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明珠记 > 18、彼何人斯
    迈出紫宸殿时,凉风携着宫人早上悬挂的艾草清香扑面而来。琉璃碧瓦的飞檐下,正“滴滴答答”往下坠着积水。


    燕玉瑶正欲往前走下台阶,一旁的燕其瑄飞快地从候在殿外的宫人手中抽过一把青竹伞,“哗”一声撑开,稳稳地遮在她的头顶,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檐角滴落的残雨。


    “阿姐当心脚下路滑。”


    燕其瑄一边给她撑伞,一边提醒道。


    燕玉瑶看了看头顶的青竹雨伞,无奈一笑:“雨都停了,哪里还用得着撑伞?”


    “雨停了,可风没停。阿姐前不久得了风寒才刚好,这会儿若是吹了冷风,定然会头疼。”


    “你呀,总有这许多说辞。”


    燕玉瑶朝他一笑,语气虽有嗔怪,眼里却是说不出的温柔与包容。


    幼年时,永宁帝专宠梅妃,她和燕其瑄一样,都不得永宁帝重视。好在她的母后毕竟是皇后,处境不会如寻常妃子那般差。宋皇后为人宽宏大度,常常命人对徐妃母子多加照顾。她与燕其瑄这个弟弟,也自小就感情极好。


    徐妃过世那年,燕其瑄仅有七岁,被宋皇后接到了膝下继续抚养,他便越发与她亲厚。


    她还记得,燕其瑄初到中宫时,好似惊弓之鸟,每日用膳时分一听到宫人来唤,就总要躲在墙角的阴影里或是某个偏殿的柜子里,不愿见人。


    宫人们经常都找不到他,唯有她,总是能很快地发现他的身影。然后她就强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出角落,一面给他擦拭着脸上的灰尘,一面笑盈盈地将他牵到案前,让他和自己一起用膳。


    偶尔有宫女侍宦在背后嚼舌根,向来端庄温和的她,也总会拿出公主的架子训斥宫人,维护燕其瑄的声誉。


    后来得益于宋皇后与永宁帝的关系日益变好,她这个公主在宫中也越发尊贵。在皇后和她的庇护下,燕其瑄在宫中的处境才慢慢地好起来。


    燕玉瑶一边往前走,一边道:“你方才胆子也太大了,竟敢直接向父皇求那样的恩典。也就是父皇今日念及你明年就要离京。若是换了平时,只怕又要斥责你不知分寸。”


    “只要能多陪陪阿姐,被父皇斥责几句又何妨?”


    燕其瑄唇角微弯,目光落在她被远处倾泻的天光映照得越发柔和的侧脸上。


    燕玉瑶只觉得他仍是孩童脾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问:“我要去礼部传父皇口谕,你呢?是出宫回府,还是想在宫里走走?”


    燕其瑄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漾起清浅的笑意:“阿姐忘了?我如今也在礼部协理事务。既然阿姐也要去礼部,正好同路。”


    燕玉瑶微一点头,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燕其瑄始终落后半步,走在微微靠后的外侧,时不时地将伞骨向外倾斜,替她挡住天际微露出来的刺眼的白光。


    一如幼年时,她总是挡在他身前,护住那个弱小无助的自己。


    ……


    与此同时,皇城之外安顿楚国使臣的驿馆,却早已是一锅沸水。


    “砰!”


    一只名贵的玉白瓷瓶被狠狠砸落在驿馆前院的台阶上,瓷片四溅。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何霁满面怒容,指着台阶下试图前来阻拦的鸿胪寺官员破口大骂:


    “我大楚君臣忍痛割爱,满怀诚意而来,大燕不仅将我国一军主帅和诸多将领如囚徒般下狱,如今还纵容东宫下毒暗害谢元帅!这便是你们大燕的待客之道?!今日若是谢元帅醒不过来,本将便是拼着这条老命,也要护送公主回楚!大不了再战一场!”


    驿馆内外,楚国使臣的护卫也已尽数拔刀出鞘,与驿馆内的大燕护卫兵戈相向。


    鸿胪寺卿李石英急得满头大汗,正欲上前安抚,忽听大门外传来一声长长的勒马嘶鸣之声,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浑厚沉稳的声音:


    “都把刀剑收起来!”


