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支流,潮汛,升仙……诸多线索串联在一起,像滚了一地的毛线团,而徐暮蝉在目睹了此地的黑河支流之后,似乎隐隐约约抓住了线头。
假设神仙村真跟欧阳家有关,那他们很可能一直豢养着这些鸡头人,或是想将他们养蛊一样地养着,人为制造出可供吞噬的神灵,又或者是……利用他们寻找黑河支流。
甚至想得更坏一点,也许两种都有可能。
黑河支流目前应该只有魏家人以及魏家第一代先祖的手札上有相关记载,但是黑河行踪不定,黑河支流估计也并不好找,反而是黑河潮汛从民国至今,已经发现了许多起。
潮汛……支流……徐暮蝉正凝眉思索着这之间的关联,却见那些围成一圈的鸡头人身上忽然发出“滋滋”的声响,紧接着,他们的身体就像融化的雪糕一样,一点一点化作了黏稠的黑水,渗入了土地里,只剩下几根雪白的羽毛掉落在地面。
在地面下拱动的黑河支流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骤然顶破了地面喷涌而出,不算宽阔的支流如同山间的溪水一般、蜿蜒着流向村子的方向,徐暮蝉正想追过去,却听见另一侧传来了怪异的类似纸张的摩擦声。
这种声音烙印在记忆深处,响起的同时立刻就被他捕捉到了。
徐暮蝉没有去追赶支流,而是小心隐匿在雪林之中,黑红的眼瞳透过狗脸面具扫视雪林。
雪白的林子里,一道非常高的身影正在快速穿行。
它的正面是人类的模样,可从侧面看去,却只有薄薄的一片,拉长的身体接近两米,快速穿行时薄薄的身体被风吹得前后摇晃,看上去十分诡异。
徐暮蝉在看清它的模样时,脸色就隐隐变了。
是纸片人。
当初他被卖到了雷公村,逃跑时崔僮就是这个样子追过来捉住了他,这一幕曾经一度是他幼年时期的阴影。
直到后来再见崔僮,才明白那纸片人只是一种特殊的纸傀儡。
但崔僮早就随着雷公村一起沉入了黑河浅滩。
徐暮蝉死死盯着纸片人的脸上,虽然纸片人一直在前后晃动,但他还是认出来,那是欧阳牧的脸。
欧阳家怎么会崔僮的秘法?
徐暮蝉眉心蹙起,回忆崔僮种种所为,发觉之前他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崔僮背后很可能有人指使。
先前他只以为崔僮只是个不走正路的野道士,阎鹤的评价也作证了这一点,加上后来崔僮死了,他也就没有再深究这个改变了自己命运的人。
但现在细想,却发现崔僮身上的破绽不少。
光是他将自己买走之后又卖到了雷公村,意图将自己养成新的鬼王这件事,就透着种种诡异。
但如果他做这些事,是受人驱使,另有目的就能说得过去了。
徐暮蝉的目光转向扔在树林间穿行搜寻的纸片人。
好在那些鸡头人已经融入了黑河,而支流刚才已经离开,所以纸片人在雪林里搜索了半晌,什么也没有发现。
它似乎有些不快,阴森森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才又往村子里去。
徐暮蝉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它后面。
纸片人一路朝着木塔走去。
今夜怪物没有出现,整个村子一片死寂,木塔也不例外,纸片人谨慎地在木塔外张望片刻,才小心地踏了进去。
它围绕着神台转了一圈,又去看木塔墙壁上的壁画,似乎是不甘心一无所获,想要找出点线索。
就在这时,神台内部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咕叽”声响。
徐暮蝉目光一凝,落在了神台上,看见了微微鼓动的神台表面。
纸片人显然也看见了,它意识到了危险,当即就要离开。
徐暮蝉在暗处注视着他,随手捡起一颗石子,在它快要踏出木塔时,将石头掷了出去——
指甲盖大的石子并没有太大的杀伤力,甚至连纸片人的身体都砸不破,但却因为猛烈的力道,带着纸片人往后一飘,好巧不巧地倒在了神台上。
神台表面的鼓动变得非常明显,“咕叽咕叽”的声音响个不停。
纸片人手臂一撑就要起来,但就在它刚迈出步子的时候,神台中伸出一只畸形的长臂,死死掐住了它的脖子,将它硬生生扯了回去。
面对怪物,纸片人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拼命挣扎。
但此刻怪物已经从神台之中钻出了小半截身体,更多的手臂伸出来,抓住了纸片人,硬生生将它撕成了碎片,然后又塞入淌着涎水的大口中。
徐暮蝉听见木塔里传来的短促惨叫,这才满意地离开。
他回到了先前的屋子里,魏西楼维持相同的姿势躺在床上,看上去依旧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徐暮蝉摘下狗脸面具,拧着眉将面具扣在他脸上,小声咕哝道:“哥哥,你到底去哪里了?”
