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的嘴这么欠,尉迟恭毫不意外,可惜不能同他动手,毕竟是自个赌输了,并非谢景故意坑他,便送其一记白眼。
王屠夫又数三百文递给谢景。
谢景留下一百,只因他算过一笔账。
张杨里距离长安四十多里,离西市五十里,王屠夫来回辛苦,位于西市的肉摊又要交税,鲜猪肉卖到十五文一斤,活猪七到八文一斤收上来才有的赚。
谢大郎的猪不足两百斤,在一百八左右——里正等人估算过。活猪算七文一斤,不足一千四。王、张二人信他才跑过去拉猪,单凭这份信任谢景也不能同二人斤斤计较。
是以,先前谢景才收两千五。
若是接了王屠夫的三百,余下的猪头猪杂卖掉,去掉摊位税,只够王、张二人的辛苦钱。王妻和张妻只是跟着白忙活。
谢景不能这样做。
实则他还有一层考量——这次两家各分一千四,过几日村里的猪卖到一千二左右,养猪户八成忍不住在他面前抱怨。
谢景相信他们不敢卖给旁人。但想起这事就念叨一回也够他心烦。
上次他侄女的猪辛苦做熟才卖这么多,还是没有去掉调料钱的毛利,哪怕这次一头猪只卖一千二,他堂兄谢大郎也不会嫌少。
谢景把一百文分开,一家一千三,笑着说:“就这么多吧。”
王屠夫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像是高兴又像是不舍得再把谢景还给他的两百文递过去,“先前咱们兄弟——”
尉迟恭嫌他磨叽:“给你就拿着!这个混小子坑了我几贯,兴许他比你有钱。别看他穿得破破烂烂,八成是他的伪装。”
谢景:“这么了解我,要不打个赌?”
尉迟恭下意识说:“赌什么?”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谢景眉头一挑,提醒他:“不反悔?”
尉迟恭有个不好的预感:要输!
“随口一说还当真了?又想想方设法骗我的钱?以为我会中计。”尉迟恭左右一看,除了屠夫们,肉行没什么人,估摸着谢景也要回家,“告辞!”
谢景有个疑问:“于兄过来只是买肉啊?”
尉迟恭以为机灵的谢五遇到了难事。
这么聪明人突然没了多可惜。
尉迟恭不好意思承认他关心则乱,“不然呢?你个坏小子值得我亲自过来啊?”
口是心非!谢景心间涌入一股暖流,想起他这几年南征北战也没少受伤,笑着来到他身边。
尉迟恭本能后退。
谢景气笑了:“不算计你。看给你吓的。”
尉迟恭半信半疑地停下:有屁快放!
谢景在他耳边道:“秦兄在于兄来之前才离开。”
这点小事也值得他神秘兮兮?尉迟恭忍不住皱眉。
谢景:“同他离去的还有孙思邈,为秦兄调养身体。”
孙思邈的大名尉迟恭还是听说过的,前些日子还听说陛下令人寻他调养身体,但他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
竟然被这小子在市井之中遇到。难不成这就叫大隐隐于市。
“当真?”尉迟恭有些激动。
谢景:“迟了人可能走了。他不在长安,只是来长安办点事。”
“告辞!”尉迟恭走着来的,赶忙回家策马前往秦琼的翼国公府。
谢景笑着转向王、张几人,“我也该回去了。”铜钱扔到背篓里便向几人告辞。
王、张二人叫他等一下,送他出城。
谢景:“我驾车来的。”
王屠夫解释:长安只是面上太平,阴暗处隐藏着许多心怀叵测之人。倘若他从乡里出来,凭他全身补丁,没人会多看他一眼。但他方才分了那么多铜钱,一定被有心人瞧见了。
出城后那些人的双脚追不上他的车,又因不确定下一个村落是不是他家,便不敢动手。
谢景也多嘴提醒王妻和张妻一句,他在坊间卖的猪杂十文一斤。
王屠夫笑言:“此事我等知道。五郎兄弟是不是忘了,前些日子很多人跟着你学做猪杂?但洗得不好,猪肠屎味重,腰子骚臭,猪肝噎人。”
谢景:“这几日忙起来忘得一干二净。有劳两位老兄。”
王、张二人把谢景送到长安城南三里才搭伴儿折回。
两人的妻子已经把猪内脏和猪头肉炖上。可惜砂锅不够大,要分两次。炖料同先前的红烧肉料大差不差,但两人还是用细麻布把卤料包起来扔到锅中。卤熟后拿出来烧了,暂时不被外人所知,她们也能多赚几文钱。
两锅卤肉香飘到隔壁街,准备做午饭且好美食的街坊忍不住过来询问,谁家做什么呢。
张妻打开锅盖,香味扑鼻,街坊注意到满满一锅,两对夫妻肯定吃不完,就问他们卖不卖。
王屠夫回答,十文一斤。
街坊嫌贵,对面的屠夫很是羡慕地说:“他俩的这个猪杂干净得很。小猪阉割过,还是吃草料长大的。”
街坊听说过此事:“前些日子走街串巷卖猪杂的是你二位啊?”
王屠夫:“是我谢五兄弟。但他卖的猪杂是找我和张兄买的骚猪猪杂。这个是他精心饲养的阉猪。先前两头猪肉都被上午买菜的人买去。”
街坊想买点油,闻言就问还有没有。
张屠夫解释,后天还有。
街坊皱眉:“还要等上一日啊?”
王屠夫:“谢家离城远,一天只够来回,没时间杀猪。村里人少,养的猪不多,两天一次,也只能卖到月底。”
话说到这份上,街坊也不能埋怨谢景为何不多养几头,指着猪杂等物问哪个香。
王妻捞出几样来,一样切一点。街坊挨个尝一下就指着猪大肠买下一斤。
前来西市用饭的人路过肉行,隐隐闻到香味左右一看,眼尖瞧见在路边的砂锅,他过来买了一个猪耳朵,张妻为他切好用荷叶包起来。
此人拿去酒楼,宾客见着好奇便问他在何处买的。得知同酒楼隔了两条街的肉行,若是从街中间穿过,来回不足一炷香,不介意尝鲜的宾客就过去买个猪耳朵。发现内脏味道还行,又买一斤内脏。
然而有的客人嫌弃,说狗不食。
此言被大口品鉴猪脸肉的宾客听见顿时怒了。
掌柜的赶忙上前解释,说这个猪内脏是草料养大的,同羊杂一样干净。今日他也买了一些猪肉,炼的油闻不到腥臊味。
机灵的伙计把油端出来。
二月初的天仍然有些寒凉,猪油早已凝固,伙计递到食客面前,偏黄的猪油乍一看煞白,只能闻到油香,同食客家中的猪油完全不同,险些大打出手的几个食客都被吸引过来。他们当中一位食客妻子身怀六甲,闻不得腥味,人瘦了一圈,需要这样的猪油,便问掌柜的卖猪杂的屠夫下午杀不杀猪。
掌柜的一脸可惜:“莫说下午。明日也没有。王屠夫明日去买猪,后天才能杀猪。”
“为何明日不杀?”食客奇怪。
掌柜的:“听说养猪人离得远。这个时候过去,天黑城门关之前赶不回来,只能明日上午过去,下午把猪拉过来,后天一早送去杀猪场。”
末了提醒食客们,想买肉就要早些过去。这条街上的酒肆饭馆都盯着那两个屠夫的猪。
这个时候谢景离张杨里不足五里,他停下车,拿出一包花生糖把包装纸拆了,又把他原先吃的那些包装纸都拿出来在路上烧得一干二净,用泛黄的唐纸把花生糖包起来。
据说泛黄的这种纸可以防虫。谢景这几次包食物用的都是这种纸。好像叫什么黄檗纸。
四下里看一下,确定没旁人,谢景把放在空间里的背篓拿出来,糖单独放着,用破麻袋盖起来。
两炷香后,慢悠悠的驴车进村,在谢家门外坐着的谢大郎霍然起身。没等谢景停下就问卖了多少钱。
谢景下车把背篓扔过去,“猪下水猪头和猪血不算。张屠夫和王屠夫的摊位在西市要交税,不能叫人往里贴钱。”
谢大郎点头表示知道:“有多少?”
谢景:“同你上次卖得熟食一个价。”
谢大郎惊呼:“一千多啊?”掀开背篓拿出来,沉甸甸的,惊呼,“这么多?!”
另一户卖猪的村民发现还有一包,“我的也是?”
谢景:“放一起卖,杀之前也没过秤,你俩的一样,一千三。”
等候多时的村民惊呼:“快赶上以前三头猪?”
周仲朴在一旁傻笑,仿佛谢景家的猪卖了这么多钱。谢景看不下去,缰绳递给他,叫他把车送到院中。
张百千:“五郎,要是卖活猪,没有这么多吧?”
谢景:“你家的猪两百斤,七文一斤,你算算?”
“比大郎家还多一百啊?”里正过来正好听到这句,不可思议地问。
谢景:“大哥的猪有没有两百斤?”
谢大郎摇头,有点不好意思:“真叫两个屠夫白辛苦一回啊?”
谢景:“说了这一次不赚钱啊。王、张两位屠夫这么实在,咱们也不能说话跟放屁一样。”
往常一头猪养了九个月,五六百,如今五六个月,一千多文,还不用他们辛苦送到城里,这么好的事上哪儿找去。
里正等人皆向谢景承诺张杨里没有那么无耻的人。
谢景:“我家的驴下午不外借!”
众人理解,来回跑了百里,驴今日辛苦了。
里正提醒谢景今日天暖,是不是可以把番薯拿出来。
谢景:“我担心倒春寒啊。”
里正:“多放几层草席。晌午热起来,咱们就把草席去掉。反正也没别的事,这么多人还能看不住几个育苗坑?”
谢景决定先拉一车去里正家育苗。
里正赶忙回去把此事告诉家人。
谢景回院,顺手关上院门。
小六听到动静从厨房伸出个小脑袋,做个闩门的动作。谢景笑着转身闩上门,走过去明知故问,“咋了”
“你咋又买糖啊?咱家的钱要用没了。”小孩苦大仇深,整日操不完的闲心。
谢景:“没钱了还可以卖猪杂。去给我拿一块尝尝。”
小六打开橱柜拿一块。
谢景过去抓一把,小孩心疼地连声惊呼。谢景给他两块,又给在灶前烧火的周仲朴一块,给他姐一块。
谢早摇摇头拒绝,谢景扔过去,谢早慌忙伸手接住。
猥琐的笑声从身侧传来,谢景扭头看去,周仲朴咬着糖发出来的。谢景啧一声,周仲朴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看向谢景。
谢景:“好吃吗?”
周仲朴连连点头,又美得想笑。
谢景:“不许再笑。”
周仲朴不明白,但不敢问,索性低下头去无声地偷笑。谢景往自个嘴里塞一个,又用擀面杖碾碎两块,给小六使个眼色,他送去给在堂屋歇息的老两口。
以前老两口闲不住。谢景指着他阿翁的拐杖说,“要是摔倒我还要伺候你。你是帮我还是给我添乱。”
谢家阿翁不敢说:“摔倒了就饿死我。”只因谢景尚未学会犁地种地,需要他跟着指点。他没了,谢景和小六岂不是要饿死。
打那之后,老两口有点乏累就在门外或屋里歇息。
老两口捏一点糖就把余下的还给小六。
小六:“不是我咬的。”
谢家阿婆笑着解释:人老了,不爱吃糖。
“那你俩吃面。”小六不曾老过,也不曾长大,啥也不懂的小崽子信以为真,到厨房就提醒他姐把面做烂糊,硬的面阿翁阿婆吃不了。
谢景想起一件事,提醒他姐别做太咸,就拉着小六到隔壁,谢景下地窖,小六在上面接红薯。
小六轻轻地把红薯放入筐中,压低嗓子跟做贼似的询问:“不是饭后育苗吗?”
谢景:“番薯放进去啥样,里正和邻居都看见了。原先尖尖的番薯堆被咱们吃平了,打开地窖就能看见啊。我把番薯拿出来,他们不就看不出来?”
小六恍然大悟,又跟阿兄学一招。
谢景是真不怕里正,但也真不想听他絮叨个没完才这么干。
筐子满了,谢景把红薯移到隔壁车上。
谢大伯家的院门锁死,墙上的角门过于狭窄,板车进不来,谢景只能一筐一筐地拎过去。
板车满了,谢早也把青菜面做好。
饭后才把厨房收拾干净,小猪喂饱,里正就踩着点来了。
多日不见的番薯同放下去那日大差不差,里正不由得感叹:“动乱那几年,家家户户有这个,咱们张杨里也不会死那么多人。
谢景:“你留得住?”
苛捐杂税那么多,一家一地窖也只够交税啊。
里正苦笑:“不说以前。”
车推到里正家中,里正的儿子已经拉来两车土,半个村的人都来了。谢景叫方阿婆把秤拿出来,四五十斤一亩地,四亩地过一百八十斤左右。
里正:“五郎,先前你说每家五十——”
谢景打断:“我的番薯地只有那么多。就算余下的都被我育苗,我用得了那么多吗?最后还不是分乡亲们?上千斤番薯分出去我都没说什么,你还给我计较几斤几两?”
方阿婆瞪一眼里正,得了便宜还嫌少!
村里人也怕谢景一怒之下把番薯毁了都别种,有人瞪一眼里正,有人劝谢景别跟上了年纪的老糊涂计较,有人询问谢景哪边是头哪边是尾。
里正不敢再开口。
谢景先前不懂。去年种过一次,有的被他种反,他也算积累出经验。同乡邻乡亲们解释一遍,谢景就在一旁指挥。
谢早帮忙搬番薯,谢景皱了皱眉,发现她和周仲朴忙得高兴,就把嘴边的话咽回去,拉着小六在一旁只动嘴。
一车番薯还剩二十多斤,谢景看看天色,离天黑尚早,又回去拉两车。
三个育苗坑盖严实,太阳落山了,谢景拉着小六回家,谢早和周仲朴跟在后头。
翌日清晨,太阳高升,谢景把地窖打开透气,令村里人去地里拉土。张、王二人把两头猪拉走,谢景就带着村里人育苗。
午后,村里人都到谢大伯家门口,谢景把泡了几日的棉花籽端出来。
小六看着和泥好玩,挤到谢景跟前,名曰帮他做泥碗。
村里人发现谢景自从把棉花籽拿出来就时不时皱眉,便猜到他心里没底。以防他心情烦躁又嘴毒杀人,众人只当没看见这一点。没眼力见儿想问,但没等他说完就被机灵的人拦下。
张杨里的小肥猪卖得一干二净,番薯和棉花都露头了。
村里人也没心思进城卖猪杂,日日盯着两种作物的长势,就怕一夜醒来被捂死。
精心伺候多日,有惊无险可以下地。
一场春雨过后,各忙各的。
谢景家番薯最多,村里人种完就过来帮他种。不过全村上百人,番薯地用不了那么多人,闲下来的人又找谢景借驴和犁,犁夏天的红薯地。
谢景忍无可忍,“去年一个两个没钱,我啥也没说。今年有的人卖了两头猪,就不能进城买个犁?”
