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到底是没吃成。
陆明远和林乔再三婉拒不成,最后搬出儿子,琳琅年岁小,不能离开阿爹和父亲太久,乔家二舅才放行,约定了明日辰时二刻京兆府见,亲自把两人送出府。
“儿子都有了,怎么也不抱过来给我看看。”乔二舅抱怨道,又说,“算了,赶明儿哪天有时间了,我和你们舅母去你家瞧瞧,认认门。”
说到林乔和陆明远家,乔二舅突然想起来了,“你们还住在白府,你义兄家?”
陆明远和林乔点点头。
乔二舅一脸不赞同,“明远都做了官了,怎么还住在别人家呢。义兄,那关系再好,也不是亲兄弟啊。”
乔二舅顿了下,想了想说道,“咱们家东盛街有座二进的小院,一直闲着,也没用上,我让人收拾收拾,你们挑个好日子先搬进去住。”
林乔婉拒道,“多谢舅舅好意,但明远这段时间忙,院子的事,以后再说吧。”
陆明远是真的忙,才进工部没几天,一边熟悉工部环境,一边陪林乔走改籍的流程,另一边还要组建水泥厂,陛下那边又特意批了白虎街两条待翻新的街道作为水泥路的试点工程。陆明远整日忙的像个陀螺,晚上回家了还要做计划写方案。
水泥厂和翻新街道的事乔二舅也听过,不止陆明远,最近整个工部都忙起来了。
“那行行,新官上任三把火,等明远忙过这阵,稳定下来咱们再说。”乔二舅道。
两人从乔家出来,陆明远赶着骡车,走了一段,突然对林乔说,“房子那事,也先别急,忙完这个月,下个月就能轻松不少。”
水泥的配方和制作流畅已经十分完善,只需要把厂建起来就能投产,工部那边也新设了专门的属部,并不需要他事事亲为。他最近主要在忙道路翻新的事,铺水泥路与大周以往修官道、铺街道不同,他需要重新组建一个施工队,并且教会这些人所有工序,从最基础的支模板、搅拌混凝土、抹灰开始。
看似繁琐,其实也并不是很难。就跟林乔开蕾丝厂,教工人绣花、编蕾丝一样,他事先把各个工序列出来,每个工序对应一个施工小组,这个施工小组就只专心学习这一道工序,本身也都是有多年工地经验的木工、瓦工,只不过是抹黄泥和抹水泥、混凝土的区别,很容易就能上手。
他一边先把施工队组建起来,随着道路翻新工程项目的实施,各个施工小组陆续进场,实地操作,一个项目跟下来,这个施工队基本也就成熟了。若是还有下个项目,他就又可美美的在一边做“喝茶经理”了。
林乔道,“倒也不急着搬出去。搬出去太早,白露哥那边也不好说。”
“而且,最近又新开了两间甜水铺子,生意十分好,着实有些忙不过来了。先等等再说吧。”林乔道。他和陆明远若是搬出去住,再和白露商量生意上的事就有些不方便了,等忙过这一阵,一切都上了正轨,没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事了,才好和白露提。
“行啊,我都听你的。”陆明远回头笑道。
常言道,计划赶不上变化,这房子的事一拖,最后就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九十度的直角弯。
翌日,乔大舅特意请了假和乔二舅一起来京兆府帮林乔核验身份。
乔大舅身上有爵位,还有个二品的职位,京兆府官员见他来了,立马加急办理手续,中间补交了三千两银子,不到半个时辰林乔就领到了新户籍。