床上昏睡不醒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徐暮蝉有些泄气,将狗脸面具摘下收好,自己挨着魏西楼躺下来,躺了一会儿,他转了个身,额头抵住魏西楼的手臂,才不再动了。
又过了许久,天色才亮了。
徐暮蝉假寐了片刻,就被旁边天窗打开的声音惊醒,带着魏西楼从木屋里出去。
这一晚没有人出事。
凝聚在头顶的阴云总算散了些许,金晴晴道:“昨晚那怪物好像没有出来。”
“你们听见敲门声了吗?我一整晚都没听见。”
柴明等人跟着摇头:“我们也没有听见。”
徐暮蝉也摇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一旁的欧阳牧,欧阳牧脸色有些苍白,似乎在走神,并没有听见金晴晴的话。
直到金晴晴疑惑地再次询问,他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说:“我也没听见。”
于是大家都以为昨晚怪物没有出来,脸上露出些许庆幸之色。
柴明说:“如果今晚怪物还是没出来,我们出去看看,白天越来越短,迟迟找不到突破口,或许是因为我们一开始就弄错了,关键在晚上。”
其他人都非常赞同这个提议,徐暮蝉想了想也是赞同的,他想到了木塔中的台,斟酌道:“我觉得神台是关键,可以试一试在怪物出来之前,打碎神台,或许能回去。”
昨夜在树林里看见了那些鸡头人和黑河支流之后,他就联想到了现实世界中堆叠在破庙神台上的鸡头人的尸体。
这些鸡头人很可能是通过自我献祭召来了黑河,才形成了这个鬼域。而不论是现实世界还是鬼域,都恰好有这么一个神台。
这个神台很可能是联通两个世界的通道。
只是有些信息他却不能告诉金晴晴等人,只能这么提议一句。
好在如今众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同意了徐暮蝉的提议,决定在入夜之前先去木塔。
倒是欧阳牧意味深长地看了徐暮蝉一眼,说:“徐同学这么确定打破了神台就能回去?”
徐暮蝉同他对视,眼神无害:“不确定,但这不是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只能先试一试。”
欧阳牧眯了眯眼,忽然转了话题,说:“我的罗盘用完了吗?”
“啊……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徐暮蝉将罗盘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他,笑道:“谢谢,我昨晚试了下,发现这个罗盘确实一直没有反应。不过它看着好像跟阎鹤道长用的罗盘有些不同,也未必就是坏了,也许只是有别的作用,但我们不会用而已。”
欧阳牧眼神微动,又看了他一眼,将罗盘接过去收好。
徐暮蝉关切地看着他:“欧阳先生是不舒服吗?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欧阳牧勉强笑了下:“确实有点不舒服,连着几晚都没敢怎么睡觉,再熬下去,我估计就熬不住了。”
其他人听见这话,纷纷露出赞同之色。
金晴晴说:“既然已经有了计划,那我们白天就不要乱跑了,好好休息吃点东西吧,为晚上做准备。”
她将剩下的食物拿出来分了分,大家分食后就各自找了地方休息。
今天的神仙村看上去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祥和,这些鸡头人在阳光下忙碌着,看上去无忧无虑,仿佛真正的世外桃源。
夜晚很快降临。
村子里的鸡头人突兀地不见,热闹的村子一片死寂,只剩下一行人略带紧张的呼吸声。
几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木塔。
按照往常的规律,这个时候怪物应该还没有出来,他们可以抢在怪物之间砸碎了神台,寻找出口。
金晴晴等人来的路上顺手将靠放在墙边的锄头都拿在手里。
紧张地踏入木塔,见那神台安安静静的,徐暮蝉率先抡起了锄头,坚硬的锄头砸在神台上,本该碰撞出激烈的声响,可实际上却只有一声闷闷的声音传出。
锄头像是卡进了一团软肉之中。
徐暮蝉目光一动,加大了力气,一声声将锄头挖了出来。
被砸开的棱角崩落在地,露出神台猩红的内里。
金晴晴等人见他开了头,也跟着抡起锄头,几人合力之下,不过片刻就将神台给砸了,露出下方不知道通向何处的大洞。
“有个洞。”
柴明蹲在洞口往下看,回头问其他人:“下不下去?”