谢景家东边邻居婶子不好意思地说:“你的犁一看就很贵啊。”
谢景险些忘了:“因为这个?要是旁人一个犁一贯,我跟你们过去,七百!”
里正手里的番薯苗险些掉下来:“当真?”
谢景:“您要买我此刻就带你过去!”
里正想买,因为雨后只有几天适合犁地。待谢景的犁闲下来,田地要么犁不动,要么犁不深。
不把地下的虫翻出来冻死,来年不等庄稼长大就被虫吃没了。
里正看着番薯苗说:“种好就进城!”
番薯种下去,最后剩下许多小小的弱苗,有的红薯上还在发芽,村里人也没丢弃。不值得种在地里,索性种在菜地里。
谢早也把她家院门外收拾出来,种满小小的番薯苗。
谢景很想提醒她,种出的番薯最多鸡蛋那么大。转念一想,她在周家饿怕了,同鹌鹑蛋一样大,他姐也会认为极好。
谢景同周仲朴把三个地窖埋起来修平种上菜,第二日,谢景就载着里正找到卖农具的周掌柜。
春耕时节,周掌柜铺子里很忙,招呼一声谢景就叫他先看着。里正注意到买犁的给出去的钱,果真比他少三成,回去的路上就问谢景怎么谁都认识。
谢景当然不能坦白:“我认识的人多着呢。这才哪到哪儿?往后少气我,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喝的。”
里正朝他背上一巴掌。
谢景扬起皮鞭转手要给他一下。
里正担心驴受惊翻车,赶忙提醒他好好驾车。
谢景白了他一眼。
回到家中就把棉花种下去。
周仲朴和他姐种小米、糜子和高粱。
村里的庄稼全都种下去,村里人闲下来,发现谢景的草长大了。
绿油油一片,跟精心伺候的青菜一样喜人。
里正听到妻子说起这件事,一大早起来就下地,确定当真如此,他就去找谢景。谢景家大门紧闭,里正一边敲门一边唠叨:“什么时辰了还没起?”
小六在厨房翻个白眼:“我们早起了,关门就是为了防着你突然进来。”
谢景:“咱家的番薯没了,番邦棉也了,没啥可防的。去把门打开。”
周仲朴突然从正房跑出来又转身跑回去,速度快得跟一阵风似的。谢景心说,缺心眼不会还有神经病吧。
谢景走到厨房门外,看着空荡荡的木墩,可算明白他慌什么。
原先放在木墩上的牙刷牙膏全没了。
此时小六也把门打开。
里正进来才发现厨房冒烟,随口絮叨一句,“做饭关门干啥?”
谢景:“先前我姐和姐夫在隔壁清理牲口圈,阿翁阿婆耳背,我俩在厨房,贼进来也不知道。”
“哪有——”里正咽回去,突然想到前几日还有人来村里讨饭,担心被惦记上,里正只敢送粗糙的饼子。
讨饭的人离开,里正挨家挨户提醒晚上睡前关紧门窗。
闹了半天根子在他这里啊。
里正当他不曾说过,直接说明来意:谢景种的那些草有的地方太密了,必须剔苗。
谢景先前种棉花的那几日就注意到这一点,但他累得不想干,只当自个没看见。
“我也发现了。”谢景笑看着里正,“有浓密的应该也有些地方缺苗。谁帮我把苗补了,剔出来剩下的苗都归他。”
里正看他皮笑肉不笑就猜到他要这样干:“你的地,不是我们的!”
谢景冷笑一声:“我家的番薯地,我用了多少?三亩地的番薯,我只用一亩。那些草长大开花结种,你打算分多少?”
里正无言以对。
谢景笑看着:“你嫌弃啊,有人不嫌弃。”转向西边,高喊一声,“张百千,速来!有事相商!”
里正隔空指着他。
没等他把手放下去,张百千进来,“五郎,啥事?”
第32章 名医下乡 秦王和太子
里正不敢当着张百千的面向谢景挤眉弄眼提醒他不要说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景告诉张百千,地里的苜蓿苗鲜嫩,他可以摘下来煮粥煮汤饼。
然而张百千拒绝了他的好意。
谢景脸色微变,出现些许尴尬。
里正想笑,但没等他笑出来,张百千又说,“家里又不是没有菜。田间地头的野菜也长大了。你嫌苗密拔了喂猪——”想起什么,“不能拔。拔了就没了。五郎,掐叶子,掐掉还会长吧?”
谢景:“会的。幸好你提醒了我拔了不好。听说种一次五年不用翻种——”
“啥?”张百千震惊到失态,“种一次管五年?冬天不会冻——不会冻死!我想起来了,听说西域比咱们这里冷。西北方可以过冬,咱们一定可以。竟然这么好!五郎,给我一点成吗?我种在地头上和家门口。”
谢景点头:“可以。但不能全拔,有的地方缺苗,给我留点补苗。”
张百千只要想到种一次管五年就兴奋,“这个事你就别操心了,缺多少我给你补多少。”
里正终于忍不住:“他种了十亩地,你忙得过来吗?”
张百千想要坦白忙不过来,方才过于激动给忘了。突然觉得里正的语气不对。一大早的,他不在家清理猪圈伺候老牛,来谢景家干啥。
张百千也不傻。可以说经历过多年苛捐杂税和饥荒战乱以及去年春的瘟病,还能活下来的人都不傻,他瞬间猜到里正的目的。
张百千:“我说五郎咋提到这个事。你想要五郎家的苗,还想叫五郎帮你剔苗?一天天就想好事。我家忙不过来,我兄弟侄子也忙不过来?”
实则张百千在张杨里早已没了近亲。但这些年死的死逃的逃,张杨里张姓的大家小家搁一起才十来户,为了不被外人或外村人欺辱只能抱团,往年不走动的人如今也变成至亲。
张百千说完就跑去找人。
五十多岁身材瘦小头发花白的小老头快赶上半大小子,一眨眼就没了。
里正没管他找谁,而是看向谢景:“你——”
谢景打断:“我要是你就追上去同他商量商量。反正我不会开口叫他给你留着。你姓杨他姓张,都同我非亲非故,你家住西头,他住我西边,我没理由为了你开罪近邻吧。”又感叹一句,“远亲不如近邻啊。”
里正张口想说,我是里正,同他不一样。
谢景转身回厨房。
里正在追张百千和劝说谢景之间犹豫片刻选择前者。
谢景听到脚步声远去,回去把门关上,“一天天净搁我跟前做美梦。”注意到阿翁从堂屋出来,估摸着会劝他不可对里正不敬,谢景故意说一句,“我要能叫你算计,早死在战场上。”
谢家阿翁停一下,显然在意谢景提到的“死”,因为他从直直地走向谢景变成停在厨房门边,撑着墙耐心等着谢景走近,叹道:“他是里正啊。”
“正因他是里正,使唤起我来理直气壮。也不想想以前村里人讨好他,不过是为了少交点税,为了用他家的牛和犁。咱家用不着,我管他是谁?虽说他帮过咱,以前我也没少占他家便宜,可我答应送他番薯苗,又帮他卖猪,早还清了。回头不帮我割苜蓿草摘棉花,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一粒种子。”谢景宽慰他阿翁,“平日里嫌弃李渊坐享其成,我看他和李渊也没啥两样。”
如今张杨里的大事都指着谢景,就像朝中出现战乱离不开秦王,指望李渊大唐江山早没了。
谢家阿翁无法反驳,又很欣慰孙子有出息,为谢家争光:“这些话到了外头可不许说。外人会觉得你厚脸皮,敢比秦王。”
谢景:“我是第一次说吧?”
谢家阿翁仔细想想,以前他没说过。
谢家阿婆也从堂屋出来:“五郎,张百千肯定把姓张的都找来,真叫他们剔苗啊?”
“苜蓿草这事我注意到了。担心咱们累病了就没提。谁爱剔谁剔,又不是庄稼。他们也剔不了几日。今年天下太平,上面八成会叫咱们挖沟修桥铺路。兴许明儿就过来。明儿上午我进城买两块布,我和姐夫需要两丈。”
谢早从厨房出来:“你姐夫可——”
谢景打断:“小麦该除草,红薯兴许要补苗,高粱太密也要剔苗。我们几个忙不过来。去年秋收小六险些累死过去。”
坐在灶前烧火的小六很是震惊,阿兄知道他去年累得不想活啊。
谢早转向厨房,正好看到弟弟的样子,她知道谢景没骗她。
小六平日里饭量不小,但不长肉也不长个,谢早心疼他,“那就花钱买布抵劳役吧。”
小六好奇地问:“不可以给钱吗?”
谢景:“往年要物不要钱。先问问要不要盐。我觉得八成不要。”
如今食盐并非官营,长安城中也没有几家官营的盐铺,盐收上去朝廷不好处置。
翌日上午,谢景到了城里先去肉行找王屠夫询问劳役税收。在王妻的提点下,谢景买了两丈麻布。
回来的半道上,谢景又拆了十斤挂面用四张黄檗纸包裹严实。
谢景前世储备物资时寻思着挂面有纸包,外层还有塑料包,晒得干干的,一定可以储存很久,他线上线下几个平台超市买了几千斤。
来到此间还愁着何年何月才能吃完。
如今家里多个饭桶,隔三差五就要拿出十斤,谢景又开始担心,某天整理空间突然发现挂面没了。
好在空间里还有许多真空包装的粮食。
谢景也曾怀疑过他的空间处于真空状态。但他时常拿东西送东西,杂气八成会跟着进去。是以,谢景一度担心时间长了空间里头有虫子。
谢景把挂面放入背篓中想起空间里的方便面调料。谢景决定找个机会拿出来。
没想到机会就在家中等他。
这几日田间地头出现许多野菜,谢家老两口饿怕了,跟着村里人挖野菜,谢早和周仲朴带着小六跟过去,以至于他家院门紧闭。
谢家没有多余的锁,院中也没有值钱的物品,院门是用麻绳系上。谢景拆掉麻绳把车拉进去,随手关上门,找出小小的粗瓷罐——谢家往常用来放盐的,他把调料包拆开挤进去。
谢景拆过的方便面油料包有了归宿,他又找个有盖的小碗把调料包拆开。最后在厨房门外边挖个坑把包装纸烧了,盖上土慢慢沤着吧。
谢景家的小院坐北朝南,虽然只有三间正房那么宽,但院子很长,足足有六间房。东西各两间,空出来四间,可见他家院子多么宽敞。
厢房南边被谢早种满了各种蔬菜,完全不用挖野菜啊。
谢景掐一把青菜洗净,老老小小回来,他叫小六烧火,用调料包煮挂面,又给小六煮个荷包蛋。
小六看到荷包蛋就想留到最后,抬眼一看,阿兄没有,阿姐没有,阿翁阿婆还是没有。小六抿着唇磨磨蹭蹭把荷包蛋捣的稀巴烂。
谢早皱眉:“不吃干啥呢?”
小六挑一块最大的,犹豫片刻,放到阿兄碗里。
谢早诧异,没等她开口,她碗中也有一块。
谢景还给他:“你要长个比我们需要补身体。咱家也不是没有鸡蛋。我正要同阿婆说挑几个种蛋送去西边张家,请孙大娘帮咱们孵小鸡。”
小六方才分鸡蛋已经用掉所有力气,此刻鸡蛋又回来,他不舍得再送出去,“阿兄,我吃了啊?”
“吃吧!”谢景朝他脑袋上呼噜一把,“小小年纪天天操不完的心。你阿兄我是舍得委屈自个的人吗?”
小六果断摇头。
谢景气乐了,“我在你眼里就这么贪吃啊?其实是今天的面很好。尝尝就知道了。”
周仲朴连连点头:“香!”
谢景心想说,你吃啥不香!
谢早只顾得疑惑小六想干啥,味同嚼蜡,闻言低头看去,汤成酱色,并非往日清汤寡水。
老两口觉得谢景无论做啥都香也就没有多想。谢景特意提起,他们也才发现今日面汤同往日不同。
谢家阿婆拿起汤勺喝上一口,感到口水要出来,“五郎,这是啥香料啊?”
谢景:“跟上次炖肉汤的料大差不差。”
谢家阿婆:“咱家没炖肉啊?谁给你的?”
谢早:“是不是姓王和姓张的俩屠夫啊?”
谢景不好解释,也担心几个月后王、张二人再来收猪,谢早同他们聊起此事穿帮,“别问了。反正没偷没抢也没借。”
谢家阿翁想起一件事,村里人跟他说过,里正买的犁比旁人便宜三成,城里卖农具的商人都给五郎面子。
卖农具的这个人,谢景以前也不曾特意提过,谢家阿翁就觉得送他酱料的应当也是商人。
谢家阿翁理智上认为应当相信孙儿,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五郎,是不是城里开酒楼的?你把炖肉的法子告诉他们,他们才送你肉汤?”
谢景无声地笑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谢家阿翁认为猜对了。
谢早晌午没有去过厨房,闻言就问有多少。
小六想起来了,“一罐和一碗。阿兄煮面没放盐,放的别的。”说完就起身去厨房。谢景把他按回去,“不吃面就烂了。再说了,有啥好看的?多看两眼就能多吃两顿啊?”
小六想看,满眼祈求望着他。
“等着!”谢景无奈地起身到厨房拿回来,“哪有一罐。都不够咱们用到端午。”
谢早闻闻油料,“像炖肉汤。那些跟沙子一样细的是盐吗?”
谢景解释有盐有磨成粉的香料,酒楼烤肉用的。
谢早好奇地问:“里头不会有跟黄金一样贵的胡椒吧?”
