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英声就很直接了:“阿女啊,你想好了吗?真这么发,咱们这就是给自己树敌了。”
沈青早就急得抓耳挠腮,见两人都看完了,伸长了胳膊,示意闻姨把稿子递给自己。
等到他看到文章,也吓了一大跳。
闻丹鸣是这样写的:《关于股市,蒋志豪先生没有告诉你的秘密》
沈青又去看正文,然后就发现正文里用到的资料,正是自己白天去查验的信息。
他这才明白,闻丹鸣今天使唤自己,原来就是为了这篇文章。
等到沈青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向闻丹鸣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居然写文揭股神的底啊!
他细妹这么勇的吗?
沈青说:“丹啊,你不知道这个蒋志豪的拥趸有多少,现在整个维岛,就连打小人的阿婆、卖菜的阿公,全都把蒋志豪当神一样拜,我们这篇文章如果发出去,真的会被全维岛的读者骂死的。”
闻丹鸣勾了勾唇角:“那不就正好吗?他们想骂我们,总得先买一份《闻报》来看看吧?”
闻家三人一愣。
感觉好有道理啊!
蒲载吾想了想,还是犹豫:“但是呀,这个太得罪人了。”
在他看来,写文章提示股市有风险是一回事,直接明刀明枪地跟名人叫板又是另一回事了。前者最多惹人厌,后者可就得罪人了。
闻丹鸣打断他:“文章里面的信息,都是阿哥今天去实地考察过的,这些足以证明,这个所谓的股神将一间空壳公司包装成明日之星,去骗散户的钱。我记得当年沈叔叔有一句口头禅——‘有真相不怕讲’。沈叔叔为了讲句真话,连死都不怕!”
闻丹鸣看向三人,就见三人神色震动,特别是沈青,年轻的男仔还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在听到沈良图的那句话后,他的眼神瞬间就变了,那种带着审时度势后的踌躇怯意刹那间被坚毅无畏所取代。
此时的沈青,还没有经历过养父母一家的离世惨剧,他的信仰还在。
闻丹鸣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这篇文章写的就是真相。我们现在怕讲吗?”
“我阿爸不怕,我也不怕!”沈青第一个倒戈。
“我女女都不怕,我也不怕!”闻英声跟着说。
“你们!哎!你们这!”蒲载吾急得差点跺脚。
闻英声温声安抚丈夫:“丹丹讲的没错,我今天去采访了一位港大的金融系教授,他跟我说了,眼下不知道多少根本不具备实质业务的上市公司,被捧成热门股票,实际价值不过几毫子,却被炒到几十蚊,几十上百倍的泡沫就在那里,出事是早晚的。我觉得,丹丹写这篇文章,如果真的能帮到人,也算咱们报人的功德一件了。而且我阿妈报梦,我肯定她老人家也是这个意思。”
“那万一那个蒋志豪要报复我们,怎么办?”蒲载吾还是担心。
这一层其实闻丹鸣早就想过,她之所以拿蒋志豪开刀,一则对方多行不义,二则对方名气大,而最重要的一点,其实是蒋志豪跟帮|派没有瓜葛。
他虽然帮庄家做事,但是对于庄家来说,他就是个工具人。他的名声臭了,庄家最多换一个人帮他们带货……啊不是,是唱多。
区区一个马前卒,完全不值当那些庄家为他出手。
所以闻丹鸣才敢炮轰蒋志豪。
不过这个话闻丹鸣却不知道该怎么讲,她没办法解释,她一个中学生,怎么会知道蒋志豪有没有帮|派背景。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再借阿婆报梦的法子来搪塞的时候,闻英声却帮她把话讲了。
闻英声一把将蒲载吾按到沙发上坐下:“你放心啦!那个蒋志豪又没有社团背景,他最多就是出封律师信来吓唬我们咯。”
闻丹鸣心中一松,她怎么忘了,闻英声作为资深记者,对于这些名人的背景,肯定是非常清楚的。
蒲载吾见全家都达成了一致,他再反对也没用,最终还是艰难地点头了。
“那就……发吧。不过,关于少年使酒是谁,咱们必须保密!谁来问都不许讲出去!”蒲载吾的表情非常严肃。
“放心啦。”闻英声说。
沈青也郑重点头:“我不会讲出去的。”
蒲载吾想了想,不放心地补充:“如果实在是瞒不住,你们就说文章是我写的!”