第82章
在这个鬼地方被困了三天,只有眼前这个大洞面前算是线索,没有迟疑太久,众人很快达成了一致,决定下去试试。
从上方往下看,洞穴并不算深,底部也就两三米的样子,不过光线十分黑暗,只能勉强看出底部左侧似乎还有通道,却不清楚通向何处。
因不确定危险程度,最后八个人分成了三组。
金晴晴和柴明在外面打头阵探路,欧阳牧以及另外三个普通人走中间,而徐暮蝉则背着魏西楼殿后。
三个小组保持在一个互相能看见、听见,但是遇见危险又能及时躲避做出反应的距离。
金晴晴身上有军用手电筒,她和柴明举着手电筒照亮前方,摸索着洞穴的墙壁往前走,其他人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狭窄的洞穴里只有众人紧张粗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徐暮蝉背着魏西楼走在最后,目光望向被手电筒强光照亮的前方,眉头微微皱起——他的目力要比其他人更好,在手电筒照亮的范围更远的地方,依旧是一片漆黑,看不清前路。
前面的金晴晴低声在问柴明“他们进来之后走了多久了”。
柴明说:“走了十分钟了。”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信号,这个长到诡异的甬道不知道通往何处。
这时后方又隐隐传来古怪的声响,徐暮蝉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呼吸声,又像是某种怪异的呻吟,徐暮蝉看了前方的几人一眼,没有人回头张望,似乎只有他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徐暮蝉不由再次回头,寻找那古怪声响的来源。
那声音变得大了一些,徐暮蝉眼瞳悄然泛起猩红,昏暗的视野之中,狭窄崎岖的洞壁上,有一颗颗畸形的头颅钻出来。
是那些鸡头人。
其中一个鸡头人骤然跟徐暮蝉对上了目光,在呆滞了一瞬后,它骤然张大嘴巴发出极其可怖的尖利叫声——
那叫声穿透性很强,引得其他还在墙壁里拱动的鸡头人也跟着拼命钻出来,仰着头一起发出叫声。
几乎要震穿耳膜的尖利声响中,洞穴的墙壁也如同血肉一样蠕动起来,无数畸形的手臂从里面伸出来,血肉蠕动挤压时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是那个怪物。
徐暮蝉反应过来,对前面一无所觉的几个人大喊道:“快跑!”
说完之后,他背着魏西楼就快速朝前跑去。
“咕叽咕叽”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还混杂着熟悉的波涛声,徐暮蝉越过身边的两个人,回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一缩——
在怪物的身后,黑色水流像慢镜头一样涌动着。
前面的金晴晴大喊的声音传来,有些模糊不清晰:“前面有出口,我看到了!”
徐暮蝉朝前看去,果然看见了一点光亮,不是手电筒的光亮,而是阳光。
他抿唇背着魏西楼朝前快速奔跑,但是黑色水流似乎速度更快,身后传来惊恐短促的叫声又很快消失,似乎是落在他后面的两人发出来。
徐暮蝉没有回头,只紧紧盯着前方的光亮处狂奔。
前方的金晴晴等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应该是出去了,但就在他将要跨过出口时,洞穴上方忽然倒吊下来一片薄薄的人影,那人影咧开嘴巴,阴冷笑着朝他抓来——
是欧阳牧。
徐暮蝉不得不侧身躲避,也就是这么一瞬间的事情,黑色的水流从后方追了上来,铺天盖地地淹没了狭窄的洞穴。
徐暮蝉被水流包裹,一瞬间只觉得所有思维都离他远去,他睁大了眼睛、四肢无力地在翻腾的黑水里沉浮,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将要去往哪里。
无数声音在他耳边低低絮语,无数双手抚摸着他的身体,似要将他往更深的地方拖去……
漆黑的瞳孔倏尔一颤,猩红之色迅速蔓延开来,徐暮蝉不受控制地完全鬼化,黑色的长发如水蛇在黑水中游走,徐暮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拼命挣扎地浮出水面,却只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波涛。
没有边际的黑色水流涌动着,头顶巨大的苍白月亮像一只眼球,冷冷地俯瞰下方。
徐暮蝉在水面上沉浮,片刻茫然后意识到背上的重量不知何时消失,才意识到魏西楼的身体不见了踪影。
这一刻徐暮蝉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处境,他一个猛子又扎进了黑水中,试图寻找魏西楼的踪影,可黑色的河水可见度极低,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再次浮出水面,狼狈地抹了一把脸四处张望。
“哥哥!”
“魏西楼!”
焦急的喊声在水面上回荡不休,魏西楼却迟迟不见踪影。
徐暮蝉紧紧咬着牙,奋力抵挡河水的引力,没有方向地往前游,脚腕却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掌握住,背上有沉重的身体覆了过来,徐暮蝉下意识要转头,却被两只手固定了脸颊。
身后人不让他回头。
但那阴冷的气息却非常熟悉,是哥哥。
心情大起大落切换,徐暮蝉眼眶有些潮热,声音也隐隐发颤:“魏西楼,是你吗?”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但耳廓边缘却有冰凉一蹭而过。
固定住脸颊的手前伸,捂住了徐暮蝉的眼睛,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魏西楼说:“闭上眼睛,不要动。”
徐暮蝉顺从地停下了动作,闭上了眼睛。
阴冷的气息完全包裹住他,是魏西楼抱着他,直直往下沉去,强烈的失重感让徐暮蝉下意识想要去抓住什么,想要动弹的手臂却被更用力禁锢住,加速的失重感中,徐暮蝉感觉自己仿佛正坐在跳楼机上直直朝下坠落。
当跳楼机坠到底时,他整个人仿佛冲破了某种阻碍,猛地一震,眼皮便感受到了强烈的光线。
身后阴冷的气息开始消散,徐暮蝉无意识喃喃:“哥哥……”
“阿蝉……”那声音似乎还是要说什么,却越来越淡,徐暮蝉猛地睁开眼睛,被强烈的光线刺得眯了眯眼。
金晴晴和柴明等人围了过来,关切地看着他:“你醒了?”
