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叹余哀(一)


    诏言这一倒, 竟睡了半月之久,似要把之前缺的觉一齐补回来。


    她再次醒来,觉得浑身舒畅,灵力充沛。她试着运转周天, 丹田处, 一枚散发着温润的光泽的金丹缓缓转动。


    她猛地坐起来, 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觉睡醒, 直接从筑基升到了金丹期?


    随着她心念调动, 一颗青色珠子浮现在空中。


    青石珠不愧是至宝,不仅有疗愈大补之效,还把她那具破烂身子从头到脚修补了一遍,顺带着把她的修为往前推了一大步。


    诏言心里美滋滋,重新把珠子收好, 这才打量起四周来。


    是一间陈设雅致的客房, 桌上正温着一壶茶, 还摆了些点心。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能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的人声。


    她的衣服也被换过了,此时穿着一套干净的堇色衣裙,十分妥帖舒服。


    诏言盯着那身衣服看了片刻。


    谁换的?


    脑海中闪过几幕她晕倒前的画面,她记得是沈听述接住了自己。


    诏言推开门,只见走廊空荡荡的, 不见他的踪迹。又往前走了几步,夜风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点江水的气息。她顺着风的方向走过去,外面是一处临江的露台。


    清秋时节,江边日晚, 一只孤雁缓缓飞向天际。


    夜风习习,吹得人很舒服。诏言扶着栏杆,深深吸了口气。睡了半个月,这还是第一次呼吸到外面的空气,顿时觉得心旷神怡。


    她向下随意一瞥,却见楼下露台拐角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月白长衫,气质温润,是岁莫止。另一个身形利落,眉眼疏淡带着锐气,竟是朝辞。两人隔了两三步的距离,气氛说不上熟络,但也不见尴尬。


    诏言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朝辞怎么也在这儿?


    踌躇间,岁莫止已经抬起头来。朝辞顺着他的视线往上,同样看到了愣在原地的诏言。


    三人坐在客栈二楼的雅间里,桌上摆着几碟热菜,一壶清酒。


    诏言睡了半个月,外面的世道说是天翻地覆也不为过。


    方鸣飞以邪术炼丹的事情彻底败露,连同五派的问题也一并被揭露出来。消息传开,仙界哗然。那些曾对延年益寿丹趋之若鹜的人,如今避之不及,生怕沾上半点邪气。青临城连日来门庭冷落,慕名而来的修士们早散了,只留下一座被火烧尽的府邸和满城的风言风语。


    朝辞会出现在这里,倒不是凑巧。


    她本是破妄宗弟子,为宗门处理事务时,收到仙盟驻守弟子的传讯,说青临城出了大事,便连忙赶来查探。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只看见湖边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诏言。


    她以为诏言是受害者,便把人安顿在这家客栈,又托人请了大夫来看。确认没有大碍,才放下心来。


    听到这里,诏言忿忿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菜。这个沈听述,居然把她扔在荒郊野岭就走了,亏她还费老大功夫把他救出来。


    至于岁莫止,他笑得温润,“我担心你。”他说得很坦然,“听说你在这里,便来看看。”


    见对面两人已经辟谷,不怎么动筷子。诏言也不好继续再吃下去,掩饰般端起酒杯。“这些日子,多谢两位照应。”她看向朝辞,“若不是你把我安置在这儿,我怕是得在湖边躺到被野狗叼走。”


    朝辞没接话,看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意味。


    诏言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她认出我了?不可能吧,自己现在的样貌和之前只有五六七八分相似,气息大不相同。况且在世人的眼中,她早已死于寻付手中,应该没有那么容易被识破才对。


    她忙转移话题问道:“对了,朝辞仙子接下来要去哪儿?”


    朝辞收回目光,语气淡淡:“找一件上古神器的下落。”


    诏言:?!


    “不久前有消息传出来,说天曙古城幻境中有神器现世,”朝辞继续道,“各路已经闻风而动,都在打探。”


    诏言简直要吐血。


    坏菜了。


    之前能找到神器,全靠她掌握独家消息。这回倒好,神器所在人尽皆知,她拿什么跟各路大佬抢?


    人生果然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啊。


    诏言强打精神,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继续打听:“那神器有什么说法?”


    “不知具体是何物,但想进入幻境,需得一信物。据传那信物是古国公主出嫁时所戴凤冠,三个月后会在拍卖会上露面。”


    “天曙古城?”岁莫止在一旁接了句:“可是颇为出名的公主和亲之地?”


    朝辞点头。


    诏言眉头微动,怎么有些耳熟?


    她默默记下,又问:“朝辞仙子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


    这么快,但不管多难,她都得去试一试。天曙古城距此地十万八千里,她连个载具都没有。以她金丹期的脚程,不吃不喝不睡,大概要等学校把教务系统bug都修好,抢课再也不卡了,她也没到。


    别人出门靠飞剑、靠云辇、靠灵兽,她出门靠腿。


    但朝辞就不同了,人家是破妄宗嫡传弟子,正儿八经的少主。出门必定是云辇代步,再不济兜里也揣着几个飞行法器。


    不蹭白不蹭,于是诏言端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厚着脸皮:“朝辞仙子可否能带上我?我想去长长见识。”


    朝辞又恢复了那种古怪的眼神,幸好没有拒绝。


    “我也去。”岁莫止在一旁插话,“去凑个热闹,朝道友不会介意吧。”


    朝辞瞥了他一眼,“随你。”


    诏言的大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她倒是觉得接下来的路,应当不会太无聊。


    事实证明,她想得太保守了。


    次日清晨,她坐在朝辞用铃铛化成的轻舟上,拼命忍下“铃铛怎么能当飞行法器”的疑问。


    破妄宗弟子常年追索幻境,铃铛能发声保持神识清醒,不易迷失在其中。用本命铃铛当赶路法器,一举两得,倒能理解。只是岁莫止不是乐修吗,脚底那三枚薄薄的铜钱算怎么回事?


    岁莫止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又抬头看她:“踩着这个很奇怪吗?”


    诏言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说呢?


    岁莫止从腰间摸出长笛,在手里转了转:“踩着这个岂不是更奇怪?”


    诏言想了想那个画面,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一路上,想着他们二人并不熟悉,诏言主动充当粘合剂,话没断过。


    岁莫止这人,看着温温润润的,话却不少,什么都接得上。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倒把气氛聊得热热闹闹。


    朝辞偶尔插一句,话不多,却总能噎得岁莫止一时接不上话。


    诏言就趴在舟边笑,笑得花枝乱颤,笑到头发飘进嘴里也不觉得累。


    飞过万壑千岩,前方的云层散开,露出开阔的天幕。


    下方是一望无际的碧水,远处只见云烟渺茫,被夕阳余晖映照着,竟泛起七彩光泽。


    诏言看得有些愣神。


    岁莫止不知何时收了铜钱,落在舟尾,与朝辞并肩望着那片雾气。


    他忽然开口:“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诏言回头看他,却见他笑得有些勉强,细看之下竟能察觉出一丝苦涩。


    他目光像是穿透了眼前的景色,落到了不知名的远方。


    诏言似有所感,他此刻想说的,究竟是吟出口的那一句,还是想借这片景色,说另一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没有问,岁莫止也没再说话。


    朝辞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


    三个人各怀心事,就这样静静看了许久。


    久到诏言的眼眶发酸,视线开始朦胧,忽听朝辞问她:“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诏言不敢回头看她,望着远处:“诏令的诏,言明的言。”


    “那我可以叫你阿言吗?”


    岁莫止去前方探路,此地只有她们二人。夜风从海面吹来,吹得诏言眼睛发涩。


    诏言吐出一口浊气,待眼眶重新恢复干燥,朝她一笑:“还是叫我小言吧,身边人都这么叫我。”


    朝辞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沉默蔓延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要来找神器?”诏言开口。


    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朝辞不是追名逐利的人。


    “因为神器的出现,害了我两个朋友,我想见识见识它到底是何等威能。”


    两个?她认识的朋友本就不多,能让朝辞放在心上的更少。难不成……


    果然下一秒,朝辞就验证了她的猜测。


    “隐宗灭门那日,我正在追查一桩幻境异动。消息传到我耳中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等我赶到时,隐宗旧址已成一片焦土,后来我才知道那日发生了什么。”


    “同天,云师一族也未能幸免。五派找上门去,要云宗主给个说法。等那些人闯进内殿,却发现云宗主为保全云师一族,已经自绝心脉,以死谢罪。”


    “云归时当时在帝宫赴宴。等他赶回去,见到的只有一具尸身。一时失去好友和至亲,他甚至来不及悲痛,便被推上宗主的位子。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少主,底下人凭什么服他?那之后的日子,不用我说你也想得到。”


    朝辞没有说的是,那天她一个人坐在破妄宗的崖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她去找宗主,说她以后不出门了。


    她生性自由洒脱,不爱整日待在宗门。朋友们的消息,她向来是路过哪里就听一耳朵,听不到就算了。她以为日子还长,以后有的是时间相聚。


    可结果呢?她什么帮都没帮上,什么都不知道。等知道了以后,又什么都晚了。


    经此一事,仙盟元气大伤,只剩下破妄宗还在苦苦支撑。她只能回来,接过那些从来不想管的事。


    风吹过来,铃铛舟轻轻晃了晃,诏言没有说话。


    是不用说。


    她想起云归时总是笑嘻嘻凑过来喊她“阿言”,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又想起她自己那时候常常羡慕朝辞一个人行走于山川幻境之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她们三个,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三个故事开始喽。感谢阅读~


    第42章 叹余哀(二)


    三人不紧不慢, 终于在拍卖会前三日抵达天曙。


    千年古国早已凋敝,荒草丛生。此时却是车水马龙,进进出出的修士比凡人还多,全是冲着那场拍卖会来的。


    仙、妖两道, 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 此刻挤在一座城里, 气氛难免有些微妙。城中客栈东边住仙,西边住妖, 中间隔着一条宽宽的街道, 可谓是井水不犯河水。


    诏言三人来得有些晚,东区客栈基本全满了。挨家挨户问过去,终于在巷子最深处略显寒酸的一家找到几件空房。


    见小二竟也是修士,一打听才知道,新台有酒的淑慎早在得到消息的时候, 便把这里的客栈全买了下来, 雇了几名散修帮她照看生意, 这几日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


    诏言摸了摸比脸还干净的兜,实在是有些羡慕淑慎的经商头脑。


    小二边为三人登记边说:“幸亏你们来得早,再晚半个时辰我们这也没了。”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七八个穿着玄色袍服的修士大步走来,直接略过他们三人,冲小二道:“这几间房, 我们要了。”


    小二赔笑:“客官,是这三位先来的。”


    打头一人上前,语气不善,“万象宗办事,闲杂人还不快滚?”


    诏言察觉到朝辞正要动作, 忙把她拦了下来。朝辞此番是私下前来,不宜把破妄宗牵扯进来。真要动起手,暴露了身份反倒麻烦。


    该她出马了,诏言活动了活动手腕,气势汹汹往前迈了一步,也该借此机会试试金丹期身手了。她调动灵力,准备给对方一个下马威,然后她看清了为首那人的修为。


    元婴中期。


    那股刚聚起来的气势一下泄了个干净,她默默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退到朝辞身侧,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岁莫止在一旁看了个清楚,嘴角微微抽动,忍得很是辛苦。


    僵持间,楼上下来两个人,应是听到了他们几人的动静。


    诏言见来人一模一样的两张脸,怔在原地,竟是平林派的江照人和江见月。


    兄弟俩显然也认出了朝辞,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江见月目光扫过那几个万象宗弟子,温声开口:


    “几位这是在争什么?”


    为首的万象宗弟子皱眉:“平林派也要来掺和?”


    江见月依旧温和,不紧不慢道:“不敢。只是这客栈如今归新台有酒管着,淑慎老板的规矩,想来几位也是知道的。万象宗虽势大,但在新台有酒的地盘上闹事,怕是不太合适。”


    淑慎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三界之中谁都不愿轻易得罪。


    几人脸色变了变,为首那人终于挥了挥手。


    “走。”


    目送他们灰头土脸离开,诏言用胳膊肘戳了戳岁莫止,小声问:“怎么这万象宗看起来对平林颇为忌惮的样子?”


    岁莫止悄声回应:“仙盟没落后,平林派迅速崛起,隐隐有和几个大宗门分庭抗礼之态,那些人不想惹麻烦也正常。”


    诏言颇为认同,抬头,对上江见月含笑的眼。两人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嚼舌根,很难不引起当事人的注意力。


    “这位道友似有些眼熟?”


    诏言嘴角抽动,不是吧?她和之前的样貌虽谈不上两模两样,但也犯不着来个人都觉得眼熟吧?先前她顶着明言那张脸活了十几年,江见月又没见过她。难不成自己长了一张大众脸,扔进入堆里能找出七八个长得差不多的?