还有乔大舅和乔二舅在,林乔红着眼睛,紧紧攥着手里的新户籍,强忍回去,到底没哭。
从京兆府衙门出来,明媚的阳光洒在身上,那一瞬,那层压了他几年的无形枷锁仿佛瞬间被阳光融化,被轻风吹散,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跃动而灿烂活泼的光子,他自由了。
觉察到林乔情绪的变化,陆明远紧紧揽住林乔微颤的肩膀。
“恭喜院君,恭喜老爷。”孟不凡见人出来了,立马笑呵呵地迎上去。
他特意趁着陆明远和林乔进府衙办手续的功夫,回家把早晨来时赶的的骡车换成了马车。这马车是陆明远瞒着林乔特意准备的,以后给林乔用的。
陆明远笑着指了指孟不凡,“算你有心。回去找杜阿叔多领一个月月银。”
“谢谢老爷,谢谢院君。”孟不凡笑道,“请院君上车吧。”
林乔和陆明远与乔大舅、乔二舅道谢告别不提。
半个月后,水泥厂正式投产,一个月后,翻新的两条街道初步完工,迎皇帝亲自验收。
这边不是主街道,陆明远按着常见马车骡车牛车的尺寸,设计了双车道,左右两边再各一人行道,供行人和人力轿子、人力推车行走。
宽敞平坦的水泥路,路面用彩漆涂了三条笔直的黄线将车道和人行道区分开,三条笔直的黄线拉长了视觉效果,一样望去,绵延无尽,直到城郭尽头。平整崭新的水泥路不禁让人心情激荡。
“好啊,好啊。”皇帝忍不住赞道,“陆爱卿,不枉朕的期望。”
皇帝带头骑马试跑,龙颜大悦,“传朕的口谕,工部员外郎陆明远,缜密灵变,忠纯笃行,办事以实,不务虚名,栋梁之材,今特晋为工部郎中,领都水清吏司事务。”都水清吏司主管水利路桥。
又想到陆明远是个爱夫郎的,封他的官,不如封他的夫郎更能让他死心塌地的办事,遂道,“其夫郎,淑德含章,持家有道,为天下夫郎之表率,赐五品县君。”前些日子他才封了沈君庭夫郎县君,这兄弟俩的册封仪式可以一块办了。
陆明远的官职是五品,所以林乔的县君也是五品。
陆明远跪地谢恩,工部尚书那边已经给他透过话,水泥厂和道路翻新的事一办成,他升官是肯定的,但皇帝能给林乔赐封县君,这才是最让他激动的。
皇帝看着跪地谢恩的陆明远,陆明远和沈君庭一样,看似聪明的不好拿捏,但只要从他们的夫郎下手,其实很好笼络。荣贵妃不就是这么办的吗,听说那兄弟俩开的那个什么蕾丝厂,宅子还是荣贵妃送的。
他不介意荣贵妃和崔皇后笼络大臣,只要这些臣子别被猪油蒙了心,还知道官职是谁给的,怎么来的,那在为他所用之外,私下里又心属、战队哪个皇子,有什么小心思,就看这些人自己的眼光和造化了。
“平身吧,朕今日高兴。”皇帝看着陆明远笑道,“陆爱卿和夫郎应该还没来得及正式成亲吧。”陆明远夫郎之前是贱籍,大周贱籍不能做正室,也就不可能有经过官方认定的婚书。
“是。”陆明远回道。这阵子忙完了,他正想给林乔补个像样的婚礼。
就听皇帝说,“那朕好人做到底,这就让礼部拟婚书,给你们赐婚。”
陆明远愣住,有那么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皇帝赐婚虽然最终结果也是成亲,但赐婚可以抬高林乔的身份。同样是五品的县君,赐婚和非赐婚,待遇和身份可是天差地别的。
这样的好事竟然能轮到他头上?还是一个接一个的。就一个水泥,皇帝就能赏赐他这么多?天还没黑呢,别不是做梦吧。