徐暮蝉目光逐个扫过几人,在后方的欧阳牧身上定了定又移开,才看向身下——他正躺在破庙的神台上,而魏西楼不见踪影。
“洞穴里发生了什么?我和柴明在前面,只听见你让我们快跑,其他都没有看见。”
“你哥哥呢?”
徐暮蝉撑着手臂坐起身体,手指捏了捏鼻梁,闷闷地说:“村子里的怪物追上来了,落在我后面的两个人,还有……我哥哥都没出来。”
金晴晴沉默一瞬,说:“节哀。”
徐暮蝉没有说话,目光越过金晴和柴明,直直看向欧阳牧:“我快出来的时候,有个纸片人挡住了路,是你在搞鬼。”
欧阳牧露出茫然无辜的神情:“什么纸片人?”
金晴晴和柴明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两人,眉头也皱起来:“怎么回事?”
徐暮蝉将洞穴里遇见纸片人的事说了下,金晴晴也不由看向欧阳牧:“会不会是误会?你们无冤无仇的……而且欧阳先生就是普通人,并不会这些……你确定那个纸片人长得跟欧阳先生一模一样?也确定纸片人不是幻觉?”
徐暮蝉抿起唇,似乎被她说动了,表情也变得迟疑起来:“不确定。”
欧阳牧稍稍松了口气,道:“说不定是幻觉,那洞穴里诡异得很,我们在里面待了这么久,产生幻觉也不奇怪。”
徐暮蝉勉强笑了下,说:“也是。”
他朝欧阳牧伸出手:“抱歉,是我太紧张了。”
欧阳牧大度地跟他握了一下:“没事,我能理解。”
“既然出来了,就先回去汇报情况吧,我看了下时间,距离我们到这里,已经过去了两天,也不知道市里现在是什么情况。”柴明说。
正说着,金晴晴的手机就响起来,她接了电话,片刻后挂断,脸色凝重地说:“出事了,所里让我们在市里休整过后,立刻回总部。”
回市里的路上,金晴晴才说起电话内容。
市里的混乱已经控制住了,官方正在设法平息舆论。
真正让研究所如此着急地召回所有人的事情,是那些原本保存在医院太平间的鸟头人尸体忽然化作了黑水,淹没了整个太平间,还卷走了当时在太平间值班的工作人员。
而这只是个开始,就在大家焦头烂额地试图弄清楚情况时,研究所总部新研发的潮汛预测系统忽然大范围地示警。
“贺姐说示警范围覆盖了全国,共出现了大大小小五十多个潮汛地点,大的范围覆盖一座城市,小的也足以覆盖一座村落……目前还不清楚是系统出错,还是真会有这么多的潮汛……”
如果预测是准确的,那这一次前所未有的巨大潮汛将足以吞没半个国家……这种可能即便是猜测也太过骇人,金晴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继续说:“在确定预测结果是错误的之前,所有人都要返回总部待命,随时准备支援各个潮汛地点……”
第83章
这一次全员召回非常紧急,徐暮蝉作为编外人员也一同随行,乘坐飞机赶往首都。
从首都机场出来之后,已经有车辆等着,一行人上了车,直接赶往黑河研究所的总部。进门的时候,徐暮蝉发现除了他们一行人,还有许多队人陆陆续续过来,整个研究所弥漫着一种紧张压抑的气氛。
金晴晴等人要赶去开会,徐暮蝉作为编外人员不需要参与会议,便在工作人员安排的住所暂时住了下来。
这场会议持续了整整三天,徐暮蝉这三天里都待在研究所的员工宿舍中,陆陆续续收到了不少消息。
这一次预测的潮汛地点实在太多,而且还是同时出现,实在有些匪夷所思,所以有不少人对预测结果的真实性抱有怀疑态度。
但是之前潮汛造成的损失和危害又不容小觑,所以研究所的人一面为预测结果真实性争吵,一边在加班加点地调整新研发的预测系统,试图再次进行预测。
但是根据彭烨传来的消息,预测系统重新预测了三次,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而这个时候第一批派往各地探查的人手已经传回了消息,据说并未在潮汛预测地点发现异常,这个结果导致争论再次升级,不少人在质疑预测系统的准确性。
至于再深一些的消息,徐暮蝉接触不太到,他索性便泡在总部的资料室,将自己能借阅的资料都翻看了一遍。
正看书的时候,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徐暮蝉看了一眼屏幕,竟然是魏峣打来的。
他放下资料走到了外面去接电话:“魏峣?”
