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桢先前能混出驿馆,还是岑伦借着要帮公主买几本大燕的诗稿,以投永宁帝所好为由,让何霁带她出了驿馆。
此时日头正盛,含光门外的风透着几分闷热,驿馆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金吾卫正森罗林列。
何霁领着叶桢走到驿馆正门前,伴着铁甲利落的摩擦声,两柄银亮的长矛“镫”地交叉一横,在午后刺目的阳光下闪着寒芒。
“何将军,规矩您是知道的。”
一名金吾卫左郎将走了过来,冷冷扫视眼前几人一眼,目光落在叶桢身上,随后伸出手:“为防有贼人惊扰楚国公主,凡进出驿馆之人与物,皆需严加盘查。得罪了!”
叶桢连忙躬身,将手中刚买的书双手奉上。
那左郎将接过书,不仅一页页快速翻动,甚至还用指腹重重碾过书册的夹缝,又拎着书脊对着日头抖了几下,确认没有夹带密信或是浸泡过毒液,这才合上了书。
“《琼林新咏》?”
那名左郎将看到书名,不由得一笑,嘲讽道:“贵国公主倒是真够用心的。听闻圣上确有垂青之意,还想临阵磨枪,学我大燕的雅言。只是不知这字里行间的帝王之好,贵国公主看得懂看不懂?”
大燕虽尚武,但因永宁帝亦喜好诗文,多年来又推行科举,因此京中但凡有品级的,不论文官武将,都能识得、说得几句诗文。这名左郎将是正五品,自然也是文武兼修。
何霁听着这话只觉刺耳得很,浓眉一皱正欲发作,叶桢却微微侧身,肩膀不经意地挡了他一下,随即赶紧低头接过书册,做出一副谄媚怯懦的样子:
“这位军爷懂得可真多。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只是跑腿。哪有资格过问主子的事,若主子真遇到了南楚,小人少不得要仰仗军爷赐教呢!”
那左郎将对这话很是受用,似是得意又似是不屑地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行了,进去吧!”
穿过重重守卫,绕过驿馆正堂的走廊,一直走到了后院前厅,岑伦正负手来回踱步,听见脚步声后,快速奔了出来,一见叶桢安然无恙地回来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上前低声问道:“殿下?查到了么?”
叶桢径直入了前厅,边走边道:“查到了,谢思玄已被移交去了刑部。但具体关押何处,还是不明。”
“刑部?”
岑伦微微皱眉,“先前我也派人去刑部查过,怎么没查到此事?况且,我听说大燕的刑部未设牢狱,这消息会不会有假?”
叶桢将手中那本《琼林新咏》往桌上随意一丢,接着道:“是真是假,派人再去查一查不就行了。再者,未设牢狱,不代表没有关押人的地方。况且如今看守谢思玄的,不是刑部的人,也不是太子的人。而是天子的亲军天长卫。所以,岑大人的人查不到也实属正常。”
岑伦微微点头,又道:“那眼下如何是好?听说这天长卫可都是军中精锐,铁板一块。我们要想从他们手中救人,岂不是在老虎嘴里拔牙?”
“既是老虎嘴里的牙,自然不能伸手去拔。”
岑伦不解:“殿下的意思是?”
叶桢淡淡道:“要让老虎自己张口。谢思玄名义上归刑部看押,楚国只要稍微一动,都会被怀疑上。所以得让大燕自己的人动起来。”
她看向岑伦,问:“岑大人的眼线,究竟能伸多长?三省六部的消息,你们都能探到?”
岑伦摇头:“三省乃是大燕中枢,一些机密消息自然极难打听,六部之中,兵部与户部最严,我们的人进不去。但余下四部,多少能探得一些。”
叶桢想了想,又道:“那请岑大人先派人去做三件事:第一件,去查一查大燕的刑部都官司是否有一位名叫孙谨的都官郎中,若有,大人可以请人给他带句话,就说先前他压下的衡州妇人命案,如今人证物证皆在太子殿下手中。若无此人,就请大人派人探探,这位孙郎中去了何处。再来报我!”
岑伦皱眉道:“此人与谢将军有何干系?”