“吃不出来。要不你挖一点尝尝?”谢景把调料碗给她。
周仲朴满眼好奇。
小六担心被饭桶三两口给尝没了,抬手盖上:“有啥好尝的。我送去厨房,留着我们煮面。”
周仲朴有些失望。
小六庆幸他嘴快手更快,先一步盖上盖。
谢景好笑:“先放在这里。饭后一块送过去。”
小六担心又有村里人不请自来,见着碗罐多手打开,还是送到厨房灶台角落里才踏实。
一炷香后,小六又庆幸他有先见之明。
面汤刚刚喝完,他放下碗筷,还没来得及送去厨房,谢大郎推开院门进来。
谢早奇怪:“大哥咋来了?”
谢景轻轻吐出三个字:“苜蓿草。”
谢大郎到堂屋门外,谢景冲小六招招手,小六起身来到他怀里把草垫让出来。谢大郎席地而坐,直接说明来意,他想帮谢景剔出浓密的苜蓿草。
谢景:“你同张伯商议啊。”
谢大郎不禁说:“地是你的!”
谢景对他的回答很是满意,笑着解释里正先发现苜蓿草有的密有的稀,他想把浓密的苗薅了,但没想过给他补苗。
谢景嗤笑一声:“种子是我花钱买的,凭啥便宜他。张家离得近,我就在院里喊来张百千。张伯没等我开口先说帮我补苗。里正嘲讽他忙不过来,张伯才把张家老老小小都带上。是不是不许旁人下地?那是跟里正较劲。”
谢大郎:“我说这两天地里咋都是张家人。”
苜蓿草种在南边,离谢家有四五十丈,仗着他们不敢毁坏苜蓿草,谢景就没过去,“里正不在?”
谢大郎:“张百千八成同他说过些日子苗长大还需要剔苗再让给他。”
“那就叫他让给你一亩。我记得你家院子跟我家一样长?种在院中角落里。嫩苗可以当菜,长大开花前可以割掉晒干喂猪。”谢景想起谢大郎门外也有空地,“种在门外也成。改日我侄孙过来,童子尿加点水浇几次,肯定比我地里的长得好。”
谢景的侄女、谢大郎的女儿去年冬十月生个儿子,前些日子满百日被谢大郎接回来住了几日。当日好像说过些日子再过来。
谢大郎微微点头证实谢景没记错,“那我去张家?”
“去吧。看在我的面上张百千不会故意为难你。”
有了谢景这句话,谢大郎放心了。
来到张家,谢大郎说出他想在院里院外种点苜蓿草,张百千想也没想就说下午一块过去。说出来才问谢景知道不知道。
谢大郎提到他知道,张百千就告诉他,从西边剔苗,他们还没动西边的地。末了又说,他觉得过些日子还要剔苗。也不知道拔掉的苗种下去能不能种活。
谢大郎觉得避开烈日应当可以。
两人就苜蓿草又聊几句,谢大郎才回家用饭。
周仲朴自谢大郎走后就欲言又止。
谢景问他想说什么。
周仲朴指着谢家院门,“咱家门口也有空地啊。”
谢景:“大伯门外种满了番薯,门都打不开,我这边再种苜蓿,驴牵出去拴在哪儿?”
“种在路边?”旁人种他不种,周仲朴心里不舒坦。
谢景看向他姐:“隔壁院里还有空地吗?”
谢早:“原先你堆红薯叶的地方,我和仲朴这几日把红薯叶移到堂屋,那块地腾出来。”
谢景想起来了,正房南边,东厢房东边,空出来一间房的面积,“那就种吧。”
周仲朴把碗往锅里一放就下地。
谢早本能想跟上去,看到锅碗还没收拾又停下,谢景抬抬手,谢早跟上去。
谢景把厨房收拾干净,驴和猪喂饱,两口子拎着一筐苜蓿草回来。谢景感觉可以种三间房。
不出所料,东边院里种满还剩一把被周仲朴种在门外。担心谢景骂他,栓驴的树下没种,在红薯地和栓驴的中间种了三排。
无论谢景干啥都跟着学的村里人也去找张百千剔苗,在家门口种上一片。唯独里正一根没捞到,只因张百千同他较上劲。
谢景从阿婆口中得知此事,左耳进右耳出,权当不知道。
四日后,鄠县小吏下来提醒过几日服劳役,谢景趁机说出家里老弱妇孺需要他留守,想要以物抵劳役。
小吏果然同意用布抵劳役,一人五尺。
谢景没想到这么少,心想说,起义对了!
要是过些年赋税加重,管他谁当皇帝,他不揭竿而起,也要圈一块地自立为王!
村里许多人家看到谢景家有俩壮劳力都不去,担心自家去一次掉了半条命,也决定买布抵税。收税的小吏奇怪,问里正张杨里的人咋回事啊。
里正回答:“不是家里有老人,就是家里有小孩,都怕累伤了人没了,老人小孩没了依靠活活饿死。”
小吏查查户籍年龄,同谢景年龄相仿的不足十人,四五十岁有二十多人,但这些人皆上有老下有小。里正说得在理,小吏前两年也是反苛捐杂税的人之一,很能理解百姓的不易,回去就对上司说,张杨里的老人小孩病了不少。
春天发病的多,去年这个时节死了许多人,鄠县官吏也担心人口继续不增反减长安问责,便默许张杨里皆用布抵劳役。
谢景在地里忙了十多日,露头的草几乎没了,他带着周仲朴收拾东边红薯地头上特意留出的一片地。
村里人注意到这一点,也在地头和沟边修整一块地,等着跟谢景学堆肥。
原本有人想在家门外粪坑边这么搞。没成想邻居也要在粪坑边这样搞。最初这样计划的人慌忙阻止。去年谢景一个粪堆就熏了半个村子。家家户户来一个,张杨里可没法住人。
全村的粪堆只堆了一层就没有野草给他们堆肥。谢景决定停几日,待野草野草长大一点再继续。
家里的牙膏也快没了,谢景决定驾车进城。
小六这些日子跟着祖父母挖野菜薅草累得不轻,难得没有闹着要进城。
谢景拿着牙膏小罐到半道上拆开一盒牙膏挤到罐子里扔回空间,他前往城中药铺买香料。
后世的许多香料如今是药材。除了谢景和做药膳的医者,普天之下没人这么干。
谢景炖猪杂用的香料当中就有药材,大唐百姓想不起来这么做,以至于城中没人做出同张、王猪肉摊上一样的卤猪杂。
谢景看看小六给他的钱,去布店买了一块细麻布。
不算空间里的钱,谢景只剩几文车费。
来到车行取走驴车,谢景身无分文!
回到家中,小六得知钱被他用得干干净净,愁得唉声叹气,提醒他家中只剩一贯。
谢景:“油盐酱可以用到端午,到了端午咱家的猪卖了就有钱了。”
小六瞪得圆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显然才想到这一点。
谢景笑着把布递给他,“交给阿姐,给你做夏天穿的短衣。提醒阿姐,衣袖和裤腿短到手肘和膝盖。看看能不能做两身。”
“阿兄,这个布好软啊。”小六不禁问,“不是给我做中衣吗?”
谢景:“不是的。去吧。我把香料放到厨房。”
牙膏也顺手放到橱柜中,谢景就把厨房门关上。
“五郎!”
东边邻居刘婶的声音传进来。
小六从屋里跑出来,左右一看,院里没有见不得人的物品,他放心下来。谢景好笑,朝他背上一下,“回屋!”
小六看着厨房门关上越发放心便回屋叫阿姐给他量臂长。
谢景迎到院门边故意问:“刘婶没去地里薅苜蓿草啊?”
“我家门口种上了。”刘婶指着东边路口,“那里有俩人问这里是不是张杨里。你回来前村里见不着生面孔,我一猜就是找你的。”
谢景:“您没问?”
“还用问啊。”刘婶向村头的俩人看过去,俩人看过来,目光停在谢景身上,“我没猜错吧?”
谢景看着比他矮半个头满脸喜色的妇人,笑着点头:“去跟村里人说一声,名医下乡义诊。”
孙思邈走近恰好听到这句,想起秦琼同他提过,谢景是个很有趣的人。孙思邈只觉得谢景此人坦荡又善良,见到他想的竟然是乡亲们。
孙思邈:“谢公子,又见了。”
谢景:“医师唤我五郎便是。”
刘婶听糊涂了:“名医?啥诊?”
谢景:“看病不用钱,仅限今日。”
刘婶做梦也不敢设想这种好事,愣了片刻,反应过来激动地大呼小叫往村里跑,跑出去几步又掉头回家,叫家中最小的孩子把还在地里的儿女喊回来。
谢景请孙思邈和随从进屋。但他觉得不是随从,看着和孙思邈有几分像。孙思邈注意到谢景的好奇,解释为他驾车的人是他的长子孙行。
谢景令其喊他五郎。
比他小上几岁的男子神色有些为难。
谢景:“各论各的。”
孙思邈颔首。
孙行拱手道:“谢兄。”
谢景同孙家父子来到堂屋就叫小六把坐垫拿过来。
茅草小屋看着不甚宽敞,一摞草垫旁只有一个小饭桌,瞧着有些简陋,但拾掇的很是干净,隐隐可以闻到薄荷、艾叶的清香。
此时谢家阿翁、阿婆、谢早、周仲朴以及和小六都在家。一来临近晌午,太阳升高,老两口在野外忙了半日回来休息,二来谢景回来,谢早和周仲朴都想知道他又买了啥。
谢景没有提孙思邈的姓名,只是同家人说他在城里结识的医师,很是仁义,今日前来为村里人看诊。
谢家几人第一次遇到这种好事,上到二老下至小六都很高兴。
孙思邈看着老者和善的笑容,小六天真的样子,谢早和周仲朴一个激动一个憨厚,心说,也只有这样的人家才能养出如此善良的君子。
谢景把坐垫递给父子二人,就叫他姐去烧水。
孙思邈:“不必——”
“您一时半会走不了。此刻不渴,半个时辰后一定口干舌燥。”谢景把饭桌放到他面前,笑着说,“先给我阿翁阿婆看看?”
谢家阿翁直言道他的身体好着呢。
孙思邈笑言来都来了,不能让他无功而返啊。
谢景把阿翁扶起来移到孙思邈对面。
阿翁过后是阿婆、小六、谢早,最后是周仲朴。
孙思邈看向谢景:“我就直说了?”
阿翁等人不由得紧张。
孙思邈见状先宽慰几人没有重病,只是需要补。孙思邈扫一眼谢家老老小小,身上的病不少,但吃点好的,几乎可以不治而愈,“皆需进补。”
谢景:“我料到了。前几年日子不好。今年好过一些,我家就养了鸡,时常买条鱼回来。”
孙思邈心里觉得谢景用不着他的食补方子。听其谈吐,识文断字。但他来都来了,也不差多问一句。
谢景笑着摇摇头:“某知怎么补。女子用红枣,阿翁阿婆用羊肉。我弟小六长身体,除了大补之物——那种我也买不起,余下的皆可。”
门外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孙思邈向外看去,短短半炷香,谢家门外聚集许多人,一脸好奇地伸长脖子往里看,没人敢进来。
谢景在人堆里看到方阿婆。
八成因苜蓿草的事里正被张百千针对,谢景装不知道,方阿婆担心再次不请自来惹怒他,难得没有同里正一样直接进来。
谢景征求了孙思邈的意见后,拎着饭桌出去,小六抱着几个坐垫,来到谢大伯门外路边老槐树下。
孙思邈坐下,谢景令众人排队。
不收钱的诊治,与村民而言也是人生第一次,恐怕多嘴开罪了医师,一个两个如同此刻的小六一样乖巧。
孙思邈的长子孙行把驴车上的笔墨拿来,遇到需要开方抓药的,他就把药方写下来。药材尽可能选乡野之中随处可见的,如此一来,只需到城里购置乡间没有的少数几样,用不了很多钱。
孙思邈忙着为乡亲们诊治,谢景悄悄溜到厨房,叫堂姐去堂兄弟家中抓一只公鸡,年底还其一只。他和面做汤饼和死面饼。
谢早倒也没问,他给乡亲们看病,为何咱家管饭。毕竟孙思邈方才也为自家五人把过脉。听人说要是城里的医师,只是把脉就要付出许多钱。
周仲朴仍在烧火。
谢景把开水盛出来,又加了几瓢冷水,叫他烧到滚开。谢景拎着水壶出去,仗着院中无人,他阿翁阿婆也出去看孙思邈为村民看病,他翻出空间里的菊花茶,拿出一把菊花扔到水壶中。
谢景也忘记那盒菊花啥时候买的。
不是前些时候整理过空间,放到发霉谢景也不见得能想起来。
拎着菊花茶到门外,谢景放到孙行手边。
谢景回到厨房就后和两块面,一块做死面饼,一块留着擀面条,也就是小六常说的汤饼。
没等谢景把面条切出来,谢早就把鸡杀了。谢景把面切好又泡点干菜,出去看一眼,还有五六十人等着,考虑到小鸡要炖至软烂,他便回去炖小鸡。
小六不怕他阿兄的友人,哪怕以前并不认识孙思邈,也不妨碍小孩坐在他另一侧,托着下巴满眼钦佩地看着孙思邈一一点出村民们的病痛。
又过两炷香,孙思邈的口干。开水也不甚烫了,孙行为父亲倒一碗水,飘出几朵菊花。孙思邈看着泡开的小菊花很是惊喜,指着村民中的一人,“菊花配上枸杞子可清肝明目。平日里多用用。我记得菊花和枸杞子在乡间也常见。”
村民们对这位不知名的医师佩服的五体投地,因为他只是把把脉,看几眼就能说中他们的病症,简直神了,不服不行。
被孙思邈点到的村民连连点头表示记下。
孙思邈用了半碗茶便继续。
谢景在厨房把鸡肉炖出味来,死面饼蒸熟就出来看一眼,还有二十多人,他靠着门边等了一炷香,冲小六招招手。小六跑过来抱住他仰头问:“啥事啊?”