旁边的工部尚书看到陆明远发愣,笑着拍拍陆明远,催道,“还不快谢恩。”
陆明远赶紧跪下谢恩,哪怕是梦里,这种好事也得接住。
翻新的街道顺利验收,皇帝回宫,人群逐渐散去,陆明远还是迷迷糊糊的。
“老爷,您看,要不要提前回去告诉院君一声,也让院君提前高兴高兴,有个准备,别圣旨忽然到家了,又把院君吓一跳。”孟不凡提议。街道是验收完了,但陆明远还要跟着回工部,并没有时间回家。
“快快快。”陆明远紧忙催道,“你赶紧回去,别管我了,这离衙门也不远,我跟同僚挤一辆车就成了。”
工部尚书笑着对孟不凡说,“难为你一片忠心,快家去吧,这么好的事,是该让你家院君高兴高兴。”前些日子陆明远的夫郎才参加过他家夫人举办的荷花宴,他家夫人很喜欢陆明远夫郎,对陆明远夫郎评价也很高,甚至说陆明远得此夫郎,日后的路途想要不顺都很难。
工部尚书又对陆明远说,“我的车宽敞,小陆你过来跟我坐。”
册封县君和赐婚的圣旨同时送到家里,林乔和陆明远自是欢喜。
白露和林乔县君的册封仪式一同举行,由钦天监和礼部拟定了吉日吉时和流程,由荣贵妃主持。
册封仪式过后,大家又忙起林乔和陆明远的婚事。
两人都无直系的长辈,陆明远这边尚且可以由白露和沈君庭出面,林乔那边——
“不然我和君庭分开,君庭管明远那边,我管小乔儿这边。”白露提议道,“咱本来就是一家子,过得好好的,还非学别人一定要分出个娘家婆家了?本末倒置。”
“白露哥这话我爱听,没那么多规规矩矩,没必要的流程能省就省,能减就减。也不用请太多的宾客,关系好的请几个,大家聚在一起乐呵乐呵也就罢了。硬要说这不合规矩那不合礼仪的。”林乔突然笑起来,“琳琅都这么大了,孩子生了才成亲,还有比这更破例的吗。”
众人被他逗笑,门外突有小厮通报,“大老爷、二老爷,两位院君,乔家来人了。”
四人一听,俱是敛了笑意,互相看了看,乔家这时候来人必是为了林乔和陆明远的婚事。
第122章 京中纪事
乔大舅乔二舅是长辈,身上又都有官职,不能怠慢,四人连忙出门相迎,把人请进屋里,丫鬟重新上了热茶。
林乔笑道,“舅舅们过来就好了,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本该是我们晚辈去舅舅家看舅舅的。”
乔二舅笑道,“这不是你们一个比一个的忙,没时间,只能我们这些老家伙来看你们了。你们家两个小娃娃呢,快带出来给我们看看。”
秋实嬷嬷和杜阿叔把行之和琳琅从书房里带出来。
琳琅今年虚岁三岁,行之比琳琅大一岁,今年四岁,两个孩子都已经正式启蒙,在书房里练字儿。行之还算有模有样,人干干净净的,字工工整整的。琳琅还不太拿得动笔,字写的歪歪扭扭,脸蛋子上都是墨水,偏偏他不茍言笑,天生冷脸,一副小大人模样,人和字完全相反,看着十分好玩、可爱。
乔大舅和乔二舅一人抱过一个,乔二舅抹了抹琳琅脸上的墨水,逗弄道,“这墨水都抹脸上了,我们琳琅从小就吃墨水长大的,以后也像你爹、你伯父一样,咱也考个状元探花。”
琳琅一本正经地开口,“我和哥哥说好了,哥哥先考我后考,不然就和哥哥成对手敌人了。”
乔二舅笑道,“哎哟,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对手和敌人了?”
