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地图走了半月, 终于来到千年古树处,树下确实已经集聚了上千位灵术师。
诗昭第一次见到如此盛大的场面,四处涌来的灵力气息似要压迫到喉间, 让她险些喘不过气。
各类灵术师围在一起谈天说地, 而他们治愈门派只有孤零零的三人,从其间走过,颇为格格不入。
“师傅,我就说你应该多收点徒吧……”诗昭轻声说道,柳音看似也后知后觉地感到尴尬,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不留神,诗昭忽然和人迎面撞上,见竟是有着巨大翅膀的信天翁一族。
不是吧,空族竟然也来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海境守护者……
“抱歉,姑娘!”撞到她的是一位尚且年轻的信天翁,金色瞳孔, 看起来是不同于映像中空族的青涩感。
诗昭也忙鞠躬致歉, 柳音见捞到一人,便顺其自然地与其套话:
“千年古树这儿,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啊, 三位是刚到吧?”年轻信天翁温和一笑,“听说世上生出了‘第五门派’的灵力, 三日后会现于世。有人预言此乃吉兆, 便召集了许多灵术师前来,想共同见证此幕。”
“吉兆?”寂桉神色疑惑地嚼着手中的桉叶,蹲下盯着地面,“之前就好奇,地面上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
“据说是第五灵力溢出的气息。”
诗昭也弯腰查看。先前云舟便与她提起过,一路走来地上都布满裂痕。千年古树这处,裂得更加严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刻便要轰破地面冲出。
身旁忽然走过几位身着黑袍之人,他们将脸部遮得严严实实,为首一人悠然自得地晃着手中坚硬的铁扇。很快,几人便被灵术师们拥堵。
“诶,就是他们将其称之为‘吉兆’。”信天翁又道,“说‘元正一一五七年,当真是祥瑞的一年’。”
诗昭不免多看了几眼。
总觉得,有些许怪异。
柳音又询问了一些细节,信天翁都一一耐心回答。直到空中落下一道“走了,黎空”,对方才歉意地笑了笑以示告别。
随后,他扇起洁白的羽翼,飞去在空中等待他的族人身旁。
诗昭注视了片刻,蹲在地裂旁喊了句“师傅”。
“如果,这是第五灵力的话——”她将掌心放在地裂上方,手心放出治愈灵力,竟能够吸收来自其间的气息,“难道是与我们相斥的一派?”
“嗯,这份气息很是古怪。”说罢,柳音望向远方的那颗苍老而巨大的古树。
古树中粗大的灵脉一明一灭,那是世上所有灵力的根源。
那如同一位异常年迈的老人,树皮皲裂干枯,劲风带起枝干相互摩擦,像是腐朽的骨骼在咯吱作响,令人害怕它无法再亮起下一次呼吸。
“总之,三日后,便会有答案了。”沉默良久,他才道了句。
“嗯!”诗昭爽快地起了身,嗅着飘来的饭菜香味转了一圈,拉上师傅师兄说她又饿了。
“你耳坠里的那个魂呢?他不能给你买点吗?”寂桉抱怨着。
云舟嗤笑一声。
“唯有金钱我不曾拥有。”
“说真的师妹,你赶紧把他扔了吧,对门派简直一无是处——”
“说得也是师兄,那就你帮我买吧!”
柳音低笑起来。
就算治愈门派只有三人,也足够让他心满意足。
眉间胀痛,他不由揉了揉。如此平静而热闹的夜晚,却让他心中升起隐隐的担忧。
总觉得。
这将是世界最后的三晚-
三日后,“吉兆”不出所料降临在了世上。
天空染上一片尸绿,与蓝天的交接处像是溃烂的伤口,渗出脓液状的云层。
那份不祥的预感竟是终于应验。
大地破裂,平原隆起倒悬的山脉,山体上遍布如尖刺一般的血红植被。裂缝中爆出一撮又一撮混浊的黑色生物,爬向心智不坚定之人,将其吞食殆尽。
饮下足够的血肉之后,它们便化为了人形。
地面碎裂成好几半,由粘稠的、不断鼓动的血色液体相黏,爆出的红色藤条交错生长,吃人的大地就此来到地表之上。
而灵力的中心——千年古树,苍老的身躯也被源源不断灌入黑色灵力,正在极速开裂消亡,间歇发出震颤的悲鸣。
人们的灵力被迫逐渐消散,很快便成为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空气蔓延起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
那些身穿黑袍之人立于千年古树的顶端,为首那人发出骇人的疯笑,黑色的铁扇一挥,更是加强了黑色气息的侵袭。
当真是吉兆啊。
终于融合成功了。终于逃离了那吃人的颠倒世界。
诗昭听见他们那样撕心裂肺地大笑着。
她不知所措地救治受伤人群,治愈灵力虽能吸收黑色力量,只是她的灵力也在缓慢消失。
待千年古树彻底死去之时,就是这个世界毁灭的终章。
“云舟,这到底是什么啊……”她情不自禁地战栗,捂住口鼻遮挡那恶心的气味才止住干呕的冲动。
耳坠中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也被黑色气息所影响。
握紧长剑的手心不断发汗,她一时没留意到身后袭来的黑泥怪物。
“噗呲”一声响,滚烫的血淋满了她的后背。呆愣愣地回头,看见后方帮她挡下黑刺攻击的柳音。
那已是鲜血淋漓的身体,依然笑着对她做出口语。
——活下去。
诗昭害怕得难以呼吸,被柳音一掌击开,耳坠破碎落地,而她跌入了鼓动的血河之中。
见到的最后一幕,是黑泥怪物撑开身体,柳音死于密密麻麻的黑刺之中-
胃部一阵强烈的反胃感。
诗昭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耳边只有潮湿的物体滑过响起的粘稠声响。
脸上还未凝固的血液滑下她才回过神来,想起浑身是血的柳音,惶然欲要起身,身体却被身下粘稠的物体黏住——
“看来,还是出现了变数。”
后方传来空洞的声音,她惊愕地回头,看见了一双巨大的血红之眼。
在它面前,自己的身躯就如蝼蚁一般渺小,致死的压迫感倾泻而下。
诗昭不禁牙齿打颤:“你、你是——”
“用不着害怕,要杀你,我用不着等到现在。”那双红眼别有深意地盯着她,酝酿着一股幸灾乐祸的笑意,“你是否想知道,世界为何会变成那番模样?”
刺人的凉意爬上脊背,诗昭下意识便想摸向耳坠,却发现怎么也甩不开的云舟,此时终也不在她的身边。
愣神之时,那双红眼又诉说起来:
“地表之下有着个颠倒世界。这里的居民忤逆大地,想逃离大地的掌控。你应该也看到了吧?那个拿着扇子的该死的男人。”
诗昭想起立于千年古树之上的那些身影。
“那东西简直是……阻路如疽、聒耳如蝇、碍目如瘴!千刀万剐死不足惜!待我抓到他,必定将其……”它莫名发狂地辱骂一通,随后似乎才想起诗昭还在这里,语气才变回从容不迫的阴森。
“那东西试图让两个世界融合。但你也见到,世界融合后必然是毁灭的结局。只有你意外幸存下来——许是当下世上的唯一一人了吧。”
“唯一、一人?”诗昭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冒出人们的死状,头脑“嗡嗡”发疼,泪水无意识地涌出。
“没错,他们都是那样惨死的。”
红瞳满意地低笑一声,忽然将她的身体拎起。极速的失重感过后,她睁眼时看见了永生难忘的场景。
一片血红、如呼吸一般鼓动着的大地,尸横遍野,山川河流皆变为血色,并呈现倒流的模样。一团团黑色的怪物侵占地面,依然在不断啃食着人们的尸体,每吃下一人,它们便冒出似人的皮囊,歪斜的五官长齐,倒立的躯体转正。
“真可惜,竟然完全被他们占领了。”
耳边传来落井下石的笑声。
诗昭顿感喘不过气,目光猛然对上血河中的一条活鱼——鱼腹朝上,鱼眼长在肚皮上,直勾勾地盯来她这边。
再也控制不住,胃里涌上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浑身发软发酸,再回过神来时,已经从那血红的世界回到了漆黑之中。
“凭什么……就这样肆意毁坏我们的世界?!”她颤抖地呐喊道,红眼狡猾地眯了眯眼。
“你若真想知道——我可以给你对抗这一切的力量。”
泪水奔涌不止,诗昭茫然地抬头看向它。
“这份力量能够让你无限次的复活,直到将那个杂种打败,保护住你的世界。”
“什么意思……”
“你将不死不灭,只有你选择自己结束生命之时,这个世界才会重置。”
诗昭依然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所以,你所在意之人,都有可能存活哦。”
她霎时愣住。心脏仿佛要蹦出胸腔,捏紧的指尖扎破掌心,让她的呼吸愈发急促。
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但是,云舟、柳音、寂桉……世界上的所有生命。
浑身的冷意逐渐回温,她的意识只剩下“能够救他们”。
“……给我。”她终于撑起身子,恐惧又坚定地迈向红眼那处,“给我!我要这份力量!”
红眼又卖关子地笑了笑。
“但我需要你用最珍贵的东西来交换。”
最珍贵?
耳坠破碎,师门皆死。她又还剩下什么最珍贵?
“我孑然一身,还有何珍贵可言……你若想要什么,拿去便是!”
红眼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刺得让她后怕。
只是,在她答出那句话时,已经失去了所有退路。
“那便——”
不知从何处伸出的手忽然点上她的眉间。
“给我你的人身。”
霎时,诗昭感到七窍剧痛,却又发不出任何的声音。身体像是被一寸一寸地撕裂,再被强行灌入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她从未体验过那样恐怖的痛感,仿佛随时都会命丧在此。
“那么,你究竟会变成什么东西呢?”
耳边充斥着疯狂的大笑,眼前的世界在浑黑与血红之间激烈拉扯。
“自尽,开启你的第一次历史倒退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沧海念·十二 我何时说过
从此, 世上凭空出现了一只来路不明的劫妖。
力量未知,存在的意义不明,被百般嫌恶、万人忌惮。
由诗昭亲手开启的历史倒退, 她却只有三次轮回拥有记忆。
红眼说, 那是赠予她的一些恩典。
在第一场轮回,她将历史倒退回世界出现灵力的那一年,随时间推移找到毁灭世界的那五处地裂,赶不上黑灵力侵蚀的速度,果断自刎。
第二场轮回, 她将记录地裂的灵纹纸存在重花镇旁的竹屋。若在人妖殊途的时代,未来失去记忆的自己,很可能会在重花镇停留。
第三场轮回,她找回了那只流苏耳坠。云舟的残魂丢失,她怎么都唤不回那道声音。将身为人时使用的长剑与耳坠埋葬去一座隐蔽的山中,她说, 云舟, 你不要再找到我了。
我这回,真的要去做一件会死无数次的事情。
第三次自刎,她依然没有任何的犹豫。
只是在意识消散的一瞬间, 她似乎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还未听清便已消散在耳畔。
再醒来时记忆已被剥夺, 她不知这是由她亲自开启的历史回溯, 不知每次都是在那座山上醒来,走入新一轮独自一人的轮回。
她轮回了千百次,在意识到导致回溯的罪魁祸首是自己以及一切的真相时,留存轮回记忆的戚方道总是能先她一步融合世界。
她便又一次次地自刎,不断重置世界。
直到——这一世-
“她怎么还不醒?”
“体量太大, 一次性看完所有记忆确实是会——”
“可她都昏迷了三日之久!”
诗昭的眉头皱了皱,被握住的手指蜷缩一下,让两道讨论的声音瞬间停下。
她眯起眼,看清站在床边的云舟和沧朔。
“……这不是醒了吗。”已化为人形的沧朔敷衍道。
云舟简直懒得理他,忙坐去床边问她是否有哪处不适。
诗昭起身欲要开口,忽感头部剧烈胀痛,下意识攥紧云舟的衣袖,抽气不已。
“怎么了,诗昭?!”
沧朔前来查看,见此情形微微蹙眉:“大抵是一下想起了过量的记忆,身体承受不住。你们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云舟没功夫回答他,将诗昭额头抵在肩上,焦急问道:“难道没有什么缓解方法?”