闻丹鸣怔愣了一下。
她做自媒体很多年了,账号都是她自己的实名注册的,她习惯了自己冲锋陷阵,从来没怕过什么。
最艰难的时候,她曾经被人恶意网暴开盒。
那时候她也不过是哭了一场,之后该报警报警,该起诉起诉。擦干眼泪,她就无懈可击。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躲在谁的身后,也不曾跟人哭诉。从始至终,她的父母都不知道这件事。
但是现在,闻家三人都在努力地保护她。
闻丹鸣心中涌出一些让她觉得陌生的,暖暖的东西。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行抽离了情绪,她拍拍手示意大家听自己说:“接下来,咱们来讨论一下下一步的安排。”
三人一脸茫然地看向她。
蒲载吾警惕起来:“咩下一步?不是发完这篇就算吗?”
当然不是发完这篇就算。
既然要利用扒皮蒋志豪来获取流量,她会一步一步放出实锤,把这个事情的热度推到最高。
然后她才会精确地告诉读者,股市将在哪一天崩盘。
按照她以前的工作习惯,她会提前将账号的选题内容、排期、舆论预期等等告诉团队成员。
然而刚开了个头,就发现了蒲载吾的紧张。闻丹鸣立即意识到,如果现在就说,只怕会吓到他直接反悔。
于是话到嘴边,闻丹鸣决定还是每天临时通知他们需要做的事情就好。
反正到时候火烧起来了,他们想下车也没办法了。
“听我讲啦。明天我们要确保蒋志豪和蒋志豪的拥趸看到我们的这篇文章,所以呢,阿妈我想你明天……”
闻丹鸣说话的时候,闻英声挨着蒲载吾坐在了沙发上,而沈青则坐在了沙发扶手上。
三个人齐齐抬头看着闻丹鸣。
闻丹鸣:“…………”真不习惯开会的时候被人看着。
还是能线上开会的日子美好啊!
……
闻丹鸣安排好了第二天的工作,又递上了一篇破产催泪小故事,就心满意足地准备回家。
这会儿天已经全黑了。
维岛治安不好,沈青不放心让细妹一个人走夜路回去,依旧亲自把她送回家后,才匆匆赶回报馆。
《闻报》的写字楼租在上环的永利街,这附近就是维岛报业扎堆的地方,印刷公司云集。
他们合作的印厂就在报馆隔壁。
沈青回报馆拿上稿子下楼拐个弯就到了排字房。
虽然说排字房执字粒,即挑拣铅字块这个活,他们已经外包给人家了,但是他每次来都会主动帮忙,以期能快一点把校样给印出来。
这家印刷厂并不止给一家报纸印刷,不快一点,被排到后面,是会影响发行的。
“阿青,你手脚真是好快!你再想想啦,《闻报》现在不行了,不如过档来我这里,做我徒弟啦!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报馆,还有人要印书,印厂就永远能赚钱。”
排字房的程师傅叼着沈青孝敬他的烟,一边在字架上执字粒,一边劝沈青过档。
他一向觉得沈青老实勤力,做事情又周到。
就好比抽烟,沈青是不抽烟的,但是身上总是揣一包烟,那不就是孝敬自己的吗?自己要是能把沈青收了做徒弟,自己就能享福了。
沈青手上不停,闻言笑笑说:“程师傅你看得起我,我当然很荣幸,不过《闻报》是我老窦生前的心血,只要《闻报》还在一天,我就不可以离开的。”
“你这个后生仔又真是死脑筋的,你阿妈当年改嫁去马尼拉的时候,已经把你阿爸的股份卖给蒲总编两公婆了,《闻报》又没有你的份,倒闭也不关你事啦!”