琳琅道,“我不要和哥哥做敌人,我要和哥哥狼狈为奸,强强联合。”
一旁的行之纠正道,“笨弟弟,咱们自己说的时候应该说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咱们算计了别人,打败了别人,别人才会骂咱们狼狈为奸,那都是失败者的口舌之快,不用放在心上。”
他哥俩一番话,逗得乔大舅乔二舅哈哈大笑,林乔和白露骚的脸红,不约而同的想得额外请个先生,不能再让沈君庭和陆明远毒害两个孩子了,陆明远和沈君庭也想,教孩子上阵、打虎的肯定是白露,强强联合、失败者口舌之快的肯定是林乔。
小孩子精力有限,和乔大舅乔二舅说了两句话就被秋实嬷嬷和杜阿叔带了回去,只剩下几个大人,话题才转到正题上。
乔大舅道,“小乔儿啊,过去是我和你二舅无能,护不了你和你母亲。”
林乔笑道,“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失望过,放开了,也就不在意了。你不在意的人,永远无法伤到你。
乔大舅道,“关于你和明远的婚事,我和你二舅商量过了,林家已经倒了,咱们就按着乔家过去的惯例,我和你二舅给你出嫁妆,你们两个舅妈帮着张罗着,到时就从乔家出嫁。”
果然如此,林乔看了眼陆明远,客气地对乔大舅说,“谢谢舅舅舅母的心意,但我和明远商量着,琳琅都这么大了,再像人家未出阁的姑娘、哥儿似的,大张旗鼓的张罗婚事也不好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婚呢。”
“这说的什么话。”乔家大舅反驳道,瞅了眼陆明远。
陆明远背脊一挺,天地良心,这话他可没说过啊,在他心里林乔永远都是第一的,值得最好的,他怎么可能说这么混账的话。都是林乔为了拒绝乔大舅临时瞎编的。陆明远无辜地看了眼林乔。
林乔忍不住笑着替他解释,“不是明远说的,是我自己想的。我自己嫌繁琐,想简单办。”
乔大舅将信将疑,强调道,“这可是陛下赐婚,必须好好办,礼仪规矩样样都不能少了。你这是赐婚,就是按着咱们乔家的惯例,嫁妆都得多出一倍。”为了和陆明远、沈君庭搞好关系,乔家这次算是豁出去了。
林乔婉拒道,“当年母亲已经从乔家拿了一份嫁妆,再给我出一份,对舅舅家其他姐妹兄弟不公平。”
“这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我又没短了他们吃的喝的。”乔家大舅道。
两方正争持着,突然有小厮急匆匆冲进来,连通传都忘了,急道,“大老爷、二老爷,快快快,宫里来消息了,让赶紧回衙门当值!”
今日本来是陆明远和沈君庭休沐的日子。
沈君庭问道,“什么事?”
小厮解释道,“说是南边都云郡发大水了,连衙门都被淹了,知府还有几个官员都被大水卷走了,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最可气的是一个月前就发过一次大水了,当地堤坝修筑不及时导致的,衙门不敢上报,想着赶紧把堤坝补上,就在组织人修筑堤坝的时候,半个月前,上游暴雨,突然第二次大水,连着修堤坝的人一起全被大水卷走了。二次大水比第一次更严重,波及了相邻郡县,眼看着消息瞒不住了才报上来,陛下大怒,紧急召各部官员回衙门。”
事关重大,陆明远和沈君庭互看一眼,二话不说,赶紧回屋换官服,乔大舅和乔二舅也匆匆回家换了官服去衙门。
这一去,直到子时才回来。陆明远和沈君庭都是一脸严肃。灾情严重,几十万的人口遭灾,没人能在这个时候笑的出来。
“如何了?”林乔问道。
陆明远喝了口茶,盯着林乔看了会儿,才说道,“陛下派我过去。”水坝修筑本就归工部管,都水清吏司更是直属,他现在就领着都水清吏司郎中一职,派他去合情合理。
林乔眉头微蹙,没说什么,他心里早有准备。陆明远是新人,又是都水清吏司郎中,又因为水泥一事在这届科举里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风头甚至盖过状元,这个时候,一旦有什么特殊的差事,皇帝必然第一个想到陆明远,想看看陆明远的能耐。其他人,有的会嫌陆明远风头太盛,自然希望陆明远被外派出京,不要一直得到皇帝的青睐。皇帝一提,自然有无数人应和。