沧朔沉默片刻,犹豫着向诗昭伸出手。
“不知这招成不成。”
说罢,一道水涡便向诗昭涌去,推入她体内升起光圈,再逐渐凝聚,最后变为一颗银白色的珠子。
诗昭的呼吸也终于平稳下来,痛感渐散,她这才足以抢回意识的掌控权。
“如何,还疼么?”
云舟担忧询问,轻轻擦去她额上冒出的冷汗。诗昭缓过气摇摇头,被沧朔递来那枚珠子。
“你的记忆太过庞大,吾将其脱出缩入这枚珠子之中。放心,不会影响你个人的记忆。”沧朔说着。
诗昭接过那颗珠子注视片刻,在手心中握紧,轻声道了个谢。一动身子,见手腕被云舟牢牢握住,对上那双隐忍了万千思绪的双目之后,记忆中的过往又如潮水一般涌来。
这一眼,她竟再不舍得移开视线。
“红线之死结,二位已解。”沧朔开口,瞄到躲在门后想喊他的璃歌,“吾便先告退了。”
屋门关上后,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安静地对视片刻,诗昭耐不住想抽回自己的手,却是被云舟更用力地按在原处。
“你……全想起来了么?”
她咽口唾沫,不自在地点点脑袋。
“愿意承认了么?”
她还不知怎么回答,手掌便被十指相扣,让她挣都挣不得。被迫对上那道炙热的视线,脑中编排好的狡辩一句都难以脱出。
是啊,这个人,是从最初就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
鼻间荡来那股令人贪恋的草木香,云舟紧紧抱住了她,发烫的泪水很快浸湿衣襟。
感到流苏耳坠被蹭起,云舟闷在她颈间道:“你从来不知道……我每一世都这样陪伴着你。”
“第一世耳坠破碎,但我留在里面没有走,所以在你开启轮回之时,我又回到了你身边。”
“云舟——”
“只是我的魂体受到极大的摧残,连声音都传达不出。我见证了你的每一世,无论受到多么严重的伤都沉默抗下,背负世上所有的生命再次自刎。”
“而旁人还是鄙夷你是不该存在的劫妖,无论我如何呐喊你都无法听到——一千七百三十二次,我才终于聚集了足够化为人形的灵力,这一世才能以人身出现在你的面前。”
“什、么……”
“只是,化成人形,我竟还是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云舟将她的手移去自己腰间的剑柄上,在触碰到那上面的纹路时,诗昭似在一瞬间回想起它完整的模样。
那是,自己曾经使用过的剑。
“命是你救的,剑也是你施的。”
诗昭眼眶一胀,唇角颤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呢?她如此孤独地对抗了一世又一世,迷茫了千百次——怎么可能会有人不厌其烦地一直陪伴着她?
一千七百三十二次,她甚至都不敢念出这个数字。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你、你是傻子吗?!”她攥紧了云舟胳膊上的布料,心跳剧烈,泪水滑下,“就我这样、到底哪点值得你陪伴我那么多世啊!”
“你和他们一样安心等着被我背负就好了呀!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你还如此折磨自己……你让我……让我太痛苦了。”
唇被贴上,混着眼泪的咸,她彻底陷入了这份温热的深潭。
“我心甘情愿。”潮湿的喘息洒在唇边,云舟擦去她眼角的泪,“一个人怎么能行?不行的,我太心疼了。如果你非得遭受那么多痛苦,那我一定要陪在你身边才可以。”
每一次都痛不欲生,每一次都想见证到底。
这绝对是他做过最疯狂最麻烦的事情了。
“我搞不懂你……我还不清你。”诗昭别过脸,已不知究竟是哪份情绪让她满脸通红。
忽然被压去床榻上,云舟散落而下的长发像一道帘子将她围住。
全世界,都只剩下了对方的味道。
“我才是还不清……”他眷恋地道,想起什么,又是话锋一转,“你确实有一点没还清。”
“你——”
“说你不讨厌我,我就不计较了。”
诗昭的眼泪都来不及憋回去,一时又气又笑,先拽下对方领口亲了一阵。
“你是笨蛋吧!我何时说过讨厌你!”
“……一直。”
碎语夹在喘息的间隙,不知不觉间长发已经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
他们都有些捡不起理智。相扣的十指紧紧粘合,任谁都不愿将其松开。
还不够。
“我喜欢你。我爱你。这回听明白了么?”
诗昭的音色已有些哑,另一手拽住云舟的衣带,令他不禁一僵。
“……嗯。”随后,他教着那只手如何解开外衣,“听得清清楚楚。”
石子灯不知何时熄灭,屋内陷入一片昏暗之中,渐渐荡起急促而甜腻的喘息。
……
诗昭疼得闷哼一声,想阻止那持续深入的疼痛。遮在脸部的手被拉开,湿漉漉的吻落在眉眼、鼻尖、唇角,再一路到达锁骨。
他怕她当真疼得不行,在耳边轻声询问到此为止。
诗昭神色迷离地扫他一眼,只更加抱紧对方的后背,腿又缠得高了些。
……
床榻的震动平息,在宁静的海水之中,每一次喘息都听得清晰。
诗昭累得脱力,又往云舟的怀里缩去。那道心跳结实又有力,不断回荡在耳边,似在告诉她不会消失。
云舟不会消失,她也不会消失。
“不许离开我……不许丢下我,你要陪我走完全部的轮回。”
云舟指尖深入她的发丝,紧紧相拥着在她额间又落下一吻。
“嗯,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因牵妥了这条红线而重新获得灵力、化回人形的沧朔还感到有些恍惚。
璃歌来寻他,走回主殿时不断说着什么,他都没心思去听。
“你怎么啦?”璃歌看着他一直魂不守舍,不禁问道,“让你变回人形之事……你当真这样不情愿么?”
沧朔看向她的桃红眼眸,不自觉道:“歌儿,我……”
“……你方才在说什么?”顿了顿,他还是将到口的话咽了下去。
璃歌不悦地瞧他一眼,只得又将她的打算复述一遍。
“明日渊眼处,我已用海神之名召集了所有海民。”
沧朔一愣,忙要开口——
“不许再逃避了,沧朔。”而璃歌抢着开口,“我要你,把你篡改的记忆收回。”
他木讷,想拉过璃歌的手,对方却灵巧地躲开,不容拒绝地继续说道。
“我从未想要得到海神之位,这是你的东西,我没想过要抢。龙族确实是自取灭亡,我也不想再怨恨着逃避。”
她停顿片刻。
“我是最后的龙族了。我必须担起这个责任。我不需要你为我篡改海民的记忆,我只希望你……放我自由。”
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出现,沧朔绷紧了身子,埋下脑袋停在原地。
“嗯,你如此痛恨我,我自私地伤害了你那样久……”
“所以,你要和我打一个赌!”
沧朔疑惑地看向她。
“百年间,我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洗脱龙族的罪孽。”璃歌说得自然,实则手心已紧张得冒汗,“肯定能做到的。实在不行,一千年后,龙族也绝对能够再次挺起腰杆。”
沧朔不禁盯了入迷。
过了良久,他才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轻微发颤的手,不明不白地道了句:“赌赢或是赌输,分别怎么办?”
璃歌没料到他竟答应得如此之快,自然是还未想好,窘迫地支支吾吾。
沧朔随即又叹口气:“龙族,也仅剩下你了。”
“我能看到世人的红线,却看不见自己的。除此之外,便是你。”沧朔盯向地面某处。藏在皮肤下若隐若现的血管,此时似乎都因主人紧张的脉搏而突突跳动。
一阵一阵,将他的真心话压了出来。
“所以——”
“若是赌赢,你可否愿意与我成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沧海念·十三 看来是已拜
诗昭醒来时, 云舟的手还紧紧缠在她的腰上。温热的鼻息洒在后颈处,让她的皮肤迅速升温。
怕吵醒对方轻轻一动,身体便是一阵酸痛感。好不容易掰开他的手起了身, 那人睡眼朦胧着便黏了上来, 像猫儿一般蹭在她的颈边。
“起开!我好饿,我要去寻些吃的……”
“昨晚……你喜欢么?”
被问得浑身一激灵,诗昭可不敢回想昨晚究竟发生了些什么,脸颊已瞬间烧红。
“嗯、嗯……太疼了。”
“抱歉。”
“没关系!”她连忙答道,生怕云舟产生误会, “我、我喜……喜欢你。”
声音却是越说越小,她挡住那欲要亲过来的脸,一骨碌跑下了床就冲去屋外。而没过片刻,又手忙脚乱地回来将外衣胡乱套上,理好头发插上发簪,再次急忙逃走。
喜欢。她已经满脑子都只剩下这个词。不禁捂住羞红的脸, 靠着屋门滑坐下去。
路过的小丑鱼见她神色怪异地坐在屋外, 询问一句怎么了,并说道璃歌今日召集海民前往渊眼处,不知又要宣布什么事情。
“诶, 璃歌?”诗昭也感到诧异,但肚子先饿得叫了声。
小丑鱼无奈, 只得先带她去珊瑚礁外寻些吃的。
“嘿嘿, 谢谢你!”诗昭乖巧答谢,霎时被美食勾走思绪。
起身时想起屋内的云舟,回头瞄一眼屋子,还是抵抗不住饥饿先跟着小丑鱼离开此处-
估计念在诗昭救海的功劳,小丑鱼今日很是大方, 请她吃了一餐深海鱼宴,还送予她一杯磷虾气泡饮。
“你们今日便要离开?若在陆上遇见活不下去之人,可推荐来我们南海。”
“嗯嗯,如此好吃,保证推荐!”
小丑鱼无奈失笑,没游几段便被路过的鱼群差遣任务,就此与诗昭道别。
诗昭不舍地挥挥手,一时没留意撞上一人。
璃歌慌慌张张地鞠躬道歉,诗昭想询问她莫名涨红的面色,先被对方拉去了角落中。
“我、我在躲沧朔……咦啊啊啊!”
见她忽然低叫起来,捂着脸颊飞快摇头,诗昭心中一沉。
“他又欺负你了?!”
“……那倒也不是!”
璃歌长叹一声,正好此时只有她们二人,便从衣袖中掏出一小袋海珍珠。
“罢了,不说我。听云舟说你们生存艰难,为感谢二位的救命之恩,请收下这个!”
诗昭更想问云舟那家伙究竟是何时说的。稍显不好意思的接过那袋海珍珠,又想起自己身上存有的几颗。
——原来如此。
“谢谢你呀。这些海珍珠,每一世都帮助了我许多。”
璃歌顿感不解:“每一世?”
诗昭只笑了笑,后背忽然被人抱上,云舟的下颔压去她的发顶。
“这是何意,为何背着我偷偷在这私会。”
“……你现在真是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云舟不仅蹬鼻子上脸,他还趁诗昭不备偷喝一口她手中的汤水,被一掌打出了红印。
愈来愈多的鱼群路过这处游向渊眼,璃歌道了句时间差不多了。
“二位接下来,是要去往何处?”
这一问让二人定住,诗昭深吸一口气,还是道出:“千年古树。”
那是最后一处地裂。
“灵力的发源地?”璃歌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问。
“那么你呢,接下来又是要做甚?”云舟反而问她,璃歌一呛,犹豫片刻,还是将与沧朔说过的计划又与他们道了一遍。
“所以,我马上要去实行啦。我先将二位送离大海吧?”
诗昭听着,想起一千年后龙族仍然兴盛,心说她肯定不会有问题。面上却是什么也未表露,点头应着那便劳烦她了。
璃歌吹了一声口哨唤来大海螺,再次看见那个庞然大物,他们还是不免一阵后怕。
“大海螺,将他们安全送去海面上,麻烦你啦!”璃歌扬笑说道,抚摸着大海螺的壳。
大海螺诚恳答应,朝向诗昭二人咧开它的巨嘴。
“等、等等,难不成又要吃——”
云舟下意识后退一步,而那漆黑大口已经张开,将他们包裹进去。
“祝二位好运,一路顺风!”
最后只隐约听见璃歌的道别。二人感到一股近乎要失去意识的窒息感,被带离深海-
在被大海螺吐去沙滩上时,忽然由大海的轻浮换成地面的实感,诗昭颇为不适应。
踉跄几步才站稳,大海螺确认他们平安到达后,又默不作声潜回海底之中,消失不见。
看惯了珊瑚海城那绚丽夺目的模样,忽然回到这潦草破败的海边,心中不免一阵恍惚。
“那些渔民,还居住在此处么?”诗昭不禁问。
“对了,还得去讨我的八千锦币。”云舟懒洋洋道,诗昭嫌弃地瞥去一眼。
下一刻,耳边竟传来一道惊呼。
看去竟正是那位秃头渔夫,见他们突然出现在海滩上,惊恐万状地跌倒于地,手指大幅度颤抖着指向他们,两眼瞪直。
“诈、诈炸尸了!!”