“眼下未必有。”
叶桢道:“可他先前在刑部,又有旧案在身。谢思玄既然名义上交给了刑部,刑部上下便都沾着责任。孙谨不论如今还在不在刑部,他压下一桩命案是事实。所以他若听闻太子手中握着证据,必然会有所动作。只要他一动,你便可派人与他做个交易,便于我们后续安排。”
岑伦顿时恍然大悟,这是利用大燕官员的把柄来为楚国谋一个进入刑部的机会。
叶桢又道:“第二件事,再请岑大人派你的眼线,以东宫的名义,给右相崔元安带句话,就说他那个在怀州的女婿梁去非,那多占的五百亩军田籍册副本已入东宫手中。”
岑伦一惊:“你这消息从何得来?”
“这个岑大人不必问。”
岑伦反驳道:“我不问,如何能确定这消息真假?那崔元安不仅是大燕老臣,还是中书令、是当朝太师,你若是拿个假消息递给他,他一眼就能识破。”
“消息的确是假的。”
“啊?”岑伦、何霁皆是一愣。
其实叶桢这话说得含糊,崔元安的女婿梁去非侵吞军田之事,并非她无中生有,而是她在父亲留下的画册上看到的记录。但东宫那边知不知情,她也不清楚。
不过……
叶桢道:“消息的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会让崔元安怀疑太子。若他去了东宫,那就说明确有此事。若他不去东宫,这等子虚乌有的事情,从东宫里传出来,他只会疑心太子是否在针对他,又或者是想借此事拉拢他。”
“无论哪一种情况,都会令他密切关注谢思玄一事与东宫到底有多大干系。所以谢思玄每日的情况,崔元安身为中书令,也就不能放任刑部或者太子、皇帝藏着,他势必会要求摆到明面上来。”
先前在江州时,叶桢便从燕其琛口中得知了有关大燕朝堂的一些事。
崔元安曾是前朝怀州刺史,永宁帝自幽州起兵后,他最先投靠永宁帝,并以崔氏门阀的力量陆续劝服其他各州豪强势力归顺。因此深得永宁帝信任,立国后委以重任,先是担任尚书左仆射,后又转任中书令,是名副其实的当朝权相。
只是,因崔氏背后有着庞大的门阀家族,永宁帝立国之初又扶植了以孟月溪为首的寒门势力与之抗衡,这些年更是一直在对各大门阀开刀,因此崔元安虽官居高位,但这几年已不得圣心。
不过崔元安对此也并不在意,他是开国老臣,手中势力已在朝中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永宁帝纵然想动,也绝不会在外患频发的时候动他。
而楚国战败,要与大燕结亲,又势必会让朝堂格局出现变化,崔元安绝对不会放任永宁帝或是太子在此事上只手遮天。
一旁的何霁也听明白了叶桢的计划:“殿下的意思,是要大燕把谢元帅放在明处。”
“不错,”叶桢道:“暗处的人救不得,明处的人才有路可走。”
她看着岑伦,继续道:“但我们也不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大燕的官员身上。所以我要岑大人亲自去办第三件事:以楚国使臣的身份,向大燕提出,谢思玄乃楚国大将,涉及两国和谈。若是楚人不知其伤情,不知其生死,那大燕岂不是失礼于邦交?”
