二,苏二果然没有提起他带人帮忙酿酒,只说得闲就给他们找几个老实忠厚的短工。
谢甲和谢乙回到长安之后,谢乙回村酿烧酒,谢甲留在城中同马员等人一起经营铺子。
到了二月,苏二等人适应洛阳的生活,谢甲也习惯了酒楼的买卖。但他早晚还是有些不习惯。
谢甲在村里上了茅房就冲水,如今需要他亲自倒掉,谢甲受不了。三月初,村里该种番薯和棉花,谢甲担心村里忙不过来,想要回去看看。
没等谢景松口,在后院的马员听见,三两步过来:“东家,别听他的,他嫌城里生活不便。”
谢景失笑:“你真不能走。厨房只有马员和苗十一掌勺,小丁给他们打下手,你再跑了,我亲自烤鸭炖肉?”
谢甲叹气:“怎么还没到三伏天啊。”
谢景:“你该烧炭烤鸭了。”
谢甲叹了口气滚回后院。
“谢五楼”岁月静好,太极宫内李世民勃然大怒。
一年一度的进士科这几日出名次,考虑到前几年招的多,今年只录取二十人。二十份时务策送到李世民手上,感觉不太对劲。
李世民起初有点失望。二十份看完,他把贞观十一年的考卷找出来,贞观十一年的最后一名同这次十名左右的水准差不多。
李世民拆开姓名,令人详查考生家中姻亲,居然有七成同他所熟知的世家有着或多或少的关系。
房玄龄有事禀报,正好撞到此事,怪心疼他,“陛下,是不是重考?”
李世民摇头:“我已有应对之策。可是今年这些人——我下午去找谢景。”
谢景的歪招过多,肯定有法子,房玄龄放心了。
申时左右,俞九等人忙着打扫,李世民带人过去。
谢景坐在铺子里头,听到马蹄声抬头,惊得起身:“什么风把李兄吹来了?”
李世民走进铺子便问:“出来透透气。听闻进士科出名次了,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谢景明白过来,同今年进士科有关。
晌午他听客人提过,今年的进士科有人弄虚作假,只因江东才子落榜了。
谢景:“听说了。李兄家中又有人参加进士科?”
李世民点头:“我侄子说他的文笔比后几名好多了。可是不如他的几人都考上,他反而落榜,我怀疑这里头有人弄虚作假。可是不应该的。听闻今年继续糊名。”
谢景笑道:“字迹不一样啊。”
李世民其实也想到这一点,“陛下正午令人放榜不会没想到吧?”
谢景心说,陛下人都在这里了怎么可能没想到,“陛下英明睿智肯定想到了。兴许打算令这些人经营岭南或西北。”
第169章 棉布 依卿之见令
李世民被谢景的主意逗笑了。
谢景:“可笑吗?”
李世民:“五郎可曾听说过发配岭南?”
谢景点头:“听说过。岭南或西北没有朝中官吏吗?旁人去得,他们去不得?”
这句话把李世民问住了。
李世民真要这样做,无异于同博陵崔氏这些人家宣战啊。
“陛下不会贸然这样做吧?”李世民故意问。
谢景:“西北少雨,适合种植耐旱的棉花和苜蓿,棉花保暖,苜蓿养马,对朝廷而言无比重要。常言道,民以食为天,岭南的水稻对朝廷而言也很重要。陛下信任他们才委以重任。”
李世民摇头:“这些理由不够。”
“可以令他们在当地待——三年不成,路途遥远,来回在路上就要耽搁几个月。令他们在当地待上五年,出了政绩便可调至中原。”谢景停顿一下,琢磨片刻,“没有也可以回来。出任鄠县县令便是。长安县令就别想了。”
李世民来了兴趣:“五年一换?”