“喂……”
渔夫被吓得屁滚尿流,反身便要逃跑,被云舟满脸黑线地追上握牢了肩膀。
“是实的,你感受一下。
“还有——报酬拿来。”-
秃头渔夫只得去屋内招待他们,用一柱香的时间解释,他以为二人已经命丧大海,并且将报酬都交去了一位前几日到来之人的手上。
“他……他的面容很温和,应当是下垂眼眼型……哦,还拿着一把铁扇子。”
……戚方道。
云舟愤懑地与诗昭说起悄悄话。
“那玩意干什么?连锦币也要抢?”
“呵,看来是已拜倒在我的威力之下,想靠饿死我们解决这一世。”
“二位在说甚?”渔夫胆战心惊地问,不断摩挲着双手,“总之、总之他骗我们,是他让那饕餮消失的!我们凑出了全部家当,才让那怪人离开……”
“他是几日前出现的?”
渔夫算了下日子,答到五日前。
五日前,大概是与那位黑灵力者大战之时。看来戚方道是来迎接他的同伴,顺便顺走了锦币。
诗昭若有所思,又问:“他往何处去了?”
“应当是、西面。”
找回了千百次的轮回记忆,诗昭记得千年古树正是位于南海的西面。
她与云舟互看一眼,心领神会。
随即从衣袖中掏出两颗海珍珠交于渔夫,让他去典当掉换些锦币。
“被奸诈之人骗走了钱财,也有一些我们的责任。”
“姑娘……”渔夫感动得泪眼朦胧,云舟立马打住这煽情的戏码,说他们打算动身离开。
“好的、好的,多谢二位了!”
话音刚落,地面竟一阵震动。屋内瓦罐摇晃,响起刺耳的摩擦声,渔夫被吓得一哆嗦,赶忙扶稳了桌子。
“近日,也是时常会出现这样的场面。”
诗昭心中生出不祥之感,忙推门走去屋外,看清天空的模样时,呼吸不禁一滞——
那是一片,从西面晕来的浓郁尸绿。
作者有话说:
是的还剩下最后一篇章就完结了…下一篇基本都是剧情了,会快快填坑
第44章 枯木眠·一 我有点疼,
“天空变成这般颜色, 该不会是大难将至?”
“近日捕妖通告满城乱飞,我看是前途未卜。”
“世上不是说有个不该存在之物?什么来着……劫妖?该不会就是那家伙招来的灾祸吧!”
身为劫妖本妖的诗昭此时正坐在他们的桌对面吃菜,听惯世人的那些流言蜚语, 她甚至已经见怪不怪。
反而是只顾着先照顾好自己的肚子。
云舟却是听得不爽, 瞄向窗外的淋下的倾盆浊雨,不经意用灵力拉开身后那桌的木窗,霎时飘进来一小滩雨水。
瞧了眼对面那鸡飞狗跳样,诗昭无奈道:“你别玩啦。”
“呵,单纯想呼吸下雨露的清香。”
只是, 浊雨带来的只有恶臭。
自几日前天空染上尸绿,与蓝天的交接处溢出一层粘稠的赫黄色物体,下起了没完没了的大雨。那雨水脏得厉害,淋到便会灼烧皮肤。
几日里他们一路往西面走,还未找到千年古树的具体所在。而地面裂出道道地裂,每途径一个地方, 便会遇到刚捏好身体颠倒着的黑泥怪物作恶。
一路救助许多人, 又一路听了人们满腔愤懑地叹着世态炎凉。
留给这个世界的时间确实已经所剩无几。
所以诗昭更加加快了吃饭速度,一口气干完了三碗饭,一擦嘴角眼神示意云舟去付钱, 起身穿戴好斗笠与蓑衣。
云舟捂着所剩无几的钱袋回来,正想偷摸着抱怨一句, 便被诗昭二话不说递去斗笠。
“有血腥气。”她凝神说道。
不得不说, 自从诗昭寻回记忆之后,言行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势。
云舟——看了入迷。
夜色已深,又是混浊的大雨,诗昭凭那一丝气息精准定位森林中袭来的黑色灵力,留下一句“跟上我”, 便快速窜入黝黑的林中。
循着那道哭喊声追去,二人赶到时,只见草丛中一道黑色裂缝正腾出黑气,从中溢出的混浊黑泥叠在一起形成颠倒的人形,张开挤满细牙的大嘴,就要吃下眼前的孩童。
“救命、救命呀啊啊啊——”
“啧,真是有够麻烦。”
一剑干脆利落地劈下,精准将那黑泥砍成四分五裂,紧接着冰晶刺入将它们彻底粉碎。
云舟扛着那哭红了脸的小童,扶好歪斜的斗笠,被浊雨溅到手臂也似感受不到痛感,看向身后的诗昭。
“这么一路救,我们何时才能走到千年古树?”
“倒不如说,当下黑泥怪物溢出的速度也太快了些。”诗昭疲惫地揉揉眉头。
每一世都会出现不同的变数。这一世黑色灵力蔓延的别样快,她有种预感,若她还是选择一直重置世界,融合世界的未来将会不断提前。
她刚将镰刀收起,又听不远处的茅屋内响起尖叫声。
“我家,那是我家!我娘还在里面!”云舟背上的幼童哭愣着喊道。
诗昭了然,云舟霎时从短坡跳下,皆默契地从近道抄去木屋。
木屋处黑灵力的气息异常强烈,迎面跑出一个浑身是血拿着断刀的妇人。瞧见他们,忙像见到了救命恩人一般趴下求救:
“拜托、拜托你们!那个怪物——”
没由得她说完,诗昭已察觉到黑泥怪物的气息从身侧涌来。发簪一转化为镰刀,云舟也同一时刻帮两位母子开启护盾。
力量冲破木墙砸来,当看清对方的巨婴模样后,不禁一顿。
……怎么还是个熟人。
“你、不……”巨婴怪物看见他们似乎也很为惊讶,而刚吐出两个字便被诗昭砍去了嘴。
那正是当初在重花镇,核心为拨浪鼓、逃走的那只黑泥怪物,贰断。只是这回他大概又吃了不少人,生出了皮肤,身体接近孩童模样。而头特别大,显得更加怪异。
他靠话语将人拉入催眠,再一击毙命。所以诗昭像上回一样,完全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我不催眠你!停一下!停——”
诗昭才不理会他。
待那团黑色东西被砍得七零八落冒着黑气自愈,她毫不留情用冰晶将其冻住。太过行云流水的一番操作,全然没有云舟插手的余地。
“丧心病狂想要食人肉时,怎么不见你会停一下?”
近乎绝情的红色眼眸冷冰冰地睨向冰晶中的贰断,诗昭漠然开口-
茅屋损坏得不算多,云舟将碎裂的木板用灵力拾起,也算将柱子拼凑好,大抵能熬过这个雨夜。
将那被冰晶封起的黑泥怪物晾在一旁,他还趾高气昂地打量他一番,得意洋洋地做着口型:厉害吧?这位你想杀偏就杀不死的劫妖。
贰断仅有眼睛可以活动,若能说话,他必定已恶狠狠催眠了云舟几百次。
他们将湿淋淋的斗笠与蓑衣挂去屋外,诗昭没关注云舟那处的风云,用治愈灵力治疗受伤的人类母子。
“谢谢姑娘呀,你的灵力可真神奇。”妇人浑身都淋着了浊雨,皮肤已开始溃烂,被治疗时不禁痉挛。
小童担忧地坐在一旁,看着母亲身上的伤口缓慢恢复,不禁发狠地道了句:“都说是那劫妖惹的祸,才让这个世界变成这番模样。”
诗昭眼睫一颤。
在治疗好妇人后,她小心抬起小童被灼烧的手背,倒是心平气和地道出句:
“我就是劫妖。”
“……啊?”
小童震惊不已,妇人回过神来后忙捂住他的嘴。诗昭只埋头治疗,再不多说一句话。
莫名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她回头瞄向云舟那处,见对方吊儿郎当地倚靠在石柱上,光看着她忙里忙外。
“你这家伙,找那黑泥怪物把情报套出来呀!”她又气又笑地命令道。
云舟这才懒洋洋地道着“遵命”,任劳任怨站去贰断的面前。
由于不能让对方说话,他从衣袖中掏出了几张灵纹纸——前几日走在路上顺来,正好派上了用场。
“用你的声诀传递过来,懂得吧?”说着,他还笑吟吟地掏出一把短刃威胁,“目的,写出来。”
“……”
诗昭将母子俩的伤势治愈好后,忽略妇人犹豫的目光,径直走去云舟那边。
拿过他“审问”出的结果,眉头抽了抽。
“饥饿不已,只是想进屋躲个雨?”她看着那张灵纹纸上浮现出的字迹,嫌弃地瞥向云舟,“你究竟在问什么无用的东西。”
云舟耸耸肩,瞪向贰断:“你究竟在写什么无用的东西?”
诗昭无奈,干脆给贰断开了个口子,蹲下平视那巨婴怪物。
“我只想知道,戚方道现在身在何处。是否是在千年古树处?”她的眼眸一瞬变红,手中操控着冰晶抵在生出的那张嘴边缘,“若是在我的眼下还敢使用‘催眠’,我不介意将你切碎了冻死。”
“你这、你这劫妖……”
云舟不禁搓了搓被冻得更疼的伤口,却是分毫都不愿后退。
贰断被冰晶威胁着斟酌片刻,最后只道出一句“我不知道”。
“戚大人在去接肆屠后便不见踪迹,将我抛在了这里,我也正在寻找他们的踪迹!”他破罐子破摔般喊道。
“这么没用,让他们将你抛弃了?”诗昭冷哼一声,又冷下脸,“你总能感应到同伴的气息吧?带我去。”
“你还想命令——”
冰刺狠狠扎了下去,溅出的黑泥落去地上,又痛苦地缓缓爬回。贰断吃痛地尖叫一声,害怕她还欲继续折磨,便暂且应下他会寻路。
诗昭这才放过他,将那露出的身体尽数冻住。云舟也适时用灵力变出几根透明绳索,将贰断牢牢捆在了门口的石柱上。
“这样他若逃跑,我们都能感应到。”
诗昭应了声,揉着酸涩的胳膊坐去墙角,打算在此稍作休息。
“二位……恩人,屋内尚有一件柴房可住,”妇人开口道,看向诗昭,又心慌地移开视线,“多谢二位的救命之恩,若不嫌弃,便在寒舍歇息一晚吧。”
诗昭瞄向云舟——不用说,这家伙定然愿意。
这几日赶路,她也不禁疲惫,便没推脱妇人的好意。
走去柴房时,妇人也不敢多看诗昭一眼。
“我不会伤害你们的啦。”诗昭说,治愈灵力也能安抚心绪,她偷偷对其施加了点。
“我、我自然明白!”妇人焦急道,顿了顿,语气又低下来,“我只是不曾想,传说中的劫妖,竟是……”
“……竟只是这样一位普通的姑娘。我又想你岂不是受尽世人猜忌与污蔑,可你明明在这样温柔地治愈旁人。”
所以,她又不禁问:“你真的,就是那位劫妖?”
诗昭只笑了笑。
“不过,我现在也没有那么惨啦。”
走到柴房,她再次向妇人道过谢,云舟自觉烧起柴火,妇人似乎也看懂了些许她当下的处境。
她自是没再打扰二人,道着好生歇息,关门离去。
激烈的雨点淋在茅屋上,响起有些发闷的回音。诗昭躺去茅草上,听得生困。
忽然,她听到一道落锁声。
疑惑地起身瞄向鬼鬼祟祟的云舟那处,对方半个身子隐在阴影中。
他吃痛地嘶了一声格外明显的凉气。
“你怎么了?”诗昭问。
云舟慢慢转过身,这才终于舍得露出他那淋到浊雨、一片溃烂的手臂。
语气还颇为委屈地说道:
“我有点疼,诗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枯木眠·二 他怎么会忘
诗昭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云舟的伤臂, 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会伤成这样?”她一下窜去了对方面前,溃烂的伤口还在流着浓血,心仿佛被揪着疼。
“你不是开护盾了么?何时淋到这么多雨了?”