“新年快乐徐暮蝉!”魏峣欢快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然后是一连串的问题:“你不是说去盘龙岭旅游了吗?怎么搞得失联了一样,我们给你发的消息也没有回应。”
徐暮蝉将手机拿远,看了眼日历,才恍然竟然已经过年了。
“盘龙岭信号不太好,我没看到消息。”徐暮蝉切换成耳机通话,打开微信,就看见微信界面转了片刻,加载出好多条消息,基本都是新年祝福。
他一边回消息,一边说:“你也新年快乐,你还在云东?”
一说这个魏峣就有劲了,苦水哗啦啦往外倒:“还在呢,我爷爷是铁了心要在这个鬼地方忆苦思甜,你是不知道今年年夜饭都是我们全家一起下厨做的!这地方也没有天然气,只能用电烧水,我洗个澡都冻得直哆嗦……也不知道我爷爷他老人家什么时候能大发慈悲放我们回去,我是一秒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待了……”
“哦对了,我们等会儿还要去祖坟里面祭祖,大过年的你说阴不阴!虽然说是老魏家的祖坟,但我们也不认识那些老祖宗啊,而且祖坟这两天还淹了水,也不知道从哪里漫过来的水,半个墓室都被淹了……我看着心里都瘆得慌,你说这祖坟里不会有脏东西吧?”
魏峣一边说,一边给徐暮蝉发了一段视频过来。
视频太大,徐暮蝉这边网络不好,转了半天才接收到。他点开视频看了一眼,果然看见墓穴内部淹了水,看起来还挺深的样子,墓室里按照魏家老宅一比一建起来的宅院泡在了水中,水波荡漾之下,宛若海市蜃景。
也难怪魏峣害怕有脏东西,这水看起来确实有些蹊跷。
视频虽然有一分多钟,基本都是同样的画面内容,连角度都没有什么变化,徐暮蝉皱着眉头将进度条往后拖,快到结尾的时候,平静的水面忽然晃动了一下,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徐暮蝉手指一顿,将进度条拖回去,画面放大。
静止的画面中,水面折射微光,什么东西也没有。徐暮蝉按下播放键,又将播放倍速调到最慢。
进度条开始缓慢前进,水面波光一闪一闪,徐暮蝉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在五十六秒的时候,平静的水面下,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徐暮蝉瞳孔缩紧,再次拉回进度条细看。
这一次,他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水中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是哥哥。
哥哥为什么会回到魏家祖坟?
徐暮蝉心跳快起来,电话那头魏峣还在叽里呱啦地说话,徐暮蝉却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他急急忙忙找了个理由挂断通话,又反复把视频看了两遍之后,才给魏峣发了消息:“你们最好不要再下墓穴了,我明天或者后天到云东。”
发完之后,手机又传来接连的震动,应该是魏峣发来的消息,不过徐暮蝉已经没有时间去看了,他给贺云意打了电话,说自己临时有事要先行离开。
贺云意有些意外,不过并没有强留,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也行,经过几天讨论,我们最终还是认为可能是预测系统出现了错误,现在大过年的,你也没必要一直陪我们守在这里,你要是有事就先走吧,回去好好过个年。”
徐暮蝉“嗯”了声,正要结束通话,却听电话里贺云意犹豫地问起:“我听金晴晴他们说,你哥哥似乎出了事……”
她委婉地提议:“如果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你可以提出来……”
“没什么事,我自己可以解决。”拒绝了对方的提议,徐暮蝉结束通话,定了当天最快一班飞往云东的机票。
好在新年期间机票好定,徐暮蝉简单收拾了行李就赶往机场。
不过到了地方,才发现机票好定,但是年关里要包车去偏远的小村子却不那么容易,他高价包了一辆车,让司机按照魏峣发来的导航开过去。
四个小时后,才抵达小村子。
之前徐暮蝉被魏西楼带过来的时候,这片村子已经完全荒废了,村子里的原住民基本已经迁了出去,只有破旧的房子还矗立在原地。
不过这一次来却发现村里比之前热闹不少,除了魏家一家人之外,还有魏家重金请来的工人,过年也没有放假,正在忙着重新修建房屋,清理墓穴。
收到消息的魏峣兴奋地出来接人,见徐暮蝉盯着这些房子看,嘀嘀咕咕地说:“我爷爷说已经跟当地政府申请了,他们出资把这一片区域都重新修建,包括地下的墓穴,等全部修建好之后可以当成一个旅游景点来宣传,墓穴里不是还挖出来不少魏家的族谱和各种珍藏吗,他还准备弄个小型的展览馆……”
“这种东西到底有谁会大老远来看啊,我自己都不想看……”
说话间徐暮蝉已经被他拉着进了屋,魏老爷子和魏峣父母都在,一家人知道他和魏西楼关系亲近,以至于对他也非常客气,徐暮蝉被拉着寒暄半晌,又解释了为什么这次魏西楼没有一起过来,才终于得以脱身。
魏峣拉着他从长辈手里逃出来,吸了口气说:“看吧,我最近就是过得这种苦日子!”