谢景点头:“难不成朝廷用人是令其在一个地方待上一辈子啊。陛下也不怕将军拥兵自重,县令成了土皇帝。”
李世民记得多年前谢景有过类似担忧。
谢景:“苏二在洛阳呆久了,我都不放心。陛下倒是心大。”
李世民不在意地笑笑:“五年久了。那些人待不住。”
谢景:“那就三年。一两年太少。还没摸清楚县衙大门朝哪儿就回京,真当去镀金啊。”
李世民不禁点头,一两年确实少了。
设想一番,过几日诏令下去,今年新科进士一个不留,只怕关于他的流言又要满天飞啊。
李世民苦笑:“据说今年二十个名额被那些人占据六成。又跟糊名之前一样了。”
谢景:“连着几次没有自己人急了啊。”
李世民:“我料到他们着急,但我以为他们会有所收敛。”
谢景:“以前乡野百姓都知道进士科被世家把持,考也是白考。陛下给了寻常人机会,而大唐几百万百姓,就算只有一小撮人想要试试,也有几千人。世家子弟才几个人?拿什么同这些人争?这次不作假,陛下明年又有别的想法,他们愈发争不过。”
李世民怀疑世家已经想到他会令人誊抄考卷,统一字体,“是我没想到。”
谢景:“你说陛下要是把人都发配边疆,那些人会不会狗急了跳墙给陛下下药啊?”
李世民:“据说宫中有试菜的。”
“李兄啊,食物相克。”谢景提醒。
李世民心中一凛,他着实没有想到这一点,“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谢景:“陛下今年得有四十了吧?这个岁数的人,无需天天进补,鸡肉鱼肉鸡蛋和寻常的五谷杂粮瓜果蔬菜吃到八分饱就成。”
李世民:“鲍参翅肚就不用了?”
谢景:“吃不吃都成。倘若有用,秦始皇也不用派人出海求药。”
李世民恍然大悟。在他之前那么多皇帝,不可能都弄不到补品,然而长寿的没几个。
说起长寿,杜如晦生病时李世民令人送去许多滋补佳品,也没能为他延年益寿。
谢景:“不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补品,就不会出现晚上燥热睡不着,日夜颠倒的情况。”
李世民颔首,言之有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改日再同你闲聊。”李世民起身道。
—
翌日上午李世民召见多位肱骨大臣,待人到齐他就令太监把新科进士名单发下去——人手一份。
房玄龄等人不明所以。
李世民:“听闻西北干旱少雨,朕想在西北种苜蓿和棉花,但西北牧民不懂种植,朕有意从今年的进士当中选几人前往西北主管此事。”
进士名单公布出来,朝中这些人精就猜到有猫腻。原本以为皇帝又要重考,结果他竟然釜底抽薪吗。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想当出头鸟。
房玄龄:“读书人不懂种植吧?”
李世民:“不懂才要学。倘若大麦和小麦都分不清,朕如何敢把民部交到他们手上?”
房玄龄知道理是这个理,“陛下定下了?”
李世民摇头:“岭南的水稻也需要人。”
众人瞳孔地震,发配岭南!
李世民叹气:“西北冷岭南热,可是朕又不知道他们当中谁喜冷谁喜热。朕思来想去也不知如何安排,众卿有何高见?”
这种得罪人的活,一次还是二十人,房玄龄也不敢第一个站出来。况且这种歪招肯定来自谢景,谢景指不定还有什么后招等着露头的人。
房玄龄请李世民自己决定。
李世民:“抓阄?”
有人忍不住开口道:“是不是过于儿戏?”
李世民:“依卿之见令谁前往岭南?”
问话之人哑了。
李世民:“朕突然想到一个好法子,从一到五和十六至二十,这些学子前往西北。中间十人前往岭南。玄龄,此事交给吏部尚书。最终去向告诉朕便可。”
吏部尚书不在,但吏部来了一位侍郎,闻言只想跪求皇帝收回成命。可惜他不敢啊。
吏部侍郎从宫里出来直奔侯府!