    可能是她表情太过精彩,江见月诚恳解释:“在下没有恶意,只是许多年前,在下曾在阵法一道上得过一位朋友指点。方才见道友说话时眉眼间的神态,与她有几分相似。”


    一直默不作声的江照人“嗯”了一声,似在认同他兄长的话。


    诏言记得那天她是用了化形术的,难不成伪装的眼睛刚好和现在相似?这是什么鬼运气,她尴尬一笑:“那倒是有缘。”


    一旁岁莫止适时打圆场,一行人说笑间往里面走。


    诏言落在最后,余光瞥见江照人正侧头看自己。她默默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


    入夜。


    客栈一片寂静,诏言独自坐在屋中,没有点灯。


    面前浮着的噬魂骨杖将她的面容映照得有些阴森,这些日子她费了好大功夫,总算让它认了主。起初它反抗得厉害,毕竟是跟随了数百年的本命法器,认主没那么容易。诏言也不急,一天炼化一点,总算把它驯服了。


    白日里那些万象宗弟子,这会儿应该还在城外。客栈满了,妖界的客栈又不接待仙门中人,他们多半只能找个荒郊野岭凑合一宿。


    死在荒郊野岭,也是常有的事。


    “去吧,”她说,“别被人发现了。”


    骨杖化作一道黑影,从窗缝钻出融入夜色之中。


    狗咬狗,最有意思了。


    第二天,还没等到几人曝尸荒野的消息,诏言先得到一个噩耗。


    想进拍卖会,得先验资。


    她一个穷鬼,哪里来得资可验,欢乐豆倒有不少。她劝自己,就算进去了也买不起那凤冠,不如守株待兔。


    朝辞去拍卖会取通行符,岁莫止本就是来凑热闹的,见状便提议四处逛逛,诏言跟着他出了门。


    街上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灵草的、卖符篆的、卖二手法器的,应有尽有。岁莫止走走停停,看见什么有趣的便凑上去看看,也不买。诏言跟在他身后,忽然觉得这人不装老头骗人,倒真有几分凡间公子哥的模样。


    拐过一条街,岁莫止停在一家店门前。只见牌匾上写着四个大字“梧桐萧疏”,是一家琴店。门脸不大,周围人像看不见一样兴致缺缺,显得店内有些冷清。


    见岁莫止感兴趣,诏言便跟着走了进去。店里光线昏暗,靠墙摆着几架古琴,角落里还堆着一些半成品的琴坯。


    柜台后站着一对年轻男女。


    女生穿着一袭烟青色的长裙,五官生得温婉大气,让人看了一眼就挪不开目光。她的发式有些特别,青丝半束,余下顺着肩背一直垂到脚踝。因不是寻常修士梳的发髻,诏言多看了两眼。


    男生站在她身侧,清瘦俊朗,他正低头调一张琴的弦,不善言辞的模样。


    “随便看看。”女生的声音也是十分好听。


    岁莫止点点头,凑到一张琴前端详起来,时不时伸手拨一下弦,眉眼间兴味满满。


    诏言对乐器一窍不通,收养她的老人本就拮据,自然没有多余的钱让她学习这些。长大后她忙着到处打工赚取学费,这种烧钱的爱好自然是想都不敢想。


    但她也不好干站着,便也学着岁莫止的样子,在店里慢慢转起来。从这张琴走到那张琴,从墙边走到角落。这摸摸那看看,跟逛精品店一样。


    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被角落里的一把琴吸引了目光。那是一把焦尾琴,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雷电劈过。焦黑的纹路深深嵌进木纹里,在满屋华美的琴中格外显眼。


    诏言盯着那道焦痕,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触及到的瞬间,大火毫无预兆地从琴尾燃起,火焰沿着琴面蹿上来,瞬间吞没了整张琴。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来不及反应,诏言只觉得右手钻心的疼痛,低头一看,才发现指尖已经被烫伤,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痕。


    她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后退半步。再抬眼时,面前哪里有什么大火,更别说什么焦尾琴。不过是一张琴坯,其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被人遗忘在这里很久了。


    再看自己的右手,光洁如初。没有灼伤,没有红肿,连一点烫过的痕迹都没有。


    奇怪,大白天见鬼了不成?


    “怎么了?”岁莫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诏言看着那张琴坯,心一狠,又把手放了上去,然后——


    沾了一手灰。


    难不成真是自己眼花了?诏言沉默片刻,默默把手往裙子上蹭了蹭。


    岁莫止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她蹭灰的动作,语气里带着点促狭:“你是想自己做一张吗?有些难度。”


    诏言压下心中怪异,懒得理他话语间的戏谑。


    柜台后那个温柔的女声传来:“二位看上哪张了?”


    诏言回头,见女店主正笑盈盈地看着他们,指了指角落里那张琴坯:“这张卖吗?”


    女店主似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笑道:“这是我夫君早年做着玩的,没做完,不卖的。”


    她身旁那个清瘦俊朗的男生听到这话,调琴的手抖了一下,抬头带着歉意冲她一笑。


    诏言本就是试探,自然没有强求。


    却见女店主从柜台后绕出来,主动递给她一枚巴掌大的符牌,说:“姑娘既然看上了它,也算有缘。这符牌送你,以后再来,给你打折。”


    诏言接过来看了看,黑檀木底,上面刻着几道简单的纹路,看不出什么名堂。也没有灵力波动,应该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木头,也不像值钱的样子。她本想推辞,又觉得推来推去反倒麻烦,便收下了。


    “多谢。”


    岁莫止在店里又转了一圈,什么都没买,两人便告辞出来。天色已经暗下来,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朝辞正坐在一楼的大厅等他们。


    诏言逛了一天早就渴了,见桌上有茶水,随手把女店主给她的木牌放在桌上,捧着茶杯大口喝起来。


    “你从哪里得来的这拍卖会的通行符?”


    诏言一口水呛在嗓子里,咳了好半天,脸都憋红了,不可置信地看向桌面上那块黑不溜秋的木牌。


    “你说这是什么东西?”


    朝辞不再多话,从袖中取出一枚符牌放在桌面上。


    一模一样的黑檀木底,一模一样的纹路。


    “这是我下午去拍卖会换得的。”朝辞说,“有它才能进场。”


    诏言愣了几秒,转身冲出客栈,不顾朝辞的呼喊,沿着傍晚走过的那条街狂奔。暮色低垂,街上行人寥寥,两侧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


    她气喘吁吁跑到白天那个位置,却见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牌匾,没有那对年轻男女,只有一堵灰扑扑的墙,墙脚长着几株枯草。


    这条街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琴店。


    作者有话说:


    可以猜猜女店主的身份,之前文中出现过哦。感谢阅读~


    第43章 叹余哀(三)


    拍卖当天。


    黑檀通行符自动亮起一个传送阵法, 诏言迈入,等她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一座圆形大厅里了。


    拍卖厅极为广阔,圆形的穹顶极高, 高得几乎望不到顶, 上空星河流淌。她站在包厢边缘, 扶着栏杆往下看。发现每一层都被纱幔遮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见包厢门口挂着的玉牌, 连里面人影的男女都分不清。


    正中央那座玉台此刻空无一物, 但众人若有若无的视线已经开始巡视。


    包厢四壁垂着精致的鲛绡,香炉飘出淡淡的香气。诏言四下打量了好半天,把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展现的淋漓尽致。索性包厢内只有她和朝辞两人,旁人也看不见。


    “谁这么大手笔?”她问身边的朝辞。


    “蓬莱。”


    “传说中的蓬莱仙岛?”诏言有所耳闻,她有些不理解:“他们既然有信物, 自己进幻境不就行了, 何必拿出来卖?”


    “规矩。”朝辞惜字如金。


    “什么规矩?”


    “不插手俗世的规矩。”朝辞说, “信物是他们的,但他们不会自己去取。拿出来拍卖,谁有本事谁拿去。至于拿到的人能不能活着出来,那是别人的事。”


    “上万年了,没人能让他们破例。这么多年,他们从来不插手三界的事。神器也好, 争斗也罢,蓬莱从不参与。但也没人敢质疑他们。因为在神域塌陷之前,他们是唯一能和神界有联系的地方,因此地位颇高。”


    诏言安静听着,把玩着手中的符篆。


    不插手俗世, 看来那对夫妻不是蓬莱之人,但为何会出手帮她?


    拍卖会很快开始。


    大厅中央的玉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女子身材高挑,气质出众,面容隐在面纱之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动作间把每个包厢里的动静都收入眼底。


    女子抬手,一柄短剑出现在玉台上,“此为龙息剑,剑身淬过龙血。起拍价,三千上品灵石。”


    诏言默默估算了一下自己储物袋里的全部家当,怕是连剑柄都买不起。小时候经常看霸总文一掷千金,对拍卖会好奇的不行。结果穿不逢时,若是以前的她,说不定还能装一把,如今也只能看看了。


    她吃着茶点,听报价一路攀升。


    三千二。三千五。四千。


    最后停在四千八,被人拍走。


    接下来又上了几件东西。


    一卷据传是上古丹修的遗稿,拍出了七千上品灵石。一枚能抵御心魔画卷,被人以五千二的价格拍下。还有一株千年灵芝,因品相一般,只拍了两千出头。


    诏言发现在场大多数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出过价。他们和她一样,只等待那件拍品出现。


    朝辞也是,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慢慢的,气氛有些焦灼起来,但大家都竭力忍耐着,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和。


    在一个玉简被人以六千三的价格拍走后,朝辞也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诏言心里一动,来了。


    “接下来这一件,”玉台上的女子环顾四周,把在场众人的胃口钓了个十成十,才开口:“很是特别。”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件东西缓缓浮现在玉台上。红布覆盖着,看不清下面是什么。


    女子抬手,揭开了红布。


    是预想中的凤冠。


    九凤衔珠,其上点缀的红宝颗颗圆润,在穹顶星河的映照下显得神光湛湛。


    诏言霍地站起身,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她见过这顶凤冠。


    在她大婚的那一天。


    她曾戴着它,从隐宗出发,驶向那场她以为会是归宿的婚礼。


    台下已经疯了,价格一路飘升,一百万、两百万,有人直接跳到八百万,后者不甘示弱地加价到一千万。


    一千万上品灵石不是小数目,仙门没有生意往来,通常是只出不进。就算是几个大宗门,恐怕一下子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在神器致命的吸引下,众人已无心分辨真假。


    诏言盯着那顶凤冠,脑子里乱成一团。


    它怎么会在这里?


    那天她半路折返,把凤冠扔在了废墟里。后来聚灵阵封存,隐宗旧址成了一片死地,再没有人能进去。


    是谁拿到的?


    “就是它,进入幻境的信物。”朝辞来到她身边,准备竞价。


    诏言慌忙转身,一把按住她的手臂。


    “怎么?”


    诏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不成说这顶凤冠不是古国公主的?说这是她自己的?


    这太荒谬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它。”


    朝辞目带探究,没说话。


    “不是信物。”诏言又说了一遍,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别买。”


    朝辞沉默片刻,什么都没问,重新坐回椅子上。


    诏言脱力撑在栏杆上,眼眶发酸。


    那日母亲站在她身后,从铜镜里看着她的脸。她那时候满心都是对未来的忐忑,没来得及多看母亲一眼。那本该是母亲留给她最后的东西,却被她因任性丢掉了。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见它。


    可现在它就在这里,在她面前,被一群不相干的人争来抢去。就因为她没有好好珍惜,变成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而她连喊价的资格都没有。


    诏言闭上眼睛。


    最后价格被拍到两千万,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留下的东西即将被别人拿走。


    突然,一股极寒剑气瞬间席卷整座大厅。众人被这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方才还喧闹不休的竞价声,戛然而止。


    她抬头,看见穹顶流转的星河裂开一道缝隙,清冷的月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落在来人身上。


    他一席白衣,墨发披散,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寒气,面若霜雪,仙姿凌然。


    是沈听述。


    诏言慌忙后撤,把自己藏在纱幔后。


    沈听述站在玉台边缘,连眼皮都没抬,“八千万。”


    全场死寂。


    有人不甘心,问了一句:“敢问阁下何人?”


