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霍谦借着重新抓药的机会,从医馆中帮她带上船的。
叶桢疾步走过去,将包袱提到榻上打开。里面除了几样随身之物和一柄新制的软剑,还有一个锁扣已毁的金匣。
看到金匣,叶桢呼吸一凝。那夜天玑山庄血流成河,她与几个黑衣人缠斗之际,从不离身的承影剑也不慎被打落。
哥哥拾起承影一面替她挡住杀阵,一面命她往山庄密道带着阿洛先逃。
等她在定水山下一个村子里安顿好重伤的阿洛,已经是第二日的晌午。再折返回天玑山庄时,那里已成焦土一片。
父亲房间里的东西早被烧得残破不堪,这只锁扣尽毁的金匣,却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
匣中是一本泛黄的画册,叶桢本打算给父亲立衣冠冢时,将其一同焚化。但在看清画中人后,她想了许久,终究还是决定留下。
画册上厚厚数十页,描绘的皆是同一名女子的一颦一笑。
这女子,自然是燕其琛的生母——大燕的孝烈皇后。
父亲与孝烈皇后之间究竟有何渊源,叶桢并不清楚。
燕其琛自半年前见到那幅从兵书中掉落的画像以后,也再没有对叶桢提起过他的生母。
但从叶风对这画册的珍视来看,叶桢断定,纵然父亲与孝烈皇后之间是清白的,但只要有一丝可以被人拿来做文章的痕迹,燕其琛的太子之位便很有可能不保。
毕竟,孝烈皇后虽已故去多年,却是永宁帝一生最为珍重之人。六年前她从宁妃被追封为孝烈皇后之后,燕其琛也因此成为嫡长子,得以入主东宫。
将手中画册放下,叶桢余光一瞥,包袱里似乎还有一物闪闪发光。
她伸手一扒,顿时怔住。
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从一个盒子里滚了出来,光华流转,在这略显昏暗的房间里,宛如一轮坠落的明月。
这是燕其琛送给她的。
去年冬初,叶桢跟随军中长史一同作为使节前往楚军军营给谢思玄送礼,以离间楚国君臣时,那份送给谢思玄的大礼中,就有两颗熠熠生辉的夜明珠。
那明珠莹洁如玉,光芒四射,在夜里恍若明月一般。叶桢见了十分喜欢,当时随口感慨了一句:“这等好东西送给谢思玄,真是便宜他了!”
没想到她一句无心之言,燕其琛却放在了心上。
后来,腊月廿八那一日,蓬城大雪纷飞,厚厚的云层透不出一丝月光。他却神神秘秘地拉着她,灭了营帐内所有的烛火,声称要与她月下畅饮,把酒言欢。
正当她疑惑这无月无灯的雪夜如何畅饮言欢时,燕其琛却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托出了一颗极大的夜明珠,轻轻放置在案几中央。
霎时,莹洁温润的光华倾泻而出,照得满帐亮如白昼。
这颗夜明珠,竟比送给谢思玄的那两颗还要大上许多,也不知他暗中费了多少心思才寻来。
帐外大雪如席,寒风朔朔。
帐内珠光皎洁,明明如月。
隔着那层温柔的光晕,叶桢抬眼看向燕其琛,他的眉眼本生得凌厉,偏偏性子却温润如玉。
此时他眼中含着清浅笑意,目光深邃柔和,仿佛帐外的漫天风雪、铁马冰河都被他悉数挡下,眸光中盈盈闪烁的,只有一个小小的、满满的她。
明明案几上的清酒尚未入喉,她却已在这皎皎明珠的光华之中,在他深不见底的温柔眼波里,生出了几分微醺的醉意。
“阿桢,这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新年贺礼。”
他的声音低沉温润,和着帐外簌簌的落雪声,又轻声道:“还记得我先前赠你的‘明珠’一字么?”
“自然记得。”
她借着眼前熠熠生辉的明珠光芒,笑盈盈地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大多国良材,譬海出明珠’嘛!殿下当时夸我是能堪大任的国之栋梁!这话我可是一直记着呢!”
燕其琛笑意更浓,他一手托起那颗夜明珠,越过案几,郑重地放入她的掌心。
“你在我心中,亦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明珠。”
他深深地望着她,连指尖相触时都透着珍重:“这等好东西只有在你手里,才不算明珠暗投。”
握着手中的夜明珠,叶桢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日从他手心里接过时,上面残留的体温。
曾经那份因他将自己随口一说的话奉若珍宝的感动,曾经因被他引为知己、视为良材的欢喜。如今隔着天玑山庄的满地尸骨,再次回想,只觉满心荒凉。
那残留在夜明珠上的温度,此刻只比江面上的冷风还要令人生寒。
叶桢猛地站起,大步走到窗边,手腕一扬,只想将这见证了自己一腔痴傻的珠子,连同那些虚情假意,一并扔得越远越好!
可手臂悬在半空,怎么也掷不出去。
江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卷进来,吹得她衣袖飘飞,叶桢垂眸望了一眼下方。
这官船极大,她扔下去多半也只能落在甲板上。砸到人还是其次,若是弄出动静,惹来程熙等人对她的怀疑,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罢了。
等到了洛京,再寻个合适的地方把这东西扔了也不迟。
叶桢回到床边,将手中的明珠随意往榻上一丢,珠子恰恰滚到了方才她摊开的那本画册上。
她的目光忽然顿住。
莹亮的光芒照耀下,画纸的一角,隐约透出几个字迹。
叶桢一愣,立即俯身拿起画册,上面明明只有白纸黑墨,并无一字。
她又拿起那颗夜明珠凑近了瞧,只见明光映照之下,画像的空白之处,竟不可思议地浮现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行书小字。
那字迹的笔锋苍劲有力,叶桢再熟悉不过——正是父亲叶风的亲笔!