谢景:“医师看完最后一个,你就把他拽到家里,我做了好吃的。人家忙了半天,不能叫人回去。那样才是不懂礼数。”
小六连连点头。
孙思邈其实已经闻到肉香,但他看出谢景家中并不富裕,就准备把肉留给需要补身体的老弱妇孺。
看完最后一个,孙思邈向谢家阿翁告辞。小六抓住他的手臂往家里拽。孙思邈猝不及防被拽得踉踉跄跄,担心摔到小六身上,赶忙承诺“不走”。
小六不再拽他,但仍未松手。
谢景在厨房隐隐听到孙思邈的声音,就把煮熟的手擀面放入鸡汤中,端着锅去堂屋。
周仲朴出去拎饭桌,谢早打一盆水请孙家父子洗手。
这一次谢景没叫他姐盛饭,他亲自给每人盛半碗肉和半碗面。又因他用鏊子做了几个素菜,又给孙家父子一人一个死面饼。
谢家阿翁忍不住说:“虽然是农家饭,但五郎城里的友人都说他做菜香。医师,您多吃点。咱家只有这些。”
孙思邈以前行医于乡里,用过真正的粗茶淡饭。谢家的饭菜同以前比起来堪称珍馐。
孙家父子笑着应下。
实则孙行心里没抱希望,毕竟他做的饭菜难以下咽,潜意识认为看着只比他大两三岁的谢景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孙行心里也奇怪,为何不是谢家阿婆和谢早做饭。
裹满汤汁的面条入口,孙行惊得险些咬到自个的舌头。
孙思邈看到他失态,心说,面很难吃吗?以谢景的秉性不会有意把食材做的难以下咽吧。
孙思邈浅尝一口,便尝到鸡肉当中不止一种药材。孙思邈很会用药材,不止是因为他是医者,他还炼丹。孙思邈也用药材炖过汤。他从没想过药材还可以同酱烧鸡块。
小鸡肉很嫩很香,面上的汤汁浓到糊嘴,孙思邈不得不相信秦琼先前所言,谢景厨艺很好。
孙思邈对手中的饼多了几分期待,掰开一点,虽无胡麻的焦香,但又软又有嚼劲,也不知道谢景是怎么做的。
几盘素菜看着是油水煮的,但同他家的水煮菜完全不同。孙思邈正要询问,孙行忍不住向谢景请教,鸡肉里汤饼——手擀面,是怎么做的,鸡肉又是如何炖的这么入味,青菜又是用了哪种法子。
谢景没想过隐瞒,自然知无不言。
孙行听到酱烧鸡肉不是很意外,他猜到了。当他听到鏊子炒菜,满眼好奇地问何为“炒”。
谢景:“锅烧热,放入冰凉的猪油,待猪油融化,锅烫热,菜放进去翻炒变色。砂锅和鏊子皆可炒菜。但炒菜最好的是铁锅。如今只有世家大族和宫里有铁锅。”
这一点孙思邈可以证实。
孙思邈隐居处有丹炉无铁锅,他在长安这些日子,也不曾在酒楼和秦家以及尉迟敬德家中见过铁锅。
谢景笑着说:“过些日子我的猪卖了,我就去打一口铁锅。要是秋游到此,我请医师品尝铁锅炖鸡和铁锅烙饼。”
孙思邈短期之内不想踏入长安。
这些日子他在城里看出太子和秦王必有一战。长安又要乱了。孙思邈又不想失信于人,便对谢景道:“倘若我再到长安,一定先到五郎家中。”
谢家阿翁不禁说:“医师不是长安人?”
谢景:“医师的住处在别处。近日来长安采买药材。今日是要回家吧?”
孙思邈笑着点头。
谢家阿翁问孙家离得远不远,听说有点远,就叫父子二人快些用饭,饭后就出发,赶早不赶晚。
孙思邈愈发觉得谢家上上下下都是难得的善良。
饭后,谢景躲到卧室给孙思邈倒半盒菊花茶,只因谢早说一句,“医师辛苦了,累得水都喝完了。”
谢景看出他喜欢这个菊花。
同样用黄檗纸包起来送出去。孙思邈眉头微皱,谢景笑着解释只是菊花。孙思邈接过去,纸包很轻,摸起来软软的,他对自己再次误会谢景感到羞愧,向他承诺,再来长安先到他家。
谢景送父子二人到村口,孙思邈上车前,看着依偎在谢景身边的小六,心说,谢景若是出了事,这孩子会有多伤心啊。
孙思邈犹豫片刻,问:“五郎,我看庄稼都长出来了,地里很忙吧?”
谢景点头:“要除草了。”
孙思邈:“那就紧着地里的事。长安离得远,路上也不太平,你——”
谢景看着他一脸为难的样子,笑着打断:“我知道孙医师要说什么。秦王和太子怕是要动手了。”
孙思邈震惊。
转念一想,他认识秦琼和尉迟恭,八成是听二人说的。
“秦——”
谢景家邻居从院里出来,疾步向路口走来,孙思邈把余下的话咽回去,道:“我看你家没有小孩,你姐的身子,需要再养两年。”
谢景:“我姐太瘦,我家没有大鱼大肉,只能慢慢调养。”
孙思邈也觉得他懂,但医者仁心,他不由得说出口,“既然五郎都懂,我也不再多言。回见!”
谢景拱手道:“回见!”
“走啊?”刘婶到跟前就问,“咋不歇会儿再走?”
谢景:“医师家离得远。”
刘婶恍然:“咱们离长安几十里,迟了可能被关在城外。医师,路上当心。天色还早,不用着急。”
孙思邈向她道声谢就上车。驴车出了张杨里,拐到宽阔的马路上便转向东南方,并未向北返回长安。
作者有话说:
这章多吧?五一快乐呀(〃▽〃)
第33章 蹬鼻子上脸 我娘那么善
谢家前后邻居听到谢景和刘婶的声音走出家门便发现村东路口的驴车没了。
张百千的妻子孙大娘慌忙赶到谢景跟前:“那个医师咋走了?”
谢景:“回家了啊。”
孙大娘:“他还来吗?”
谢景听出孙思邈的弦外之音——长安要乱。他都不建议谢景近日进城,又岂会留在长安,“今年来不了。他要去别的地方看诊。”
孙大娘下意识说:“这么忙啊?”
谢景仗着孙思邈走远了,村里人想追也追不上,悠悠道:“他可是孙思邈啊。”
同是姓孙,孙大娘没听说过孙思邈。反倒是家贫的刘婶多年前听有些家赀有些见识的亲戚提过孙思邈的大名。
可她难以相信传说中的人物离得如此之近。刘婶用着不可思议地语气询问:“他是传说中的孙医圣?”
谢景:“他是传说中的孙医圣!”
刘婶惊得语无伦次:“你他,你俩——你咋认识的?”
额的亲娘老祖宗!
额这辈子竟然能见到医圣!
刘婶:“可是他咋看起来四十岁?儿子好像跟你差不多?我很多年前就听说过他。我以为他咋着也有六十岁!”
谢景:“成名早。就说人尽皆知的秦王,太原公子成名时才十几岁。从大唐初立到如今武德九年,近十年过去,他还没有三十岁。你见着跟我年龄相仿的男子,敢信他是秦王吗?”
刘婶想象一下,无法想象,坦诚地摇摇头。
谢家前后邻居听糊涂了:“啥医圣?晌午给咱看诊的那人?”
孙大娘仍然不知孙思邈是何人,但从刘婶的神色中看出其是天下名医,便对亲戚邻居道:“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医师。”
刘婶不爱听这话,高声反驳:“啥叫很有名?他是天下最有名的医师!皇帝都得请他治病!”说出来刘婶有些心虚,只因她也是听说过一两次,对孙思邈不是很了解,担心谢景嘲笑她,转向谢景,“是吧”
谢景点头。
孙大娘惊呼:“老天爷啊,咱竟然没看出来!”
谢景前面邻居感叹:“难怪医术那么好。连我断过腿没养好都能看出来。我又不瘸,除了咱们亲戚邻居,谁知道我给官家修桥的时候摔伤过。”
谢景家后边邻居好奇地问:“五郎,咋认识的啊?跟咱们说话呗。”
刘婶、孙大娘等人不约而同地转向谢景,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小六抓住谢景的手仰起头来,同样很是期待。
谢景:“这事不稀奇,告诉你们也无妨。是在王屠夫猪肉摊上认识的。”
众人皆以为谢景有奇遇,刘婶心里还在想谢景驾车进城,半路上遇到下乡看诊的孙思邈,孙医师的车坏了,谢景好心载他一程。
孙大娘想的是谢景能说会道给人下套打赌,孙思邈不如他诡计多端,赌输了便来村里给大伙儿看诊。
那个“于兄”不正是打赌输给他,四贯钱买走他两头猪。程兄输得更惨,两头猪八贯啊。
谢景可以赢一个赢两个,就有可能赢三个。
小六脱口道:“骗人!”
谢景乐了。
刘婶见状不禁说:“不是啊?我就说,孙医圣去肉摊干啥。要认识也是在药铺啊。五郎,是不是你去药铺买炖肉的药材认识的?”
谢景:“是在肉摊。当日王屠夫炖了两锅肉把很多路人吸引过来,孙医师也是这么过来的。我同他聊几句,孙医师同我一见如故,说来张杨里探望我。今儿就来了。”
孙大娘:“不是来给咱看病?”
谢景点头:“来都来了,顺便看了。”
刘婶把她细长的眼睛瞪到此生最大,“你,你咋这么不见外?孙医圣竟然不生气?”
谢景:“你都说了他是医圣。医者仁心,仁厚之人,岂会同我计较?”
“那你也不能仗着人家心善,就蹬鼻子上脸啊?”刘婶指着谢景疾言厉色,“你先前都没问过他同不同意,就,就叫我去找人?”
谢景眉头微皱,即便如此,也轮不到刘婶指责他吧?刘婶一不是他谢家长辈,二,这一两年可没少找他捎物什。比如去年的食盐,明知会让他为难,仍然不止一次地找上他,而不找旁人,不就是看出他不会同她斤斤计较。
何况看诊这件事,先前在城里谢景暗示过孙思邈,孙思邈胆敢过来,他不会同孙思邈客气。否则他哪敢不等人进门就叫刘婶告诉村里人。他又不是个棒槌!
要说蹬鼻子上脸这一点,整个张杨里好像无论怎么排都轮不到他吧。
谢景故作惊讶:“原来不能这样做啊?”
刘婶:“哪能这么不懂礼数?”
谢景眉头一挑,露出令众人熟悉的笑容,但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听到,“关于我家的物什,也没见大伙儿跟我商量着来啊?”
四周静下来。
刘婶瞬时手足无措,同样认为谢景不懂礼数的孙大娘无地自容,等着提点数落谢景的前后邻居们神色错愕,显然没想到谢景突然来这么一句。
谢景轻笑一声,拉着小六回家。
谢家的院门关上,众人回过神来,孙大娘转向刘婶,“咋能这么说五郎啊。”
刘婶张口结舌:“那我我,你们不是这样想的?那你咋不拦着我?”
孙大娘被问住。
前面邻居望着谢家小院,“五郎说的是,谁都可以数落他,只有咱们不可以。”看向刘婶家门口的苜蓿草,“你种的草还没活下来,就敢说五郎蹬鼻子上脸?”
刘婶向自家门口看去,绿油油一片苜蓿草,正是从谢景地里薅的,她越看脸色越红,越是心里发虚,“五郎回头不会不给我种子吧?”
孙大娘:“那你就自个留种。那么多也够你种一亩地。”
刘婶又想到一个问题:“还得用五郎家的驴和耧车。”
孙大娘:“你不会自个买个耧车?用旁人的牛?”
村里的几头老牛走路都费劲,哪有谢景正值壮年的驴好使啊。
刘婶说不出口,“我——我去跟五郎说说,方才我说话没长脑子。”说完就向谢景家走去。
院门被拍得碰碰响也无人应答。
刘婶大喊:“五郎——”
“五郎死了!”
小六的吼声从院里传来。
敲门声戛然而止。
刘婶满脸羞愧地转向在路边等着结果的孙大娘等人。
谢家后面邻居忍不住说:“你说话啊。”
刘婶:“以五郎的性子,我再敲门他只会叫我滚。”
“咋会啊。”邻居过去拍几下。
“滚!”
小六的声音传出来,邻居的手僵住,尴尬地笑笑,“我家的猪还没喂,我该回去喂猪了。”
前面邻居几人也随便找个借口离开。
孙大娘也不知说什么,“这点小事五郎不会放在心上,明儿就好了。先前他跟里正吵吵,也没有同里正老死不相往来啊。”
刘婶只能寄希望于谢景不同她计较,“我家的猪也还没喂,我先去喂猪。”说完仓皇离开。
谢家院门外七八人只剩孙大娘一人,孙大娘叹了口气,转身回家。
张百千在院里喂猪,又因同谢家只隔一条胡同,清楚听见小六的声音,待妻子进来就问出啥事了。
孙大娘从谢景说医师是孙思邈说起。
张百千不禁说:“我就猜到他是个名医。五郎真厉害啊。进城一趟认识一个人物。年底咱家的小猪卖了也买个犁。”
“先别说这些啊。”孙大娘把刘婶那句“蹬鼻子上脸”说出来,张百千冷哼,“难怪叫她滚。活该!远的我就不说。她家门口的苜蓿草都没跟五郎说一声,她也好意思说五郎?”
孙大娘:“——她兴许觉得五郎好说话,问不问都一样,懒省事就没问。”
张百千:“里正也是这样认为。这几日的事你看见了,我不许里正过去剔苗,五郎装不知道。要是咱们跟里正一样,下次就有人这么针对咱们。”
孙大娘不禁皱眉,“你是说五郎——”
张百千打断:“我没有说五郎挑拨。五郎也不用这么做。他家才几亩西域棉和苜蓿草?咱们不帮他收拾,有人愿意。一个张杨里三个姓,能团结起来都不帮五郎吗?不说谢家,张家人在庄稼这件事上就不可能帮着咱们为难五郎。”
番薯亩产千斤,几亩地种下来足够一家人吃上一年。要是遇到荒年可以救命。亲兄弟在这种情况下也会反目,何况他家同旁的张姓人连远亲都算不上。
张百千:“往后不能因为五郎不计较就变得跟里正和刘氏一样。”
孙大娘连连点头,“我今儿知道了。这五郎,看着不在意,其实心里有数。”
张百千给她“废话”的眼神就把小猪吃食的盆拿出来。
孙大娘叹了一口气回屋刷锅。
发现儿媳妇收拾干净了,忽然想起一件事,走出厨房看到张百千在猪圈对面小菜园掐菜叶,她走过去低声说:“五郎家晌午炖的小鸡,我闻到了。”
张百千:“五郎家没有小公鸡。先前不是说叫咱家的母鸡帮忙孵小鸡,说他家母鸡去年才养的,不会孵小鸡?”