    话没说完,就被人拦了下来:“不得无礼,那是帝宫太子。”


    沈听述恍若未闻,往玉台上放了一样东西。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是帝令。”


    沈听述这才掀起眼皮,淡声道:“此物为我亡妻遗物,并非信物。”


    诏言忽闻此称呼,心里一惊,连带着面前的纱幔都晃动了几分。


    众人面面相觑,那块帝令还搁在玉台上,没人敢动。


    “至于这顶凤冠,我今日取回。谁有异议,尽可来帝宫寻我。”


    说完,他转身欲离去。还没等诏言松口气,却见他抬眼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来不及多想,急忙背过身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转回来。那道白衣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说不清他在看什么,更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心虚。


    明明是同一个人,她却把本体和那缕分神分得清楚。一个是被困湖底和她并肩作战的倒霉蛋,一个是多年来杳无音信,连面都没露过的太子殿下。


    她见沈一的时候理直气壮,可刚才那道视线落过来,她第一反应竟然是躲。诏言把脸埋进臂弯里想了一会儿,终于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不久前她召了人家的本命剑,不问自取,心虚一下,很合理。


    许是沈听述气势太盛,底下人这才像反应过来似的,纷纷炸开锅:“帝宫太子什么时候有过亡妻?”


    “那场婚礼你没听说?隐宗那位少主,还没到帝宫人就没了。”


    “那凤冠是她的?”


    “可蓬莱明明说这是古国公主的信物!”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玉台上的女子。


    “诸位,”女子面色如常,声音不疾不徐,“蓬莱从未说过那顶凤冠是信物。”


    众人一时无法反驳,确实从一开始是他们自己捕风捉影,至于哪一件是信物,蓬莱从未有过明确答复。


    有人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女子的动作打断。她抬手,手里多了一只盒子。


    “这最后一件,便是真正的信物。”她道:“里面是什么,诸位不必知晓。但蓬莱可以担保,凭此物,可入幻境,得神器。”


    “但此物启用方法特别,还请诸位慎重考虑。”


    有了这句担保,场面再次沸腾起来,根本没人在意她最后那句话。竞价再次开始,这一次比方才更加疯狂。


    最后,那只盒子被三楼某个包厢的人以两千万拍下,一锤落音,大厅中央的玉台暗下去,拍卖会彻底结束了。


    猎杀真正开始。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只见各种法术横飞。一夕之间,横尸遍地。有人抱着那只盒子刚跑出几步,就被多道法术同时击中,黑盒脱手。另一个人扑上去接住,还没等站稳,又被砍下手臂,盒子再次落地。


    “走。”


    朝辞跟在她身后,两人从侧门出了拍卖场。


    夜凉如水,街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在这里动手太扎眼,抢到盒子的人,未必能活着走到幻境入口。诏言打算去入口等。


    一直沉默的朝辞突然拿出破妄宗的清音铃递给她,竟是十分相信她能进入幻境的样子。


    诏言握着那枚铃铛,一时五味杂陈,她道:“朝辞,我和云归时的遭遇和你无关。不要再追查神器了,太危险,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朝辞没想到她会突然坦白身份,一时怔忪,她趁这间隙,消失在原地。


    眼下并非是相认的好时机,她身怀异宝,若暴露,只会给无辜之人带来灾祸,她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了。


    幻境入口在一处石窟里。


    石窟不大,四壁光秃秃的,竟没有石像。只有一块空地,像是在等什么。


    诏言皱眉,好奇怪的地方,也不知石像是没来得及建,还是建了之后被捣毁了。


    算了先躲起来,等捡漏。


    没过多久,一蒙面人出现。他抱着盒子围着那块空地来回走了几圈,又蹲下去摸索地面,动作急躁。


    诏言盯着他,因摸不清他的修为,神器机会珍贵,犹豫要不要立刻动手。


    他试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生。


    蒙面人似乎也急了,就在此时,一群人也追了过来。


    “在那儿!”


    “盒子在他手里!”


    诏言往暗处藏了藏。那些人涌进石窟二话不说就动手,蒙面人修为不低,挡住第一波攻击,可人太多,他一个人再厉害也架不住车轮战。


    混战中,那只黑盒被人踢飞,盒盖大开,一张纸从里面飘出来。


    信物居然是一张纸?


    她手探进储物袋,想掏符纸,趁乱把那纸抢过来。指尖在袋子里摸索半天,忽然碰到一个尖锐的硬物。


    什么玩意?


    黑灯瞎火的,她正要拿出来细看,与此同时,蒙面人跃起,一把接住那张纸,两人眉心同时亮起一道印记。


    只见原本的空地上,一座石像拔地而起,引得尘土飞扬,乱石迸溅。


    诏言抬袖遮挡灰尘间,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上空传来,整个人被猛地拽出阴影,直直朝石像下的蒙面人飞去。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撞入一人怀里,那人下意识抱紧了她。


    众目睽睽之下,两道身影连带着信物凭空消失。


    作者有话说:


    沉浸式剧本杀已开启。感谢阅读~


    第44章 叹余哀(四)


    “公主快醒醒, 莫要误了吉时。”


    是谁在说话?她这是在哪里?


    井梧揉着酸痛的额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侍女焦急的神色。


    “公主总算醒了!可把奴婢吓坏了,方才怎么唤都不醒。”


    井梧撑着身体坐起来,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脑子里却一团乱麻。


    她是谁?


    她是井梧, 天曙国的公主。是先帝的女儿, 当今圣上的侄女。皇后无女,待她如亲生。她在宫中长大, 锦衣玉食, 无忧无虑。今日是她十五岁及笄礼,她全都记得。


    可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公主,该更衣了。今日及笄,满朝文武都等着呢!”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听见自己说。


    侍女小禾愣了一下:“梦?”


    “梦里我完全是另一个人。有师兄师姐,有宗门, 还有很多人。有人唤我”她蹙着眉想了一会, “唤我阿言。”


    小禾笑道:“公主梦得真稀奇, 既然梦中有宗门,公主生得貌美,定然是仙人转世。”


    “也许吧。”井梧这样安慰自己。


    殿外钟鼓齐鸣,井梧被引着踏入大殿,满朝文武分列两侧。御座上坐着天曙国的皇帝。他四十出头,面容温和。


    掌冠者北向而立, 手捧发笄,朗声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井梧跪着, 任她为自己插上发笄。再换第二套玄色大袖长裙礼服,最后一步,戴上凤冠。


    井梧叩首,拜帝后,拜长辈,拜宗庙。一遍遍跪下去,一遍遍站起来。仪态赏心悦目,始终端着得体的笑容。


    “礼成——”


    晚宴开始。


    觥筹交错间,井梧端坐在席上小口慢咽,一举一动堪称皇家典范。实则早已神游天外,盘算着待会怎么开口为一人求恩典。


    “梧儿。”御座上传来皇帝的声音。


    井梧回过神,起身行礼。


    皇帝笑着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今日是你及笄大喜,朕想听听,你可有什么心愿?”


    井梧心中一喜,仅犹豫了一瞬,立刻道:“回皇叔,井梧确有一愿。”


    “说来听听。”


    “井梧想举荐一人入钦天监。”


    殿中彻底安静下来。


    这请求出乎意料,皇帝有些好奇:“梧儿所说何人?”


    井梧抬起头,一脸认真,“萧临疏。”


    满座哗然,议论声嗡嗡响起。


    “萧临疏素有灾星之名,这怕是不妥。”


    “克死父母的那个?”


    “国师倒是收他在门下学过几年,可谁敢用他?”


    “萧临疏自幼跟随国师学习,精通星象卜算,”井梧对满堂议论充耳不闻,清瘦的脊背挺得更直,“钦天监正是用人之际,若能让他入仕,于国于民,皆是好事。”


    皇帝没有应声,那张温和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井梧跪着,她知道皇帝在顾虑什么。萧临疏父母双亡,背着克亲的名声长大。这些年虽在国师门下,却始终没能正式入仕。不是没人举荐过,是皇帝不敢用。


    灾星入朝,怕是会惹来非议。可她更知道,萧临疏的才学,比那些只会阿谀的人强出百倍。


    见皇帝不说话,大臣们反对的声音越发强烈。


    “陛下三思!”


    “萧临疏此人,臣有所耳闻。自幼父母双亡,邻里皆言其命犯孤煞。此等不祥之人,岂可入朝为官?”


    “王大人所言极是。”又一人站起,“钦天监掌天象卜算,关乎国运。若用此等命格诡异之人,恐招致天谴!”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时间,殿中站起小半人。那些反对之声愈演愈烈,说他命格不详、出身卑贱,说他入朝必生祸乱。


    井梧气得浑身发抖,但碍于身份不好反驳。她膝行一步,语气铿锵:“陛下,萧临疏自幼孤苦不假,然错非他身。国师曾言,萧临疏于星象卜算一道,百年难遇。”


    “敢问在座诸位,有谁亲眼见过萧临疏卜算星象?”


    没人应声。


    “都没有。”井梧说,“你们只是听说。臣女不懂天象,但臣女相信眼见为实,相信一个国家的兴衰荣辱,不在一人之身。”


    “若陛下肯给他一个机会,他定不会辜负。”


    殿中一片寂静,片刻,皇帝终于出声。


    “你这孩子,从小到大,从未求过朕什么。头一回开口,竟是替别人求。”


    “罢了,”皇帝抬手,“传旨,萧临疏入钦天监,即日任职。”


    井梧连忙叩首:“谢陛下。”


    萧临疏,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的心愿,我终于帮你实现了。


    她一直都知道他想入钦天监,她们二人自年少一路相伴至今,她知他所求所愿。她无法改变他的出身,但至少,这一次她做到了,她迫不及待地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残蝉噪晚,夜风吹过,稍稍带走了一些令人烦闷的暑气。


    井梧刚回到住处,便看见院中树下站着一个人,清瘦的身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等了很久。


    萧临疏。


    他怎么会在这儿?


    她方才在殿上替他争辩时,口若悬河。这会儿人就在面前,她反倒词穷了。“你什么时候来的,我不是说今晚要很晚才能回来吗?”


    “是我自己想等你的。”萧临疏耳朵发红,他从身后拿出一物,递到她面前,每一个字像是再三斟酌才说出口:“送你的及笄礼。”


    是一张琴,木纹清晰。琴头刻着疏落的梧桐枝叶,刻痕还新,隐隐能闻见木香。


    井梧十分欣喜,爱不释手地抱着,手指轻轻摸了摸刻好的梧桐叶。


    “你自己做的?”她问。


    萧临疏点头。


    “做了很久?”


    他没答,月光下,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井梧忽然想起,这几个月她好像没怎么在宫里见过他。每次路过国师那边,他的房门都关着。


    原来是在做这个。


    井梧看着他,眉眼弯弯,“谢谢,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礼物。”


    琴身很大,沉甸甸的。井梧一人抱着显得有些摇摇晃晃,萧临疏不敢松手,两人的指尖碰到一起,谁都没有放开。


    第二日,萧临疏入钦天监的旨意正式下达。


    他从最基层的官职做起,每日卯时入署,戌时方归。哪怕再繁杂的琐事,他也会尽力做到最好。一个人站在观星台上,一站就是一整夜。


    井梧是从宫女口中听到这些的。她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闲书,听着宫女絮絮叨叨说钦天监那位新来的萧大人如何如何,嘴角不自觉上翘。


    她们二人虽不能像小时候常常相见,但只要萧临疏进宫,就一定会来看她,给她带些外面好吃的好玩的。他带的东西五花八门,糖葫芦、泥人儿,新出的花灯,从各处买来的孤本。井梧的寝殿里堆得满满当当,一样都舍不得扔。


    一日,萧临疏来了,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井梧穿着一身浅杏色襦裙,外罩烟青色薄纱。腰间系着一个小小的铃铛,风一吹,叮铃一声,像是冰珠落进溪水。


    井梧接过打开一看,是那种路边小摊上常见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她捏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井梧又咬了一口,忽然想起来:“你今日不用当值?”


    “休沐。”


    “哦。”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吃着,一个看着,谁也不说话,偶有铃动的声响。


    秋日,萧临疏终于有时间来教她弹琴。


    萧临疏站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琴声清越,曲意缠绵。


    井梧的脸慢慢红了,她能感觉到发顶传来清晰的呼吸,还有他指腹上的薄茧。她微微低头,笑容在脸上蔓延。


    后来,萧临疏锋芒毕露。钦天监接连几次重大推算,他都算得分毫不差。某次卜算国运,他算出北方将有旱情,让朝廷提前做准备,果然应验。朝中关于他的风言风语渐渐少了。


    国师年事已高,许多事已经力不从心。皇帝开始把一些要紧的事交给萧临疏。


    他的官职一升再升,不过两年,他已经能站在国师身侧,参与朝中最重要的决策。


    天曙国历来倚仗国师。国师一脉卜算吉凶,从未失手。历代国师在朝中的地位,仅次于帝王。


    萧临疏,正在成为下一任国师。


    可无论他多忙,每月总有那么几天,他会出现在井梧的院门口。


    井梧每次都会提前把最近发生的趣事记下来,待见面时一件一件讲给他听。哪怕有时候两人只能说上几句话,只要见到他,她都很高兴。


    朝中皆知,萧临疏这个人,沉默寡言,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个笑模样。唯独对公主殿下唯命是从,每次还未等到院门口脸上已经带了淡淡的笑意。


    公主开口,他从不说一个不字。公主说想要什么,他便到处去寻。哪怕是公主在躺椅上晒太阳,他也能陪在旁边,一陪就是一整个下午。


    宫女躲在廊柱后头,捂着嘴偷笑。


    这幅模样,要是让钦天监那些同僚看见,怕不是要惊掉下巴。


    井梧也听说了那些风言风语。


    宫女们凑在一处咬耳朵,一问起来,她们便捂嘴笑:“公主自己心里没数?”