如今的吏部尚书是侯君集。侯君集近日有些着凉就在家中休养。得知皇帝趁他不在给他揽个这样的活,顿时想问候他祖宗!
好在侯君集是名武将,不怕得罪人。不等新科进士的长辈得到消息,他就把人安排妥当,一县一人,担任副职。
进士们的长辈收到消息找到侯君集,侯君集已经收到皇帝批示的的奏折。侯君集把奏折摊开,事不关己地说:“诸位来迟了。”
翌日上午,吏部小吏令进士们尽快收拾行李前往西北和岭南。
二十名进士的家人无不忧心忡忡。有几位的母亲甚至怪他们的父亲多此一举。他们的父亲百口莫辩,只因他们做好最坏的打算——重试!
可是皇帝居然认了。
有几家决定不去。
皇帝还能砍了他们不成。
李世民可以取消名次,后面的补上来,抗旨不尊者五年不得参加科考。
这个处罚对一些世家子弟而言无关痛痒。但被除名的名声不好听。五年后再考,同僚肯定对其指指点点,“原来他就是抗旨被除名的那位啊。”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到半个月,西市人尽皆知。
几位食客在“谢五楼”聊起不愿前往西北和岭南的进士们就问谢景知道不知道。
谢景胡扯:“听我弟提过此事。”
客人道:“据说今年进士科名次有鬼?”
“不清楚。”谢景不想再树敌。虽说他不怕,但小六在朝。他把人得罪光了,小六日后如何立足。他总不能干一辈子大理寺评事。
食客其实也不在意谢景知道多少,他说出此事的目的是想幸灾乐祸,“他们肯定没想过陛下能来这一招。前往岭南跟发配岭南有何不同。”
谢景:“还是不一样的。发配到岭南,干得好是他应当的。高中后前往岭南,干得好可以一跃成为长安县令。”
食客嗤笑:“考试都要作假的人能干出什么政绩。务实的人也不稀罕作假。”
谢景难得哑口无言。
食客:“谢掌柜,是不是这个理?”
谢景笑着点头:“还是足下看得明白。但依我之见,政绩是小事。如今天转暖,前往西北的人不遭罪,顶多是吃饭喝水不如长安便宜。前往岭南的可就有的受了。”
食客放下酒杯请谢景仔细讲讲。
谢景:“这个时节岭南多雨,他们因为才出发有幸躲过去,但等他们抵达岭南,即便是五月初,也跟长安的三伏天大差不差。”
“这么早就那么热?”不曾去过江南的食客很是好奇。
谢景:“倘若像长安一样热半个月也好。可惜从端午节热到中秋节。秋高气爽的日子兴许只有腊月和正月两个月。”
刚刚进门的食客不禁问:“岭南的瘴气是什么气?”
谢景:“瘴气不是气,而是各种病。诸位在京师闻所未闻的那些病。不至于要命,但也能要人半条命。一种病要半条命,再来一种就能要人命。”
进门的食客道:“难怪有几人宁愿抗旨被除名也不去。”
谢景:“他们考试作假,理应发配岭南。陛下想必考虑到他们年少,希望他们知错能改才令他们前往岭南造福一方。”
食客们连连点头。
又有食客问:“被除名的五年后真能参加科考?”
谢景:“考上又如何?除非他们有房相和李将军之才,陛下不得不用。否则陛下用谁不是用。”
食客不禁说:“有房相之才也不会不敢去岭南。”说到此压低声音,“当年房相都敢撺掇陛下先下手为强。陛下要是叫房相前往岭南,房相能把岭南变江南。”
谢景无语又想笑:“房相六十有二,他的身子骨可撑不到岭南。”
食客大惊:“房相这么老?”
另有食客忍不住问:“陛下几岁?”