“是以,楚国要请大燕天子明定谢思玄看押、医治的章程,最好能请刑部、大理寺、鸿胪寺会同验看,允许楚使隔帘问安。而这一请求,递到崔元安手中,他出于对朝中局势的考虑,也会支持。”
岑伦眼中一亮,是了,只要能允许楚使问安,谢思玄关押何处、伤势如何、守卫如何便都一清二楚。如此一来,那等五月十五的宫宴,他们就有机会让谢思玄以假死脱身。
他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少女,这等谋略,纵然是他这个宦海沉浮了二十余载的老臣,也不得不心生佩服。
岑伦对叶桢深深揖了一礼:“臣这就去办。”
—
五月初九,东宫。
夜色渐起,延庆殿的偏殿是燕其琛的书房,室内陈设简素,错金錾银之物并不多见,只在案头置了一尊青铜兽面博山炉,燃起袅袅清香。
燕其琛自尚书省回来后也未曾更衣,仍在书房内处理近日来的一些政务。
西北战事永宁帝已明令他不许插手,他最近便把心思都放在了吏部关试一事上。
所谓关试,便是春闱放榜之后,将新科进士纳入到吏部选人之时要进行的一场考试。一般试判两节,即试题给出两件简短的案子,让考生给出处置意见。
若考生通过,则授予春关,成为选人,等待着孟冬时节举行的吏部铨选,唯有铨选时得以授官,士子们才算真正走上仕途。
按常理来说,一般关试都是走个过场,不会再为难人。
但今年吏部负责此事的员外郎李济是出了名的挑剔严苛,偏偏挑出了三名士子的判书问题,提出要暂缓发放春关。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永宁帝便交给了燕其琛来处理。
燕其琛正坐在案前,手中握了一本《琼林新咏》,这是今年新科进士得意诗作的诗集。
因每年吏部铨选时,士子能否更快授官,与其名望、才华、出身等等均有关系,不少士子为了提高名望,或是得朝中官员重视,便会将自己的得意诗作在京中付梓宣传,书肆为了卖书,自然也会将士子们的诗歌结集售卖。
这次被吏部员外郎李济提出来要暂缓发放春关的,一名是一甲探花郎董明,一名是二甲第五名陆潮,另一名则是二甲第十三名徐缙文。
董明的判书,被李济否决,是因他说此人空有满腹才华却无公正严明之能,只不过一书生尔,暂不适合做官。
而陆潮与徐缙文的判书,则出现了雷同,李济认为此二人有作弊之嫌,于是决定将两人都暂缓发放春关。
陆潮与徐缙文的事好解决,再让二人重考一次即可。但董明是探花郎,先前科举应试又考过策文,按理说不应连这区区判书都写不好。
他正翻看着董明所写的诗,确实辞藻飞扬华丽,极富才学,但多是一些歌功颂德之作,因此读来难免让人觉得有些虚浮。
“殿下,刑部裴侍郎裴大人求见。”在燕其琛身旁侍奉的黄庚入内禀报。
“裴绍?”
燕其琛抬头,十分惊讶。
自永宁帝下旨让他将谢思玄交给刑部看押后,他为了避嫌,这些日子一直都让林衡把相关的文书一律转给天长卫去办,他近日来也都在吏部转悠,刑部的人为何会主动找上门?
“他可有说是何事?”
燕其琛起身往外走,书房中不适合接见官员,他径直走向了延庆殿正殿。
“裴大人只说有要事,具体的臣也不知。”黄庚边走边回。
“先把人请进来吧。”
不多时,裴绍已到了殿中,对燕其琛行礼过后,开门见山道:“殿下,臣今日是为楚国谢思玄一事而来。”
果然是谢思玄的事。
燕其琛微微皱眉,道:“此事父皇已命孤置身事外,裴大人此时来见孤,岂不是在有意为难?”
“臣不敢。”
裴绍躬了躬身,接着道:“殿下也知道,今日楚国使臣上奏,要求允许楚人探望谢思玄病情。谢思玄如今移交刑部看押,此事也需刑部拿个主意。臣知道,先前楚使曾污蔑殿下加害谢思玄,臣担心他们之后再肆机攀咬殿下,是以想来问问殿下的意思。”
燕其琛眉头皱得更紧,楚国使臣上奏一事在朝会上确实提过,但永宁帝当时便压下不谈,燕其琛知道,他的父皇是还想再等等西北战事的消息,拖到宴会前再回复楚国也不迟。
可刑部为何对此事如此殷勤?
再说了,谢思玄已不在他手中看管,楚国再如何攀咬,永宁帝也挑不出他的错处。
裴绍出身裴氏大族,今年三十有五,宦海沉浮已有十载,以他的为官之道,不至于为这还没发生、甚至可能不会发生的事情特意跑一趟。
“裴大人莫非是不相信孤的清白?”