    井梧从不掩饰自己的心意,自觉没有做违逆礼法之事,任她们打趣。


    日子久了,朝中渐渐有了些风声。两人自幼相识,青梅竹马,萧临疏对公主那份心思,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众人默认好事将近,只等陛下点头。


    公主十七岁那年的冬天,皇后病重。


    井梧在榻前守了三天三夜,可皇后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日。


    腊月廿三,皇后崩。国丧该按礼制服孝三年。公主守孝,闭门不出。那些关于婚事的议论,自然而然便没那么激烈了。


    萧临疏依旧来,只是不再进院子,他隔着那扇半掩的门,与井梧说几句话,或是递些东西。


    三年如一日,风雨无阻。


    作者有话说:


    相信大家已经猜出来啦,男女主分别拿了萧临疏和井梧的人生剧本。感谢阅读~


    第45章 叹余哀(五)


    风摇雨落, 梧桐长出新枝。景还是当年好风景,可人心易变,尤其是帝王之心。


    这三年里,萧临疏让天曙成功避过一场又一场祸事。皇帝越来越倚重他, 年初正式任命他为新的国师。


    可皇帝也越来越不像从前, 自皇后去世后, 再无人约束。后宫之事,渐渐落到了贵妃手中。


    贵妃看出皇帝近年来野心更甚, 妄图一统千秋, 但越发为寿命一事烦忧。她为巩固恩宠,让人悄悄给皇帝送去延年益寿的丹药。


    皇帝起初还只是试试,后来觉得服用后身心舒畅,便彻底离不开了。不仅如此,身侧还多了一名自称云游四海, 得遇仙人传授长生之法的道士。


    贵妃日日在他耳边吹风, 说那道士如何如何神通广大。皇帝越听越信, 每日只与道士待在一处,研究那些长生不老的方子。


    萧临疏进谏,说那道士来历不明,丹药恐有隐患,惹得皇帝大怒,罚他禁足数月。他只能暂且按下, 上奏天象有异需提前筹措,边境又有异动,需调兵防备。


    皇帝每次都是表面应承,结果转头又去找那道士研究新药去了。


    朝政一天天乱起来。北方大旱,南方水患, 各地异事频发,民不聊生。奏折雪片似的飞进宫里,皇帝翻都不翻,转头都扔给朝臣处理。


    上奢下侈,上乱下逆。


    天曙国,彻底走向衰败。


    萧临疏站在观星台上,望着漫天星斗。他算得再准又如何?他提前示警又如何?


    无人听,无人行。


    前任国师早就告诫过他,世事无常,人心难测。他不可能事事都推演到最好的结果,且不是每件事都能算清的。


    他别无他法,只能继续推算,算出所有可能发生的事,但求以绵薄之力,挽将倾大厦,护一人安宁。


    井梧又一次抚摸琴头的梧桐叶,她已经记不清上次与萧临疏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半月?一月?还是更久?


    她知钦天监的事越来越多,朝中的事越来越乱,他分身乏术。


    她是公主,有些事她没法装作不知道,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


    一日,井梧估摸着早朝已下,她拎着一盒亲手做的糕点,往皇帝寝殿去。


    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阵嬉笑声。


    推开门的那一刻,酒气扑面迎来,殿中一片狼藉。十几个衣衫不整的女子醉倒在殿中,皇帝在龙椅上,怀里搂着两名女子,眯着眼不知是醒是醉。


    井梧站在门口,将一切看了个真切。三年来,她为皇后守孝,这是第一次出门,竟亲眼见证这白日荒淫的场面。


    心中仅存的侥幸彻底消失,她无法相信短短三年,那个记忆中温和的叔父,会被侵蚀成此等模样。


    井梧浑身发抖,刚退出殿门,迎面撞上一堵肉墙。


    “美人,有些眼生啊?”


    井梧抬起头,看清那张油腻腻的脸,厌恶着后退开。


    大皇子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锦袍,酒气熏天,眯着眼睛将她从头打量了个遍。


    “这是哪家的美人儿?”他打了个酒嗝,伸手就要摸她的脸,“来,让本皇子瞧瞧。”


    井梧避开那只手,一巴掌甩了上去。


    “混账!”她冷声道,“我是你皇姐!”


    大皇子被打偏头,闻言脸上兴味更盛,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往前凑了一步。


    “皇姐长这么好看,从前本皇子怎么从未注意?”


    井梧气急,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但自那日之后,他更是罔顾纲常,日日骚扰。


    侍卫们不敢拦,只有殿中的侍女们拼命抵着门。井梧夜中甚至不敢深眠,她知道萧临疏不该为这些事分心。可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中秋夜里,井梧睡得不沉,这些日子她总是这样,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醒来。


    这次也一样。


    她刚合衣躺下,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她猛地坐起来,果然听见大皇子喝得烂醉的声音。


    “皇姐开门啊,弟弟我来看你了。”


    “大皇子不可,公主已经歇下了!”


    “滚开!”


    门外传来推搡声,有人撞在门上,房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井梧赤脚踩在地上,握紧手中的匕首,用身体死死抵住门板。


    “皇姐开门啊,本皇子给你带了好东西。”


    “滚!”井梧咬着牙喊,“狗东西,你疯了不成!”


    “本皇子清醒得很,父皇那些丹药,吃了能长生不老,本皇子特意给皇姐留了一颗,来孝敬皇姐!”


    井梧心中惶恐,门被猛地撞开。


    她被冲击力撞得摔倒在地,手肘磕在地面上,匕首脱手滚落在不远处。


    大皇子捏着一颗赤红色丹药,朝她走来,宛如夺命恶鬼,“乖,张嘴。”


    “不要。”井梧拼命摇着头,撑着身体不断后退,直至抵上冰冷的墙壁。


    大皇子越走越近,他掐着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把那颗丹药往她嘴里塞。


    井梧偏过头,死死咬住嘴唇,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绝望一寸寸淹没她。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出现。大皇子整个人被踹飞出去,后背撞上桌角,发出一声惨叫。


    那颗丹药从他手中脱手,掉在地上,不知滚到了何处。


    萧临疏额角青筋暴起,眼中是井梧从未见过的杀意。他捡起那把掉落的匕首,一步步走近大皇子。


    大皇子惊恐地往后缩:“你、你大胆,敢杀皇子,你,不怕九族被诛吗!”


    “我已无亲族。”萧临疏不见丝毫退意,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另一只手中匕首高高扬起。


    “萧临疏!”


    井梧扑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腰。


    “杀了他你会死的!”


    匕首停在半空,萧临疏低头看她。井梧身形消瘦,衣衫凌乱,脸带泪痕。下颌还有一道淤青,她死死地抱着他,仓惶恳求:“我不要你死。”


    萧临疏的手开始发抖,心口处一阵阵抽痛。他松开大皇子的衣领,任由他被吓得昏死过去。


    他颤抖着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脸,却在半途停住,不敢落下。


    “对不起,对不起阿梧,我来晚了。”


    井梧摇摇头,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带着哭腔:“你怎么来了?”


    “今日中秋。”


    她想起,每年中秋,萧临疏都会来,不管多忙,不管多晚。


    井梧忘记那个混乱的夜晚是怎么结束的了,只记得萧临疏的胸膛很温暖。也许是太害怕了,她无意识梦呓道:“好想离开这里。”


    拍在她背上的手停了一下,很久之后,听见他应了一声。


    大皇子被罚闭门思过三月,以示惩戒。


    公主院外的侍卫换了一茬,新来的面孔沉默寡言,腰带佩刀,是萧临疏的人。


    井梧终于可以在夜里安稳入睡,不必担心有人闯进来。


    琴音再次在这方院落中响起。


    可这份安宁,还是有些太短了。


    初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边关急报到了京城。


    敌国大军压境,三日之内连破三城,守将溃不成军。


    朝中乱作一团,主战的,主和的,主张迁都。吵了三日,什么结果都没有。


    钦天监的观星台上,萧临疏一遍遍地推演。


    一次两次,百次千次。


    直到东方既白,星斗退去。萧临疏双眼猩红,脸色惨白如纸。


    三千卦。


    他卜了整整三千卦。


    可每一卦的结果,都一模一样。


    戌月庚申,城破。


    公主亡。


    井梧弹着琴,在院中等了一夜,等到眼眶发酸,等到雪落满肩,也没有等到他。


    天亮了,雪还在下,把整座皇城染成一片白。


    皇帝终于露面了,他眼下乌青深重,底下的大臣们吵得面红耳赤。


    最终,众人希冀的目光落在那个失魂落魄的人身上。


    萧临疏眼底的血丝深刻,仿佛一夜间失去的所有生气。


    “萧爱卿。”皇帝唤了一声。


    满殿寂静。


    萧临疏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他心如刀绞,每走一步,脸色更白一分。


    他在御前站定,低头缓缓跪下去。


    “臣夜观星象,卜算国运,”他开口,声音沙哑,“占得一卦。”


    满殿的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卦象显示,若遣井梧公主和亲,可换天曙三年太平。”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皇帝只有初闻时愣了一下,随即眉头舒展开来,甚至带了点笑意:“对,和亲好啊。不费一兵一卒,只要嫁过去一位公主,待两国结为姻亲,敌国自然就退兵了。”


    “萧爱卿果然算无遗策!”皇帝朗声大笑,“就这么定了!”


    “陛下圣明!”立刻有人附和。


    “公主为国和亲,实乃大义!”


    “萧大人此策,解我天曙燃眉之急!”


    带着劫后余生的夸赞声层出不穷,如潮水一般,萧临疏跪在原地,如同被人扼制住了咽喉,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他卜了三千卦,只有这一条路,能让她活着。可这条路,是把她送到别人手里。


    萧临疏强撑着一步一步往外走,雪随风落入眼眶,又混着滚烫的热泪流出。


    他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一片泛黄梧桐叶。叶子已经枯了,脉络却还清晰,像已深深刻在他的生命中。


    “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呀?”


    他猛地抬头。


    雨夜,年幼的井梧出现在空荡的偏殿,出现在他的面前。她的裙摆被雨水打湿了,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萧临疏浑身狼狈,蜷缩在角落,抽噎着:“他们都说我害死了父母,说我是灾星。”


    他的父母就死在这个雨夜里。他活了下来。于是别的孩子都欺负他,又害怕他。


    井梧提着灯笼走进来,在他面前蹲下。


    “你长得这么好看,才不是灾星。”


    小井梧拿出一片梧桐叶塞到他手中,她歪着头看他,眉眼弯弯,“这是我寻到的最好看的一片叶子了,我把它送给你。”


    叶子是刚从树上摘的,还带着雨水的湿气。


    “我叫井梧,梧桐的梧。”她说,“我可是公主,从今以后,我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还可以帮你实现愿望,你的愿望是什么?”


    “观星。”他听见自己说。


    那夜的雨,早就停了。


    “今册封井梧公主为宁国公主,择日启程,和亲北狄。”


    往后余生,雪无止息。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46章 叹余哀(六)


    天曙十二年, 那年冬日的雪下得格外久,直到宁国公主和亲那日,大雪依旧。


    仪仗旌旗蔽日,绵延数里, 望不见尽头。


    井梧身着大红色的朝服, 却未戴冠, 只戴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重明鸟木簪。刻纹清晰,每一片羽翼都细致入微, 可以看出与那琴出自一人之手。


    九凤衔珠的凤冠搁在一旁, 无人去碰。


    “殿下!此举恐不合礼制。”礼官惶恐道。


    不合礼制,这四个字,她听了二十余年。


    “我自幼循规蹈矩,从未行差踏错一步,今远赴千里异乡, 连簪子都做不了主吗?”重明鸟簪在发间晃动, 像是真的在展翅欲飞。


    礼官便不再多言了, 井梧是天曙唯一的公主。若她后悔,不从这道门走出去,天曙从哪里再找一位适龄女子,送去和亲?