徐暮蝉被他充满怨气的话逗笑,说:“我想去墓穴里看看。”
魏峣连忙说:“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可不想再听我爷爷和爸妈唠叨了,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徐暮蝉原本想独自去,但是看见魏峣渴望的神情,到底没有过河拆桥,点了点头说:“不过等会儿我可能要下水去里面看看,你不能跟着,我担心有危险。”
魏峣哆嗦了一下,眼睛瞪大了:“里面真有东西啊?”
徐暮蝉摇摇头:“不确定,所以我要先去看看。”
听他这么一说,魏峣顿时没有了之前豪气干云,畏畏缩缩地跟在他身后小步前进:“那我在外面等你,里面淹了水,我爷爷担心墓穴的老宅子被泡坏,这两天就打算把水抽出来来着……要不我们还是等谁抽干了再去看吧……”
徐暮蝉摇摇头,沿着狭长的甬道往里走、
甬道里安装了电灯,倒是比之前方便很多,两人一路往下,经过一道门之后,果然就看见下方巨大的墓室已经完全浸泡在了深水里。
徐暮蝉记得过了这一道门之后,有一座小桥通往墓室中的魏宅,但眼下小桥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满的快要漫到外面甬道的积水。
积水上还拴着一条皮划艇,估计是之前有人乘坐皮划艇去魏宅查看过情况。
“你在这里等我,我划船过去看看。”徐暮蝉边说,便已经跨上了摇晃的皮划艇。
魏峣探头探脑,不放心他但自己又害怕:“真不要我陪你去啊?”
徐暮蝉摇头:“你在岸边守着,如果出了事还可以去叫人。”
顿了顿,又说:“你忘了,我不是普通人,不会有什么事的,你不要下水就行,水里可能真有东西。万一出了事到时候我还得去救你。”
他说得有理有据,魏峣捡起旁边多余的船桨握在手里,说:“行,那你小心一点。”
徐暮蝉坐在皮划艇上,不太熟练地划动船桨,慢慢朝着远处的魏宅靠近。
他回忆着视频里那道身影出现的地方,是在魏宅内部,靠近升仙塔的水域。
升仙塔是魏宅最高的建筑,徐暮蝉抬眼望去,只觉得这座木塔犹如海上沉没的楼船一般,只剩下半截浮在水面上,水波折射的光影投影在塔身,显得光怪陆离。
徐暮蝉划着桨缓缓靠近。
到了视频里的水域,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沉于水中的魏宅多了一丝阴森诡谲,但那只是阴森的环境施加的错觉而已,徐暮蝉环视四周,并未发现和魏西楼有关的任何信息。
他不死心地放下船桨,扶着皮划艇边缘朝着水面张望,轻声地呼唤:“哥哥……魏西楼……”
怕吓到岸边的魏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这么叫了半晌,那道曾在视频中一闪而过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徐暮蝉支起身体,呆呆在皮划艇上坐了一会儿,又将整个魏宅都转了一圈,才沮丧地往回划。
自从哥哥的身体也在鬼域中失踪后,徐暮蝉一直努力维持着正常的生活,安慰自己哥哥不可能出事,也没有表现出焦急和慌张。
但此刻巨大的失落到底击穿了他努力维持的镇定,以至于他连将皮划艇往回划的力气都快要没了。
皮划艇前行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停在了水面中央,徐暮蝉呆呆坐在中间,失焦的目光茫然地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岸边似乎传来魏峣的声音,徐暮蝉迟缓地转头看过去,就看见魏峣拼命挥着手,好像在说什么。
很奇怪,明明距离并不远,但他却听不清魏峣的声音,只有一些扭曲又模糊的声调传过来,徐暮蝉从巨大的沮丧之中抽身,后知后觉地察觉了气氛不对。
皮划艇一直在原地打转,下方出现了漩涡,涟漪一层层荡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下方。
徐暮蝉第一时间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失而复得的兴奋,他没有理会岸边的魏峣,而是扶着皮划艇朝着水面探身,声音隐隐有些发颤:“哥哥,是你吗?”