燕其琛思虑过后,选择反将一军。
裴绍的话听起来是在为他担忧,但暗含的前提是:万一燕其琛先前真的对谢思玄动了什么手脚,那楚国使臣见了谢思玄察觉他病情有异,才会借机攀咬大燕太子,以此来搏回谈判时的一点筹码。
裴绍自然也听懂了燕其琛这话的言外之意,恭敬地回:“臣绝无此意。只是近日来刑部案件繁多,移交谢思玄时,公孙大人命臣翻检旧案。臣又听到了一些小人之言,便担心有人假借东宫之名扰乱刑部事务。”
燕其琛倏忽间明白过来,裴绍今日来问谢思玄的事明显就是个幌子,“翻检旧案”引发的“小人之言”才是他所担心的。
他不由得笑道:“大人尽管放心,孤这几年不在京中,东宫僚属也形同虚设。若真有人借着东宫之名在坏刑部的事,尽可按律彻查便是。大人若查明白了,尽管奏明父皇,但凡涉及东宫治下,孤绝不偏袒。”
裴绍明显面色略缓,揖了一礼:“殿下处事向来公正严明,臣自然信得过。请殿下放心,臣绝不敢有伤殿下声名。”
“大人这话错了。”
燕其琛道:“孤要的不是什么声名,而是大人秉公办案。若真是孤手底下的人在借着孤的名生事,孤自然也有责任。只是……”
他微微眯眼:“孤倒是有些好奇了,是什么样的小人之言,以致于让裴大人亲自到东宫来跑一趟?”
“不过是些陈年卷牍。”
裴绍道:“原不足扰殿下清听。只是部中属官见识浅,听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便难免心中惶惶。臣是怕这‘惶惶’之态,反被楚国使节钻了空子,又生枝节。”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燕其琛也听得出,裴绍仍在有意回避他的问题。不肯说出究竟牵扯了何事。
即便接着追问,只怕他也还是会含糊其辞。
燕其琛决定暂且放过,“既如此,就请裴大人好好地查一查是何人在假借东宫之名生事。当然,若裴大人所谓的旧案真有什么不当之处,孤也希望裴大人莫要置若罔闻。刑部乃是国之律法所在,还望裴大人与其部下属官,能真正为我大燕子民惩恶扬善,明肃律法。”
裴绍道:“臣谨遵殿下教诲,自当恪尽职守,绝不会让刑部旧案蒙尘。”
燕其琛听罢,只淡淡一笑:“至于谢思玄之事。裴大人若是真怕楚国使节攀咬东宫。那便把章程都理理清楚,人在哪里,谁看守,谁送饭,谁医治,谁记录问答,何人可近身,何人不可近身。这些明明白白地记录在案。如此一来,楚使即便是想攀咬,也找不到空处。”
裴绍躬身回道:“殿下所言极是,臣定会仔细去办。”
“那便有劳裴大人了。”
话到此处,已是送客之意。
裴绍自然识趣,行了一礼:“这是臣的本分。天色已晚,不敢打扰殿下休息,臣告退。”
燕其琛点了下头,唤道:“黄庚,替孤送送裴大人。”
待黄庚引着裴绍出了延庆殿,燕其琛独自走回书房,又命人叫来了林衡:“子弈,你派个办事稳妥的人去盯着刑部,动静不必太大,只看看他们最近在忙些什么即可。务必命人及时回报。”
“诺!”
林衡应下,又道:“殿下,谢思玄那边……我们当真不管了么?”
先前谢思玄被下毒,负责看守的东宫左率卫被燕其琛狠狠罚了一顿,林衡最近也都没担任要职。
后来大理寺与东宫一同彻查,最终得出的结果也只是左率卫中有一人曾是江州资陵人,因谢思玄去年攻占资陵后,放任手下士兵烧杀抢掠,他的全家老小都惨死刀下,此人便怀恨在心,趁机下毒。
但谢思玄并无性命之忧,而此事又查出得太过顺利,交代得过于详细,反而像是早已做好了当替死鬼的准备。
“自然还是要管的。”
燕其琛道:“只是眼下,父皇既已下旨,我也不能妄动。今日裴绍来此,说明已经有人想从刑部下手,探听谢思玄的情况。既然有人在搅弄风云,那我们便拭目以待,看看这水底下先被诱饵钓出来的,到底是鱼是虾。”
林衡点点头,正欲退下。
燕其琛的目光落在吏部送来的三名士子的判书上,又叫住了他:
“子弈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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