一旁的沈君庭说道,“陛下让明远代领了都云郡知府,这就是把当地的事全权交给了明远,让明远可以放开手的处理这次的事。处理好了——”
沈君庭话只说一半,但在场的人也都听明白了,处理好了必然升官加职,但这是因为水灾赈灾而得,几十万的百姓遭灾,无数人失去生命,因为处理好这样的事而升职,但凡有点儿良心的,也无法开心地把这话说出来。
“另外还抽了两千精兵过去,陛下很看重这次的水灾,你们的安全也有保障,过去了,好好做事,没什么可担忧的。”沈君庭道。遭灾,流离失所,连知府都被大水冲走了,当地秩序必然混乱,派精兵过去是为了防止百姓闹事,也方便陆明远过去后赈灾重建。
“京城这边有我和露哥儿,你们不用担心。”沈君庭道。
陆明远点了点头,他明白沈君庭话里的意思。很多官员被外派到地方,然后就被皇帝或者京里遗忘,再无回京之日,沈君庭的意思就是京里有他,只要陆明远事情办好了就不愁回来。
陆明远外派到地方,林乔必然要跟着赴任,白露一听,红了眼圈。这才来京多长时间,白天还在商讨林乔的婚事,怎么突然就要分别了。
林乔抱了抱白露,笑着安慰道,“没事儿,白露哥,又不是不回来了。正好这边的生意也差不多步入正轨了,往后你一个人也应付得来。你可不能哭,厂里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吃饭呢。”
林乔不说还好,他一说,白露再也忍不住,眼泪不要钱似的啪啪往下掉,“小乔儿,我就是不想和你分开。”他是陆明远义兄,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早把林乔当自己亲兄弟了。
林乔摸摸白露头发,抱上去,“嗯,我也想白露哥。我会督促明远好好办差,尽快完结那边的事。”
陆明远和林乔连夜收拾行李细软,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就出发。
城门口,城门还未开,白露和林乔依依不舍。
林乔抓着白露的手叮嘱道,“你这边店铺、工厂才开,需要人手,我这次把兰竹留在京里帮着你管账目,你得帮我照看好他。”都云郡那边水灾,他也不方便把兰竹带过去。
“过个两三年的,如果还不能调回来,兰竹也到了相看的年龄,就得帮我——”
“怎么不能回来!”白露打断林乔的话,不让劲儿了,“我让君庭想办法去吏部,吏部管官员调动。”
官职调动哪是个人能决定的,林乔忙说,“是我说错了,会回来,只是那边涉及到重建,不是一两年就能做成的。”
重修堤坝简单,恢复百姓民生就不是短时间内能解决的了。而且,民生恢复到什么程度算恢复了,这种没有确定答案和标准的东西,完全就看皇帝的心情和朝廷局势了。
林乔把不疑、不若留在京里帮白露照看蕾丝厂,他和陆明远只带了孟不凡和杜阿叔南下,沈君庭怕两人到了那边找不到趁手的人,又从府里播了两个大丫鬟,两个粗使丫鬟,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厮,两个管家婆子,管家婆子还带着各自男人,一共十个人。
城门一开,陆明远和林乔拿着通关文书第一个出城,城外不远是昨天后半夜才从附近军营调过来的两千精兵。
这两千精兵由两个千夫长统辖,千夫长正五品,和陆明远平级,但因为陛下将赈灾一事全权交于陆明远,当双方意见分歧时,千夫长要优先听从陆明远调遣。
陆明远去和两个千夫长碰头,这一见,可不得了了。
“二、二哥?”陆明修晒得黝黑的脸瞪着一双陆家标志性的桃花眼,惊疑地看着陆明远。
陆明远一愣,他到底不是原主,对陆明修的印象不深,愣了半响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个叫他“二哥”的黝黑大汉是原主的堂弟,陆明承的亲弟弟,陆明修。他上一次听到陆明修的消息还是与白家的亲事不成,受不了被村里人嘲笑,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跑去参军了。他当时还是挺同情这个便宜堂弟的。
所以,这是立了军功,做了千夫长了?
“三弟?”陆明远问,“你是明修?”