皮划艇下方的水面荡起巨大的括号状涟漪,仿佛有什么庞然之物经过。
徐暮蝉不由将身体探得更低,脸庞几乎快要贴到水面,皮划艇因为重力失衡剧烈地晃动起来。
徐暮蝉却不管不顾,一双眼睛已经不受控制地变成了黑红色,死死盯着水面。
水下的东西缓缓上浮,魏西楼那张过于俊美的脸出现在水下,隔着一层水面,他的发丝如水藻飘散,面孔透着死人的惨白。
削薄的浅唇缓缓张合,似乎在跟徐暮蝉说话。
但隔着水面发出的声音太过细微,徐暮蝉听不清,只能侧过脸,将耳朵贴向水面仔细地聆听。
这一次徐暮蝉终于听清了,他在说:“阿蝉,过来……”
“哥哥。”
徐暮蝉的眼睛睁大了,不由自主地将手朝着水中伸去,水里的人也伸出了手,似乎要来牵他——
但就在两人指尖相触时,魏西楼的表情忽然变了。墨黑的眉头皱起,狭长的凤眼似有忧愁,然后幽幽叹息一声,说:“怎么还是这么好骗……”
徐暮蝉置若罔闻,死死抓住了他的手,想要将他从水下拽出来。
但水下的人纹丝不动,反而是剧烈摇晃在原地打转的皮划艇忽然动了起来,明明没有船桨划动,它却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推着前进。
而水下的人始终保持着和皮划艇相同的距离,面孔沉于水中,隔着晃动的水波望向徐暮蝉。
徐暮蝉倔强抿着唇,他几乎已经完全鬼化,一只手探入水中死死抓着魏西楼的手,疯狂生长的长发则如蛇群一般入了水,死死裹缠住了魏西楼的身体。
但即便如此,依旧无法撼动水下的人。
眼看着皮划艇快要靠岸,魏峣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徐暮蝉嘴唇颤动,咬牙道:“你和我一起回去!”
魏西楼似乎又叹了一口气,水下的面孔如同涟漪一般消失,探入水中的长发失去了目标,茫然地在水中搅动,徐暮蝉感觉耳朵似乎被冰凉之物碰了下,他立刻回头,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皮划艇还在前行,距离岸边只有四五米。
徐暮蝉再次回头看向水面,抿着唇开始脱厚重的羽绒服和鞋子。
他铁了心要带魏西楼一起回去,竟然准备下水。
就在他准备往水里跳的时候,身体忽然被冰凉的肢体缠住,然后臀部就被重重打了一下,魏西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充满警告意味:“阿蝉,不要任性。”
徐暮蝉一颤,回过头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若是以前他或许会畏惧,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抿起唇倔强追问:“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回去?你出事了吗?”
魏西楼沉默。
徐暮蝉咬着牙道:“你要是不说,我还会来。”
耳边似乎响起幽幽的叹息声,冰凉的肢体像是拥住了他,徐暮蝉闭了下眼,听见耳边有声音说:“我不会有事……你先回去,等我处理好了,就会回来。”
徐暮蝉根本不信。
但这时皮划艇已经无声无息地靠了岸,岸上的魏峣一把抓住了皮划艇的把手,将呆愣的徐暮蝉给拽了下来,道:“卧槽你没事吧,刚才吓死我了!”
徐暮蝉转头看他:“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魏峣一懵,讷讷地说:“我什么都没看见啊……”
徐暮蝉眉头皱得更深:“那你刚才在岸边大喊大叫什么?”
魏峣更懵了,表情隐隐约约还有一些惊恐,他大口吞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我没大喊大叫啊,你别吓我……我就是刚才看你划着划着忽然停住不动了有点担心,然后问了两句……”
但是徐暮蝉当时没有回他,没多久皮划艇又重新动了起来,魏峣就赶紧在岸边等着了。
徐暮蝉看着他难掩惊恐的表情,抿了抿唇,没有再继续追问。
“算了,先出去吧。”
魏峣“哦”了一声,手里攥着船桨,缩头缩脑地跟着他出去,头都没敢回一下。
倒是徐暮蝉走到主墓室大门处时,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沉于水中的魏家老宅里,隐约有一道庞然身影闪过,水面荡起巨大的涟漪,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两人出了墓穴,去了魏峣的房间。
墓穴里潮湿积水,两人的衣服都有不同程度的脏污,魏峣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套衣服扔给徐暮蝉:“条件艰苦,我就带了这么几套衣服,你将就下吧。”
徐暮蝉脑子里还在琢磨事情,接过衣服却没有动弹。
仔细将墓穴里的事情回忆一遍,他发现自己最开始看见的哥哥和后来的哥哥,似乎不太一样。刚开始的时候哥哥似乎有些不对劲,后面才变回了熟悉的样子。
但他很确定,两个都是哥哥。
而且哥哥明明出现了,为什么却不能跟他回去?
想起神仙村通道里铺天盖地的黑水,徐暮蝉用力咬着嘴唇,是因为黑河的原因吗?
哥哥被困在了黑河里?
而且听哥哥的话,他似乎遇见了什么麻烦,确实却不愿意告诉自己。
徐暮蝉心中不快,眉头也拧得紧紧的,魏峣看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举手:“这衣服我就穿过一次,洗干净了带过来的,不至于嫌弃成这样吧?”