“不是啦,闻姨蒲叔养大我,我不可以这个时候只顾自己的。而且,《闻报》未必就要倒闭,我们现在有了一个很犀利的作家,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程师傅一脸可惜地摇了摇头:“你这个后生仔简直就是牛皮灯笼——点极都唔明!(点极都唔明,即粤语怎么都点不亮的意思)”
闻丹鸣昨天的那两篇文章,刚巧不是他执字粒,他就没有看到。他做字房很多年了,看过太多报纸的起起落落,凭他的经验,《闻报》这次是翻不了身了。
谁知这家人一个比一个倔强,眼看船要沉,居然全都不肯弃船的!
还说什么有了个很厉害的作家,很厉害的作家,又怎么可能给《闻报》供稿啦!传出去很没有面子的嘛!
然而不管他怎么说,沈青就只是态度很好地赔笑,却是半点不肯听的。
程师傅便也不再说什么了,他排好一篇文章的字粒,又开始捡下一篇文章的字粒。
捡着捡着,他不动了。
沈青一转头就见程师傅两手捧着闻丹鸣的那篇短篇小故事,看得入迷。
看到最后,程师傅还用带着袖套的胳膊擦了一下眼睛。
老实说,沈青在字房帮手也有很长时间了,但是他从来没见过程师傅中断手里的工作,去看稿子的。
沈青的眉眼弯了一弯,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程师傅看完稿,忽然有点心虚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留意到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以前他的徒弟停下来看稿,他可是会狠狠地批评的!
按照他的说法,他们是做字房的,不是做编辑的,稿子怎么样,他们不需要看,执字粒就好。就算当真好奇稿子的内容,你也可以边执字粒边看的嘛!但是决不允许因为看稿子而影响执字粒!这是很不专业的行为!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会打自己的脸。
毕竟他做了半辈子字房师傅,什么好稿子没见过,再好的稿子也别想让他暂停手里的活计,这回居然被一篇短篇小说给绊住脚了。
有点丢人!!
程师傅毁尸灭迹一般又用力擦了擦眼角,收拾心情继续干活。
字房师傅把字粒捡齐后,就开始排版,接着印大样。
印完大样,沈青就飞奔回《闻报》编辑部,让蒲载吾校样。
如果没有问题,沈青又会飞奔到印厂,求印厂的师傅立马开印《闻报》。
之所以要“求”,是因为印厂是同时帮多家报纸印刷的,而《闻报》这单偏偏是最小的,向来不受重视。
但是沈青却不能任由印厂把他们排在最后,因为如果等到凌晨三点,报纸还不能印好,报贩就不肯收了。
报贩收了报纸,还得全港九铺货,晚了是来不及的。
眼见今天又被排在最后,沈青立即就去找负责管机器的王师傅帮忙。
“我都尽量帮你们啦,但是今天有一家报纸加了印数,我们也忙不过来啦,你再等一等啦!”王师傅摆手。
沈青立马掏出香烟奉上,赔笑道:“我知我知,不过我们就五千份,很快能印完的。印完《闻报》再印其他的,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唔该帮帮手啦。”
王师傅顺手接过了烟,沈青又立即给他点上,他抽了一口,却蹙了蹙眉,有些嫌弃地瞥了眼手里的烟,撇着嘴说:“不是我不想帮你,但是个个都想先印,我们也很难做的嘛。”
这就是不答应了。
沈青的汗都要下来了。
《闻报》已经命在旦夕,他们已经没钱了,全靠着每天卖报纸收回来的现钱勉强撑着各种成本。
断一天,等待着《闻报》的,就是当场倒闭。
“王师傅,我们《闻报》是死是活真的就看这一次了。求下你啦,帮帮手啦!”沈青放低姿态去恳求对方。
王师傅根本不为所动:“有没有这么夸张啦?你们这些搞文字的,讲话向来喜欢耸人听闻啦!”
沈青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说到底,他其实也不过是个刚离开中学没两年的年轻人而已,如今的他还不是后来那个手段多多的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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