“……大抵是方才不小心吧。”
听到他那样模糊的说辞, 诗昭心中生起股怪异, 瞥向那饱含深情的双目,顿时明白了什么。
这家伙……故意的。
手上却还是先帮他治疗,心中越想越气,在那伤口恢复前狠狠捏去一把。
“嘶——怎这样对待伤者?”
“就你?你下次若再这样,”诗昭闷闷地瞪她一眼, “我绝不给你治疗了!”
伤口复原后她便收了手,却被揽过了腰,云舟低头吻下。
“不要嘛,原谅我。”他柔声说。
此招对诗昭确实有些效用,她脸颊泛红,又不舍得将他推开。干脆将人拽去茅草上, 又亲了回去。
这几日在外赶路, 他们都不曾在屋内休息过。最多也只是在撑起的护盾中靠在一起睡觉。
都不禁让诗昭想念,接吻的感觉。
亲过瘾后她趴在云舟的怀里,疲惫得似乎下一刻就能睡着。
云舟将她紧紧抱住, 眼脸埋去发间。
“这一世……不要再自杀了,好不好。”
我好不容易, 才找到了你。
诗昭赌着气没吭声, 他不禁搂得更紧了些。
“我在你身边。你这次不是独自一人,别怕。”
诗昭垂下眼帘,感受着身下隐隐起伏的胸膛,很轻地应了声。
大雨滂沱的声响像是有节奏的音律,关不紧的窗户吹来凉风, 他们又没有棉被可盖。
“有点冷,云舟。”
诗昭说道。可这个姿势太过舒服,她又不想动。
云舟低笑一声,侧过身继续抱着她,手上将茅草都掏来裹去她身上。
“寒冰女王,也是会怕冷的?”
“用劫妖之力时,我才感受不到温度!”诗昭抱怨道,不论如何就赖在了他的怀里,“总之,现在特别冷。”
云舟宠溺地答着“好”-
这一夜睡得很香,诗昭一觉醒来,顿感疲惫尽数散去。
今日凌晨时终于停了浊雨,屋中母子还在睡梦中,便没有吵醒他们,诗昭在桌上留下一颗海珍珠,云舟拽起贰断,二人悄声离去。
贰断仍被冰着,只被解冻了他的两条腿部,被云舟用绳索拴住牵着走。
他怎么想都接受不了这份屈辱,却是对上诗昭那天然纯真的微笑,莫名感受到一股极强的寒意。
不敢挣。
“快些,找到路了没有?”云舟不耐烦地催促道,贰断话也没法说,只得勉强选了个方向。
走了几步,却是当真感受到一股黑灵力的气息。心中冒出狡猾的想法,贰断在腿部冒出一张嘴:“前方那个村子,似有我同伴的气息。”
诗昭将信将疑,暂且随他前去。
那是一座极小的村寨。地裂似乎还未蔓延至此处,仍是平凡的民风淳朴样。
村民见二人牵着个会走路的冰雕惊奇不已,目光纷纷投来他们这处。奇怪的是,村内孩童和老人众多,甚至没见着一位中年人,店铺中也皆是卖些拨浪鼓、蹴鞠等玩物。
“真奇妙,竟不卖些吃的。”诗昭轻声说,云舟也略感疑惑。
贰断忽然在一家店铺前停下,看着店面上的拨浪鼓,陷入片刻的沉思。
“怎么?那是与你核心一般模样的拨浪鼓,只不过在地表上,它是正的。”
云舟好心为他解释道,见对方默不作声,目光中竟还闪过奇异的惊愕。
诗昭确实还未明白黑泥怪物核心的事,正欲询问,远方霎时爆出一阵响动。
那爆破声由远及近,不祥的黑色气息迅速蔓延。
她神色一凛取下发簪,村民被吓得惊叫连连四处逃窜,趁她保护旁人时冰晶松懈,贰断成功从中逃脱,咬断了云舟捆着他的绳索。
“可恶,那混蛋……”云舟无暇顾及,只得先扩出一个巨大的护盾,挡下袭来的黑泥。
还未捕捉到来势凶猛的黑灵力者,却先是感受到一股久违的灵力气息。
诗昭反应过来,与云一起舟抬眼,望向那个在不远处的屋顶上炸开的、青色的火焰-
终于挣脱冰晶的贰断死命逃跑,趁着同伴为他制造的时机,迫不及待捉住逃难的村民充饥。
不断补充血肉才能让他维持人类的形态,吃下几人已是满嘴鲜血,融化出黑泥的皮肤逐渐复原成人皮。
身后传来一声儿童的呜咽,他转头精准盯向躲在木箱后瑟瑟发抖的一个女孩。
阴森地擦了擦嘴角,他走近拉过对方的身体便想一口下肚——
却看见对方手中握着一个拨浪鼓,那东西猛然刺激他的双目,让他不禁停顿住。
……不对。
他的脑中被迫涌入某样东西,痛感让他放下了女孩,喘着粗气捂住自己的头部。
总有一个人每日坐在树下制作某个东西的身影,在他脑海中频闪着。
那是谁?那又是谁的记忆?
后方传来的爆炸声唤回他的神志,他回头看见从天而降、还未化成人形的几团黑泥。
它们闻到血肉的气味便要靠近,细长的指尖伸向身后的女孩,贰断下意识阻拦住它们:“等、等等,她——”
没有意识的黑泥怪物可听不见他的话语,步步逼近,他又着实不想伤害同伴,只得狠下心,先拽起身后的那女孩逃离此处。
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躲到倒塌房瓦的遮蔽处,他还很是恍惚,看见那女孩手中的拨浪鼓目光又是一刺,扬手便将其打落在地。张开鲜血淋漓的大口就要将她吃下,然而被一声“哥哥”钉在原地。
“哥哥……不要吃我……”女孩瑟缩地往后躲去,他的瞳孔猛然骤缩。
那幅画面再次冲撞而来,身上生出的人皮霎时爆开,他错愕地感受着那不应属于自己的痛感。
体内的黑泥在爆动,在帮他呐喊着呼之欲出的答案。
哥哥。
对啊,他为什么会忘了那件事——
他曾有一个妹妹-
“杂种!灾厄!扫把星!”
“你爹娘都被你克死了!”
少年被扔了满身的垃圾,头破血流,竟还笑着感谢旁人施予他的脏物,又让他能够撑过一日。
几人对他拳打脚踢,看他竟当真捧着垃圾吃得津津有味,不禁浑身发毛,再臭骂几句后忙嫌恶地跑了。
恶臭的气味咽下肚又被熏得呕吐出来,少年狼狈地缩进雪地中蜷缩起身子。他紧紧搂住衣不蔽体的衣裳,又饿、又痛、又冷,连多动一下的力气都被抽光。
他从不相信世上有奇迹,他只觉得自己或许将撑不过这个夜晚。
而,上空偏偏就是撑来了一把挡雪的伞,出现了那份奇迹。
那户人家,因幼女闹着想要个哥哥,便将他捡回了府中。供他吃住,保他温暖,还为他治好了伤——只需他扮演好“哥哥”这个角色。
他自然也不在意别人对他是否真情。就算连名字都不曾拥有,但只要府中那女孩还唤他一声“哥哥”,他便能活下去。
帮她梳头,陪她玩耍,在一声声“哥哥”之下,他似乎真的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在那一年女孩的生辰,他格外想为她精心准备一份礼物。
为府里出门买菜时,他在杂货摊前踌躇片刻,还是问向货郎:“送小孩子的东西,什么比较合适?”
货郎热情回应:“拨浪鼓、蹴鞠、小风车,小公子随便挑!”
摊上摆得花花绿绿,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铜板,府里不曾给过他多余的锦币。
他拎着菜走走停停,最后还是心一横,又跑回店铺前。
已做好被揍一通的准备,他埋下脑袋鞠了一躬。
“能不能……教我制作拨浪鼓?”-
那一次他竟没有被打。店老板起初不肯,但在他每日的骚扰下,不情不愿地将制作原理皆教于他。
民间又传起有一棵千年古树再次焕发精神的传闻,如此奇特之景,若是在树下许愿,似乎可以获得长久的幸运。
千年古树,正好就在村镇的旁边。
少年听信传闻,日日去古树下一面制作拨浪鼓一面祈祷,在生辰的前一日,终是将其完成。
那日,那棵巨大到恐怖的、本该就此老死的树干中竟真的不断泛起微弱的光,似乎预示着世界将会迎来什么变化。
周围的人们皆被吸引,少年看得瞪直了眼,挤不到好位置,只得去到树荫之下。
看着枯败的枝干再次冒出新绿,阳光从细缝中透来。少年无意识地捧起一束光,只见光束在掌心中,竟蓦然晃动起来。
脚下的大地在摇晃。
他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瞄到一眼古树的根部突兀溢上的血红。
……那是什么?
他迷茫地转身,却猛然发觉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
浑身一阵接一阵的剧痛,似乎被折磨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已经忘记“活着”是种什么感受。
却又在那时,眼前忽然出现他的妹妹被挖出双目、任怪物啃食的脸。
她嘶喊道“救救我”。
……
贰断低喊着抱住自己的头部,那异常久远的记忆强迫涌入他的脑中。
那是他?那是他的过去?
之后的事像断了片,一去细想,便感到浑身都似被碾碎一般的痛苦。
在所有痛感之后,他猛然看见一只血红之眼。
……对了。
他怎么忘记了。
那分明是吃人的大地,以及颠倒世界的产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枯木眠·三 不会再有下
青色火焰将黑泥怪物逼退至墙角, 诗昭及时将他们冻住,回头望向那一身青衣之人。
“青筠,你怎会在这里?”
那正是他们在重花镇遇到的竹子妖, 只是当下他已不戴那搞怪的树皮面具, 说话看似也利落不少。
“幸会。得知天空异变,镇主便派我出来查看情况。”他简略答到,“竟才知这黑色灵力,已泛滥至此。”
诗昭了然,云舟劈碎了石壁踏来, 扛着三位幼童。将他们放去安全的三角区内,反手便将欲要偷袭的黑泥怪物砍断。
“诗昭,我没找着那个巨婴。”他干脆利落甩去粘在剑上的黑泥,瞄向诗昭那边。
青筠疑惑:“巨婴?难不成是攻击重花镇的那位?”
诗昭刚应了声,上方猛然坍塌下一片碎石。几人连忙护住惊叫的村民,诗昭往碎石的间隙望去, 看见了一道锁链越过的身影。
那双紫色的眼眸正好与她对上视线。
“还真是人员到齐啊。”云舟也注意到, 嗤笑一声。
诗昭飞快用冰晶将周围一圈的建筑黏固,让青筠留在此处保护村民。随后云舟已将她抱起,追去锁链的后方-
“贰断。”
蒙眼女子停在那苦叫不已的巨婴身旁, 反手砍断了女童的腰肢,将上半身吞入腹中。
“你究竟在做什么?”
贰断的视线映入那霎时沾满鲜血的拨浪鼓, 记忆涌入带来的痛感逐渐平息, 让他终于回过神来。
看向那悍戾的同伴将女孩的最后一根手指吃下,还感到些许茫然。
“……肆屠。”他摸去眼下的泪水,感到异常陌生,“我为何……看到了些奇怪的东西?”
“吃人的大地本就会从我们身上吃走东西,你被吃走的, 估计是记忆。”
“如果是这样——”
那他生前,岂不是人类?
颠倒世界,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寒气腾腾的镰刀霎时勾住肆屠的脖颈,她的耳边响起日晷的走动声。
“就算没有心脏,日晷也能认出你的灵魂。”诗昭冷冷地道,那轮来自九幽深处的日晷已浮现在她的后方。
肆屠呼吸一滞,甩开锁链便向她攻击,青筋暴起的脸上闪过暴戾与慌张。
诗昭灵巧躲避,刻意与那双紫眸对视,继续从容地道:“它确实无法吃掉你,但足矣看清你的所有行动。”
肆屠自然听过九幽日晷的恐怖之处。在这轮日晷面前,她的攻击都将无效化。含恨一咂嘴,她欲拽上贰断先行逃离,云舟却游刃有余地挡住他们的去路。
“每次只知道逃,你们不嫌累么?”