也不怪他认不出来,陆家人都是身材偏高挑,皮肤偏白的,眼前的陆明修却大变样,个子高还是高,但相当结实,体格魁梧,皮肤晒得黝黑,全脸就牙和眼睛最亮,仔细看右边脸上从耳朵鬓角下来一条刀疤,一直延续到脖子上衣领里。
陆明远看得一怔,这么严重的疤,当时到底是怎么扛过来的。
这是真去了战场上挣的军功?一旦上了战场,又有几个人能活着回来的。
在这些面前,他和李老太一家那些曾经的争端和恩怨根本不值一提。
而且陆明修整个人的气质确实变了,陆明远忍不住就把对边疆战士的心意移到了他身上,又多了几分心疼和怜惜。
陆明修也顾不得是不是已经和陆明远分家了,像是在外受了委屈,终于见到家人的孩子,激动地一把抱住陆明远,哭起来,“二哥,哥,哥,我好想你们。好几次,我以为我再也回不来了,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好几次,那就是不只受过一次要命的重伤,陆明远忍不住眼眶酸热,回抱陆明修,拍了拍陆明修宽阔的背,安慰道,“嗯,一切都好了,你也回来了,往后二哥罩着你。”
陆明修吸了吸鼻子,又高兴起来,“没想到真是二哥,我今早看到名字,还以为是重名呢。”
陆明远问,“今早才知道?”
陆明修跟个乖孩子似的重重点头,“是啊,今早才知道。我昨天才从北边回来,还没进城呢,今天一早,凌晨,还没睡醒就被长官揪过来了,说是让我带兵去都云郡救灾。”
“这个都云郡听着有点儿耳熟,再一听你名字,更耳熟了,但哪儿那么多巧合啊,就以为是重名了。”陆明修笑道。
陆明远轻笑,“都云郡,你过年祠堂里听的。”
“唉?”陆明修愣了下,“祠堂里?那不是咱家老祖宗祖籍吗?”
陆明远点头,“是啊,但愿大水没把老祖宗的老祖宗的祖坟冲了才好。”
第123章 都云郡
赈灾在即,陆明远和陆明修简单相认后,大军启程,日夜兼程,原本半月的路程,不到十日便到了。
一进入都云郡地界,便有从府城流出,投奔各县的无家可归的百姓。本次受灾的中心地带就是昔日繁华的府城,往日都是人口往府城流动,现在却是府城的百姓四处投奔。
陆明远沿途让官兵把干粮分给百姓,愿意跟着回府城的也一起带回去。他要救灾、要重建,那就少不了人手,百姓都跑了,是让他建一座空城吗。
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寄人篱下,百姓一听朝廷派人下来赈灾了,纷纷跟着陆明远回了府城。
发水的都云江几乎贯穿整个都云郡,从西北方向来,汇入府城都云湖,出了都云湖,乾流来了个近乎九十度的直角弯,一路向南。
本次水灾的重点就在都云湖极其下游,府城及东南方向两个县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水灾,甚至波及到了隔壁郡的两个县。
都云江北岸高,南岸低,衙门在府城东南方向,在第二次大水中被淹,只剩残垣断壁,陆家老宅在都云江北岸,地势高,这边水位最高的时候没过成年男性的腰部,但很快退了,受灾不算很严重,住屋有损毁,但大部分能住。
陆家老宅历经几朝几代,在都云郡相当于“博物馆”“古迹”的存在,作为景点对外开放。第一次洪水后,被当地官员用来安置灾民,二次洪水后,知府等官员被大水卷走,整个府城陷入无序状态,灾民为了抢一席安身之地大打出手,老宅被波及,各处院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还有被人恶意拆掉柱子、瓦片修补自家住屋的。