孙大娘点头:“我知道。我意思五郎找人借的。肯定是为了招待孙医圣。”
张百千:“五郎不会挨家挨户要买鸡的钱。”
“我也知道不会。你说,孙医圣给咱们这些人看病,款待他的钱五郎一个人出。”孙大娘越说越难为情,“不怪五郎生气。”
张百千瞥一眼妻子,“先前你是不是帮刘氏数落过五郎?”
孙大娘连连摇头。
以张百千对妻子的了解,她不赞同刘氏的“蹬鼻子上脸”,此刻只会同他数落刘氏的不是,可能早就骂出口。一直五郎长五郎短,定是想帮刘氏但没来得及说出口,所以一个劲为自己找补,好让自个心里好受些。
张百千不希望妻子好了伤疤忘了疼,明儿又帮方氏,后天又帮什么氏,就没有顺着她的话说,而是改成:“换成谁谁不生气?”
抬手把菜叶子扔到猪圈里,张百千拎着扁担和水桶出去,他要挑水到地里浇苜蓿草。
孙大娘见状就说:“我去五郎家借个板车——”耳边响起小六的那声“滚”,孙大娘失去所有勇气,跟着张百千去挑水。
殊不知小六此时同她一样不安。
小孩长这么大还没叫谁“滚”过,说出口就拉着谢景的手问:“阿兄,阿婆会不会过来骂我啊?”
谢景:“不会的。她知道是我叫你这么说的。”
“阿兄,刘婶数落你,你是不是很生气?我去把她家门口的苜蓿草拔了?”小六说着话就起来。
谢景拉住他,“已经答应的事就不能反悔。往后答应给旁人什么,就要做好她不懂感激的准备,否则你会很生气。”
小六好奇地问:“阿兄很生气是因为没有做好准备吗?”
“我生气了?”谢景笑看着他。
小六摇头。
谢景:“刘婶其实不是没良心。像她这种儿女不小了,快有孙子的人,喜欢倚老卖老。只要是小辈,她都敢数落几句。哪怕我做对了,但她因为见识少,认为我做得不对,也敢说上几句。”
小六皱着眉,很是嫌弃:“她咋这样啊。阿婆——”
谢景笑了:“阿婆以前也喜欢数落我。”
小六突然想起一件事,四周看看,房门关上,院里很安静,好像没人出来,但他依然担心隔墙有耳,便趴在谢景耳边,“阿兄,我们好像忘了去外祖家上坟。”
谢景的笑容凝固。
今年清明正好赶上红薯苗长出来,需要谢景日日照看。又因清明那几天下雨,谢景担心红薯淹了,连着几晚都没睡踏实。
雨水过后,红薯苗长大,谢景就把草席收起来,任由太阳晒几日红薯苗长结实,他就忙着把红薯种下去。
红薯之后是棉花,谢景累得晕头转向,莫说外祖,自家祖宗也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小六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很是不安:“阿兄,我说错话了?”
谢景:“咱们也没给曾祖父上坟啊。”
小六心里咯噔一下,火烧屁股般跳起来,“我,我也忘记给我阿娘上坟。阿娘会不会怪我啊?阿兄,咋办啊?”
“起来!”谢景翻身起来,“得亏我还提前买了纸钱。先前咱们忘了,阿娘不怪,此刻想起来再不去,兴许夜里伯娘就来找你。”
小六赶忙下榻穿鞋,“阿兄,纸钱——”
纸钱就在衣柜旁放着,他俩天天出来进去竟然没看见。
小六拿起纸钱就催他快点。
谢景穿上鞋就去厨房拿火镰。
关上厨房门,谢景来到堂屋敲敲他姐的房门。
“五郎,咋了?”
谢家阿翁的声音从对面卧室传出来。
谢景回答有点小事,谢家阿婆出来问:“五郎,方才叫谁滚啊?咱嘴上说说就罢了,不能跟人动手。”
谢景一听就知道她误会了,“小六,过来!”
小六抱着纸钱进来。
谢家阿婆想问,你叫小六干啥。扭头一看,谢家阿婆惊得变脸,“你你,你俩没去上坟?”
谢景:“我忘了,您咋也没提醒我?”
谢家阿婆顿时无言以对,只因清明前后那几日她和谢景一样担心番薯苗和西域棉,也把儿子儿媳忘得一干二净。
谢家阿翁此刻也想起来俩孙子好像没有去过祖坟,撑着拐杖出来,“今儿再去是不是迟了?”
谢景:“我娘那么善良,不会同我计较。”
谢早和周仲朴终于打开房门。
谢家阿婆:“你俩也去?”
谢景看向周仲朴:“他是咱们家的,不得叫我伯父伯娘认认人?”
村里要是来了新人,婆家也会带着新媳妇去一趟祖坟叫祖宗认认人。周仲朴如今是谢家人,照理说应当过去。
入赘的名声毕竟不好听,谢家阿婆担心周仲朴心里不乐意,先问问他要不要去给祖辈烧纸修坟。
周仲朴想也没想就应下此事。
谢家阿婆放心了,“那就快去吧。迟了一个月,该以为家里出啥事了。”
谢景:“我也担心我娘半夜里跑来看看我咋了。”
谢早顿时感觉四周阴风阵阵,催谢景快点过去,可不能等她们找上门。
然而姐弟几人都没想到,不止谢景把祖宗忘了,门外或院中有红薯育苗坑的人家都把祖宗给忘了。
没等谢景到祖坟,身后就跟着三四家。谢景牵着小六从祖坟出来,又碰到三四家去修坟。
谢早一看不止她一人把亲人忘了,不禁说:“原来都一样啊。”
谢景想笑,“死人哪有粮食要紧啊。”
说到粮食,谢早问谢景,小麦长高了,地里的草被小麦遮挡,还用除草吗。
谢景点头:“如今的草还没开花结种子,薅下来可以堆肥。过些日子只能扔到路上晒死。但是种子晒不死,来年还会疯涨。”
谢早:“我们明早下地。”
谢景还想起一件事,担心过些日子忘记,提前告诉他姐和周仲朴,番薯藤长大了要翻个身。
周仲朴连连点头,谢景如今知道他这个样子是记住了,便不再多言。
又过十多天,经周仲朴提醒,谢景和他姐下地翻番薯藤。
番薯藤翻过来,又来活了。
谢景问过西域人,苜蓿如何储存。西域人告诉他,苜蓿将开花未开花时割下来晒干就成了。如今谢景家的苜蓿快开花了,他和他姐带着周仲朴割苜蓿,老两口和小六搬运,送到没有庄稼的地里晾晒。
——谢景打算种五亩夏红薯,此时五亩地干干净净,足够用来晒苜蓿。
这一次谢景没有告诉村里人。
谢大郎的家在谢景南边,谢景的苜蓿草也在南边,拿着镰刀推着车下地,被谢大郎看见,谢大郎追上去问他干啥,得知是割草,他就叫上妻子儿女帮忙。
先前小六的那声“滚”很多人都听见了,询问谢景的邻居出啥事了。得知刘氏对谢景说了“蹬鼻子上脸”,村里人估摸着谢景心里有气,这次也没敢问,草都割下来,种子咋办。
一个两个也庆幸院里院外种了许多可以留着开花结种。
众人搭把手,苜蓿草一天就割下来。谢景也没道谢。倒是谢家阿翁阿婆跟众人说一声“辛苦了”。哪有人敢嫌苦,直言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这点小事当不得谢。
晒苜蓿的红薯地同小麦挨着。两天后,谢景和他姐以及周仲朴在地里翻一遍苜蓿,顺便看看小麦。麦穗不大,麦粒也很小,谢景有点后悔没用空间里的小麦。
谢景其实不是担心拿出麦种无法解释。
谢景的家乡不种小麦种水稻,他空间里准备的粮种是稻谷。小麦是留着磨面粉的。前世谢景忘记听谁说过,地里收上来的庄稼不能当种子,要去种子店购买。
是以,谢景去年不曾拿出小麦,今年也没用空间里的小麦。
谢景寻思着,他买的黄豆不是良种也比如今的产量高。换成他空间的小麦,兴许也比如今的产量高。
谢景决定明年就用空间里的小麦。
谢早不知真相,跟着他到麦地发现他皱眉,就问是不是小麦生虫了。
谢景心想说,麦粒那么扁,蝗虫看着都嫌弃,又岂会生虫。
“不是。我估摸着今年产量也不高。”谢景叹气,“去年秋的那点粪没啥用。”
谢早:“今年多用点?”
谢景摇摇头:“粪不行是其一,其二种子也不行。改日收之前,我们把长得好的小麦割下来单独放着,留作明年的种子。”
谢早看向周仲朴:可以这么吗。
周仲朴点头:“五郎的主意好啊。”
谢景:“回家吧。”
谢早看看麦穗,“过些日子就能收了吧?”
谢景:“改日我进城一趟买点物什,收小麦、种黄豆和高粱,再种红薯,兴许要忙很久。”
说起庄稼,谢景提醒他姐棉花开了去棉地。
谢景记得书上说过,有的棉花需要人工授粉。但谢景怀疑他分不出雌雄花,这件事可能需要谢早出面。
前几日谢早给家里的瓜人工授粉,谢景觉得她应该懂。
谢早以前没有种过棉花,因此不甚懂。几日后她到棉地里多看几眼就分出雌雄花蕊。
棉花地打理的差不多,谢景家的小麦也黄了。
收麦前一日,谢景前往长安,半道上想要拿出牙膏,谢景心慌,牙膏竟然用光了。
仔细想想,谢景没有准备很多。他认为末世不缺牙膏,好比不缺药材,有药材可以做牙粉牙膏,没有必要囤够一辈子用的。
谢景进城先去买一盒牙粉,用空间里的钱。随后又用他找小六拿的钱去买些生活必需品。
驾车走出西市,谢景明显感觉巡城兵马比往常多了,城门兵马好像也多了。
算算日子,“玄武门之变”也近了。
第34章 又有钱了 谢景仰头感
割麦子的第一日,谢景很清楚需要早起,只因太阳出来晒干麦穗上的露水,轻轻一碰麦穗就掉了。
一个个捡起来哪有一把把割来得快啊。
谁能想到明月高悬,周仲朴就跟念经似的在谢景窗前不断低声喊:“五郎,五郎,五郎——”
五郎气得猛然坐起来,窗外的“五郎”改成“我去拿镰刀”。谢景借着月光穿上衣裳和布鞋。
如今天气炎热,谢景平日里穿草鞋。但草鞋容易踩到麦茬。以防麦茬把脚扎伤,谢景前几天叫祖母和他姐做几双厚底的布鞋。
谢景的眼睛没睡饱,感觉最多寅时。
打开房门,谢景仰头望着孤傲的月光感叹:“我命真苦!”
谢早从堂屋出来,闻言脚步一顿,到跟前就说:“我和你姐夫先去?”
“起都起了。”谢景很想装洒脱,但他着实提不起精神,“姐,咱家只有十亩小麦啊。三个人一天两亩地也只需五天。您看看天上的星星,未来几天有雨吗?起这么早干什么?鬼还没睡!”
谢早不认为周仲朴起得早,“早收上来早省心啊。我觉得西边张伯半夜就起了。”
“说得好像此刻不是半夜一样。”谢景叹了一口气,问她有没有带水壶。
谢早忘了,赶忙去厨房把昨晚烧好放在锅中的水拎出来——放在外面会被老鼠撞倒,亦或者有虫子光顾。
谢景把放在柴房的板车推出来,又去找铁叉。铁叉刚刚放到车上,正房门再次打开,谢家阿翁阿婆出来。谢景顿时感觉眼前一黑,压下没睡醒的烦躁,道:“你俩就别去了。天亮煮点粥,把我昨晚做的饼热透,把咱家的猪和驴喂饱再下地。”
十亩小麦不一定能收一千斤粮,卖不了三百文,老两口累病一个,半年白忙活。
老两口听出谢景言外之意,谢早又劝他们留在家中,老两口终于想起谢景今年多了两个帮手,家里还有宽大的板车,不用跟去年似的一个人割一个人搬运。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谢景和谢早来到地里就看到周仲朴割倒很大一片。
谢景心想说,哪是傻狗,分明是老驴!
虽然谢景看出周仲朴干起活来不知疲惫,也没真把人当牲口。约莫半个时辰,谢景喊停。
谢早离他有点远,高声询问咋了。
谢景:“你扶着车,我和姐夫装车。”
周仲朴大声说:“天亮再拉。”
谢景:“天亮阿翁阿婆过来,他俩颤颤巍巍的,摔了咋办?看到地里没有小麦,你我不用劝,他俩也是领着小六捡漏掉的麦穗。”
谢早已经无父无母,不希望祖父母有任何闪失,便叫周仲朴停一下,到地头上装小麦。
前几日谢景修整出一片打麦场,靠近麦场的小麦,三人用铁叉挑过去,离麦场较远的,叉子先把小麦挑到车上。
纵然装车也累,但好过一直闷头割麦子。三人割的小麦被拉得干干净净,一人喝一碗糖水解解乏。
谢景拿起镰刀发现周仲朴一动不动,不信他知道偷懒,怀疑他干起活来顾头不顾脚,踩到麦秸把鞋扎破。
这种可能性不大,毕竟麦茬不是豆茬。考虑到纸都能把人割伤,谢景不敢大意:“咋了?”
周仲朴期期艾艾地说:“五郎,我能不能再喝一碗糖水啊?”
谢景松了口气,顿时想给他一脚:“——滚!”
周仲朴打个哆嗦。
谢景拿起镰刀往地里去。
周仲朴一脸担忧地转向谢早:“七娘,我——”
“喝吧。”谢早知道他要说什么。
周仲朴:“可是五郎——”
谢早:“五郎以为你要跟他说大事。我也以为你要同五郎说要紧的事。五郎都在心里琢磨你有啥事了,你跟他要水,害得他瞎琢磨,他能不生气吗?他说的是气话。”
“这事还小啊?”周仲朴快三十岁了,只喝过三次糖水,其中一次还是在亲戚家。
在周仲朴看来喝一碗糖水就像过年一样的大事。
谢早:“在五郎那里是小事。”
周仲朴很是好奇,便问她啥是大事。
谢早琢磨片刻,“家里的粮食和牲口丢了,人生病是大事。病得快要死了,牲口快死了,才是要命的大事。”
“我早上也可以多吃一个饼?”周仲朴小心翼翼倒一碗糖水。
谢早:“五郎买了那么多面和糖,就是留着这几日干活辛苦吃的。”
有句话谢早一直想问:为了十亩小麦,又是买长条贵面,又是买糖块,又是买圆形油炸贵面,家里仅剩的一贯钱用得一干二净,值得吗。
考虑到用的不是她的钱,是谢景辛辛苦苦养猪赚得,谢早谁也没敢说。哪怕是同塌而眠的周仲朴。谢早担心他秃噜出去,谢景嘲讽她和周仲朴,有的吃还那么多事!