    不合礼制,可到了这一步,谁还在乎什么礼制。


    车驾停在承天门前。


    井梧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下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


    她跪在城楼下,厚重的积雪没过膝盖,寒气浸透衣袍,她浑然不觉。行三拜九叩大礼, 她拜别宗庙,拜别社稷,拜别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


    额头触在雪地里,冰冷刺骨。


    内侍捧着一卷册书,恭恭敬敬地呈上来。皇帝接过,声音飘散在风雪中:“朕以册宝,封尔为宁国公主。尔其恪恭乃职,敬慎尔仪,无忝国恩,永绥尔位。”


    井梧再次跪下,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卷册书。


    “宁国愿以家国为重任,竭尽所能,完成使命。”


    承天门前,送别的重臣们站在风雪中,乌压压一片。萧临疏站在最前面,穿着那身朱红官袍,面色比白雪更甚。


    他隔着漫天风雪,遥遥望着那抹清瘦的身影。


    井梧只是微微侧目,随即转身上了车驾。


    车帘落下来,遮住了所有视线。


    送亲的队伍缓缓驶出城门。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


    城门大开,百姓夹道围观,皆称赞公主大义,救民于水火。


    城楼上,萧临疏站在墙头,目送那支队伍渐渐消失在风雪里。雪落在他的发间,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冰塑。


    井梧抱着那把琴,将它贴在胸口,始终没有回头。


    重明鸟振翅欲飞,却被风雪困在原地。


    大雪落在深深的车辙上,很快就覆盖了一切痕迹。


    从腊月走到开春,越往北越冷,大雪始终没有停过。


    一路上冻死的马匹,侍卫,丢失的行李不计其数。井梧白嫩的双手变得红肿,裂开一道道血口,一碰就疼。随行的医女说冻疮落根,往后年年冬天都得犯。


    她不能弹琴了。


    最初绵延数里的仪仗,如今只剩不到三分之一。马匹一匹接一匹地倒下去,车驾越来越简陋。车厢四面透风,寒风裹挟着碎雪从缝隙里钻进来,井梧只能把自己埋在更深的厚毯中。


    护卫越来越少,马车艰难地往前挪动。


    那日天色将晚,队伍行至一处峡谷。山匪从雪地冒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先前不是没有遇袭过,但这次敌人训练有素,显然不是寻常山匪,仅剩的护卫很快落下阵来。


    接着马车猛地一晃,井梧死死抓住车厢边缘,勉强让自己不被甩出去。外面喊叫和厮杀声不断,连续赶路,这些时日她的风寒断断续续,如今更是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车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她面前,满身是血,却不是山匪。


    “公主,跟我走!”是她先前在自己院中见过的侍卫。


    那人把她从马车里拖出来,井梧踉跄着跟上他,脚下的雪没过膝盖,她腿都抬不起来,几乎是被拖着走。身后喊杀声的越来越近,那人顾不得其他,把她推进一处狭窄的山洞。


    她摔在地上,手臂上不知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高热让头脑昏沉,视线模糊。井梧强打精神,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喊杀声渐渐远去,四周重归寂静。


    伤口还在流血,井梧躺在角落,山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她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重明鸟木簪从发间滑落,落在她手边,她连拾起的力气都没有。


    她想,他派来的人,大概已经死了,她自己也要死了。


    眼皮越来越沉。


    彻底昏迷之前,她听见有人喊她。


    “小言,不要睡。”


    小言是谁?谁在叫她?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大概是来接她转世的人吧。听说人死之前,会看见来接引的阴差。那阴差会问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七日返阳,”她说,“我能回到故土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你不会死的。再坚持一下,你会活着回到天曙。”


    “我好累,”她说,“我就睡一小会儿。”


    “诏言!”


    井梧纠正它:“我是井梧。”


    然后她听见一声叹息,像是妥协,“好,井梧。”


    “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想想你的子民,”那声音又说,“他们还在等你。”


    那些在风雪里目送她远去的百姓。他们说公主是为国和亲,是为挽救江山社稷。她是先帝的孩子,是天曙的公主,理应以天下为己任。


    “想想你自己。”


    她攥紧了那枚木簪,萧临疏承诺过,三年之后,她可以重回故国。


    那么她还可以,再坚持一下。


    再次醒来时,入目的是雕满兽纹的横梁。身上盖着厚重的兽皮,伤口已经被人包扎过。


    井梧躺在那儿,听着外面叽里咕噜的交谈声,明白她已身处北狄王庭。想来是他们接到消息,把她救了回来。


    她嫁的那个人叫东摩,可汗的第三个儿子,生母家世一般。因此手里没什么实权,在那群虎视眈眈的兄弟里,他看起来像最没可能继承王位的那个。直到娶了天曙的公主,他才终于入了可汗的眼。


    在她醒来的第三天,她第一次见到了东摩。他眼窝深邃,身形高大,比她高出两个头。目光桀骜,不苟言笑,像一头难驯的野兽。


    除了刚开始会留宿在她这里,其余时间要么留宿在美妾那里,很少会回来。


    因水土不服,井梧的伤寒一直没有好利索,更让她难受的是这里的吃的,连早餐都是一大盘肉。油脂凝成白花花的一层,看着就让人反胃,她只能吃些干噎的面饼。


    她越来越瘦,带来的衣服穿在身上都大了几圈。用东摩的话来说,在北狄,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比她更瘦弱,甚至刚出生的小羔羊都比她有力气。


    井梧时时刻刻处在监视之中,一举一动都会被人记下来。因风俗忌讳不同,她怕失礼,只能少说少做。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一颗棋子,随时可能沦为政治的牺牲品。


    这里的侍女不会说天曙话,她也不会说北狄话。日子久了,井梧变得越来越沉默。幸好脑中有一个叫系统的声音,会时不时出现陪她说说话,不然她真怕自己会变成哑巴。


    “今天又吃肉?”那声音带着嫌弃,“他们是不是除了肉就不会做别的?”


    “你得说话啊,再这么下去,你真的要变成哑巴了。”


    “我在心里跟你说话。”井梧想。


    “你得发出声音,声带要振动,不然时间长了真的会退化。不是我吓唬你,多年不说话的人就算后来想说了,声音也发不出来,我说得这些话都是有科学依据的。”


    井梧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答应道:“好。”


    有时候她会想,她会不会是得了民间传闻中的那种癔症,一个人待久了,就开始听见不存在的声音,看见不存在的东西。这个一直陪她说话的声音,会不会根本不存在?会不会是她太孤单了,自己编出来的?


    每当她有此想法,系统就会暴跳如雷,“我是王母娘娘座下神女,是专门下凡来陪你的。有我聪明可爱善解人意的神女,你就偷着乐吧。”


    井梧时常能从它嘴里听到一些陌生的词汇,她听不懂,也不追问。


    它告诉她有一种叫火锅的吃法,各种蔬菜肉类扔进一锅沸水里涮着吃,简直是人间美味。


    “可惜你吃不着。”


    井梧被它逗笑,这是她来到这里这么长时间,露出的第一个真心笑容,连带着眼尾都漫上了几分笑意。


    反正它说话总是这样,东一棒槌西一榔头,但听着热闹,它给她枯燥的生活添了几分色彩。


    入夏的时候,井梧的风寒终于好了。草原上的积雪融化,露出看不见边际的绿意。


    人活着,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她开始和侍女学北狄话,她学得极快,一句话说两三遍就能记住。一个月后,她已经能跟她们进行简单的对话。除了学说话,她还让人找了些北狄的书来,学习其中的文字。


    没有书的时候,她就练字或是弹琴。手指不见往日灵活,却能弹奏些简单的曲子。


    这样的生活她已知足,可天不遂人愿。


    一日深夜,井梧被一阵剧痛疼醒。


    她整个人捂着小腹蜷成一团,冷汗浸透寝衣,有温热的液体不断从身下涌出来。


    她伸手去摸,满手是血。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人跑进跑出喊叫着什么,大夫手指按在她腕上,眉头越皱越紧。井梧盯着房梁,一动也不想动。


    她都不知道自己怀孕的事,孩子来得悄无声息,她还未来得及感受,又被人一碗药送走的,干净利落。她身体本就亏损,毒下得太重,她今后恐再难有子嗣。


    在王庭,孩子是女人唯一的筹码。天曙如此,北狄亦如此。女性的价值被系于后宫,公主也好,婢女也罢,失去依仗的女人,等待她们的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这是千百年来强加在女子身上的枷锁,耗干了多少眼泪,可怜她们得不到拯救,她亦无力改变。


    她以为她会伤心,可她没有。做不了主的事务,舍了又何妨。太阳照常会升起,她也依旧是她。


    井梧唯觉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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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叹余哀(七)


    东摩大怒, 下毒之事败露后,他亲手处置了一大批人,发现幕后之人与上次刺杀她的人是一伙,她不过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身在这废宫之中, 那些人死不死, 谁干的, 井梧已经不在乎了。


    她现在得担心水缸里的水够不够用,昨日劈的柴够不够晚上烧。她得生火, 得洗衣服, 得在冬天来临前把窗户的缝隙堵上。


    那些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她一样一样都学会了。


    三年太漫长了,梧桐树下白首不离的誓言,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夜深人静时,她就会想起萧临疏。


    像伤口反复被揭开又愈合, 她再想起他的时候, 心里已经不会疼了。


    井梧想起他第一次穿官袍的样子, 青绸束发,浅青纱袍。不笑时显得沉静凛冽,笑起来便如春风化雨,带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


    眼尾、眼尾是什么样子来着?


    她感到一阵惶恐和害怕,她居然有些忘记他的模样了。过往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隔着千山万水, 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她为公主,她不该怪他。他是国师,守护的是整个天曙。舍她一人,换三年太平,这笔账怎么算, 他都没有算错。


    若她为井梧,她岂能不怨。


    为什么不问她的意愿,凭什么替她做决定。为何多年相守,她等来的却是和亲的圣旨。


    他只说待她回去,就会告诉她答案。可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回不回得去。也不知道,那个答案,她还愿不愿意听。


    井梧抱着那张琴坐在树下,琴身有几道裂痕。弦已经旧了,音也不准,琴音断断续续地响着。可她每天都会小心擦拭,因为这是她仅剩的一点念想。


    一天夜里,门忽然被踹开。


    井梧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抬起头。


    一群人来势汹汹涌进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是北狄的二王子,东摩的死对头。


    想来又是来找麻烦的,井梧在心里叹了口气,站起身。


    二王子绕着她转了一圈,“东摩那个废物,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让你在这破院子里自生自灭?”


    身后的人哄笑起来。


    井梧没说话。


    “怎么?哑巴了?”


    有人上前一把夺过她的琴,井梧下意识去抢,却被另一个人推开,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别急啊,”二王子拍拍手,“让我们看看,你这三年都藏了些什么好东西。”


    那些人开始在屋里翻找,井梧仅剩的衣裙首饰,书籍字画全被翻出来,扔在地上。


    “这都是什么?”有人捡起一本书,“天曙的字?写的什么玩意儿?”


    他随意扫了一眼,扔进火盆里。


    井梧看着它被火焰吞没,直至变为灰烬。她还是没有动作,三年阶下囚,她心知她越反抗,这些人越兴奋。索性任由他们嬉笑,过会儿觉着无趣,就会自行离开了。


    “真是没意思,听说你会弹琴?”二王子抬了抬下巴,“弹一个曲听听。”


    有人把琴抱过来,放在井梧面前。


    “怎么?不会?”


    她还是没动。


    二王子被当着人下了面子,嗤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有人上前,一把揪住井梧的头发把她摁在二王子面前。她皱着眉,一声不吭。她只想快点恢复勉强算得上平静的生活,让他们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二王子抬起她的脸,与她平视。


    “你以为你还是什么公主?东摩不要你,天曙回不去,你还有什么可傲的?”


    “你知道你那些书、那些字纸,为什么被烧吗?”


    井梧偏头,依旧不应声。


    “一个女人,什么都没了,还端着那副样子给谁看?你以为你还是公主吗?”


    井梧抬头看他,不为所动。


    “真是不卑不亢,那就让我看看,你这骨气,能撑多久。”他朝琴抬了抬下巴。“砸了。”


    下属举起琴,作势要往地上摔。


    “不要!”井梧这才像有了生气,扑过去死死抱住那张琴,她确实没想到他们可以如此卑劣。


    旁边的人见状来扯她,她任由被拖着在地上滑行,手肘磕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血线,她也不松手。


    “找死!”


    琴被人猛地一拽,井梧整个人被带得往前扑去。她死死抱着琴身,听见一声脆响,琴弦断了。


    她慌忙用手拢了一下,眼睛也有些红了,抱着那张琴,似被抽取了魂魄,呆呆跪在地上。


    还有人要来继续夺琴,她奋力挣开,双眼猩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滚开!”


    她愤怒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二王子,他蹲下来,凑近看她,“原来会说话啊?我还以为真是个哑巴。这副模样,比刚才那副死人脸有意思多了。”


    井梧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伸手想捏她的下巴,门口忽闻一阵骚动。


    东摩站在门口,面色不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哟,三弟来了。”二王子站起来,“怎么,这么晚还惦记着这天曙公主?”