知府衙门被大水冲毁,临行前皇帝将陆家老宅赏给陆明远临时办公,说是临时办公,但地契房契都给陆明远了,只要陆明远把这次赈灾办得漂漂亮亮,皇帝也不好意思再把地契房契要回去,就算是给陆明远了。
陆明远本来想用宅子安排这两千精兵的住宿,所以进了府城,直奔陆家老宅过来,但看着满院子的灾民,只得算了。
这宅子有不同程度的损毁,都是人为,不是水灾,而且是近期所为,这些自然逃不过陆明远的眼睛。仓廪而知礼仪,当灾民肚子都吃不饱了,命都未必能活下去的时候,还能跟他们计较什么。陆明远留了五百精兵在北岸维持秩序,带着其余人去府城西南方向的街区驻扎。
这边遭受的水灾比北岸重,比东南方向轻,更容易扎营。得亏他们赶路,带着帐篷,这个时候才不至于露宿街头。
有带刀的精兵巡逻,维持秩序,府城的治安很快恢复。
陆明远上任第一件事便是要求百姓不得饮用未经加热煮开的生水,他们带了少量粮食过来,林乔一边组织城中妇人和夫郎熬粥、开粥棚,一边给大家提供煮熟的热水,并再三向百姓解释生水的危害。
陆明远组织起全城百姓清理街道淤泥,并将这事交给孟不凡、陆明修和另外一位千夫长。他自己四处查看灾情,记录各处地势,河流走向,向周围百姓打探水文水况。衙门里的地志文献基本被大水毁了,他只能重新收集记录,以便日后重建修筑。
三日后,朝廷的赈灾粮和药材陆续送到,一起来的还有太医院十来个郎中。这些郎中都是擅长灾后瘟疫预防的,在这个年代,能做到这些已经相当不容易了。要不沈君庭说大周的皇帝算个明君呢。
赈灾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淤泥清理的差不多了,陆明远开始着手重建。
根据从百姓打探来的消息,都云江的汛期在每年五月到八月之间,八月中旬,进入秋季后,都云江水位开始回落,一般不会再发大水。也就是,堤坝的修筑最迟可以缓到明年四月之前修完。进入秋季后,气温逐渐降低,都云郡不如京城和临安郡那边寒风刺骨,冰天雪地,但冬季同样下雪结冰,若是没有住屋居住,别说明年汛期,今年冬天都熬不过去。
“大人,大人,石灰石矿找到了!”孟不凡兴奋地冲进帐篷,“就在西郊一个村子里的后山,骑马单程半个时辰就能到!”
“太好了。”陆明远松了口气,可算来了个好消息,“立马组织人过去开采,这个月底我就要看到成品的水泥。”水泥的方子他有,工部那边才建了个水泥厂,建厂的经验他也有,至于乾活的人手,正好可以以工代赈。
孟不凡带人去建水泥厂,陆明远开始规划重建。
建房最快的就是在工厂生产预制板,工地现场打好地基,直接将预制板拉到现场吊装拼接,但这个时代没有能搬运如此大质量预制板的货车,也没有能吊起两三米高预制板的吊车,勉强用人力吊起也会存在安全问题。陆明远只得放弃预制板,改用大块规整的水泥砖。
青砖红砖产量有限,无法满足短期内大量建房,空缺的就用水泥砖补上。水泥砖形状规整,砌筑简单,容易学,块大,又大大加快了砌筑速度。时间就是一切,他们必须赶在冬季来临前让灾民住上住屋。
八月底,水泥厂和水泥砖厂开始生产。
陆明远一边组织人清理堤坝沉积的河沙,为日后重建堤坝做准备,一边把清理出的河沙运到各处作为和水泥搅拌混泥土的原料。
两个月后,赶在第一场雪前,大周第一批水泥混凝土房拔地而起。
陆明远统一设计的二层小楼,大大减少占地面积,只西街几乎就能装下府城一半的居民。
外形统一的住屋连成一片,整齐划一,一眼望去十分壮观。
陆明远本意是一户一宅,但现阶段马上入冬,住屋数量不足,只得安排两到三户人家挤进一间屋子,暂时有个遮风挡雪的地方,待第二批住屋建成,够分了,再按这阵子各家人参与重建攒的积分多少,由高到底选房。积分多的有优先选房的权利,房子按每平方多少积分兑换,剩余积分可以兑换成粮盐茶油或者银子。