殊不知只是洗牙粉和几样生活必需品花了一点钱,小六给他的一贯钱还剩一多半。谢景不过是找个理由把空间里的物资拿出来。
三人断断续续忙到巳时过半,老两口和小六把饼和粥送到地里,谢景和姐姐姐夫吃好喝好就把地里的麦子往外拉。
临近午时,割掉的小麦都被拉出来,谢景就把小麦摊开晾晒。
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在晒麦子,麦穗晒干才能拉着石磙把麦粒压出来,是以,无论多么心急都没用。
谢家麦场另一边是沟渠,没有水的沟渠斜对面是谢大郎的地,沟边上种着槐米树,谢大郎在树下乘凉,谢景叫他帮忙看一下就回家休息。
往常谢大郎的小麦种在离家最远的村西,因为小麦属杂粮,收多收少他不在意,也没有多余的精力上心。今年谢景有了牲口,他想用驴压场,不想离他过远,去年冬就把小麦种在斜对面,西边的地改种番薯。
番薯离得远也不怕被偷。村西不止他一家种番薯,他们会早晚盯着。本村的人会不会惦记?谢大郎觉得看在谢景的面上也不会动谢家人的番薯。
谢大郎去年就已经意识到听谢景的话这辈子饿不死,便冲谢景摆摆手,示意他尽管回去休息。
谢景到家就回屋睡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有人敲门,谢景趿拉着草鞋出去,门外刘婶满脸讨好地问他家的驴用不用。
谢景指着拴在树下的驴:“不准给我累到。”
刘婶连连点头,牵着驴拉着石磙下地。
周仲朴从屋里出来,皱着眉看着驴被牵走。
谢景:“回屋烧火。”
周仲朴关上门跟进厨房,忍不住嘀咕,“应当咱先用。”
谢景:“她给我累到没有下次。”
“你在家还能知道她咋用啊?”周仲朴心里不满,终于有点脾气。
谢景:“大哥在地头上等着用呢。她把我的驴往死了用,大哥不会告诉我?”
周仲朴恍然大悟。
谢景往锅里添了两瓢水才想起没洗菜。
恰好这时谢早进来,谢景叫她去掐一把绿油油的苋菜。在苋菜下锅前,谢景把三个鸡蛋搅匀倒入方便面锅中。
吃面喝汤不经饿,在周仲朴烧水煮面时,谢景又叫小六点着鏊子,他用猪油做几张葱油煎饼。
厨房内弥漫着浓浓的猪油香和葱香,饶是周仲朴不是第一次闻到这种味儿,也吃过几次小葱煎饼,仍然忍不住口水直流。
午饭是鸡蛋方便面配煎饼,周仲朴一口面一口饼,再来一口飘着蛋花的面汤灌灌缝,浑身舒畅,觉得明儿可以三更天起来割麦子。
可惜会被谢景嫌弃,兴许明儿就吃不上这些。为了以后的好日子,周仲朴再次睡到寅时鸡鸣才去喊谢景。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第三天晚上,谢景发话,卯时起!
周仲朴心里不乐意也不敢反驳。
收小麦的第四日卯时到地里忙活两个时辰,十亩小麦割得一干二净。下午把小麦收上来,第二日又打一遍,谢大郎等人搭把手,谢景把麦秸拉到村里堆在前面邻居后墙根地下。
又用竹耙子搂一遍地里的麦叶堆到红薯地头上沤肥,谢景点一把火把麦茬烧了。
地里的各种野草被烧得一干二净,村里人惊奇地意识到这是谢景常说的草木灰啊。
谢景发现村民跟着他点火,叫村民在地头上看着,以防风吹火花四溅烧了庄稼。
麦地烧光,仍未下雨,但谢景晒在地里的苜蓿草干透了。谢景把大伯家的偏房补补修修,确定不会漏水就把苜蓿草堆到偏房——猪圈对面的房间。
偏房放不下,堆到放红薯藤的正房,正房堆得满满的,院中路上还剩一堆。
谢大郎家的小麦也收上来,春天种的粟、糜子和高粱还要等上几个月方能收割,他闲了下来就帮谢景和周仲朴堆苜蓿。
望着堆得满满的房间,谢大郎忍不住说:“我看地里的苜蓿草又长大了。回头晒了放哪儿?”
谢景算过日子,下次割苜蓿正好赶上三伏天。谢景不会为了这点草累掉半条命。
“下次不割。开出花结了种子再割掉晒干留着烧火。”谢景算算日子,“这次割掉再长出来就该立冬了。正好割掉晒干冬天喂牲口。”
周仲朴一听还能再割一茬,足够家里的驴吃上一整年,他把嘴边的反对咽回去。
谢大郎眼中亮了,“五郎——”
谢景猜到他要说什么:“一亩地可以出一斤半种子,种一亩地。但我只有十亩地,不可能一家分一两斤。若是有人问你,就说一家分三两,余下的归我。”
张杨里三十多户,三两分得过来,谢景所剩不多,没人敢抱怨帮谢景收苜蓿,结果啥也没捞到。
谢大郎:“算上我们种的,明年兴许能种半亩地,不少了。”
谢景:“就这么办。”
谢大郎眼角余光看到偏房的猪,“五郎,你的猪可以出栏了。”
前些日子谢景进城买牙粉就注意到了。
可是玄武门对掏在即,谢景哪好意思跑去布政坊尉迟敬德的府邸附近卖猪杂,间接提醒他猪肥了,可以宰了。
“不到二百斤,再养两个月也无妨。”谢景道。
谢大郎:“程兄他们几人会不会嫌猪大啊?”
谢景:“应当不会。王屠夫和张屠夫还等着我的猪呢。”
王、张二人看过谢景的猪圈,也看过谢景的草料,虽不认识番薯,但他们能看出是庄稼叶和梗,跟羊草料似的,单凭这一点就比屎尿什么都吃的骚猪肉干净。
王、张二人也提过,于、秦要是不买就卖给他们。
谢大郎边走边问:“我险些把他俩忘了。于兄和程兄会不会在家算着你的猪该长大了?”
谢景关上墙上的侧门,笑着摇摇头。
倘若他所料不错,这个时候尉迟敬德应该在秦王府毛遂自荐斩了太子李建成。程咬金和秦琼二人,史书上说是没有直接参与“玄武门之变”,但谢景觉得他俩八成留守秦王府。
太子李建成并非无人可用,秦王府能打的将军倾巢而出,谁来抵抗太子在宫外的人。难不成秦王妃披挂上阵,带着王府兵丁御敌。
无论何种原因,哪怕程咬金和秦琼碍于国公的身份不曾参与,此刻怕是也没心思惦记着吃喝。
谢大郎好奇地问:“他们忙啥呢?城里人也有庄稼地啊?”
谢景:“有是肯定有。不过有钱人最忌讳外人打听他们的事。因为上门打秋风的亲戚过多,导致外人多说几句,他们就忍不住怀疑其别有目的。”
谢大郎:“那个程兄不是跟你称兄道弟,也算外人啊?”
谢景:“他那样说是看得起咱。咱们不能得寸进尺。他来咱们扫榻相迎,他不来,咱不去给他添堵,他觉得同咱们来往省心,自然不会介意一直同咱们往来。”
谢大郎觉得有道理:“咱们的猪又不是没人要,卖给谁不是卖啊。”
“是的。”谢景提醒他,这几日看着天,一旦雨小了就下地剪番薯,趁着雨水充沛种下去省得浇水。
谢大郎看看天色:“有二十天没下雨了吧?我感觉撑不了几天。五郎,前几日你侄女过来,你嫂嫂下地掐番薯叶,她跟过去,问我们种的啥,我没说。但我想给她剪一捆。”
谢景:“先别说亩产多少。否则到秋咱们得天天夜里下地看着。”
谢大郎设想一下,十里八村的人要知道番薯亩产千斤,瞬间吓出一身冷汗,“五郎,村里人会不会告诉亲友?”
谢景:“没听说有人偷番薯苗,八成没说。”
“我去找里正,叫他挨家挨户说一声。”谢大郎说完就去里正家。
里正家的地多麦子多,这些日子比谢景忙,这两日才有空闲晒小麦。以至于他忘记番薯可以剪苗了。
为了保住番薯,里正不等谢大郎离开就提醒所有人不可以告诉亲戚亩产。亲戚着实想种,可以送给亲戚一捆番薯苗。同谢早的婆家周家一个德行的亲戚不要送,好心送过去不是喂牲口就是被亲戚吃掉。
几日后,谢大郎期盼的雨水没有出现,程咬金和秦琼带着尉迟敬德来了。
谢景和小六躺在麦秸上乘凉——麦秸垛旁路边有一棵老槐树,还没到三伏天,靠着麦秸不热反倒很舒服,谢景昏昏欲睡,三人同往日一样着窄袖圆领袍、戴着幞头到跟前了,他还以为眼花。
上次几人过来谢景就发现尉迟敬德同秦、程二人只是面上关系——当着秦王的面关系不错。否则那日程咬金和尉迟敬德不会当众切磋。
程咬金就不会被秦琼的一句话点燃要同他切磋。
这三人一块,怎么看怎么诡异。
谢景打量一番三人,又看看东边的太阳。
尉迟敬德下马,没好气地问:“谢五,啥意思?”
“不是——你们仨?”谢景不好坦白,便问尉迟敬德,“不怕半道上他俩打你一个啊?”
尉迟敬德疑惑不解:“打我干啥?”
秦琼再次确定谢景早已认出他。
——朝中熟悉他和尉迟敬德的官吏都知道尉迟敬德不服他。
说来也不怪秦琼。
几年前尉迟敬德不是唐朝将军,身为唐朝将军的秦琼在一次交战中大破尉迟敬德,尉迟敬德心里难免有些介怀。
秦琼自认为他在谢景面前不曾针对过尉迟敬德。若非清楚他二人身份,谢景不会有如此一问。
程咬金:“上次你我切磋没有分出胜负。”
秦琼心想说,咬金往日的机敏哪儿去了啊。
尉迟敬德:“这事啊?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程咬金看向谢景:“你意思我小心眼?”
还成他的不是?谢景好笑:“您几位宰相肚里能撑船,是我小心眼成了吧?难怪今儿一早就有喜鹊枝头叫,原来是有贵人到啊。”
程咬金顿时有些挫败,无语又想笑。
尉迟敬德:“谢五,你咋跟个泥鳅似的,啥话都能叫你圆回来。”
“我又打不过你几位,还嘴硬找抽?我傻啊。”谢景起身拍掉身上的麦秸,发现路口有四辆车,“找我买猪啊?”
尉迟敬德:“这么热的天不买猪,我们闲着没事干了跑来找你?”
谢景:“看来孙医师把你调养的不错,瞧瞧火气,能上天了。”
尉迟敬德本想反驳,到嘴边意识到他的口气是有点冲。
这事也不能怪他。
太子要把刀架在秦王脖子上了,他竟然还在顾念兄弟亲情。尉迟敬德心烦,在秦王府听说秦琼要向谢景道谢,但以谢景的脾气,给金银他会收下,但往后不太可能得到他的赤诚相待,最好的法子是把他的猪买过来。
尉迟敬德很想出来透透气,便放下往日芥蒂跟过来。
秦琼很清楚尉迟敬德为何恼火,但他不清楚谢景知道多少,以防节外生枝,道:“一路行来热得人烦躁。”
谢景:“那是进屋喝水,还是在此歇息,我拿过来?”
秦琼:“井水便可。”
“早上烧水了。”谢景牵着小六进屋。
在槐树另一边的谢早起来,周仲朴跟上去。
谢景听到脚步声回头,很是奇怪:“你俩来干啥?”
谢早:“帮你拿桌子坐垫啊。不能叫人站着喝水吧。”
言之有理啊。
谢景叫姐夫去拿饭桌和坐垫,叫他姐洗几个甜瓜,切成两半放入盘子里端出去便可。他和小六去厨房,小六抱着一摞碗,谢景拎着水壶。
谢家老两口已经从槐树另一边移到程咬金等人跟前,程咬金扶着二老坐下。
原先坐在谢景和小六旁边的几个亲戚邻居移到槐树另一侧把阴凉地让给秦、程和尉迟三人。
三人的马拴在刘婶门外路边树下。
谢景到跟前就对二老解释:“程兄不是外人,不必多礼。”
程咬金笑着点头:“快给我来一碗水。”
小六把碗一一摆放在桌上,谢景慢悠悠倒水。
程咬金怀疑他故意的,想要拿走水壶,发现碗里飘着什么,“这是何物?”
谢景指着头顶的树。
程咬金抬头看看觉得眼熟,在老家好像见过:“槐树?槐米?这个能喝啊?”
谢景:“炒熟后可降火明目。”
尉迟恭怀疑谢景趁机嘲讽他火气大。
秦琼笑着端起来。
谢景悠悠道:“也可治痔疮。”唯恐三人不懂,谢景好心解释,“屁股出血!”
噗!
三人口中的水喷满整张饭桌,谢景一手拽着小六一手拎着水壶早早躲开。
尉迟恭抹一把嘴,粗瓷碗往桌上一扔,指着谢景:“——你是真坏!”
谢景挑眉:“不信啊?”
秦琼皱了皱眉,面露古怪,“真的啊?”
“你信他?”尉迟恭满脸的不可置信,仿佛说,我竟然会败给这种人!
秦琼笑着说:“谢五嘴毒,世人皆知,他可曾胡言乱语?”
谢景乐了,“姐,去把抹布拿过来。”
程咬金见他不曾反驳,同尉迟恭一样震惊:“真的?”