肆屠阴戾地咂嘴,锁链上的紫眸盯向云舟,他也不躲,抽出长剑便直面对抗攻击。
同时身侧穿透而来强势的冰晶,肆屠没防下诗昭的镰刀,被生生砍下半边胳膊。贰断愤怒地欲要反击,脑海中竟又冒出那个女孩满脸鲜血被啃食的景象,让他僵住一瞬。
“真是没用的东西!”肆屠大骂道,捂着淋漓不尽的伤口将锁链收回。
云舟跃来将其拦下,那锁链竟蓦然拐向诗昭的方向,紫眸精准对上她的眼睛。
一刹那,诗昭感到眼睛像被炸开般的疼。
她吃痛得下意识停住手,肆屠终于得已拽着贰断逃脱,唤来其余入村屠杀的黑泥,消失在尸绿色的天际。
云舟连忙查看她的伤势,只见她的眼部被划了长长一道狰狞的伤口,呼吸瞬间绷紧,还未开口诗昭便问:
“他们往何处逃去了?”
云舟抬眼看去,正巧一片竹叶追着那一群黑色的身影远去。
“青筠施了追踪灵术,别担心。”他道,拧眉轻抚诗昭的脸,“抱歉,又让你受伤了。”
眼下淌下两道血泪,诗昭闻言一顿,别扭地挡开他的手道着没事,自愈一会儿便无碍了。
“诗姑娘,云公子!”青筠赶来,手中夹着竹叶,见云舟莫名将诗昭挡去怀中,像遮着什么一般。
他呆愣一息,随后说道:“我已让竹叶追去,不会让他们逃远的。”
云舟淡然回应:“那便好。村民们都如何?”
“死伤约莫有十来位。幼童们受到极大惊吓,老人多少受了些伤,不过我已帮他们做紧急治疗,不致命。”青筠回,犹豫地偏头,“诗姑娘怎么了?治疗之事,可劳烦她么?”
“当然啦!我——”诗昭的眼睛还无法睁开,听后便想探出脑袋,又被云舟按回去。
心中不悦,但她也只得暂时妥协:“待我自愈好便去帮忙,辛苦你啦。”
青筠应了声后便离去继续忙碌,她这才捶了下云舟的胸口。
“你抱着我做甚?”
云舟垂眸看向怀里人稍显脆弱的模样,轻轻抹去那两道血泪。
“不想给别人看。”
“……我现在这番模样,自然是丑得很。”
他苦笑着抓住诗昭想挡住脸的手,暖着那发凉的指尖,自嘲般笑一声“又在说什么呢你”。
“我只是心疼得受不了了而已。”-
村镇中的损毁还算能够修复,诗昭的眼睛恢复之后便参与其中。云舟和青筠将倒塌的屋子归整好,便也到了夜晚。
村民煮了白粥分发,最先分给的便是诗昭。诗昭欣然接过,对方的手却又莫名停顿一瞬。
她看过去,村民只歉意地笑了笑,让她好好享用。
只不过吃下后连四分之一饱都达不到。她委屈兮兮地坐在屋檐下与饥饿抗争,云舟忙好后也坐过来,自觉将自己那碗粥分给了她。
“嗯、嗯你当真不饿么?我会努力给你留下半碗的……”
“你吃就好了。”云舟无奈道。
随后青筠也端着粥来此处休息,终于得空,诗昭不禁询问:
“那日一别,重花镇还好么?玉棠怎么样?”
“挺好的。镇主又收留了许多在世间备受伤害的人与妖,竹院里更是热闹了。”青筠温润一笑,“只是镇上忽然涌入黑泥怪物,地裂开始随处爆发,镇主离不开镇子,便让在下去千年古树处看看。”
“嗯,我们也要去千年古树。”云舟答。
青筠用他的竹叶感应一番,道了句追去的竹叶还跟在肆屠身上,等明早修整好便出发。
诗昭答应。确实给云舟留了半碗粥,怕他饿扁或是再吃下去便难以控制,忙推回了他面前。
“先前便想问,二位……当下关系变得可真好。”
青筠犹豫着道,云舟听后只隐晦地笑了声。
诗昭算是默认,忽感困意翻涌,头昏脑胀得有些怪异,干脆靠去云舟的肩上闭目养神。
而云舟和青筠竟也逐渐觉得发困,连粥都还未喝完,便感到神志不清。
最后的知觉,是村民接过他们手中的碗,带着哭腔道了句什么-
“……劫妖……”
那道空洞的声音在四周回响,可诗昭怎么都睁不开眼。
熟悉的粘腻感傍身,她明白自己又沉入了那个一片漆黑之地。
“劫妖……快一点。”
“把戚方道给我抓回来,快一点!”
那只血红之眼猛然睁开,这一次竟露出恐慌害怕的神情,死死盯着诗昭的身躯。
“你也猜到了吧?轮回的力量在减弱,那东西每一次的行动都在加快!你已经没有时间了,这一次必须要把他解决掉!”
“不会再有下一次轮回了,劫妖!”
诗昭在那道呐喊声中惊醒。
脊背冒出一层冷汗,她一动,发现身体被绑在一根石柱上。不仅如此,绑住她的绳索竟还在吸收劫妖之力,让她无法挣脱。
耳垂处感到不适应的空落,她蹭了蹭颈边,发现的流苏耳坠竟不见了。
心中顿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尸绿色的月光照射进来,环顾四周后才发现自己身在一个空旷的石窟内。
她被下了安睡药,不属于毒素,自愈能力不会帮她排解。并且还是经由……村民之手?
慢条斯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诗昭阴狠地瞥去,果不其然看见了戚方道的身影。
“感觉如何?该死的劫妖。”对方甩开铁扇遮于面前,阴恻恻地瞥向她。
“戚方道,为了抓我,你竟去利用那些村民……”诗昭怒不可遏,动弹不得只得攥紧了拳头,“云舟和青筠呢?他们又在何处?!”
“我哪有闲工夫管他们。”戚方道回得镇定自若,“你若是想猜我说服村民的原因,也不是不可以。”
诗昭瞥见他牙缝中还未消化的碎肉,又想起村镇中仅有老人与孩童,倒吸一口凉气——
“没错。老人好控制,小孩最是单纯。”他笑眯眯地将铁扇抵去诗昭下颔,“气血方刚的年轻人,正好充当食粮。”
诗昭的额上爆起青筋,正欲开口,又见贰断气势汹汹地走入石窟。他见诗昭被捉住错愕一瞬,随后还是先问向戚方道:
“戚大人!我先前……先前想吃下一个女孩,脑中却涌入奇怪的记忆,我看见我曾是人!”他音色发颤地道,“这是为何,颠倒世界究竟是什么?我们在逃离的是什么东西?”
戚方道面上云淡风轻,却将手中的铁扇捏得更紧了些。
“我若是知道,又怎会由着这个劫妖重来千百次……”
“吃人的大地是不是一直在骗我们!我们才不是被它咀嚼出来的残渣,我们拥有自己的生命——”
戚方道的神色猛然一凛。
眨眼间他便挥出铁扇将贰断砸去石壁,直到碎石坍落归于平静都再未说一句话,仰头深吸一口气后,又扭头瞪向诗昭那处。
诗昭预感不妙地拧起眉头。
“所以啊,劫妖。”他慢慢走来,红棕色的眸子在月光中反射出一股苍凉的癫狂。
他猛然划向诗昭的胳膊,诗昭强压下口中的惊叫。
“让我们结束在这一世吧,可不要再牵扯进更多无辜的生命了。”
看着血水淋下,戚方道似乎才终于冷静了些。
“让两个世界融合,明明才是将所有无辜的生命都拖下水……”诗昭喘气道,倒让戚方道一顿,颇为浮夸地夸赞她终于拾起了记忆。
“那可是我一生的夙愿啊。”他站在月光中平淡地说着,伸出手掌,接住石窟中滴落的一滴露水。
“你这次已经无法阻止我了。”
“千年古树中藏着的秘密——你定然还一无所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枯木眠·四 她哪一次都
秘密……?
即便诗昭已经轮回了千百次, 但她都不曾好好观察过千年古树——应当是,每要去往千年古树之时,世界便迎来毁灭, 让她不得不自刎重置。
以至于对古树的印象, 也只有书籍上的“红色根,似无影状”。
所以,是有何“秘密”?
“劫妖啊,你可否听过这样一个传闻?”戚方道不疾不徐道,“凡是‘好物’, 必定是有介质沉淀了其‘坏物’。”
“……你究竟在说什么?”
“而灵术自然是好物,那么它的坏物,是被收去了何处?”
诗昭目光一凝。似乎刹那间意识到戚方道在指代什么,只是现有的信息还无法让其顺畅成立。
黑色灵力……是由灵力产生的“坏物”?
被收容于地表之下?
戚方道也不再多言,他轻轻掂了掂铁扇,反身离开时才道:
“每一世都被你打搅, 这一次, 我非得破了那古树的结界,看看里面究竟有着什么东西不可。你没有机会再重置了。”
说着,他忽然顿下, 目光死寂又淡漠地看向诗昭。
“你若敢在这世自刎……你知道的吧?我不会失去记忆,我会在你恢复记忆前一遍遍杀死你, 让你没有任何能够喘息的机会——”他刻意停顿片刻, 假惺惺地笑了笑,“说到做到哦。所以,结束你的轮回吧,劫妖。”
诗昭自然听得出他语气中的认真。
在对方离开后她才尝试挣了下绳索,纹丝不动。
她确实也不愿再次轮回, 可若当真让他碰着了千年古树,这个世界便又要毁灭…
被砸去石壁的贰断起身走入月光中,别有深意地瞥了诗昭一眼。她以为又将是一场报复,对方却只擦干净嘴角溢出的血,几次张口都无法说出心中所想。
最后只得含恨收起视线,追随戚方道离去-
云舟迷迷糊糊地转醒,身体还有些麻软。他心中不免佩服一句,这些村民下药下得可真是心狠。
正被捆于一间茅屋内,青筠没与他在一块儿。
心中烦躁,正想用灵力将手上的麻绳切断,屋门忽然被推开。一位幼童来为他送吃食,见他醒来,不免一怔。
“呵,怎么,还想继续毒我么?”云舟眯眼不屑道,那幼童忙羞红了脸低下头,看都不敢看他。
“不是的、我、我们,我们也是被那个黑衣人威胁……”霎时,他拿着饭碗的手都有些颤抖,“我们很感激你们的救命之恩,但若是不做,我的爹娘都回不来了……”
云舟一听,也没了开玩笑的心思。
“这碗粥里没有毒。我们不会再害你了。”
幼童掰下一点面包屑吃下以示无毒,随后颤颤巍巍地想喂他喝粥。毕竟胃中实在空落,云舟斟酌片刻,勉强张开了嘴。
“诗昭……那个黑衣人的目的,是她,对吧?”
“嗯。迷晕之后,他让我们将那个姐姐放去镇外的溪流边。他允诺,我们拖住你们几日,便放几人回。”
云舟沉下神色,将白粥中的干面包吃下,便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吃了。
戚方道,也就只会拿这些手无寸铁之人下手。
而别说几日,他一刻都不能在此多待。
听那小童还在抽泣着解释,他偷偷滑出衣袖中的短刃,小心翼翼割着绑在手腕处的麻绳。
“求求你们了,待到我的爹娘回来的时候,好不好?”
云舟的手一顿,随即又飞快地再次切割起来。
“这世道,若真如你们想的那般简单就好了。”
幼童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云舟已悄无声息地切断了麻绳,迅速使出一记手刀将人敲晕。
电光火石间他接过饭碗并将人托住,轻轻将小童放去地上,从门缝处瞄了眼外部,果真还有几人看守。
麻烦死了。他心中刚抱怨一句,身旁恰好飘来一片竹叶。
“云公子。”
青筠的声诀从隔壁屋子传来,他夹住那片竹叶,霎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用破坏灵力轰毁了木屋,长剑极快的勾来被挂在屋外的斗笠与蓑衣,同一时刻青筠也从另一屋中飞起,裹去的青叶将云舟御起。
本想就此逃离村落,而路过昨晚吃粥的雨棚,云舟忽然瞄见一抹红。
他道着“等一下”,飞去下方将掉在地上的东西拿起。
那是诗昭留下的,她的耳坠。
“该死……”他在手中牢牢握紧,后方追来的村民又射来一片箭矢,青筠用护盾挡下,催促道:
“先逃离吧,云公子!你可知诗姑娘被绑在了何处?”