    语气凌厉,自带一股上位者不容抗拒的威严。


    院内众人齐齐望去,只见一人身着玄色蟒袍,从容不迫地跨进院内。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李石英急忙领着手底下的人俯身行礼,方才手持兵刃的燕国护卫也齐齐收刀见礼。


    燕其琛目光沉静地扫过院内,最终落在了面容愤慨的何霁身上。


    他快步上前,态度恭敬地对何霁施了一礼,端出了十二万分的客气:


    “请何大人暂且息怒,谢将军在大燕遭人暗算,确是大燕看护不周。父皇听闻此事,亦是十分震怒,已下令彻查。孤来此之前,已亲点数名太医前往大理寺施救,定会让谢将军安然无恙地醒来。这份失职,孤绝不推诿!”


    何霁暗暗心惊,来人竟是大燕太子?


    他来也就罢了,偏偏还端着一副温和有礼、纡尊降贵的姿态。


    何霁本来听岑伦的吩咐背了一肚子视死如归的狠话,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好将目光移向了身后的岑伦。


    岑伦原在堂内,听到外面来了人,早已立刻奔了出来,也上前俯身对燕其琛行了一礼:“在下楚国使节岑伦,外臣参见太子殿下。”


    “岑大人请起!”


    燕其琛亲自扶起他,淡淡笑道:“岑大人远道而来,是为两国议和。孤亦是为了和气而来。”


    他回头扫视了一眼院内仍手持刀兵的楚国护卫,“贵国公主金枝玉叶,岑大人,此番若是妄动刀兵吓坏了公主,只怕你我都无法向各自的圣上交待吧?”


    岑伦明白他的意思,忙示意何霁让侍卫们收了兵刃,随后又对燕其琛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既然殿下亲自驾临,那谢元帅之事,还请入内详谈。”


    燕其琛微微颔首,边往里走边道:“岑大人不必太过担心。眼下谢将军性命无忧,孤也已命人加紧彻查真凶,此事定会还谢将军和诸位楚国使臣一个公道。”


    “只是……”


    燕其琛并未入上座,而是撩袍坐在岑伦右侧的位子上,以示尊敬。


    他一边神色自若地给岑伦倒了杯热茶,一边继续道:


    “谢将军如今中毒昏迷,大燕自然愿意倾尽国中名贵药材全力救治,但要想彻底拔除毒素,乃至日后护送将军安然返楚,这期间所需耗费的心力,岑大人是个聪明人,应当心中有数。”


    岑伦面色微变:“殿下此言何意?”


    燕其琛抬眸,目光深邃:“楚国地处江南鱼米之乡,乃是富庶之地,粮仓充盈。既然大人是代表楚国来议和的,那孤今日也打开天窗说亮话。去年贵国攻占我大燕两郡,边地百姓流离失所。今年大燕虽已收回,但田地颗粒无收,众多戍边将士也还在端着碗等饭吃。”


    “若南楚愿意奉上战马五万匹,粮食五十万石与白银三十万两、丝绢三十万匹。孤自会在父皇面前为贵国美言,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谢将军安然无恙地送回楚国,不知这份议和的‘诚意’,岑大人可满意?”


    “什么?!!”


    岑伦屁股都还没坐热,立刻被燕其琛这番话惊得站了起来。


    他甚至再顾不得方才还缓和的气氛,指着燕其琛就气哼哼地骂:“你!你们哪里是赔礼道歉,这明明是趁火打劫!!”


    大燕西北边境与戎族起了争端,此事他早已知晓。


    但太子定然不会在他面前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此刻却借着议和的名义,在这里公然向楚国索要军需。


    若是给了,楚国等于在自掏腰包帮大燕打仗。


    若是不给,要么大燕直接下狠手,让谢思玄和麾下一种被俘虏的武将困死在大燕;要么便以名利诱惑这些将领,劝说其改投大燕。


    无论是何种结果,都对楚国有害无益。


    燕其琛不由得一笑,不紧不慢道:


    “岑大人,道歉方才孤已道过了。只是岑大人心中也清楚,谢将军乃是楚国军魂,深得贵国陛下倚重,他若是在大燕有个三长两短,大燕虽有看护不力的罪名。可贵国陛下那边,恐怕不仅无法平息朝堂上各门阀世家的非议,更难以向楚国数十万将士交代了。大人,您说是与不是?”