谢景:“四十二。比房相小了整整二十岁。”
食客想起来了,“我差点忘记,陛下身边的那些重臣都比他年长。幸好陛下不老。”
谢景点点头,神色一怔,食客下意识想问他怎么了,周仲朴自后院进来。谢景确定没看错,赶忙问他出什么事了。
周仲朴一脸无语:“七娘跟你一样说风就是雨。”
谢景听糊涂了,向他身后看去。
周仲朴:“别看了。我跟大侄子过来的。大侄子去里头给侄媳买女人家用的,等一下就回来。”
谢景看到他手里有个布包:“拎的什么?”
周仲朴递过去。
谢景打开,伸手摸一下,柔软程度竟然同以前他空间里的毛巾差不多。
周仲朴点头:“昨天上午纺的线,下午调的织布机,昨晚和今早织出这一块,七娘就叫我送过来。”
谢景:“我姐着什么急啊。”
周仲朴:“我也不知道她急什么。这么一点布又不能拿去卖。”
谢景想起谢丙等人还在村里,而家中只有一个织布机,便趁机询问今日要不要买织布机。
周仲朴摇头:“张杨里有人会做,七娘找人做了。她叫我跟你说,家里的棉花都用来纺线织布。”
谢景:“这点小事你们决定。俞九,叫厨房给我姐夫煮碗面。姐夫,去铺子里歇一会儿,那边有座椅。”
周仲朴这几日帮谢早做事挺累的也没同他客气。
食客好奇不已,询问谢景棉花如何织布。
谢景:“棉花先变成线,之后就跟织葛麻一样。”
食客愈发好奇:“怎么变成线?”
“我也说不上来。可以叫尊夫人试一下。”谢景道,“我姐和乡下嫂嫂们能做出来,尊夫人肯定也成。”
另有食客询问:“这个布卖不卖?”
作者有话说:
有粮有布有酒有盐有水泥路,谢景也算不虚此行了
第170章 小六出差 谢继奴随谢
谢景承诺做多了就拿出来卖。
食客们想到的是有了棉布之后细麻布肯定要降价,兴许丝绸也能便宜些,往后他们也可以多置办两件新衣裳。
谢景不知他们所想,以为他们只是一时好奇,便不再多言。
周仲朴吃了饭又歇一会儿就骑马回家。
——去年谢景给家里添了一匹马,家里的驴被苏二带去洛阳。起初苏二想着来往长安便捷也想要马,后来意识到没人给他送草料,又算算养一匹马的花费,吓得不敢提这事,就请谢景再为他买一头驴。
周仲朴到家,西市也快关门了。谢景先走一步,回到家中找出纸墨笔砚,他把用来卖布的铺子画出来。
原先那两间铺子被租出去,苏二负责收租。去年谢早做出棉线,年底谢景就把铺子收回来。如今一直空着。
两间铺子都有门,谢景打算一间的房门改成窗,作为铺子的里间,赵和和、谢丙和谢戊可以在里头纺线织布做衣裳。另一间用来放柜台货柜。也要为这一间加上两个屏风,方便女眷进去之后量体裁衣。
如今铺子内外都是土色,谢景决定去村里买一些花椒磨碎用来刷墙。再叫谢丙做个窗帘和桌布,尽可能布置出温馨的效果。可惜谢景在这方面不擅长,他决定把这张图交给谢丙和谢戊,令她二人负责装修。
谢丙今年二十有一,多在城里走走看看,兴许可以遇到如意郎君。届时谢景会为她准备一份嫁妆。
谢丙的兄长谢乙在乡间,弟弟谢丁在酒楼,谢丙打小同他们相依为命感情深厚,谢景不担心她嫁人后胳膊肘子往外拐。
其实谢景对米家姐弟也可以这样安排。但米来来在城里长大,比来自乡野的谢丙眼珠子活,谢景不想赌,所以干脆叫苏二把人带去洛阳。
谢景听到脚步声就把纸收起来,走到堂屋向外看去,小六给他的坐骑添草料。
“回来这么早,这几日大理寺不忙?”谢景走过去顺手接过他的挎包。
小六点头:“阿兄,过几日我要出去一趟。”
谢景:“出什么事了?”