    近年来东摩权势渐盛,此刻一言不发站着,更显得压迫感逼人,让人不敢直视。


    “怎么,”二王子笑意僵了僵,“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在乎她的死活了。”


    “若想和你其余两个弟弟一样,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二王子想到他们的惨状,想到尸体被鹰犬分食的场景,忌惮地后退一步,语气却不甘心:“行,你的地盘,你说了算。”


    东摩连眼神都没分给他,等人都走了,他见井梧仍坐在地上,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不由得心生烦闷。“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他们二人之间本就没什么情分可言,井梧也没有好话给他,反问:“你来干什么?”


    “要不是和你那位情郎的约定不能作废,”他说,“我才懒得管你的死活。”


    “你说什么?”井梧语气有些急切。她想知道萧临疏和他达成了什么协议?通敌叛国可是死罪。


    “你以为你活到现在,是谁保的?”东摩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把她整个人罩住,极具压迫感。“那些药材,银两,书册。从北狄到天曙一批一批地送进来。你以为是谁在出这些东西?”


    井梧怔住,她一直以为是先前丢失的物件被寻回来了。


    “他答应我三件事。”东摩说,“第一,教我族天曙的占星之术。第二,为我暗中谋划,帮我铲除异己。第三,帮我拿到那个位置。”


    “代价是,”东摩看着她,“你活着。以及,三年后,把你送回去。”


    夜风吹过,落下几片枯叶。


    井梧喉间发堵,她竟一直都不知道他为她做了这么多。三年间那些她以为被舍弃的日子,原来每一刻,都有人在远处,为她付着代价。不计艰险,一如从前。


    “他的确很有本事,也比我想象中更能忍耐。你们中原人都这么——”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三年之期已到,”东摩说,“你活着。我也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井梧抬眼看他。


    “北狄马上就要乱了。我那几个兄弟,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我也等了很久。”他似乎志在必得,也不吝啬分享好消息,“这是你回去的好时机。”


    井梧双眼微微睁大,她从没有想过能真的回去。冷静下来,她又很快想到:“天曙那边,怕是没有那么容易同意的。”


    当初把她送出来的是他们。如今她想回去,凭什么?


    “他们会同意的。”


    “天曙皇帝死了,朝中那些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们。皇帝死了有些日子了,消息一直被压着,怕边关生变。”东摩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幸灾乐祸,观察着她的表情,继续道:“新皇即位,要仰仗你那位国师。”


    “他会同意萧临疏全部的要求。”


    天曙换了皇帝,朝政不稳,北狄要打内战,自顾不暇。谁还顾得上一个被人遗忘的公主。她不需要再从中调和,她这颗棋子,已经没了用处。可也正是因为没了用处,她才可以回去。


    这一切的时机看起来很巧,皇帝正好在这个时候死,北狄正好在这个时候乱。她又正好在这个时候成了没用的人。


    但井梧知道这不是巧合,所有的恰到好处,都是有心之人的安排。多少细微又精密的安排,才能让一切都走到这一步?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步都要算得刚刚好。


    可萧临疏算到了。


    他隔着敌国朝堂,一步一步,把所有的棋子都摆到了该在的位置。


    “你们中原人真是奇怪,”东摩汉文不好,皱着眉,努力组织语言,“若我有心爱之人,我拼命也会为她赶走豺狼虎豹。把她护在身后,做事该坦坦荡荡。要争就争,要抢就抢,要护就护。”


    他看着井梧。


    “可你们呢?”


    井梧没有说话。


    断了的琴弦垂下来,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当时没有退路。”


    “北狄兵临城下,满朝文武都在看着。我是公主,享受了公主的待遇,就要承担公主的责任。我知道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路。”井梧继续说,“我知道会受苦挨饿,更可能会死。但我还是得走。”


    “我是公主,所以我没有退路。可如果当时真的让我选,我也会选。”


    “我承认我的内心并不纯粹。”她说,“这三年,我受欺负的时候,被人踩着手腕的时候,我也会不甘心。我会想,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我要受这些苦?”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怨他。”她带着泪说,“不用被大义和私心两边夹着煎熬。”


    一滴泪落下来,在琴身上晕开。


    “如今能回到故土,我已经很知足了。”


    东摩垂头想了一会,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你们中原人,真是太复杂了。”


    他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再见面,你我还是敌人。”他没有回头,“希望到时候天曙能堂堂正正地和我们打一场,只会牺牲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井梧闻言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声音清楚落进夜色中:“愿往后世代安澜,永无烽烟战乱。愿家国山河永固,女子自由安然。”


    这是她替每一个人许的愿,也是替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的女子,许的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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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叹余哀(八)


    来时白雪皑皑, 归时已草长莺飞。


    天曙派来的人一路护送,先前没看过的风景,井梧这次趴在车窗边仔细看了个够。走过广阔的草原,途径寂寥的戈壁, 再见农田和城镇。


    一切都和走时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前半生颠沛流离, 经历颇多,但从没有机会亲自走过大好山河。这一次回去, 也很可能是余生最后一次远行了。


    走了不知多久, 车队在一座城门前停下。领队策马过来,在车窗边低声道:“公主,到了。”


    井梧掀开车帘,抬起头,遥遥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 一滴泪从眼眶滑落。


    天曙, 她的故土, 她终于回来了。


    马车从侧门驶入时,井梧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城门大开,却只有她们这一行孤零零几人。守城的将士看了令牌,便放行了,没有人注意到这队低调入城的车马。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三年前为国远嫁的公主回来了,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车驾一路前行,最后停在一道她从未见过的门前。这一次没有大雪,没有寒风,只有春日暖洋从头顶洒下来。


    殿内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怪异。


    井梧四下看了一眼, 没见到那个记忆中的身影。她按下心中疑惑,目不斜视一步步来到新帝的面前,跪下行礼:“宁国叩见陛下。”


    如今的新皇就是曾经的大皇子,他一直记恨着那夜的耻辱。如今噙着一抹笑,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皇姐一路辛苦。”他说,“只是皇姐此番归来,有些事,需得说清楚。”


    他再无一句铺垫,像是迫不及待想反击回去,直接朝旁边点了点头。


    井梧看着一个官员站出来,展开手里的奏本,一条条念道:“宁国公主和亲三年,异国宫中经历不明。”


    “身为王妃,未为两国谋得实质盟约。”


    “民间传言纷纷,有辱国体。”


    井梧一条一条听着,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气音。


    系统怒不可遏,大骂:“有本事你们自己去啊!自己去吃那些咽不下去的食物,去学那些听不懂的话,去废宫里劈柴挑水等死!”


    “三年一千多个日子,你们在坐着喝茶扯皮,现在她活着回来了,你们说她没有用?”


    系统喘着粗气。


    “你们当她是去赶集啊?买一送一还得有搭头?”


    井梧眼泪被逼回去,她没打断它,等待着最终审判。


    “宁国公主失贞辱国,今褫夺封号。”


    “即日起,幽居冷宫,不得外出。”


    当这些字一个一个砸在她心上,井梧突然很想笑。为国远嫁,九死一生,在异乡受尽苦楚,险些死在那一碗毒药里。她好不容易活了下来,然后他们告诉她:你失贞辱国,何其讽刺。


    “皇姐可有话说?”皇帝问。


    “有啊。”


    井梧直接站了起来,不顾满堂哗然,带着决绝。


    “我和亲三年,”井梧转身看着百官,“敢问诸位,可曾见过北狄的铁骑踏入天曙一步?”


    其中一位三年前弃城而逃的守将道:“公主此言差矣。边境无事,乃是将士们浴血厮杀,寸土不让,与公主何干?”


    “寸土不让?”井梧反问:“敢问这位大人,和亲之前,连失三城的是谁?”


    一时没人说话,井梧为他们打造了安稳一隅,所以他们看不见她的牺牲和凄苦,忽略了她在两国文化融合方面做出的巨大贡献。只觉得她是那段国家灰暗,被人踩在脚下历史的见证者。


    又一人站出来,是先前的主和那派,“公主何必咄咄逼人。我等只是据实论事。公主身为王妃,未能为两国谋得实质好处,这是事实。”有人带头,众人纷纷开始发言。


    “公主毕竟是敌国王妃。若给公主高位,岂不是抬举了北狄?”


    “公主三年在外,与那些人朝夕相处。公主心里,可还有天曙?”


    “没错。”又有人附和,“公主的处境,臣等也十分同情。可朝廷有朝廷的难处。若对公主礼遇有加,旁人会怎么想?只会说天曙畏惧北狄,公主当以大局为重。”


    “公主若真为天曙着想,就该……”


    “我该怎样?”她问,“死在异国,永远不回来?”


    “还是说,”井梧往前走了一步,“你们希望我回来的时候,带着北狄的兵,踏破你们的城门?”


    “公主慎言!”有人惊呼。


    井梧站在殿中央,看着那些曾经送她出城,如今要送她进冷宫的一张张面孔。


    “我去的时候,你们说我为国和亲,大义凛然。”她说,“我回来的时候,你们说我失贞辱国,要褫夺封号。”


    “你们不去收复失地,不去安邦定国,只知道坐在这朝堂上,议论一个活着回来的女人。”


    有人急了,慌不择言:“公主,臣等也是按律行事。”


    “按什么律?”井梧打断他,“天曙哪条律法写着,为国和亲的公主归来,当以失贞论处!”


    “我不会再说第二遍。”她掷地有声,“和亲三年,我无愧于天曙。”


    殿内一片死寂。


    御座上的人终于开口。


    “皇姐,”皇帝看够了热闹,慢条斯理开口:“民间传言纷纷,朝廷总要有个交代。皇姐的委屈,朕不是不知道,可皇姐也得体谅朝廷的难处。”


    井梧是他们无能时推出去的挡箭牌。如今她活着回来,就成了那段无能的证据。她不说话,他们可以假装那段历史不存在。


    她站在那里,就是在提醒所有人那段不堪的过往。


    她不求后人赞颂,不求立碑立传,甚至不求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只求安度余生,竟连这都成了奢望吗?


    思此,井梧已无心再分辩什么,“好啊。”她踉跄着,笑了一下,“我用血为天曙铺出来的,竟然是这样一条路。”


    她又住进了荒芜废院,似乎和从前并无差别。


    井梧把琴放在膝上,琴弦还是断的。她没有找人修。就算修好了,又能怎样呢?


    房门发出吱呀的开合声。


    “你来了?”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萧临疏身姿一如既往,如她记忆中无数次梦见的模样。可待他走近了,井梧才发现他的鬓间竟生出了许多白发,可他明明还未到而立之年。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


    三年了。她想过无数次再见时的场景,想过要说什么,想过要问什么。但此时此刻她只想问一句:“国师确实算得很准,只是不知有没有算到我今日的结局?”


    萧临疏的眼睫动了动,没有回答,只是将一本琴谱放在她手边,“这是你之前说想要的,我寻来了。”


    井梧连眼神都没给,仍是执拗地看着他。


    萧临疏低着头,把那把琴接过来,从怀中拿出一根弦开始穿。


    月光落在他鬓间的白发上,落在那双修长的手指上。他神情认真,动作细致。或许多年前无人知晓的及笄夜前,他也是这副样子。


    “天曙会安定很多年。”他忽然开口。


    “安定?”她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朝廷腐败,民不聊生,又能坚持几年?”


    萧临疏没有抬头,依旧在穿琴弦。夜色太盛,她没有看到他眼底的泪意与不舍。


    “也对,有国师算无遗策,”井梧继续说,“是不用顾虑。”


    琴弦勒入指腹,渗出血珠。萧临疏只停了一瞬,又继续穿弦。


    “南方有个地方,梧桐开得不错,气候也适宜。”


    井梧不知道他为何要说这些,她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他那张脸依旧淡然。


    她想说什么,可拦在他们二人之间的是满地荆棘,两颗支离破碎的心,已经受不住再次靠近带来的尖锐的疼痛。


    月色静静流淌,两人相对无言。


    萧临疏把最后一根弦穿好,轻轻拨了一下。琴声清越,在夜色里再次荡开。


    弦已经修好了,完好如初,仿佛从来没有断过。


    门开了,又关上,他只留下一本琴谱。


    一天夜里,井梧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一会是深幽冷寂的偏殿,还有一个满脸泪痕的男孩,梧桐叶香缥缈,她听见自己铿锵的誓言。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嗡鸣,她再睁眼,发现自己站在承天门前,满朝文武和百姓指着她,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


    “如今盛世太平,我们不需要你这样一位公主!”


    “你就该死在北狄别回来!”