叶桢猛地睁大眼,急忙将画册放在案桌上,从头开始翻起。那画册的每一页,但凡空白之处,竟都写满了字。
她停在其中某一页上,一字一句地读起来:
“永宁八年六月初七,右相崔元安收怀州刺史梁义谡书画一卷,琴谱一册,黄金一箱……七月初一,元安命其妻前往招提寺,卜算其女与义谡之子生辰八字……”
“永宁八年八月廿六,定威将军赵执锐私贩军马五千匹,刑部侍郎章祜从中牵线分利;继以残次马匹补入安州轻骑军籍。”
“永宁九年九月初三,冀州大旱。吏部尚书王昉之子王叔嗣趁乱侵占民田两万亩,隐匿流民数千为私奴。冀州饿殍遍野,然刺史受王氏指使,上报朝廷‘岁稔年丰’……”
叶桢越看越震惊,忍不住翻到最后一页:“永宁十九年八月二十,太子其琛抵江州定水郡,途中遇刺,已获救。永宁十九年十月三十,青州刺史赵秉华得礼部密信,信函未得见,已被其焚毁。十一月初九,赵秉华纳姬妾一名……”
画册上的最后一条,则是关于今年的燕楚之战:“永宁二十年二月十九,慕容潇所部攻占寿阳,擒楚军主帅谢思玄,已命其部下周乾押送京师。三月初五,太子任命高奇为寿阳守将……”
叶桢整个人颓然跌坐在地,这整整一本画册,所有的空白之处上记载的,竟然都是大燕各地官员的种种秘闻。
这……竟都是父亲这些年查探后记下来的么?
父亲所效忠的人……究竟是谁?
太子?不可能,如果是太子,那一日父亲初次见到燕其琛,绝不会那般震惊。且画册上,分明也有对太子行踪的监视。
如果不是太子,那还会是谁?
魏王?永宁帝?还是朝中哪一位位高权重的大臣?
她首先排除魏王,此人与太子势如水火,若父亲效命于魏王,当时绝不会救燕其琛。
那么,难道是当今天子,永宁帝?
叶桢忽然想起,去年她离开山庄前,父亲特意告知了她天玑山庄在邺京和皇宫中的接头暗语。那时她只当是天玑山庄经营多年的暗线,并未细想。
可如今再想,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江湖山庄,为何要在大燕皇宫深处也留有接应之人?
她记得,燕其琛曾跟她说过,永宁帝手中握有一支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卫组织——阎罗卫,专司刺探情报,监察百官。
若天玑山庄同样听命于天子,为何要另外培植一股远在江州、游离于朝廷之外的江湖势力?
那除了大燕皇室之人,还会有谁?
叶桢不禁想起,从前帮父亲整理桌案时,曾多次见过一名孟姓之人寄来的信,只是她向来听话懂事,未得父亲允许,绝不会偷看信件。
孟姓……当今朝中权势最盛者之一,正是左相孟月溪。
她忍不住继续翻阅画册,企图找出种种有关孟相的记录,但画册内容太多,她便是看到天亮也看不完。
电光火石间,叶桢猛然间想到什么,蓦地合上画册。
她终于明白,天玑山庄为何会被灭。
或许根本不是因为父亲可能与孝烈皇后之间有染,而是因为……天玑山庄掌握了太多人的秘密。
画册上的内容,随意一条拎出来,都是官员的把柄。有了这些,还怕对付不了朝中的官员吗?
可同样的,谁若是察觉朝中多数官员的秘密都被人窥探记录,要么除之而后快;要么便是将这股力量据为己有。
先前她一直凭借着那支只有太子亲卫才会用的羽箭,还有父亲的临终遗言,便将矛头指向了燕其琛。
可如今明白这本画册暗藏的秘密,她脑海里却生出另一个念头——有没有可能,是别人为了抢夺这本秘册,灭了山庄,再刻意嫁祸给他呢?
这念头甫一生出,叶桢又兀自摇头苦笑起来。
他是高高在上的大燕储君,他曾亲身住过山庄,又与父亲打过交道,还深知父亲与他生母之间的秘密。
他有掩盖他身世真相的动机,有行凶的独门羽箭,他同样有可能为了抢夺这本记录了百官行迹的秘册而对父亲出手。
真是可笑!明明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他,她竟然还隐隐希望着,他可能是冤枉的。
“桢儿,你还小,很多事,不是爹爹不愿告诉你,只是不希望你卷进不该有的风波……”
父亲的话言犹在耳。曾经,她只觉得父亲固执,总是小看她的本事,不肯将山庄的重任交托于自己。
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这么多年,他不告诉她一切,真的是为了保护她。
“爹……”
叶桢缓缓收拢双臂,将那本画册紧紧贴在心口,像是要护住父亲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痕迹。
那双写下这满纸腥风血雨的手,曾在她生病之时亲手喂过她汤药,曾在寒冷的雪天为她系过披风,曾无数次怜爱地抚摸过她的发顶。
可如今,却连一丝骨灰都没能留下。
“公主!”
侍女兰莘的一声疾呼将叶桢从悲痛中唤醒,她急忙将手里的画册与那颗夜明珠塞入包袱,端坐在榻上,声音恢复平静冷冽:
“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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