小六:“洛阳有个案子牵扯十多人,涉及到两条人命和四个家庭,虽然已经结案,但证词和证据无法说服两位少卿。左少卿打算带我们前往洛阳暗访。”
涉及到多人的案子,洛阳刺史不可能毫不知情。证据不足还敢草草结案,不会又涉及到世家门阀吧。
谢景:“什么样的案子?”
小六摇摇头拒绝透露案情。
谢景朝他身上一巴掌,”既然暗访就要装得像一些。回头帮我捎两车酒。苏二前几日来信说他在洛阳城南山脚下买了一处宅子,正好你们住进去。”
小六惊叹:“这么巧?”
“巧什么?正月就叫小甲告诉他,他前几日才办妥。过些日子小甲和小乙过去酿酒。”谢景又说,“苏二得空收粮食,你们跟着他进进出出正好不会令人起疑。但事先声明,要是因为你们行迹败露,连累我的宅子被人放火烧了,大理寺得照价赔偿。”
“赔!赔!”小六一把抱住他,“阿兄是我此生最大的贵人!”
谢景嗤笑一声,“端午节我过去探望你们。”
小六:“端午节还早吧”
谢景:“中秋节能查清都算快了。”
“这么麻烦吗?”小六还没遇到过这么复杂的案子,一时间也不清楚能不能回来过端午,“我是不是多带几身衣裳啊?”
谢景:“来来会做衣裳,洛阳的丝绸也比长安便宜。”
小六这才想到洛阳有着江北最大的丝绸交易市场,江南的许多丝绸都经洛阳转运,要是在洛阳买丝绸,单单运费这方面就能省下很多。
小六:“阿兄,我去收拾行李。”
“今天就收拾啊?”谢景随他进屋。
小六对暗访感兴趣,也对洛阳的“谢五楼”充满了好奇,“先收拾妥当。”
谢景决定明日下午叫谢家和谢丁回去,后天上午把酒拉来,顺便也把谢丙和谢戊接到城里。
两日后,小六突然跑回酒楼,谢景庆幸他提前安排妥了。
午后,小六和几个同僚骑驴驾车出城。但小六不知道的是早在两天前谢景就给苏二去了一封信。
小六一行抵达洛阳的当天晌午,苏二就拿到信。所以苏二收到酒之后就把钥匙交给小六,没问他过来做什么,也没有再去城南的宅子。
半个月后,小六顶着小雨出现在谢景面前,谢景的眼睛直了。小六收起雨伞放在门边的桶里,挎包放在柜台上,在谢景肩上拍一下:“回魂了!”
谢景张口结舌:“你们——这才几天?”
小六:“别提了。”
谢景令俞九到后厨给他盛一碗热汤,小六赶忙说:“再给我煮一把面,鸡蛋青菜便可。”
说话间小六移到柜台后面坐下,又看向身旁的椅子示意兄长也坐。
——李治喜欢突然而至,而他每次过来都要挤到谢景身边,谢景就在柜台和铺子里头多放一把椅子。
谢景坐下洗耳恭听。
小六:“洛阳有几家为朝廷和皇家供丝绸的商户,平日里以皇商自居,瞧不起除了他们以外的所有商户。”
俞九把热茶送过来,小六抿一口继续,“城里的商人不敢得罪他们,但读书人和工匠对他们爱答不理。毕竟在世人眼中士、农、工、商,商属末流,就算是皇商也是商。那几家当中的一家看中工匠改进的织布机,就要把织布机买下来。工匠的意思高出原价两倍就卖。那家人认为工匠给脸不要脸,当场把机子砸了,还把人打个半死。一个读书人看不下去说两句,他们也把人给打个半死。这两人被路过的好心人送回家的第二天就死了。”
谢景闻言毫不意外。
当初他把曲辕犁的制作方法送出去,就想到有可能遭人惦记。
谢景:“之后呢?”