    那些脸一张张扭曲着,越靠越近。井梧捂着耳朵,拼命后退,突然脚下一空,向后坠去。


    “公主!”


    井梧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张焦急的脸,是她曾经的侍女,小禾。当初她不愿身边人跟着自己受苦,硬是没让小禾跟去北狄。


    “你怎么回来了?”井梧记得临走前把她送出宫了。


    小禾把她扶起来,手忙脚乱地替她披上外衣。手抖得厉害,带子落了几次才系上。


    “公主快些,奴婢帮您把东西收拾好了。明天一早有人带着您离开这里,从此隐姓埋名,再也不要回来。”


    井梧一把握住她的手,问她:“你说什么?”


    小禾不敢看她,小心把手挣出来,还要继续收拾一旁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裹。


    “小禾,”井梧双手掰正她,逼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告诉我,怎么回事?”


    “公主,您别问了……”


    “说。”


    小禾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早知瞒不过她。


    “是萧大人让奴婢来的。”小禾抽噎着,“他安排好了,让您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好好活着。”


    井梧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人呢?”


    小禾不说话。


    “他人呢!”


    小禾终于抬起头,满脸是泪。


    “公主回来前日,萧大人得知了知道陛下要如何处置您。他去见陛下,据理力争,说您为国牺牲,不该受此侮辱。陛下不听,他便要以死相谏。陛下震怒,当场将他禁足。”


    井梧脱力后退,怪不得她回来那日没有在朝堂上看见他。原以为他是不愿见她,从没想过他那时候已经被关起来了。


    “后来呢?”


    “后来,”小禾垂下头,“有人告发萧大人,说他和敌国暗中往来,通敌叛国。”


    井梧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和东摩的那些交易,种种谋略换她活着的交易,被人查出来了。


    “刑部查到他这些年往北狄送过东西,还查到他和北狄三王子有书信往来。陛下震怒,定了死罪。”


    井梧的手开始发抖。


    “他认了?”


    小禾点头。


    井梧闭上眼睛,那些书信里,每一封都有她的名字。他若为自己辩解,就会把她牵扯进来。是他用自己一条命,换她活着回来。


    “什么时候行刑?”井梧急匆匆往外走,她想找皇上阐明内情,萧临疏根本没有做损害天曙的事情,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公主!”小禾从身后抱住她的腰,“奴婢来的时候,刑房的人已经去了。那杯毒酒可能已经、已经”小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去也来不及了!”


    听到这话,井梧眼前一晕,脱力跪坐在地上。她手脚并用往前爬去,小禾往后拖着,两个人跌撞在门框上。


    “公主!”小禾哭着喊,“萧大人说了,让您活着!他做这一切,就是让您活着!他不让我说,他早已算出您的死局!”


    井梧身形一滞。


    “那年他卜了三千卦,您知道吗?三千卦,没有一卦您能活下来。”


    “和亲只能换三年,三年后,死劫还在。”


    “所以,他把您的死劫,背到了自己身上。”


    那些通敌罪证,是萧临疏故意留下的,他算出的唯一活路,不是和亲那条路,而是她活着回来之后的这条路。唯有将视线引到他自己身上,才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公主的行迹,她才可以有机会离开。


    南方有梧桐,气候适宜,原来那是他替她找好的余生。可惜她当时心有埋怨,没有听出他话中的分别之意。


    “萧临疏!”井梧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哭得浑身发抖,“你凭什么又替我选。”


    “你又替我选了。”


    井梧捂着脸无声地哭,似要将这三年未流的眼泪流尽。小禾跪在她身后,心疼地看着她。


    那个雨夜,她对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男孩说:“从今以后,我会保护你。”她没能履行誓言,可他用命,保护了她一辈子。


    而他除了那把琴,什么都没留下。


    井梧猛地想起什么,踉跄着扑向窗边。那本琴谱还搁在那里,月光落在封面上,照出那几个她还没来得及细看的字。


    她手抖得厉害,翻开的动作太大,有什么东西从书页间滑落,轻飘飘落在地上。


    是那片梧桐叶。


    井梧弯腰去捡,看见了叶子下面压着的一封信。


    信封已被她的眼泪洇湿,她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第一次哭得太凶,又看了一遍才读懂信中的内容:


    阿梧亲启


    你我相逢十载,一别三秋,今日终能剖心相告。


    我幼时孤苦,少年飘零,本以为往后余生,只剩寒寂。是你若灼灼暖阳,予我千丝万缕。因为有你,雨夜不再是漫长的阴冷,让我在绵如细流的爱中,敢奢望与你共守余生春秋。


    我权衡利弊,却自作主张,本以为和亲会换来你三年安宁,怎料你的痛苦在异乡生根。与你分别后的每一场雨,都成为我悔恨的载体。


    我一生最后悔两件事,一是习得卜算之术,二是未能护你周全。


    愿来生我如海潮,你思时我涨,忘时我退。


    萧临疏留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公主的故事卡了很久才写完,感觉无论什么样的结局,都配不上她这飘零的一生。下章出幻境。


    第49章 叹余哀(九)


    熊熊大火照亮天光, 把夜空烧成一片赤红,冷宫已被火焰吞没。


    “公主!”


    小禾哭喊着扑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却被迎面涌来的热浪逼退。她继续向前,又是一股热浪轰来, 把她掀翻在地。


    “公主您答应我的, 您说您要好好活的啊!”


    她本以为井梧会听从安排, 会离开这里,没想到她早已心存死志。半个时辰前, 井梧让她去取一样东西。小禾不疑有他, 匆匆出了门。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见井梧又重新戴上了重鸣鸟木簪,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却不知道,那是最后一眼。


    屋内,井梧把萧临疏留下的封信贴在心口, 坐在屋中央, 抱着那张琴。浓烟弥漫, 呛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索性闭上了眼睛。


    萧临疏是算无遗策,算到了她会活着。可他没算到,她不想一个人活。


    她不想再过被安排的生活了,她太累了。三年之间,能支撑她的是萧临疏承诺给她的答案, 可现在他不在了,就让她自私一次吧。


    火焰越来越近了,热浪扑在脸上,灼得皮肤发疼。她恍若未觉,把那张琴抱得更紧。


    “诏言!还不醒吗?”是系统的声音。


    井梧不为所动, 甚至生出几分厌烦,“你为何总要唤我这个名字,我根本就不是她!”


    井梧本对它多年来的陪伴心生感激,可她无法忍受这份善意源于它错认了人。


    “小言,你清醒一点!你忘记这是幻境了吗?你是来寻找神器的!”系统声音越发急切。


    它先前任由诏言沉浸在这里,只是为了获得神器的下落,而不是让她死在这里。


    幻境?这个词在她脑海中短暂停留了一瞬,又很快消失。


    “你骗我。”井梧说,“这里是天曙,我是井梧。”


    “那是千年前的井梧!不是你!”系统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不记得宗门了吗?你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的师兄师姐,他们还在等着你。”


    “我没有宗门,更没有师兄。”火焰烧到她的裙角,窜上琴尾,井梧依旧不为所动。


    “你不记得了?”系统慌了,“隐宗!聚灵峰!明言是你的名字,你怎么能忘记血海深仇?”它继续道:“泪生别!你忘了吗?你腕上那个镯子,你要用它复活你的家人。”


    井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她说,“你还在骗我。”


    “那是因为如今在幻境里!”系统快疯了,“你看不见,但它和你神魂绑定一直都在。在幻境中死去现实里你也活不了,你的家人就真的永远回不来了!”


    系统急得在她脑子里乱转,骂也骂了,求也求了,把能说的话全说了。但诏言认定了自己就是井梧,完全陷入了幻境中。


    “还有沈听述,你不记得你眉心的道侣契了吗?”


    一双眼睛浮现在眼前,井梧的眉心传来一阵刺痛。沈听述是谁?像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冲破桎梏。她按着额角,头痛欲裂,拼命去想那双眼睛的主人。


    大火不等人,就在她恍惚时,火焰已经烧到了她的肩膀,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就在火焰要彻底吞噬她的那一刻,一道身影出现扯下她腰间的铃铛,一下又一下地摇着。她睁开眼睛,眼前人的双眸与方才脑海中的那双眼睛重合,她眨了下干涩的眼眶,看清了沈听述的面容。


    叮——


    铃铛还在响。


    她看到母亲在日光下等她,她笑着扑过去却来到了回廊。


    “我的小师妹今日怎么这么安静?”师姐笑着问。她不说话,只是靠在师姐肩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藏书阁里,小耳朵抱着一摞书从她面前跑过,被绊了一下,书散了一地。他手忙脚乱地捡,嘴里嘟囔着“少主您别看了快帮帮我”。


    她边逗边蹲下去,一本一本帮他捡起来。


    还有总是被她气得跳脚的三师兄明思君,叉着腰站在院子里喊她的名字:“明言!你又把我的符纸用光了!”


    她躲在廊柱后头偷笑。


    还有那场大火,还有从未等到回音的传音。


    “明言!”他喊她。


    诏言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睁开猩红的双眼,对上沈听述那双含着急切的眼睛。


    井梧等了萧临疏三年,等来一封诀别信。


    她也等了,她装作不在意,心里却等着沈听述找她解释缘由,可只等来他在拍卖会上那道若有若无的眼神。


    诏言一把攥住他的前襟,幻像与现实不断重叠,她思绪混乱,好像重新回到了灭门当晚那个雨夜,因此也终于敢问出口:“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大婚那天没有回复我的传音吗?一条都没有,我那样乞求你,你连只言片语都不肯给我。”


    沈听述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


    “就算你当时被缠住了,没办法回复,后来明明知道我在拍卖会,为什么你一句话都不说,连一个解释都没有?你哪怕让谁带一句话给我,可你连只言片语都没有。”她抽噎着,声音越来越低,“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对不对?”


    “沈听述,我到底算什么?”


    系统在她脑子里沉默着,难得没有插话。


    周身弥漫着的熊熊大火早就被沈听述熄灭,他运转灵力减轻她身上被火焰灼烧的痛楚。他的心像被攥紧,伸手把她扣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


    胸口处的衣服被泪水打湿,等诏言情绪平息一些,沈听述才终于开口。


    “对不起。”


    他把她圈紧了些,像是怕惊到她。“我也想回答你这些问题,可我回不了。”他说,“因为我也只是一缕分神,我恨自己不是他。”


    诏言呼吸一滞,从他怀中抬起头来。


    “大婚那日,他被母后关进了冰牢,他七魄再度离散,也是如此才无法回信。直到沈一回归,他才知道你还活着。”


    “可他困在冰牢里,沈一回归之后,也是第一抹重聚的魄。他才能借着我的躯体获得短暂自由,但他怕明目张胆去找你,会给你带去麻烦,只能先把那顶凤冠取回来。那是你母亲的遗物,不能落在旁人手里。”


    他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眼睛中似有无穷无尽的哀伤,要将人裹挟其中。


    “他知道你肯定是为了神器来的,所以他让我先拿到那个盒子把你送入幻境。我带着它来到幻境入口,还没来得及给你,在混战中,盒子裂了,那张纸掉出来,我伸手去接。”


    沈听述用指腹擦去她脸颊的泪痕,自己眼尾也染上一抹薄红。


    “然后我就忘记了一切,成为了萧临疏。直到那杯毒酒端上来,我才想起来我是沈听述,想起来你。”


    他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带着依恋和哀伤:“你该怨我,是我不好。可我还是想告诉你,这些年,我真的,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却都没有最后这句话灼人。


    诏言先前有些情绪上头,是因为被井梧和萧临疏的故事影响,现如今听这番话,冷静下来倒感到有些难为情。


    她之前确实以为他见死不救,默许了那场屠杀,认为在他心里她不过是桩不得不应付的婚事。原来他被关进了冰牢,七魄再度离散,他连自己都保不住,又怎么回应她。


    在幻境入口,她拿符纸时,无意触碰到朝辞在宫宴上赠与她的那只簪子,没想到竟正好是重明鸟木簪。沈听述也在同一时间拿到了萧临疏的信,再加上她们二人之间有道侣契相连,这才成功打开幻境。


    怪不得拍卖会那女子说进入幻境需得特殊机缘,这其中又有几分天意?