“她不在这里。”云舟将那耳坠细心收入衣袖中,挡下射向他们的歪歪扭扭的箭矢,轰毁周围的石墙,又在村民的外围扩起个屏障。
“跟踪你的竹叶去吧。必然是戚方道那混蛋搞的鬼。”
大地却突如其来一阵摇晃,冒出的地裂霎时又翻了倍。
云舟心中大叫不好,连忙抬头望向天空,只见那片尸绿色已近乎蔓延开三分之二,褐黄色的脓流又将倾泻而下——
灼烧皮肤的浊雨,再次轰轰烈烈地洒落。
云舟顷刻间便戴好斗笠,看向青筠,对方倒是已展开了一道护盾。
“我感受到了。”他道,看向西面黑压压的山脉,“千年古树处发生了变化,竹叶跟踪的黑灵力者也在那处。”
云舟瞥向后方的村民,将护盾延伸去房屋外,确保他们无事才御起剑。
“走吧——去那最终之地!”-
诗昭又被饿醒。
一日里肆屠只给她喂了点清泉,毕竟明了她的劫妖之力,不吃不喝也不会死去。
折磨她竟是以这种最残酷的方式……竟然专门折磨她的胃!忍无可忍,诗昭无时无刻不想着要将戚方道碎尸万段!
又有人走近,她一时都没力气抬头。
对方竟在她面前停顿了许久,心中奇怪,欲抬眸时缠在手臂上的藤条却被拔起。随着痛感释放,诗昭瞬间清醒,一眼便对上眉头紧锁的贰断。
——在帮她取下限制劫妖之力的枷锁。
诗昭疑惑地拧起眉头,急不可耐道:“你这又是——”
“我只是想起了被大地吃去的记忆。”他神色凝重,将其余的藤条依次拆下,“而戚大人似乎无法给我答案。”
“……我可是你们的敌人。”
“我已经分不清究竟谁是敌人了。”贰断看似有许多话想说,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如果是你,或许能够找到答案……我现在只想知道真相。我在做的,究竟是一件什么样的事?”
为什么他曾是人?为什么会生存在颠倒世界中?
为什么,他被大地吃走的记忆,竟是在本世中找到?
他想不明白,所以此时连活下去的目标都不再明了。
诗昭被解放下来,忽感地面一阵震动,大抵是颠倒世界的侵蚀加剧,又裂出新的地裂。
贰断将她一推,让她快些去千年古树处,戚方道正在那里。
在那一瞬间,诗昭脑中浮现当时叁灭放下屠刀,被戚方道指认背叛,从而被抛弃惨死的情形。
她不免又多看了一眼。
那个长相畸形的巨婴怪物,倒露出像是真正的人那样落寞的神情。
……
终是什么都没再说,她变出镰刀划碎石壁,逃去石洞之外-
石窟外正哗啦啦下着猛烈的浊雨。她抬头看向天空,那片尸绿果然又已扩大,心中不禁再度紧张。
这一轮的浊雨更加粘稠,淋在植株上,立马破洞穿孔,很快便蔓延出一股腐烂的气味。
她的雨具皆留在村中,只得削下一片树皮充当遮罩,卡去发上。
前方的岩石后传来尖声叫嚷,诗昭欲前去救治,却见那竟是几坨黑色泥块。它们正被浊雨折磨得颠来倒去,修复速度赶不上毁坏的烈度,冒着腾腾黑雾,很快没了动静。
它们淋到浊雨,也会死亡?浊雨不该是来自颠倒世界的么?
这才想起贰断方才的那些话,他想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诗昭不免咽下口唾沫。
这处石窟正位于千年古树旁,她挡着瓢泼浊雨离开石壁,看见那颗记忆中苍老而巨大的古树。其间的灵脉依然在一阵一阵地喘息,只是围在外部若隐若现的结界,竟已碎裂了大半。
走入其中,在那交错杂生的树干下,诗昭看见了最后那道黑色地裂。其中冒出的气息浓郁,似乎还夹杂着深切的悲鸣。
“这样啊,我果然又被人背叛了。”
身后冷不丁响起道声音,诗昭一顿,回头看向不知何时站于身后的戚方道。
对方落寞的目光落于那道地裂上,竟也不阻止诗昭前去吸收。
诗昭往后一步想保护古树,那道地裂中的气息竟源源不断涌入诗昭的手心,她心中奇怪,强烈的不祥预感呼之欲出——
为什么她每一世都无法阻止两个世界融合?
为什么千年古树的结界每次都会崩塌,让戚方道得逞?
她哪一次都没有看到最后。
所以她无法知道。
“你在最初时留下的地裂地点——”
急促的心跳声已向她预示那个荒谬的答案,她感到毛骨悚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想阻止不断涌来的黑色灵力。
可吸收的灵力无法遏制,在全部归于她的手心时,意识还未被抽离,先是听见“咔嚓”几声脆响。
“其实都是解开古树结界的方位。”
“解除结界,需要用极强的灵力抗衡。我将地裂设在那些地方,作战时自然满足条件。”
戚方道终于露出阴谋得逞的神色,癫狂笑着张开双臂。
“所以啊——若不是轮回之力,你何能赢得过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枯木眠·五 那便是,所
最终的记忆碎片, 来自颠倒世界。
血色的大地,尸绿色的天空。以各种形态爬行着的,五官错乱之生物。
那其间, 有着一位模样看着还算正常的少年, 这里的人们称其为“渡”。
渡的身后时常会跟着几位同龄人,日日躲藏在尸绿色的云层间,观察上方的大地。
“吐出来了……他们又被吐出来了!变成了那副恶心的模样!”其中一位最显年幼的男孩紧抓他的衣袖,“哥哥,总有一天大地也会吃走我们身上的东西!我们也会变成那样的怪物么?”
渡的唇角颤抖, 却还是安抚地搭上对方的手背,道着不会的,哥哥会保护你。
忽然感受到一股极其刺人的视线,他一顿,抬眼便对上了上方的大地,那只若隐若现的血红之眼, 正别有深意地打量着他。
浑身发寒, 但一瞬间他便明白了。
他被盯上了。
这里的人们几乎都被大地吞下。每被吃去一次,便会失去身体的某样东西,被咀嚼后吐出再变成那一滩黑色软肉的模样, 没有意识无法说话,成为只能匍匐在地上爬行的怪物。
渡却在身旁人的保护下没有被吃掉。
在某一日他猛然发觉跟在身后的男孩不见, 疯狂地各处寻找。最后只在尸绿色的天空一角, 看见一个上下颠倒着的、像是老鼠又像是水蛭之物,那双长在背部的眼睛盯过来,旁人告诉他,那便是曾经拉着他衣袖的小弟。
因为大地的穷追不舍,只能将他交出去代替渡。
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他要承担这样的责任。
大地的眼睛一直追随着他, 每到大地吃人之时,身旁人总会顶替他被吃去。
他再也忍不住,拉住阿姐的衣袖,问道为何偏偏是他。
拥有黄褐色瞳孔的阿姐看着他,颤抖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因为我们都曾看见,你被大地吞入过一次。但你却没被吃掉任何东西,并且是唯一还以人的形态回来的人。”
渡的瞳孔骤缩。
“所以,你或许拥有着很强大的力量,可以对抗那残暴的大地……解救这个荒唐的世界。”
所以,她又替他送了死。
身边的同伴越来越少,那缓缓蠕动的黑泥渐渐变成了这个世界的常态。
有时好不容易睡着,身边又爬来一团黑泥,他被吓得汗毛倒竖,在看到对方歪扭的眼睛呈黄褐色后,不禁干呕了三日。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那一天。
在最开始被作为替代品送去大地嘴中的,他的阿弟回来了。
经过漫长的岁月,他又生出了一副人的面孔,但肢体却被篡改得面目全非,时不时还做出生喝天空的绿汁、吃大地的血肉等行为。
他在适应这个世界。
而后,他又第二次被大地吃入,吐出,又变成一团扭曲的黑泥模样。
渡恶心得浑身发麻。
他甚至希望大地将他吃下,也不想再继续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理智的存在。
看着旁人如此反反复复了无数次,久到将他的精神压毁,他也没找到所谓强大的力量在何处。
他干脆自投罗网去到大地的面前,被吃入嚼碎,眼前蓦然出现一只巨大的写轮眼,满含嘲笑之意注视着他。
“其实,我可以将你们放出去,你们只是误入这个世界的生灵。”
大地似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渡听得发懵,一时没有回神。
“但我太过无聊了。这样随意挑选着东西玩弄,将生命彻底变成‘怪物’的模样,可真是赏心悦目。”
他脊背发寒地望过去,那双红眼携着笑意将他推远,欣然咀嚼下他的悲愤。
“你在说什么……大地,你怎么能够这样做?!”渡失控地大喊起来,忽然激动的状态让泪水不禁夺眶而出,“我们是有生命的人,你凭什么——”
将活生生的人嚼碎成那般恐怖的爬行泥团,再反反复复地折磨他们。
只是因为它的兴致。
大地只肆意地大笑,似乎将他的愤怒当成了最佳的食粮。少年疯狂撕扯缠上他身体的黑色粘稠物,又无法抗拒的被吸入侵蚀。恨意浸透了骨髓,让他的□□抖得发麻,也不忘撕心裂肺地宣泄这份不公。
绵延的恨组成脱出的轨迹,大地又一次将他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伴随着干呕的声音,竟还从上方的血肉地面中掉落一把黑色的铁扇。
那是由极致的恨意组成的产物。
大地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首次发出吃痛的尖叫,不断质问着“怎么可能”。
渡愣着没动,他拿过那把铁扇,竟感到浑身涌上一股力量。
来源于悲愤?愤怒让他获得了灵力?
他注视着只血红之眼,害怕的情绪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腾起的野心。
既然如此。
他想到了一个计划。
之后,大地确实再也不敢吃他。
少年也不再躲藏,在颠倒世界中寻找抱有强烈恨意之人,大地将他们吃入,会因对抗不住那份恨意而将人完好吐出,并且通过本世渗透来的灵力制成所谓灵器。
那便是这个世界的“逃脱之法”,他耗费了这么久的岁月,才终于将其明白。
他寻得了颠倒世界中恨意最盛的四人。成为他们的首领,让他们跟随自己逃出这个地狱。
“候我传信,时机适宜你们再动。”
“大人,我等该如何称呼您?”
渡被问得一愣。恍然回头,看向身后爬行的一滩滩黑泥,似乎才再次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
对啊。这里已经。
没有人再叫他“渡”了。
那些黑泥嘶鸣着听不懂的话语,找不到任何的方向,他的眸光又淡下几分。
又想起已经忘记模样的阿姐期望他能打破这个荒唐的世界时,那份悲戚之感。
“叫我——戚方道。”
他便重新为自己取了个名字-
谋反进行得很顺利,他们通过血色大地的最薄弱处贯通了去向本世的通道。
那一世,也是最成功的一世。
大地没有力量阻拦他们、本世对黑色灵力一无所知,在知道本世的核心之地是千年古树后,将其毁灭便成功连通了两世。
让本世活得悠然自得之人体验他们的痛苦,感受地表之下的黑暗。
而大地最后还是做了手脚,劫妖凭空出世,一次又一次让历史倒退。
戚方道次次都要重新布局,他干脆想出了一个办法——让每一次都被大地抹消记忆的劫妖,亲手帮他开启千年古树的封印。
那便是,所有一切的开端-
诗昭看完了最后这份关于戚方道的记忆,意识回归时被砸去后方的树干上,喉间呛上一股血。
“你也应当明白了吧?劫妖。”戚方道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难以自抑地大喊着,“为何它让你每一世都没有记忆?只是因为它的兴致!那种东西,你竟也甘愿对它言听计从!”
诗昭将镰刀插进土中撑起身子,擦去遮挡视线流淌而下的血液,一串冰晶先投向戚方道身侧。
“我从未听从过它的意志!你分明也知道,融合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你们带来毁灭,我自然要反抗!”
“你究竟还要反抗什么?不论如何重来,你在意的人全都会死!”