谢景:“可以缓解牙出血,鼻出血,屁股出血,尤其适合夏季饮用。还有于兄此刻这种情形。去年我摘了许多,阿婆炒了一些,几位需要,我给几位拿两斤,算是卖猪肉送的。”
程咬金左右看看,不止一棵槐树,槐米在乡间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他便笑着道谢。
谢景看看秦琼的气色,比先前好多了,但远不如白里透红的李承乾气血足,便问他近日身体如何。
秦琼:“此事还要多谢五郎,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谢景:“先前我遇到秦兄的随从,说秦兄还有些咳嗽,不咳了吧?”
秦琼:“好多了。”
那就是还会咳嗽啊。
难不成真是受伤发热烧出肺炎,需要他拿出消炎药。
谢景算算日子,离他囤药有一年半了。三年的保质期八成只剩一年。可是尉迟恭同秦琼并非至交,当着他的面把药给秦琼,老小子不会转头就告诉秦王李世民,亦或者秦王府的其他人吧。
谢景心里盘算着能不能等秦琼落单,以秦琼的人品,他会守口如瓶。但他面上笑着说:“那就好。这次也在我这里杀猪?”
秦琼点头。
谢景:“要不要过秤?”
尉迟敬德:“不是又想用猪的斤两同我们打赌吧?不赌!一头猪一千五!”
谢景看他跟防贼似的,不禁想笑:“成吧。卖给你们过几日我去县里抓几头小猪,正好年底出栏。”
接过谢早拿来的湿抹布擦擦饭桌,谢景起身转向西边,冲谢大郎等人招招手:“大哥,帮我捆猪,我去把锅拿出来。”
周仲朴闻言从谢家阿翁身边起来。
谢景叫他挑水。
小六跟着谢景回屋,谢景按住他:“用不着你烧火。在这里玩儿吧。”抬眼看见一丈外的番薯和苜蓿草——
谢景的一亩苜蓿草有一小屋,但他家只有一头驴啊。虽然猪也可食苜蓿,但鲜嫩的叶子足够了。要是养两头羊也消耗不掉,下半年收的苜蓿草不卖掉也是便宜村里人。
谢景不想再便宜他们。
以前家家户户节衣缩食瞧着可怜他不介意接济,如今卖了猪和猪杂,兴许家中存钱都比他多,还可怜个屁!
今年谢景认真种红薯,红薯苗挑的都是长势好的,那片地先前种高粱不费地,又歇了一个冬季,地攒足了力气,今年亩产兴许可达三千斤。
每亩地留五百斤,也够谢景吃上一个冬季鲜红薯,再储存几百斤红薯干。余下的只能找大户啊。
谢景余光瞥到喝槐米水的三人,这三位家中放不下那么多草和红薯干。
有个大户可以啊。
谢景权衡再三,决定先杀猪把钱赚到手。
谢景把内脏掏出就叫谢家的几个嫂子侄女帮他收拾,兄弟和侄子打水劈柴。炖了两锅,谢家众人和程咬金一行吃饱,谢景和姐夫以及堂兄们把猪肉放车上,又放两个收拾好的猪头和几个猪脚,还有两个炖熟的猪肝。
谢景最终也没有拿出消炎药,因为他不清楚秦琼会不会过敏,担心把人搞没了影响军心。毕竟离玄武门对掏仅剩八日啊。
谢景来到秦琼的坐骑前提醒他回城后可以到药铺买些连翘、蛇蜕或蒲公英。
秦琼好奇:“这些是治什么的?”
这小子胆敢再说屁股流血,今年他不会再踏入张杨里。
谢景正色道:“秦兄仍有咳嗽八成是因肺有病,好比伤口流脓。您觉得无碍,是因为脓少,每日清晨漱口只有一点点黄色之物。”
秦琼惊了,他也懂医术吧?
谢景见状便知猜对了,“这些药材皆可清热解毒。至于如何服用,秦兄可以请教医师。”
秦琼没想到谢景并没有相信他所说的“好多了”,闻言很是感动,“我的病叫五郎费心了。”
谢景不想节外生枝,就把“想见李兄”几个字咽回去,“秦兄、程兄和于兄好好的,我的猪就不愁卖啊。”
第35章 谣言四起 “这么说来
五日后,番薯叶蔫了,干了多日的张杨里终于迎来一场暴雨。
大雨过后,小雨淅沥沥不停,谢景身着蓑衣带着他姐和姐夫下地剪红薯苗。
上午剪下午种,老两口在家煮粥,小六给谢景送水,连着几日五亩夏红薯种下去,谢景蹲在地头上看着村里人剪他家红薯藤。
谢景目不转睛地盯着,没人敢多剪敢乱剪。地面干了,家家户户的红薯变六亩,皆给近亲一捆,足够种上两分地。
六月初七晚上,闲下来的谢景陡然想起“玄武门之变”过去了。
翌日上午,谢景来到长安,守城兵将皆是生面孔,进入城中的人挨个检查。
谢景把车放到车行就直奔肉行。
王屠夫一把拉住他,来到肉摊后边的小屋里,他便压低声音问:“你咋来了?”
谢景:“城里出事了吧?”
“看出来了?”王屠夫低声说,“我们没事。宫里出事了。太子被人砍死,陛下立秦王为太子。就在半个时辰前传出来的。”
谢景:“前些日子过来看到巡城兵马变多,我就猜到要出事。”
实则王屠夫听闻此事也不意外。
换作他是秦王,家业是自个打下来的,凭什么让给兄长。兄长若是和善仁厚倒也罢了。
王屠夫不止一次听说过秦王险些遇害,秦王身边的大将、谋士被赶出京师。普天之下敢这么做的除了坐享其成的太子和皇帝还能有谁。秦王不动手,兴许前几日死的便是他全家。
王屠夫:“虽说事定了,但街坊们都说皇帝不一定认命,秦王——太子要的是皇帝的皇位。父子俩兴许还有一争。没啥要紧的事,你过些日子再来。省得他们打起来咱们遭殃。”
谢景不能答应他。
——入城的那一刻谢景想起“渭水之盟”。
“渭水之盟”发生在李世民登基之初,也是两个月后。
突厥趁着长安权利变更,李世民忙于清算太子李建成党羽,无暇顾及边关,一路打到距长安仅剩四十里的泾阳。
长安兵力不足,李世民只能布下疑阵虚张声势,最终在长安城外渭河桥上同突厥人签下和平协议。不知是赔了突厥许多钱,还是发生了旁的事,谢景只知此事被李世民视为奇耻大辱。
谢景在意的也不是辱不辱。
泾阳虽然离谢景所在的张杨里近百里,同南下的突厥之间隔着长安城,张杨里不会受到侵扰,可是突厥一路攻至泾阳,免不了生灵涂炭。
他一家老小的命是命,北方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没有北方百姓的子侄御敌,哪有长安城的安稳,张杨里的祥和。
谢景决定过几日进城把此事透露出去。
谢景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如何把消息透露出去啊。秦王李世民——太子李世民凭什么信他呢。
谢景看着王屠夫忽然有个主意:“宫里的事应当还没传到外地。你说突厥过些日子听说了长安的事,会不会趁着我们内乱打过来?”
冷不丁这么一句,王屠夫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就摇头。
谢景压低声音,仅二人听见:“对面屠夫眼馋你的炖肉,会不会趁着你和张兄大打出手之际过来偷走锅中的炖料包?听说突厥一直羡慕长安的富庶。前些日子突厥侵扰边关,齐王个瘪犊子想要趁机把秦王府的人支到前线,令秦王孤立无援,秦王突然动手应当就是因为此事。”
王屠夫在市井之中消息灵,听人说过突厥来犯,谢景并非无的放矢。王屠夫慌了,“不会真要打到长安吧?”
谢景摇头:“不好说。”
王屠夫:“这么大的事,朝廷不会不知吧?”
谢景:“老兄和张兄打起来,嫂夫人还有心思关心旁人?”
王屠夫要是秦王,肯定忙着抓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的人。这哥俩臭味相投,在长安经营多年,肯定还有许多同谋。
秦王身后还有个皇帝爹要防备,简直背腹受敌。
王屠夫眼前浮现出两张面孔:“五郎兄弟,你有两个好友,来过我这里的那俩,挺有钱的吧?他们能不能把这事报上去啊?”
谢景倒是想找尉迟敬德和秦叔宝,可是他如何解释啊。谢景在心里对王屠夫说声抱歉,继续骗他,“我的两位老友能接触到上面的人,何必找民间医者治病?可以请御医啊。”
王屠夫觉得他言之有理,可以找到御医谁用土方子啊。
“会不会是咱们想多了?”
谢景:“老兄觉得突厥会放过这么好的时机吗?”
“不会!”
突厥这几年很不安分。明儿一早有人告诉他突厥兵临城下,王屠夫都不意外。
王屠夫的儿女还没长大,不希望孩子们遭遇战乱,忧心忡忡地说:“这可咋办啊。”
谢景:“兴许是我想多了。但咱不能啥也不做。老兄这些日子多听听,再在家中备几把刀。真到那个时候,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这辈子值了。”
“那你咋办?”王屠夫担心,“这里有城墙有金吾卫能挡一阵。你在城外,最先到你那边啊。”
谢景:“我们离秦岭不是很远。真打过来我可以驾车带着家人躲到山里。粮食放到地窖里,那些茹毛饮血的畜生不一定能找到。他们走了我们再回来。反正这个时节山里不缺吃的。”
不知道突厥啥时候打过来,王屠夫也不好叫谢景搬过来,毕竟谢家有牲口农具和粮食,没人看着肯定招贼。
王屠夫叹气:“看来只能这样。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张兄啊?”
谢景点头:“我觉得越多人知道越好。突厥到了坊间,你们都有防备,他们有进无出,死伤惨重,八成就退兵了。”
王屠夫觉得有道理,“改日我就同坊正聊聊。”
谢景:“我这些日子就不过来了。老兄多备粮少出城。”
王屠夫前些日子卖猪肉赚了许多钱,恨不得此刻收摊回家。
“你也多备两把刀。”王屠夫提醒。
谢景点点头,“这就去买刀。”
家中没有防身的刀,谢景担心他家粮食过多遭人惦记,也想准备一把。
到了铁匠铺,谢景先比划一下打个小铁锅,之后才选刀。
铁匠观谢景身材高大,便问他是不是当过兵。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是啊。听说突厥到了黄河边迟迟不走,如今朝中不稳,突厥八成要趁机作乱,我得提前备着。以防到时候你们涨价。”
铁匠直呼不会。
就在这时进来几人,不如谢景身高,但身形板正,闻言看向谢景,问他听谁说的突厥要南下。
谢景:“突厥数万人就在黄河边,打到长安兴许只需一日。来往商人都知道的事,足下看着同我一样上过战场,想必有几分见识,竟然不知?”
几人看着谢景难以置信又失望的样子,仿佛他们几个都是榆木脑袋,顿时对谢景的说辞信了七七八八。
其中一人拱手道:“多谢足下提醒。”
谢景:“我也是听北边走货的商人说的。你几位可别逢人就说是我说的啊。几位不妨去西域商人多的地方打听打听突厥是不是眼馋长安的繁华,一直想要占为已有。”
几人本想回去告诉友人,但谢景此言一出,他们再说出去反倒像是背信弃义的小人,几人便向他承诺,不会告诉旁人。
谢景:“还是去西域人多的地方问问吧。兴许是我杞人忧天。”
几人表示下午就去问问。
谢景交了定钱,希望匠人做快点,他就前往布店,选了几块布,叹气道也不知道下次来长安是何时。
布店掌柜的见过谢景,先前谢景给小六买麻布便是来这一家。掌柜的觉得他是熟客,就关心他遇到什么事了。
谢景把铁匠铺的那番说辞重复一遍,又加一句,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回来。
掌柜的心慌,又钦佩他不怕敌人,每块布多给他一寸。
谢景收了布又去盐铺,看到有人嫌盐贵,他多嘴说要是突厥人打过来,兴许更贵。最后到了卖纸的铺子,唉声叹气又来一遍,把东家伙计说得慌了神,谢景买几张纸离开。
下午谢景绕到东市把他在西市干的那些事又干一遍。
常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谢景仍然担心传不到宫中,翌日乔装一番,来到他不曾踏入且离肉行极远的西市酒楼放出谣言,太子李建成同党北上找突厥求援,突厥八成以此为名攻打长安。
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果然有人注意到谢景。
谢景穿街走巷把人甩开,又把藏在空间里的衣裳拿出来换上,喷了许多上辈子随手扔到空间里的香水,光明正大地回到车行,拉着车去买四头小猪。
此后半个月不再进京。
六月下旬,小猪阉割后,谢景进城来拿小铁锅和大长刀。铁匠东家见着谢景就告诉他这些日子突然多出十多个买长刀的,个个一脸杀气,像是当过兵的,看来突厥是想趁乱南下,朝廷令兵丁们准备出征。
谢景怀疑是肉行那条街的屠夫们。
屠夫们日常离不开刀,多备一把不会浪费,谢景对此没有丝毫羞愧。
可惜没等谢景想好如何糊弄此事,东家又问他何时出发。
谢景沉吟片刻,佯装思索:“这个时候朝廷八成在商讨令谁领兵。之后筹备粮草。毕竟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我们兴许要到七月底北上。”
铁匠铺东家好奇地问他朝廷会叫谁领兵。
谢景:“京中应当还有前太子党羽,就怕他们趁机作乱,间接同突厥人里应外合,太子八成要把秦将军和程将军留在京师。兴许会叫尉迟将军领兵。”
铁匠铺东家低声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听人说前些日子太子和齐王的人同秦王在皇宫玄武门对打,秦王只放心两位将军留守秦王府,尉迟将军随他去的玄武门。某不知是真是假。要是令尉迟将军领兵,这个传言八成是真的。”
谢景叹气,道:“我也听说了。”又劝东家也多备几把刀,到了那个时候砍一个够本,砍两个赚了。
谢景听出东家的口音是长安人,亲戚八成多在京师,他便好心提醒东家,倘若有多余的刀暂且送给亲戚,过些日子再收回来。
东家的根在京师,没打算南下逃命,闻言觉得谢景言之有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兴许就能守住长安城。
东家感激谢景的好心提醒,刀和铁锅都给他抹了零。
谢景一手拎着锅一手拎着刀,感慨万千,“倘若可以活着回来,我日后都在足下这里买铁器。”
此话令东家越发心慌。
下午人少,东家叫铁匠看着铺子,他挨个提醒亲戚屯粮。一旦突厥动了,粮价势必上涨。
七月七,乞巧节,极好的日子,张杨里的老弱妇孺们没心思过节,一个个早上起来就拎着布口袋下地。
谢景的苜蓿种子有的熟了,他们要一一摘下来,来年种在荒地里养牲口,此后再也不用担心冬天只能喂豆秸麦秸。
长安城中同样热闹,许多人下乡买粮。
夏收过后乡下不缺粮,粮价没有因此大涨。
食盐多来自南方,突厥屯兵北方黄河岸边的传言没有令盐价涨价,有些闲钱的人便多备盐。
西市东市熙熙攘攘,车来车往,坊间百姓哪还记得玄武门对掏死了谁啊。
几日后,苜蓿草的种子陆陆续续全都都上来,谢景在自家门外用里正的秤给每家分三两。苜蓿种子分下去,谢景叫谢家人帮他割苜蓿草。
张和杨姓村民要搭把手,谢景把丑话说在前头,苜蓿草分给谢家人一半,剩下一半他晒干堆在大伯院中。
谢景的番邦棉开花了,谢早和周仲朴日日早上摘棉花,村里人摸着棉花的柔软,馋得心痒痒,希望谢景再分给他们些许棉籽,哪会同他计较老到牲口嫌弃的苜蓿草。
一个两个直言他们家有苜蓿草。
谢景看出他们的真实目的。
西域人告诉他一亩地棉花加棉籽约有两百斤,单单棉籽有七八十斤。谢景种了五亩棉花,不介意分出去一亩地的棉籽。谢景提醒村里人,过些日子帮他砍棉花秧,他可以分给家家户户两斤左右,来年种上一亩。
张杨里诸人等的就是这句话,不但应下此事,还要帮谢景砍高粱杆和收番薯。
谢景今年有二十亩番薯和十五亩高粱。哪怕家中多了俩人,其中一人干活跟牲口似的,忙完这些地也会累掉半条命。是以,谢景没有拒绝张杨里众人。
苜蓿草分出一半给谢家人的第二日,正巧七月十五,里正挨家挨户提醒不许四处走动召神弄鬼。
城里人不在意这些。
七月十五清晨,翼国公府的厨娘回到府里就抱怨:“一群无知的市井小民,气死我了!”