    诏言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滋味,她松开还在他前襟的手,神色极为不自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幸好系统的眼色在此刻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它强硬转移话题,火力全开:“那个破朝廷,一群废物。打不过人家,让井梧去换和平。换回来了,居然有脸嫌弃她。”


    “说什么为国牺牲,牺牲完了回来就是耻辱,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诏言一言不发地听着,那个在雨夜里递出梧桐叶的小姑娘,站在火海里拨响最后一根琴弦的女子。她替她活了一回,却无法替她站在朝堂上被万人指责。


    她知道那种不甘,她也跪在血泊里,听着那些人在远处议论说隐宗该灭,神器该归他们。


    井梧已死,可那些骂名和莫须有的侮辱会跟着井梧这个名字随着历史一直传下去,传千年万年,甚至更久。


    传到所有人都忘了她替他们做过什么,只记得她“失贞辱国”。


    她不是井梧,但她可以让后世知道,井梧的功绩。


    诏言从沈听述怀里站起身,望向朝堂方向。沈听述意有所感,并未阻拦。


    远处灯火通明,那些曾经唾骂过井梧的人,此刻正在那里高谈阔论,享受着井梧用命换来的太平。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将一国荣辱系于女子之身,”她说,“才是真正的败亡之始。”


    风从窗外吹进来,扬起她的发丝。


    系统警觉起来:“小言,你要干什么?”


    她转动着左手腕的银镯,镯身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泪生别,可逆转生死,干涉轮回,重塑荣辱。


    系统顺着她的动作,忽然明白了什么,“你疯了!你想用泪生别改写千年前的结局,可那是已经发生的事,井梧死了千年了,你改不了的!”


    “而且你什么修为?金丹!你动用一次神器就躺半个月,这还是运气好。你第二件神器还没捂热,第三件连影子都没见着。你现在要用宝贵的次数,去改一个千年前已经死透的人?”


    “你知道泪生别一共只能用几次吗?七次!你父母师兄还等着复活呢,你拿次数去改一个千年前的结局,根本办不到的事,这不是白费吗?”


    诏言终于开口:“我知道改不了结局,井梧死了,萧临疏死了,天曙早就没了。但我要为她正名。”她抬起手,“我要把幻境里的影像拓下来,我要让后世知道她在北狄隐忍求生的三年,她站在朝堂上被万人指责的委屈,知道她的功绩。”


    “你知道这要消耗多少灵力吗?”系统说:“你好不容易进入幻境,还没拿到第三件神器!”


    “会拿到的。”


    系统彻底没话说了。


    “井梧,我要让那些人的后世为你颂歌。”诏言将灵力注入镯身,银镯的光芒骤然亮起,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天地为鉴,道法为凭;洗冤涤辱,重塑声名;一念定评,万古为证!”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凤凰·她的传奇》


    第50章 叹余哀(十)


    屋外亮起一抹天光, 又很快被窗内散发的神光遮盖。


    金丹期的修为,要拓印一个完整的幻境,难度显而易见。诏言的灵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经脉开始发疼。沈听述的手掌抵在她后心, 将自己的修为渡给她。


    可还是不够, 整个幻境剧烈摇晃着, 岌岌可危。


    系统实在不理解她这种带着自毁倾向的做法,在脑海里急得吱哇乱叫:“够了!你疯了吗?你已经烧了七成灵力了!再烧下去你会死的!”


    诏言没有停, 她咬着牙, 盯着那些画面一帧一帧浮现。槐树,城墙,废宫,火海,栩栩如生, 像是要从幻境里挣脱出来。


    三百年前, 她跪在聚灵峰上, 眼睁睁看着师姐倒下去,看着母亲化作金光消散,看着那些她拼死想护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


    没人记住他们,史书被有心之人撰写,不会写那些献祭的人的奉献,只会写因神器之争, 隐宗覆灭。


    有些人可以死,但他们不能被忘记,更不能被污名。


    灵力的流失越来越快,沈听述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已经渡了五成灵力给她,可神器还是没有停下的征兆。


    系统彻底急了:“诏言想想你父母, 他们还在等着你去复活!你死在这儿,他们怎么办?”


    诏言强撑着将最后的灵力注入,母亲说过,做人要问心无愧,她亦只求问心无愧。


    随着灵力不断注入,镯身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完整。画面中女子纵身投入火海前,隔着千年的时光,回头看向了诏言,一滴泪从她的脸颊滑落。


    那滴泪,只有诏言能懂得其中含义。


    诏言的身形晃了晃,软软向后倒去,沈听述接住了她。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女声从幻境深处传来,她说:“谢谢你。”


    “谢谢你一如从前,千年前的因果,今日终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幻境开始急速塌缩。周围的一切化作无数光点,朝同一个方向汇聚,渐渐凝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最后,一把琴浮现在诏言面前。


    长约五尺,通体莹白。如无尘月色,浸润深秋。尾部刻着三个字,笔锋清瘦。


    叹余哀。


    诏言靠在沈听述怀里,伸出血迹斑斑的手,指尖触上琴身。一股凉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一点一点流进经脉里。


    第三件神器,拿到了。


    与此同时腕间那枚银镯,七个凹槽,此刻亮起了三个。


    第一个最亮,是泪生别本身,温润如初。第二个微微泛着光,是青石珠留下的痕迹。第三个刚刚亮起,带着一点淡淡的月白色。


    可就在她注视的时候,第二个和第三个凹槽的光芒忽然暗了下去。只剩下浅浅一层附着在凹槽底部。若她猜得不错,这七个凹槽,代表泪生别神器的力量储备。暗淡,意味着其中的力量已经用过。


    她已经用过两次了,幸好都没有白费。


    “虽然过程是曲折了点,差点把自己折腾没了,但结果是好的。”系统又开始激动,“下次能不能少吓我几回?我统生有限,经不起这么折腾。”


    “接下来就差四件了!复活你父母师兄指日可待!”


    诏言扯了下嘴角,没有应声,她也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竟拿到了神器。


    可那女声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千年前那女子与神器有关?那女子是神域的人?


    “此处要彻底消散了,先离开这里。”沈听述把她扶起来,“感觉怎么样?”


    诏言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方才触碰到叹余哀那股冰凉灵力,很好的缓解了她经脉处的灼痛,只是此刻灵力耗尽,整个人虚得厉害。


    “走吧。”


    外面世界此刻已天光大亮,他们经历的那些聚散离合,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一个夜晚。等视线适应了,诏言才看清石窟外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座石像。


    石像约莫两人高,雕的是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大袖长裙,眉眼温柔。那模样竟和她在幻境里见过的井梧一模一样。


    石像底座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诏言走近,低头看去。


    “宁国公主,讳井梧。和亲北狄三载,保边境无虞。归国后遭谗言构陷,后终以清白自证。后世感其德,立像以祀……”


    这是歌功颂德的碑文?可奇怪的是,她还没来得及把幻境里的故事拓印出去,还没来得及让后世知道井梧是谁。这石像从哪儿来的?


    难道是有人先他一步,陈明了事实?


    可石像风化痕迹明显,至少立了上千年,不是新立的。


    是井梧那个时代就有的,难道她死后,那些曾经骂她的人,后来良心发现了?朝臣和皇帝,在她死后终于知道羞愧了?


    又有哪里说不通呢。


    她盯着那石像看了很久,忽然发现石像女子的容貌,和她在琴店里见过的那个女老板,一模一样。


    诏言的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她想起角落里那张积灰的琴胚,和萧临疏送井梧的那张琴一模一样。琴身上的那一道焦痕,和最后在大火中灼烧时留下的痕迹也一模一样。


    “那家琴店……”


    沈听述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诏言没有说下去。


    有人故意引她进入幻境,是为了让她拿到神器,还是说有什么其他目的?更可怕的是,此人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


    她看着那底座上刻着的千年前就存在的颂词,只觉得细思极恐。


    “小心!”正思索间,沈听述猛地推开她,下一刻,原地被炸出一个深坑。若诏言闪避不及,恐怕这一击不死也残。


    饶是如此,她也被余波震得连退数十步。


    灰尘散去,来人也显出清晰面容,正是拍卖会上为幻境信物大打出手,后又对沈听述穷追不舍的几人。


    原来昨夜他们见诏言二人凭空消失,又带走了信物。便猜测他们已成功进入幻境,想着原地蹲守,来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螳螂诏言只觉得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猛猛提了上来。她盘算着现有的筹码,灵力被榨得不能再干了。泪生别眼下是万万不能再用了,青石珠只能起疗愈作用,刚得来的叹余哀她还没整明白怎么用。


    况且她根本不通乐理,总不能抱着琴砸人吧。


    那画面实在太美,诏言不敢再想。


    沈听述为帮她,灵力大概也所剩无几,周围化神期修士不下十个,突围实在有些困难。


    她把幻境内外时间流速不一样这茬忘了,她正想说由她拖着,让沈听述去搬救兵,却见他先一步松开她的手。


    “神器在我身上。”沈听述提高声音,“有本事,来拿啊。”


    说完,他最后看了她一眼,朝另一个方向掠去。几道身影紧随其后,消失在林间。


    诏言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们二人总是如此,相见时匆匆,分别时连道别也来不及。


    沈听述,你可千万别死。


    她没有伤怀的时间,虽然大部分敌人追着沈听述离开了,但剩余几人觉得神器在她身上,正蓄势待发。


    见前一批人彻底不见踪影,诏言露出一个虚弱且讨好的笑容来,“各位大哥,我不过一金丹期小修,不知为何误入了这幻境,差点死在里面。方才那位白衣大哥多厉害你们也瞧见了,我这点微末道行,拿什么跟他抢神器?”


    “要不……你们去追他?他往那边跑了,现在追还来得及。”


    “小丫头,”为首那人盯着她,纹丝不动:“少在这儿跟我们装蒜。神器若不在你身上,你一个金丹期修士,他为什么要掩护你?”


    “可能因为他善良。”诏言腹诽,下次不要这么聪明了。


    “闭嘴。”剩下几人呈扇形围上来,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悄悄摸向腰间那枚清音铃。


    “别做无谓的挣扎,”那人冷笑,“交出来,饶你不死。”


    “啊?”诏言惶恐道:“别呀,我最怕死了,给你们就是了。”


    她伸手探入储物袋,几人虎视眈眈盯着她的动作。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诏言猛地甩出十几张火符,借着被激起的灰尘作掩护,催动清音铃化作一艘巴掌大的小舟,“嗖”地窜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怒骂:“追!”


    诏言趴在舟上,她回头看到那几道身影紧追不舍,越来越近。


    小舟歪歪扭扭朝前飞去,身后杀声震天。她灵力耗尽,已是强弩之末。又一次躲闪时,她一个不稳被击中,向下坠去。


    耳边风声呼啸,眼前天旋地转,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诏言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岩浆里。


    燥热从丹田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经脉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疼得她想蜷起来,可身体动不了。


    有人在她身边走动,她费力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混乱的意识里,往日画面开始闪过。


    雨夜。


    她说:“从今以后,我会保护你。”


    寝殿。


    她说:“我会学会与你相爱,守候你,直到永远。”


    伴随着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她听见:“我不只想有群玉山前的相伴,更想往后的瑶台月下,都能与你并肩。”


    “阿言,忘记这一切,活下去。”


    “少主快跑,别回来!”


    诏言的眼睫剧烈颤动,双唇嚅嗫着:“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她恨自己太过弱小,成长的还不够快,恨自己救不了他们。


    丹田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是她的金丹。


    她以修无情道压在心底深处的,那些情愫、愧疚和愤恨,在此刻被井梧唤醒。她本该在第三件神器的加持下,修为从金丹步入元婴。但她道心不稳,此刻金丹隐隐有碎裂的迹象。


    修士一生,丹田为根,金丹为核。金丹若碎,则修为尽废。


    沈听述站在床边眉头紧锁,想渡些灵力替她稳住金丹。


    “别碰她。”一只手横过来,拦在他面前。


    淑慎不知何时折返回来,挡在沈听述和诏言之间。“我好不容易救下她,”她说,“你别在这儿碍事。”


    “你知道她修的是什么道吗?”


    “无情道。”淑慎替他说了:“当年是我让她修的无情道。她极度崩溃,终日被噩梦缠身。修为迟迟无法精进,我告诉她这是最适合她的路。”


    “她的道好不容易能往前走了,你一来全都白费了。”淑慎说,“你多靠近她一次,她的道心就多裂一道口子。道心破碎,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你离她远点,她若因为靠近你而修为大跌、金丹碎裂,我不会放过你。”


    沈听述挣扎片刻,终是垂下了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方才还差一点就能碰到她,可他还是收回来了。


    他怕自己真的会害了她,好不容易再见到她,却被告知自己的妻子修了无情道。


    这不怪她,是他让她受苦了,让她一个人躲躲藏藏,修那该死的无情道。她一个人在血海里爬出来,他不能任由自己再伤害她一次。


    原来真正的痛是,终于重逢,却不能再靠近。


    淑慎不再看他,弯下腰,伸手探了探诏言的脉搏。


    “我有办法稳住她的金丹。但你若还在这儿,我不敢保证。”


    沈听述低头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很久。“她若有事,你可来帝宫寻我。”


    “不会。”淑慎打断他,“在我这儿,她不会有事。”


    作者有话说:


    下个单元 着重感情线。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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