将灾民转移到新建房里,陆家老宅总算空了出来,陆明远带着人住了进去。
进入冬月,温度降到零度左右,住屋施工不得不暂停,水泥砖厂那边搭了棚子,棚子里温度比外边高,再生上火盆,水泥砖倒是可以一直生产。
陆明远将原本砌筑住屋的施工队调去清理河堤,明年春天温度一上来就得开始修筑堤坝,堤坝修完才能继续建房。
施工队里原本有些妇人和夫郎给自己男人当小工,搅拌混泥土或者铲灰、抹灰,夫妇或者夫夫一起挣积分,现在男人们被调去清理河堤,妇人、夫郎不宜下水受冻,纷纷自发去打扫街面上沉积的淤泥,或者去附近山上找些野果、野菜给食堂改善伙食。
林乔作为陆明远夫郎,以身作则,深受百姓爱戴,这一日,有人从山上摘了鲜果子特意给林乔送来。拳头大小,色泽鲜艳,果香浓郁扑鼻。
林乔惊讶道,“橙子?都云郡有橙子?”他来都云郡这么久了,但一直忙着救灾,根本没机会去周围看看。
来人笑道,“是啊,橙子、橘子、柚子可是咱们都云郡的特产咧。每年从九月下旬开始,陆陆续续的成熟,一直能吃到第二年三月份。”
“半年多?”林乔问。
“对啊。前段时间大家都太忙了,根本没心思弄这些,最近才有时间。”
“山上很多?”林乔追问。
来人有些沮丧,“是很多。外边的人都知道咱们今年遭了灾,一直没人敢进来收,很多果子都烂在山上了。”南边的橘子、橙子就跟北边的山楂、板栗一样,家家都种,村村都有,根本不值钱。这个地方遭灾了,不太平了,那就换个地方收呗,反正到处都是。
林乔拍拍年轻夫郎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儿,我有办法,去把空闲的人召集过来,让大家去村里帮忙摘橙子,我收,有多少要多少。”
现在是十一月初,从都云郡到京城单程半个月的路程,他们这边赶紧把橙子摘下来,做成果酱运到京里,动作快的话,十二月初就能到,正好能赶上年底。
林乔说乾就乾,这边打发人去村里收橙子,那边就派人去附近没遭水灾的县城买冰糖,装果酱的陶坛子,拉货的马车骡车,熬果酱的陶锅。陆家老宅宽敞,随便辟出一两个院子就能做临时的工厂。
傍晚,陆明远从河堤上回来,一进院子就闻到浓郁的橙子香,林乔正在教几个妇人、夫郎熬橙子酱。
“都这个时辰了?”林乔见陆明远回来,不禁惊讶,赶紧放几个妇人、夫郎回家。
陆明远一秒猜出林乔的想法,“要建厂了?”
林乔得意的挑挑眉,“来了快半年了,竟然忘了南边产橘子、橙子了。”
陆明远笑道,“你这糖果生意真要从北做到南,从东做到西啦。”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还早呢。”林乔笑道。
“行啊,恭喜啊,乔老板。”陆明远道,见周围无人,上前一步,抱住林乔,下巴磕在林乔肩膀上,轻声说道,“知道你是为了百姓好,想带着大家赚钱,但也别累到自己。”
林乔笑道,“我才没那么高尚,顶多算‘双赢’?我赚到钱了,大家也能跟着有份工作。”
林乔的果酱终于赶在十二月上旬送到了京城,京城里,白露一边在甜水铺子上了橙子味的新品,一边让工人加班赶制了橙子味软糖。
尽管大周官道相当发达,但南边的水果运到北边依旧是天价,普通百姓很难见到。这个年底,几文钱一块的橙子软糖,让北方的普通百姓也能尝上一口南边的水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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