    岑伦的脸色霎时难看至极。


    他接下这个苦差事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位燕国太子,据传其母不仅是大越皇室遗脉,此人更是深得永宁帝喜爱,自幼文武兼修十分了得。


    他年仅十五岁便去了军中,去年虽担着监军之名亲赴江州边境,却也亲自领兵作战,在短短半载之内就狠狠反击楚军。


    当时楚国朝中有些妄自菲薄之徒,还私下感慨,觉得此人颇有永宁帝的雄主之风,只怕将来两国归于一统,就将成于此人之手。


    先前他与何霁还觉得那些人夸大其词,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子,纵然打了几场胜仗,又能成什么气候?


    但今日,这太子从进门到现在,他始终毕恭毕敬,却是先礼后兵,打得自己措手不及。


    五万匹战马、五十万石粮食还有三十万的白银与丝绢,楚帝要是知道了,只怕会气得先把他剐了泄愤!!


    好在,岑伦也心知,谈判和做买卖差不多,双方总要好商好量,讨价还价,几经波折才能谈到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价格。


    “殿下!”


    岑伦满脸苦色:“谢将军虽是外臣此番前来议和所求,但殿下方才所说的议和之数实在是骇人听闻,纵然是把我大楚国库……”


    “岑大人。”


    正堂西侧一道宽大的屏风背后,忽然传出一声女子的轻唤。


    燕其琛这才注意到,厅堂的侧室内竟还有其他人。


    他不由得偏头望去,只见屏风后隐约映出一个女子端坐着的身影,身旁站立的,应是她的侍女。


    那声音极轻,还带了几分害怕至极的轻颤,听起来格外娇弱可怜:“太子殿下恕罪,薰儿有几句话想对岑大人说……”


    屏风后,叶桢紧紧捏着手中锦帕,刻意放软了声音,将这些日子反复练习的嘉平声线拿捏得分毫不差,还在尾音里带出几分南楚口音:


    “岑大人,切莫再惹殿下生气了。大燕百姓如此可怜,都是我楚国的罪过。殿下方才提出的条件,要不让薰儿修书一封给父皇,就请他权当是……是我大楚为薰儿多添些陪嫁了。”


    是楚国的嘉平公主萧子薰。


    燕其琛微微一怔,按理说,她应该在驿馆后院好好待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还没等他深思,屏风后的柔弱嗓音又怯生生地响了起来:


    “但……但是,殿下方才说,会寻个‘合适’的时机放谢将军回去,可薰儿着实心慌,若大燕迟迟寻不到这日子,谢将军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里面的女子似是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若将军归期未定,薰儿这封向父皇讨要‘陪嫁’的家书,又该从何写起?父皇若是不知将军何日能启程回楚,恐怕也不敢将那么多的银钱、粮食交给大燕,说不定也不愿意再让薰儿和亲了。殿下能不能……发发慈悲,给个准话,也好叫薰儿能给父皇写信。”


    厅堂内霎时一静。


    岑伦眸光微动,他原本也正准备抓住“合适时机”四字追问谢思玄的归期,不料屏风后的嘉平公主竟也想到了这一点,先他一步开口。


    更妙的是,她没有直接与太子争那天价钱粮,反而借着陪嫁之说,顺水推舟将最紧要的履约期限逼到了台面上。


    隔着屏风,燕其琛一直静静地望着那影影绰绰的身影,忍不住莞尔一笑。


    这公主究竟是真傻,还是在装傻充愣?


    不过,能在这种局面下歪打正着地把问题丢回给大燕,倒也有些意思。


    “公主说得极是。”


    燕其琛唇角含笑,温声道:“既然公主提到了‘陪嫁’一事,孤倒是有一桩喜事,要提前知会岑大人与公主。”


    他轻抿了一口茶,缓缓放下茶盏,语气仍旧十分温和有礼:


    “贵国愿意送上公主与大燕结为姻亲,父皇对此番诚意甚感欣慰。也有意将公主纳为后妃,册封的位分礼部已在商议,但以孤之见,绝不会在六妃之下。公主若嫁入我朝,两国便如同一家。听闻公主是贵国陛下最疼爱的掌上明珠,那这区区一点粮马银绢作为公主的‘陪嫁’,确实再合适不过。”


    岑伦闻言,不由得暗暗翻了个白眼。


    虽说在来大燕之前,他与诸多大臣便讨论过,永宁帝今年四十七岁,尚在壮年。公主送到大燕,多半会被纳入后宫。但实实在在地从燕国太子口中确证此事,他又着实觉得有些憋屈。


    然而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再说了,他们原本也希望公主能尽可能地接近永宁帝,为他们营救谢思玄提供最大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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