诗昭的呼吸猛地一滞。握紧镰刀的手把,狠戾地低喝一声“闭嘴”。
冰晶倏地刺穿戚方道的肩膀,镰刀击开对面射来的黑色箭矢,与堪堪防御住的铁扇划出尖锐的摩擦声。
“你轮回多少次都救不了这个世界,只会一直被大地玩弄,我们都是如此!”
铁扇唤来一场风暴,诗昭惊险躲避却还是被其中夹杂的利刃划伤几处。她意外对上戚方道悲切又渴求的目光,诧异地停顿一瞬。
古树的结界破碎,遮天蔽日的树叶此时已被浊雨淋灭。雨水从缝隙中落下,将皮肤灼烧得一阵一阵发麻的疼。
看着戚方道的身体也被淋得溃烂,诗昭斟酌几分,还是攥紧掌心开口:
“你们……是被血色大地刻意拉入的颠倒世界?”
“若是可以,我也想知道真相。”
戚方道虚弱道,一面溃烂一面自愈让他苦不堪言。
古树下的地裂猛然剧烈扩开,带起一阵瘆人的震颤。其间突兀地涌出奇异的鲜红,那道如同梦魇般的空洞回音从其间缠绕而来:
“正是!就这样抓到他,劫妖!快予我掷下来!”
吃人的大地。
诗昭握紧了镰刀,看向在远处喘息的戚方道。
“你无法杀死大地,是否?”
戚方道自嘲般道了句“显而易见”。
“我也确实,再也不愿进行轮回了。”
那双棕红眼眸疑惑地望向她,而一息间,镰刀已抵去他的颈侧。
诗昭的红眸透着不容置喙的冰冷,落下了最后一句话-
青筠追着竹叶来到石窟处,一道锁链霎时出现欲捆住他的身侧,他及时侧身退避,青剑扭转回来抵挡它攻击的路数。
云舟趁机轰碎石窟,并未看见诗昭的身影。身侧又传来敌人气息,他一剑先劈向身旁,刚接近的贰断顿时吓得屁滚尿流。
霎那间身中灵脉麻住一瞬,似是灵术的根源——千年古树发生异变。云舟不禁瞥向石窟外部。
“你们要找的人在千年古树处!我已放她离去了!”贰断急忙说道,正与青筠对战的肆屠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厉声呵问他为何要背叛。
贰断抿唇不答,云舟闻言将他提起飞去石窟外部,见古树的结界已破,而地裂的扩张似有减缓之势,浊雨渐停,许多灵术师皆已到达古树处,对抗着从地裂腾出的黑泥怪物。
青筠将青剑贯穿肆屠的肩膀将其钉于地面,反手用竹叶划烂身后跃起的锁链之眼,也赶到古树处。
云舟回头看向这番人满为患的场面,仿佛回到了第一世的场景——全聚集于此处,遭到屠杀。
并且,他依然没有寻到诗昭的身影。
他焦急地走去古树前方,只见那其中终于走出一个人影。
看清那个人的面孔,悬着的心一霎沉入谷底——
“幸会。”戚方道正缓缓自愈着浑身的伤口,扬起张狂的邪笑,“这场较量,是我赢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枯木眠·六 来看关于颠
令人窒息的寒意充斥全身。
云舟急促地握紧剑柄, 银色灵力灌注于剑刃,散出一片嚣张跋扈的气息,他却又嗤笑一声。
“自欺欺人对你究竟有何好处?诗昭她不会死。她若是死去, 世界早已重置。”
戚方道故作从容地挡下他张狂的灵力攻击, 身上的伤口逐渐愈合,灵活地翻过扇面浮出锋利的扇骨。
直冲眉心,云舟连忙向后躲避,其中一箭却穿透而来,就要刺入他的眼部——
“云公子!”
霎时一支扎着炸药的箭将其挡去, 射去远方“轰”的一声炸灭。那道声音有些熟悉,而没由得他转头看去,下一波攻击又将至。他只能背靠上对方,轻扬唇角:
“当真是好久不见啊,信天翁。”
说话时,二人又一同挡下横扫而来的攻击, 保护后方的灵术师。
云舟疾步去另一面, 将刚从地裂冒出想吞人下肚的黑泥砍灭,趁机又问:
“翅膀治好了么?”
“并未。大哥大姐载我过来,本是看看古树这处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结界已破,竟已是大战。”黎空爽朗答道, 用融合灵力变出钢筋绳索与威力极强的炸药, 将那些黑色之物尽数禁锢。
“不过已经没关系了。我的翅膀就算永远残缺无法飞行——”
他霎时撑开那七扭八歪、旧伤累累的羽翼,在一瞬间扩大成足以遮挡方圆十里之姿,以应对齐齐发射而来的漫天黑刃的盾牌。
“我依然能够保护这世间。”
云舟挑挑眉,后方猝不及防被砍来一刀,看去是一位灵术师双目空洞, 一团黑泥正在他的颈边进进出出。
心智不定,已被控制。
他不耐地与其对势,天空洒下的光线猛然一暗,抬眼看去,尸绿色在快速蔓延,很快便遮蔽了整片天空。
这还真是糟糕透顶啊。
“云公子,难不成已无法阻挡毁灭之兆?!”黎空焦急询问,云舟挡住袭来的大风,道着不必忧心。
诗昭不在这里。
只要稳住这个世界,她一定还有办法。
因信天翁的翅膀引发出巨大的风波,让肆屠险些站不稳身子。其间涌来一波奇异的气息,让她猛地停下动作,顿住片刻,目光呆滞地望向不远处的古树。
拐弯的青剑划过身侧也无暇顾及,她像失了心智一般,锁链也随着她的状态从空中滑落。
地面上蠕动的黑泥竟皆同一时刻停止动作,贰断的心中砰砰直跳,忙看向戚方道那处。对方也不免停下攻击,心中的猜测终被应验,他眉眼颤抖着看着肆屠跌跌撞撞走向古树。
她的眼中似是再无旁人,只发疯似的挖向古树的血色根部,嘶哑地喊着“怎么可能”。
“我被大地吃掉的心脏、为何会……”
“为何会出现在古树的根部中?!”-
古树下的地裂不再扩大,大地满意地看向落回颠倒世界的一人,大声嘲笑着这一次终于让戚方道落于掌中。
而在看清来者是谁后,它屏气片刻,爆发出厉声尖叫:
“怎么是你——劫妖!!”
诗昭从地表上下来,一时还无法适应这里的恶心气味。比想象中的还要反胃,比在记忆中看到的景色还要恐怖得多。
下方的天空呈现异常浓郁的尸绿,上方的血色大地鼓动,随着嘶喊声剧烈起伏,似是随时都将滴落血液。
她终于来到了这个荒唐的、所有一切都是颠倒着的世界。
吃人大地吐出黑线将她禁锢,那道声音再次冷冽问道:
“戚方道在何处?!你们联手了?!”
诗昭抬起红瞳,本是同根生的眼眸对视,她忽然轻笑一声。
“我确实和他做了个交易。”
“混账——你竟敢做这种事情!这份力量是我给你的,你也别想——”
没由得它骂完,镰刀已劈向鼓起的血山之中,传来瘆人凄厉的惨叫。诗昭感到腿部一阵粘腻感,向下望去,那群没有自我意识的黑泥生物本能地保护他们的主人,正欲将她吞噬。
只是好巧不巧,她没有一点可被攻入的杂念。
“你,每一世都不曾让我留存记忆。”她的目光平淡,侧头瞥向已爆出血丝的红眼,“是因为你不敢。”
“我本就是你打的一个天大的赌。给予我可以对抗黑色灵力的力量,这让你也陷入一个特别危险的境地——但为了保命,你不得不这样做。”
红眼愤懑地睨向她,溢满了杀意:“愚蠢……”
“所以,我猜得应当不错。”
诗昭并未搭理他,将手伸向上方,黑色气息涌来,大地终于意识到她想做什么,发狠地喊着“不要过来”。
“我也可以吸收你的黑色灵力。”
所以,她才和戚方道做了这个交易——
来看关于“颠倒世界”的真相-
元正一五七年,是世界开始出现灵术的那一年。
在此之前,千年古树也不过是个即将老死之物。却在一夜间获得了过于强盛的灵力,无数条灵脉组成了它新的生命,不断扩张、增殖,再看此树时,已是繁盛遮天又满目疮痍。
从枝干涌出的灵点飘向世间,给予了妖与人从未见过的力量。只是很快养分便会耗尽,为了持续生存,它沉下了自己的影子。
所以,千年古树似无影之状——是因为它本就没有影子。
影子穿过地表落入地面之下,形成了另一个广阔的世界。当时,恰好在它树影中之人皆被牵扯进入。
这个世界由古树的影子形成,自然呈现颠倒之状。上部是古树血红的根,下部是古树繁茂的叶。
其中本不该拥有生灵,被无端牵入者无法适应这颠倒的世界,体内脏器开始大幅度翻转,很快尖叫声刺耳,人们变成一个个面目可憎的怪物。
顶部的血红大地生出意识,它拥有了用于吸收的嘴与观察的血红之眼。
它完全可以将那些误入的生灵放出去。
但它又觉得有趣。想看着他们如何在颠倒世界挣扎、复生。
颠倒世界本只是古树的养分供给,渗下本世灵术的残秽,再通过血红大地的咀嚼净化成新的灵力,送回古树之中,如此往复。
而因大地一时的贪念,一切都变了样。
生灵被它吃入变成更加污秽之物,颠倒世界被染浊溢出奇异的恶臭,无法往上渗出的实体变为混浊的黑泥,挣扎着,又无法反抗作为主宰的大地。
直到那一天,戚方道当真捅穿了将两个世界分隔的地表。
颠倒世界的灵力从地裂中窜出,血色大地丧失了大半的力量。两个世界的平衡秩序坍塌,相互融合侵蚀,很快便形成一副毁灭之态。
污秽的黑色灵力侵占本世,压抑已久的颠倒世界居民发疯了一般吃起人肉,欲要找回它们原本的模样。
古树被毁灭,身为寄生存在的血色大地自然也跳不过死亡的命运。
恰好诗昭被推入血红中的破碎地表,进入了颠倒世界之中。
那是本世唯一留存的活人。
那是它唯一自救的方法。
所以——
它就此开始了千百次的豪赌-
粘稠的黑色泥团几乎将诗昭全身爬满,她的意识回归,躲下血色大地吐来的利刃瓦片。
她看向那些东西,语气不禁悲凉:“这些,又是你吃了谁的身体后得来的?”
大地只发出无意义的嘶鸣,它藏了千百世的秘密被识破,这场赌局终究是败下!
身上的粘腻感惹得诗昭反胃,她将它们尽数轰去。黑泥匍匐在地,像是哭泣一般蠕动,想要逃跑又被体内的“忠诚”控制。
“这些呢,又本该是谁的血肉?”
“与你何干?!他们自来此处,我为何要丢弃我的乐子!这本就是个无人问津之地,我做什么轮得到你来置喙?!颠倒世界并非本世,你究竟明不明白!”
“你不过是为了救你那本世罢了!弃了此界原是理所应当,你现在又做什么圣人之姿!”
大地狂吐下一大团污浊黑泥,将它们捏成了戚方道一伙人的形态。铁扇挥来攻击时,诗昭不禁嗤笑一声。
“死到临头,竟是要投靠你最痛恨之人的力量么?!”
五位由黑泥组成的没有样貌之物向诗昭袭去。
未出世便被她吸收的壹绝,将落下他的柴刀之时被诗昭一招即破;用声音催眠人的贰断,被她用冰封住嘴碎成黑渣;为给女儿复仇走上绝路的叁灭,诗昭甚至不忍心再看见她的身形,划断丝线砍灭了那罪恶的肉瘤;寻找心脏而出世的肆屠,她干脆利落将锁链扯断,不顾满手的鲜血,将那爆出的眼睛与她的人一并埋葬于冰晶之下。
到最后的戚方道,她看向那个身影甚至带上一些悲伤的情绪,却是镰刀挥过,毫不留情碾碎了那个铁扇。
“没有情绪的复制品,实在是太弱了。”
镰刀捶地换出第三时空的九幽冰莲,那些由人们生命拼凑而出的黑泥怪物,被带领去往泯灭之地。
就这样看过了他们的一生。
寒气随着她的怒意蔓延得越来越剧烈,她的目光死死瞪向血红大地。
它拼了命想要逃跑,甚至希望戚方道此时将地裂扩开,它都甘愿逃去地表之上。
只是那具冰晶镰刀已经挥来。
“你应当知道得非常清楚——我知道真相之时,便是你的死期将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枯木眠·七 世间本无我
肆屠不断挖着千年古树的主干, 本就苍老得如同干透的酥皮,霎时便被挖得嶙峋可怖,露出其间藏着的血肉与心脏。
……那是什么?