小六想起来就觉得恶心,“像这样的案子通常报给县令。好比西市出了人命是长安县县令接手。当地县令不敢得罪皇商,又得了他们的钱财,就把案子推到工匠的仇人身上。工匠的仇人得了皇商的钱财,把这事认下,打人者反倒成了目击者。案子就这么结了。”
谢景:“少卿怎么发现案子不对?”
小六:“仵作担心他日事情败露被县令连累,也厌恶嚣张的皇商,验尸的时候没敢弄虚作假,但定论同验尸过程对不上。好比死者是上吊窒息而死,得出的结论是中毒。”
俞九把面送过来就问:“后来呢?”
小六:“当日那件事发生在北市,许多人都看见了。我们假装外地客商到那边打听一下就有人提醒我们不要同那家人做买卖,否则进得来出不去。”
之后小六和少卿等人兵分两路,一路前往工匠家中,一路前往读书人家中,道明身份后,两家人才敢坦白。
他们之所以不敢上告长安,正因前些日子无论去哪儿都有人盯着他们。案子送上去,皇商认为尘埃落定,这才把人撤走。
此行也跟着一名仵作。征得死者家人同意后开棺验尸,确实是殴打致死,少卿前往刺史府调人,县令被押送京师,涉案的商人被抄家。
小六把后续说出来,便转向谢景:“原先少卿跟阿兄一样认为此案牵扯颇深。”
谢景:“能跟皇家做生意的商人肯定认识几个贵人。”
小六点头:“认识。但他们说跟打死人的这家没有任何来往,望我们秉公处理。我们能怎么办?又没有搜到可以证明两家交往甚密的书信或账簿。不过少卿说像那种治家不严的猖狂人家,早晚还会被他们的亲戚家人连累。”
“这是一定的。”谢景看向小六,“是不是可以休息几日?”
小六笑了:“不算今天,再休息两日。可惜下雨不能回去探望阿翁阿婆。”
谢景:“小丙和小戊忙着装修铺子,你无事就给她们搭把手。”
自从到了大理寺,小六就发现以前经手的事都有可能用到。好比这次假扮客商,小六就把自己想象成谢景同人胡侃。
所以小六不介意帮谢丙跑跑腿。
又过月余,天热起来,卖布的铺子装修妥当,桌椅板凳也值班齐全。但墙壁还没干透,需要晾晒多日,谢甲和谢丁就把妹妹送回去收庄稼。
家中除了谢乙、谢丙和谢戊,还有去年年底苏二挑的四人,算上谢早和周仲朴,谢甲和谢丁不回去他们也忙得过来。
又过了大半个月,谢乙过来送酒,谢景叫他告诉阿翁阿婆,他六月底再回家。
李治得知他要去洛阳住上半个月也要去洛阳。谢景考虑到他的身份叫他去问问兄长们。李治没听明白,不应该请示父亲吗。
谢景点点头确定他没听错,李治满面狐疑地回到宫中正好碰到太子,顺便告诉太子他想去洛阳。
李承乾下意识说,想去就去,跟我说什么,我又管不着你。话到嘴边想起他是晋王。他跑去洛阳不被责罚,在外的李姓藩王岂不是可以四处乱窜。
李承乾:“你是晋王,你不能去。但谢掌柜的侄子可以。”
“晋王”二字一出,李治终于明白谢景为何叫他询问兄长们。倘若青雀想给太子使绊子,从东跑到西,联络他人,被太子发现后,青雀很有可能说是跟他学的。
在李治印象中两位嫡亲的兄长宛如针尖对麦芒,日后有人上报青雀捅太子一刀,李治都不意外。
李治:“我知道怎么做了。我去请示父皇。”
李世民也不许晋王离京,但他管不住谢景的侄子。
六月初,晋王的马车前往张杨里,谢继奴随谢景、谢甲和谢乙前往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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