秦琼正要出去,听到厨娘在院里吵吵嚷嚷便停下询问发生何事。
厨娘越想越来气,不吐不快,便从今早出门说起。
半个时辰前,国公府的厨娘来到西市想起孙医师临走前提醒过夫人,牛肉补脾胃,益气血,厨娘希望翼国公秦琼早日痊愈,便直奔肉行。
来得早,跑得快,厨娘如愿抢到最好的牛肉,心满意足地准备去买菜,耳边传来一句,“这样好的牛肉也不知道能吃几次。”
厨娘希望隔三差五做一顿牛肉,吃不了几次可不行。厨娘就问是不是没人愿意卖牛,物以稀为贵,牛肉要涨价啊。
岂料并非如此,担心牛肉没得吃的人竟然说出突厥要打过来,朝廷筹备粮草,最迟下个初大军北上,秦叔宝和程知节两位将军同原秦王府兵将驻守长安,尉迟敬德领兵。
身为翼国公府的厨娘,她怎么不知自家主人协同尉迟敬德筹备粮草。
往年秦王哪次出兵不是叫她家主人打头阵,何时轮到主人的手下败将尉迟敬德!
虽然主人这两年时常生病,但经过孙医师精心调养,身体己近痊愈。对付突厥人不用主人用尉迟敬德,他能打穿突厥大军吗。
厨娘认为那人就是胡说八道,便嘲讽其一派胡言。
担心大战在即、没人敢出城买牛的人奇怪,他说突厥人要打过来她着什么急,难不成这女人是突厥派来的细作,没想到长安上下早已识破突厥的狼子野心,她便恼羞成怒。
此人左右一看,前后皆是相熟的屠夫,即便肉行仍有突厥细作,这么多人也不怕,便指着厨娘问她是不是突厥细作。
厨娘气蒙了,篮子一扔就要同那人拼命。
没有这么折辱人的。
若是传到宫里定会给她家主人招来灾难。
屠夫眼看要打起来,赶忙把俩人分开,先劝可惜牛肉的那人,说没有证据的事不可胡乱猜测。后劝厨娘,突厥要打过来不是我等胡言乱语。前几日很多车辆下乡收粮,八成就是朝廷派的。
看热闹的路人附和:“秦王担心人心惶惶粮价上涨,竟然叫人冒充城中粮商。哪有粮商个个腰板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威,一看就上过战场。”
厨娘问其听谁说的,卖牛肉的屠夫说西市早已传开,人人皆知。往年这个时节回去的西域商人都没回老家。谁会跟钱过不去啊,除非遇到要命的事。
厨娘听明白了,原来是听西域商人说的。厨娘严肃告诉众人没影的事,不许再传。卖牛肉的屠夫打量着厨娘,问:“你不会真是突厥细作吧?”
厨娘顿时觉得鸡同鸭讲,气得拎着篮子就走,也忘记买菜。
同秦琼说完这些事,厨娘就请示他,在厨房小院开辟一个菜园子,往后尽可能不去西市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
秦琼觉得荒谬,笑着宽慰厨娘:“这件事八成是西域商人和城中粮商干的。前些日子乡下麦子收上来,粮商屯粮想卖个高价,便令人放出消息。西域商人极有可能才从西域回来,听到此事也想趁机卖个高价,同粮商不谋而合,是以,此事传得沸沸扬扬。”
厨娘觉得有道理,请他禀报秦王严惩。
秦琼笑着颔首,便骑马进宫。
宫门外下马巧遇程咬金,程咬金眉头紧锁,像是被什么事困扰。
秦琼同他相识多年,见多了他嘻嘻哈哈的样子。当年他和程咬金从王世充帐下出逃前夕,程咬金也不曾如此忧愁。
秦琼来到跟前,程咬金的亲兵向他见礼,秦琼微微摇头示意无需多礼,程咬金仍未发现他,秦琼意识到他遇到大事。
“咬金。”秦琼轻喊一声。
程咬金听到熟悉的声音抬起头来,很是奇怪:“秦兄唤我?”
往常不是喊他“知节”吗,为何突然喊出他旧时名,难不成秦兄又病了,想要找秦王告假,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秦兄因此心中有愧,希望他出面帮衬一二。
程咬金:“秦兄出什么事了?”
秦琼:“此话应当我问你。我在你面前快有一炷香了。你琢磨什么呢?”
程咬金放心下来,但想起困扰他的事又一筹莫展,“秦兄,这边说话。”向亲兵抬抬手,示意他们留在原地。程咬金把人拉至一旁,远离宫门和马路。
秦琼:“何至于此?”
“大事!”
程咬金压低声音,“听说突厥一直停留在黄河岸边想要趁着长安不稳南下。秦王,不对,太子令尉迟恭那厮领兵。兄的身体大好,我也没有病痛,秦王不用我们是不是因为上个月的事我俩没出力啊?”
秦琼惊到失态,“你——”
“兄不必安慰我。”程咬金叹气,“我——”
秦琼打断:“你怎么也信这些流言?”
“流言?”程咬金皱眉,“这样大的事怎会是流言?普天之下谁敢放出这等流言?”
程咬金想到两人。
——太子李建成和齐王在玄武门之变中在一起,一个被尉迟恭斩杀,一个死于李世民箭下。
程咬金便问:“是不是太子和齐王的心腹?他们若是想要为二人报仇,应当把此事瞒得密不透风,亦或者找突厥人合谋才是。闹得沸沸扬扬不是反过来帮咱们吗?”
秦琼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无论是城中的长安商人还是西域人,他们搅乱市价的目的是赚钱,并不希望突厥真打过来。一旦长安没能守住,他们赚的钱也会被突厥人抢去。
商人没有必要传出领兵的流言啊。
朝中最擅长带兵的人当属李靖将军。商人就是编也是编李靖。越过他和咬金,编个尉迟恭,看来此人很是了解他们,很有可能清楚尉迟恭杀了齐王李元吉,秦王如今最信他。
太子和齐王死因尚未传到坊间,那人想必参与了玄武门之乱。
难不成市井流言并非流言,只是他和咬金二人被排除在外,所以一无所知。
秦琼的神色骤变,微微泛着红光的脸色瞬间变成惨白。
程咬金见此情形想到什么,但他无法接受,轻声试探:“秦兄,不会只瞒着咱俩吧?”
秦琼心慌不安,身体往后踉跄两步。
程咬金慌忙扶一把,“秦兄,我去找秦王问个明白。不,我不信秦王是这样的人。定是尉迟恭那厮说了什么。他一向喜欢在秦王跟前搬弄是非。长孙和房、杜也被他嘲讽过,鸡毛蒜皮的小事能被他说成天大的事。”
长孙是指长孙无忌,秦王李世民的大舅子。房和杜是秦王府谋士,分别是指房玄龄和杜如晦,皆是秦王李世民最信任的人。
尉迟恭往日发现他们的过失没少多嘴指责,仿佛他是秦王的发言人。
整个长安能叫尉迟恭有苦难言的人,可能只有谢景。
一是他身份卑微,顾及颜面的尉迟恭担心同他计较被世人认为仗势欺人。二是谢景光明正大坑骗尉迟恭,令其百口莫辩。
谢景不在长安,尉迟恭无所顾忌,真有可能睬他们一脚。秦琼被说服,但有一层担忧,“倘若是秦王——”
“我不信是秦王的主意!”程咬金松开他,“你不去我去!”
秦琼担心他莽撞行事令亲者痛仇者快,赶忙跟上去。
前秦王、现太子李世民体谅其父年迈辛苦,请他的皇帝父亲李渊安心休养,他刚刚用过早饭就同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商议朝政。
程咬金怒气腾腾地进去,众人看向他,心下奇怪,出什么事了啊。
秦琼匆忙赶到,众人不信两人产生分歧。
秦琼比程咬金虚长十来岁,一向把他当弟弟,程咬金一拳打到他脸上,秦琼兴许也不会同他计较。
长孙无忌笑着调侃:“知节,又和尉迟将军切磋呢?输了?”
两人在张杨里当众切磋这件事被秦王告诉身边人,不少人都认为他俩借着切磋的名义打架,只有秦王觉得俩人跟小孩子似的闹着玩。
程咬金左右一看,尉迟敬德还没过来,他上前表明来意,他也要领兵出击突厥。
李世民心下疑惑不禁皱眉。
程咬金认为他不同意,甚少跪拜的人二话不说跪下请求带兵。
李世民赶忙起身扶他起来,“我不是不同意。是你——”看向谋士们,一个两个皆满头雾水,他又把目光转向秦琼,秦琼满眼祈求,仿佛程咬金说出他心中所想。
李世民愈发困惑:“你二人听谁说的?好端端的为何出兵突厥?”
程咬金被问住。
秦琼先反应过来:“难不成真是市井流言?”
李世民越发糊涂,便问其什么流言。
秦琼看向房、杜等人,他们的样子好像全然不知。秦琼愈发相信是商人为了扰乱市场搞出来的,便从他家厨娘今早买肉说起。一直说到厨娘被当成突厥细作,险些气晕过去。
程咬金附和,说他也听说过朝廷近日令人下去征粮,最迟下月初秦王便会令尉迟恭领兵北上。
就在这时尉迟恭进来,惊喜万分:“又要打仗?”
太好了!再来一个军功,看谁还敢私下里说他是秦琼手下败将!
李世民赶忙抬抬手示意他先别开口,转向房、杜等人,问:“不像是李元吉的人放出的消息啊”
尉迟恭:“李元吉?殿下,是不是李元吉的人真要找突厥求援攻打长安?”
李世民又糊涂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敬德又是听谁说的?”
“很多人都知道。臣就是来找殿下询问此事啊。”尉迟恭看向长孙无忌、侯君集等秦王府的同僚们,“——你们不知道?”
众人闻所未闻,心想说,这三人究竟是在哪里得到的消息啊。
一个人可能撒谎,两个人可能合谋,向来面和心不和的三人有这种默契,此事要不并非空穴来风,要不因为今日是中元节,三人昨夜被鬼附身。
长孙无忌出列:“不妨把魏徵和薛万彻招来?”
魏徵是太子洗马,也是李建成身边首席谋士。李建成若是听他的,指不定死的谁。
薛万彻乃李建成心腹爱将,玄武门之变时,他在宫外率领精兵想要屠了秦王府救援太子李建成。没等他过去就收到李建成已死的消息,便没有付诸行动。否则他早被秦王砍了。
李世民惜才未清算二人,日前已任命薛万彻为右领军将军,魏徵为谏议大夫。
二人了解李建成和李元吉身边的人。此刻不是在宫中便是在入宫的路上。李世民颔首同意把二人招来。
兹事体大,长孙无忌亲自找人,以防旁人过去被俩个人精看出端倪再横生枝节。
约莫过了一炷香,二人同长孙无忌到来。
李世民直接问二人李元吉的人有没有可能找突厥人求援。
两人脸色微变。
李元吉性子残暴,无恶不作,他身边围绕着不少这样的人,那些人的秉性能干出引狼入室的蠢事。
李世民看着二人的神色,再想到如今长安兵力不足,心慌了一下,问二人何时的事。
魏徵:“殿下,臣等是猜测他的人兴许会找突厥求援。”
“所以并非空穴来风?”李世民眉头紧锁。
程咬金见此情形忍不住问:“殿下的意思除了您不知道,旁的流言其实都是真的?”
薛万彻不知坊间流言,但看看众人慎重的样子,再想想同突厥有关,他便转向程咬金:“宿国公是说突厥有意攻打长安?”
房玄龄和杜如晦第一次怀疑他们的脑子不够用,长孙无忌怀疑早上面食吃多了,不然怎么解释他无病无痛突然头晕。
秦琼开口道:“应当是这样。可是——难不成边关将士皆被突厥人买通,我们才迟迟没有收到突厥异动的奏报?”
程咬金:“否则如何解释百姓都知道的事只有咱们一无所知?”
秦琼此生第一次感到恐惧,“——坊间传言朝廷征兵和屯粮是假,真相是坊间百姓买刀商人屯粮备战?”
薛万彻听糊涂了:“翼国公此话何意?长安全城备战,唯独我等还在此疑惑突厥来犯是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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