云舟看得不知所措, 肆屠在窒息的惊愕过后, 发出难以自抑的悲痛惨叫,喊得人神共愤,令人不禁想要捂起双耳。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眼上的纱布顿时染为漆黑,锁链开始剧烈挥动挣扎,黑色灵力如失控一般强行灌来。
云舟挡下威力猛增的锁链, 朝戚方道大声喝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颠倒世界,就是千年古树的影子。”戚方道却像听不见旁人的声音,自顾自发疯大笑起来,脊背抽搐,泪水都滑下。
“荒谬啊,这可实在是荒谬!”
地面霎时又开始剧烈震动, 古树莫名碎裂, 拧巴的树皮发出刺耳的声响扭曲在一起,竟赫然张开一个吞人血洞。血色树根下的地面扩出一片地裂,张牙舞爪地爬向四周, 黑色气息缠上人们的腿跟,欲将人拖入其中。
还在疯叫的肆屠成为了古树的第一个吞食之物, 她失心疯般的不断挖着树根, 在那其间寻找自己的心脏。而她此生的夙愿并未达成,便被内部伸出的血色藤条捆住,缓缓塞入树根的中心,化作养料。
“那究竟是什么……”
“古树、在吃人?!”
目睹这一幕的灵术师战栗不已,肆意攻击的锁链随着主人的消失瞬间失去了生命, 掉于地裂中融化。
贰断也未逃过攻击,地裂似在疯狂吸入养分,很快便将他吞噬成原本的黑泥模样。却是在死亡前,被旁人拉了一把。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被拉住的胳膊。或许是在混乱的情景下,旁人误将他当作了人?
就算是杀人如麻的他,也能够得到这样的对待么?
脑中又想起那份存在于很久之前的记忆,或许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执着的真相。
……已经无所谓了吧。
抵抗不住地裂的吸力,贰断还是被碾碎侵蚀。云舟及时劈来一剑,让一知半解的灵术师尽快退离,才未侵染去他们身上。
霎时仅留下戚方道一人,他的神色呆愣,反应过来后手掌抵地,想控制那地裂的蔓延速度。
“劫妖,你可当真还是熬不过它?!”
云舟眉头一皱,飞快询问一句“什么意思”。
而没有让戚方道解释的机会,那地裂竟径直扩开了一个深渊巨口。
无数的黑泥从颠倒世界涌来,像密密麻麻的虫子,却又很快粘合在一起形成一个个人的形态。
云舟提剑欲砍,却见它们化成人形后只向四面八方逃走,全然不顾周围的人肉。
像经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之后,终于逃出,只想远离那处地方。
成片的黑泥向四处逃窜,偶然几滴浊雨落于它们上方,惹出一阵阵冒腾的烟雾,又是恶臭蔓延。
戚方道已全然顾不上其它,花了千百世走到这一步,他不能输,这个世界也不能输。他趴在地上疯狂大喊,声音都嘶哑呕血:
“不要让它出来!你知道的吧!劫妖!!”-
诗昭自然是明白。
血色大地想逃去地表之上,她怎么可能会给它那个机会。
欲往外逃走的黑泥被大地拽回制成抵挡攻击的盾,让诗昭无法靠近攻击。那道裂缝愈来愈大,即将要吞噬上方所有的血色山脉。
其间贯通了一条黝黑深邃的通道,通向地表的千年古树。
诗昭拧眉砸去密密匝匝的冰晶,只是依然被那红瞳躲开,甚至幸灾乐祸地嘲笑起来:
“你注定赢不了我!劫妖,接受这个世界毁灭的事实吧!这是你应付出的代价!”
诗昭只冷眼瞧着它,看它为修复伤口而不断吸食黑色泥团,稍一靠近,便会被迫卷入那漩涡之中。
注视着它吃不尽的模样,诗昭忽然想到了什么,停顿一瞬。
“怎么,终于懂得放弃了?!”
血红之眼看着她呆于原地,饥渴难耐地加大了吸食的力度。
诗昭心跳剧烈,头也不抬,任由身体被漩涡吸入。
而被拽去大地的面前时,她的红眸倏然一沉,目光冷得似要将他钉穿。
不对。
有哪里不对。
血色大地近乎是情不自禁地想要逃避,却已经来不及,诗昭已从袖中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只是一颗珍珠大小的珠子,在诗昭的手中逐渐变大,每一次扩大都伴随令人目眩的光晕,形成了色彩混浊暗藏迷雾的巨大光球。
它依然在不断增大,最终变成比血色大地还要大上几倍的恐怖模样。
那是从沧朔那里得到的,她千百世轮回记忆的缩合体。
“你不是,很能吃么?”
诗昭冷冷地道,终于在那双血红之眼中看见了惊恐的情绪,发了疯般抗拒着那光圈进入漩涡。她将灵力尽数聚集于镰刀之上,定住那光球的中心。
她不会再忘记了。她也再也不会重蹈覆辙。
所以——
“那你便尝尝,一千七百三十二次轮回的滋味吧。”
“不、等等——”
镰刀用力向前推去,扩大得近乎要将上方山脉填平的光圈强行塞入那张嘴里。血色大地本还在剧烈挣扎,红眼中迅速爆出一道道裂纹,不知哪处先经受不住而碎开,流淌下混浊的、融合入千千万万人的腥臭血液。
淋在诗昭身上,她仍没有丝毫的退缩。
在大地仅能发出破碎音节的求饶之中,她将那光圈又往里塞去分毫。
带着她所有的恨意、愤怒与悲伤。
这一千多世,只能化作这样一座光球,她还是觉得太少太少。
那样痛苦的岁月,被那样肆意玩弄的世间。
“——这才是你应当付出的代价。”
最终——大地被光球撑破,血块四分五裂,尖锐的呻吟与诗昭的轮回记忆一同化为乌有。
四周“哗啦哗啦”地洒落恶心的血块,排山倒海地涌来刺鼻气息。颠倒世界的主宰毁灭之后,开始快速地扭曲折叠,似乎要将这个世界揉碎,抹去这份存在。
血色山脉崩塌,尸绿色天空变淡。
浊血从诗昭的额上淌下,她放下镰刀,平静注视着这一幕。
九幽冰莲也濒临崩塌,悬起的日晷终于走到尽头。
一切就要结束了。
而她——
连接地表的通道在缝合中销毁,身边仅剩下没来得及逃出的黑泥与淋了满贯、将天空都染红的血。
你终将孤独地陷于深渊之中。
诗昭深吸了一口气。
——是啊,她早已想了明白-
在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之后,颠倒世界的轰塌,导致千年古树的灵脉尽毁。地裂在迅速消失,黑色气息被遏制其中,还未爬出的黑泥皆化作黑雾消散。
成功了。
戚方道震惊得膛目结舌,伤臂支撑不住身子,他失力地向后跌去。
千年古树处散发出无数的灵力光球,似是它丧命前对世界最后的馈赠。天空的尸绿色褪去,交接处污浊的分泌物消散天际。
在场的人们皆不知所措,呆愣得说不出话,茫然接受着古树散发的光点。
戚方道的黑色灵力被抹去,铁扇失去灵气掉落于地。他竟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竟是如此的安静。
安静得让他再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成功了、结束了?
然后呢?
“还没有完啊——”
领口忽然被粗暴地拎起,他见云舟满目愤怒地逼到身前。
“为什么诗昭没有回来?你们究竟在进行一个什么样的计划?!”
戚方道闻言瞳孔一缩,猛然看向那道还未完全缝合的地裂。
“……劫妖之力来自血色大地,那是颠倒世界的产物。”
血色大地死去,所有关于颠倒世界的东西都会消失。
云舟霎时也反应了过来,停滞了呼吸。他丢开失魂落魄的戚方道,试图用灵力控制缝合的地裂,情绪濒临失控。
“难道就不能救她吗?!有没有任何能够救她的方法?!”
“她本是人啊——血色大地有什么资格带走她!!”
戚方道踉跄几步,目光空洞地看着他手中放出的灵力。后方传来人们劫后余生的欢呼,他回头望去,却只感受到他们提防又冰冷的目光。
是啊,他帮忙拯救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这里没有任何人期待他的存在。
在意的人早已不在身边,支撑他千百次的执念也已达成,他忽然找不到任何继续苟且偷生的理由。
这世间,本就不该有他的存在。
云舟的灵力对地裂效果甚微,他欲用手扒开地裂。戚方道恍惚地走去,残留的黑气似乎感应出他的身份,缝合的速度减缓,很是欢迎他的回归。
边缝处还有最后一团挣扎着的黑泥,他不慎对上那双褐黄色的瞳孔。
寒意猛然袭身,他愣住几息。
“将她的人身换回来……或许能够救她一命。”他的音色不禁发颤,似在喃喃自语着。
“只是……你要用出所有的灵力稳固这个通道,当下古树已毁,若是散尽灵力……”
“无需多言。”
云舟已使出了他全身的力量,过于强大的灵力抵过地裂中的收缩趋势,硬是贯通了那条通道。随着他的灌注,还在不断扩大。
戚方道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掌心,地裂边缘的黑泥终于爬出,他最后看了对方一眼,露出了此生唯一一抹笑。
如此漫长的岁月,或许你都不曾记得了吧?
但我确实做到了,阿姐。
随即,他从那通道中跳了下去。
曾经拼尽全力要逃出去的地方,竟又在他一笑一跃间,甘愿回到这个深渊。
诗昭就站在颠倒世界的中心,半身已陷入黑潭之中,近乎要失去意识。他将其一把拉出,在一息间与她对上视线。
棕红色的眼眸终是露出一丝留恋的情绪。
“逃去地表之上的家伙,他们都不曾杀过人。”
“让它们——活下去吧。”
诗昭被他推向上空,逐渐由恍惚变为错愕。却没有机会开口,体内的力量在源源不断地溢出,取而代之的是,被填回一股温和而熟悉的力量。
她看着自己的伤口竟不再愈合。
视线倒转,她忽然被颠倒世界拒绝,推出这片混浊的黑暗。
冰晶镰刀被吸走力量化为弯钩发簪,落入深渊之中,再也不见踪迹-
一只手拉住了她。
借着那份力道,诗昭终于从地裂中逃了出来。
她摔入个怀抱,鼻间是让她最为安心的草木香。视野里不再是绝望的黑暗,她看见了阳光,再度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身体被紧紧抱住,她听那道总是掺着半分懒散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终于把你拉回来了。”
心中一颤,眼眶便是发烫。
“云舟——”
她触碰对方的身体却缺少实感,抬眼看去,只见云舟的身躯竟显出透明之状,霎时忘记了呼吸。
“你、你怎么、你做什么了?!”
对方只怜惜地擦过她满脸的血迹,抚过温热的肌肤与脉搏,似在确认她的存活。
“……从今往后,你是人类。”
诗昭瞳孔一缩。霎时明白了自己能成功从颠倒世界脱出的缘由,却又指尖冰凉,无措地想要挽回云舟的生命。
“我本就是个孤鬼残魂,耗尽千百世积存的灵力救下我的恩人,感觉还真不赖啊。”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
手中被塞入一个东西,诗昭被那虚空的身体拥抱,手指缠在发间,似乎想将她揉入骨血之中。
“……还想陪着你。”
“我分明,还一点也不想死啊。”
什么啊。
脱离了轮回为何竟是这样的结局?
诗昭哭得泣不成声,已经无法触碰到云舟的实体,最后的那点体温也随风消散,她终究是失去了所有。
手中之物扎破手掌,她迟钝地感受到痛感,摊开后见其中正是自己的流苏耳坠。
一切始于此,也终于此。
在终于用一千多世拯救下来的这个世界,她变回了人类之身,似乎夺回了一切,又失去了所有。
世间本无我。
而我,又成为了我。
作者有话说:
嗯嗯还有一章就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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