徐暮蝉回过神来,就见魏峣神情愤愤地看着自己。
徐暮蝉反应过来,解释道:“没有,我是想到了其他生气的事。”
因为墓穴里的发现,徐暮蝉在村子里住了下来。
村子里的房子还在初步修缮中,能住人的不多,他只能跟魏峣挤一间屋子,后面倒是又不死心去了几次墓穴,却没有再见到魏西楼。
反而是初三之后老爷子安排的工人全部到位,很快就将墓穴里的积水给清空。
因为泡了水,墓穴里的宅子损坏不少,给魏老爷子心疼得整日叹气。
一直在村子里待到了初五,眼看着快要开学,徐暮蝉才不得不和魏峣一起返回江城。
回去的路上徐暮蝉愁眉不展,只有魏峣兴高采烈,如同刑满释放一般兴奋。
一直到下了飞机,他脸上的笑容都没有落下过,在车上就已经约了温大江等人出来吃饭打游戏。
徐暮蝉却没什么心情,吃了一顿饭没有参与后面的活动,打车回了橡树庄园。
橡树庄园冷冷清清,阿姨被放了长假,只有钟点工会定时上门打扫卫生,偌大的别墅空荡冷清。
折腾一天又聚餐,时间已经不早,徐暮蝉洗了个澡就打算睡觉,但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之前和哥哥两个人住在这里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这房子如此空荡冷清。
辗转反侧许久,徐暮蝉咬了咬唇,爬起来抱着枕头去了魏西楼的卧室。
魏西楼的卧室就在隔壁,徐暮蝉将枕头放上去,拉过被子蒙住了头,这才勉强睡了过去。
第84章
梦里徐暮蝉又听见了汹涌的波涛声,迷迷糊糊之中他意识到这是黑河的声音,并不抗拒,正想要朝着声音的源头寻去时,却被一股冰凉的气息禁锢住了。
熟悉的气息,是魏西楼、
半梦半醒之间,徐暮蝉竭力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那股冰凉的气息在他脸颊停留了片刻,然后徐暮蝉就在失重感中惊醒了过来。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发现光从窗帘后透过来,天竟然已经亮了。
徐暮蝉呆呆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起床洗漱。
距离开学还有两天,他在家里无所事事,脑子总是停不下来地去想魏西楼和黑河,时间长了连太阳穴都隐隐作痛,索性将课本和习题册拿出来查漏补缺。
将注意力转移到学习上后,焦虑浮躁的心思倒是沉淀很多。
两天后开学,一大早徐暮蝉脸色郁郁地走进教室坐下,旁边的魏峣打着哈欠看他一眼,满脸写着同病相怜:“你也没睡好?”
徐暮蝉看他一眼,就见他眼睛下面挂着两个说到的黑眼圈。
魏峣明显还有一堆话想说,不过偏偏这时候上课铃响了,班主任万征踩着铃声进了教室,看着一教室提不起精神、显然还没从假期里回过神的学生,转身将黑板旁边的倒计时数字更新之后,就开始了新学期的动员演说。
班主任在上面说得唾沫横飞,魏峣撑着脑袋在下面昏昏欲睡。
徐暮蝉其实也没怎么听进去,他垂着眼睛走神,直到魏峣又用腿踹了踹他的椅子,他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早自习已经结束了。
“你怎么看着比我还没精神?”魏峣探究地看着他。
徐暮蝉不予多说,摇摇头看向魏峣:“你怎么了?”
“出去给你说,这里不方便。”魏峣鬼鬼祟祟地拉着他往走廊走。
找了个安静没人的角落,魏峣才犹犹豫豫地说:“就是从云东回来之后,我总是梦见干妈,在梦里她变得很奇怪,一直死死盯着我,好像想跟我说什么,但是不管我怎么努力去听,都听不懂……”
魏峣虽然已经见过了不少大世面,但每次看见干妈的真容还是会被吓一大跳。
第一次梦见金花娘娘的时候,他吓得在梦里跑酷了一整晚,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浑身酸痛,腿都迈不开。不过这事确实把他吓着了,当天就回了老宅子,认认真真给金花娘娘上了香,奉了贡品。
他觉得可能是最近自己对干妈太疏忽了,供奉得不够虔诚,所以干妈才来提醒了。因为不想家里人担心,这事他也没有提。
原以为这样就没事了,结果第二晚又梦见了金花娘娘。
这一次魏峣还是怕,不过他有点跑不动了,跑了半夜腿就酸得不行,只能瘫坐在地上,看着远处的金花娘娘,问她老人家到底有什么不满意。
但金花娘娘巨大的身体匍匐在地上,脸上的竖瞳紧盯着他,既然没有追上来,也没有说话。
“我在梦里跟她大眼瞪小眼,瞪了一整晚。就这么过了两个晚上吧,昨天晚上干妈依旧出现了,但这次她只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转身走了。”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才回过一点味儿来。”魏峣皱着眉头说:“我觉得她好像想跟我说什么,但是我听不懂。而且从早上醒来开始,我这心里就跟猫爪子抓一样,坐立不安。”
“我本来想放学了去爷爷家一趟,看看干妈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这会儿实在浑身不对劲,只能先跟你说说了。”
徐暮蝉打量魏峣,果然发现他的神情少有的焦躁,整个人气息非常躁动不安。
“金花娘娘说了什么,你一句都没听清?”
魏峣扒拉了一下头发:“没有,她的生意非常扭曲含糊,甚至我觉得都不是人类说的语言,根本就听不懂……”
“你说我干妈不会是遇见事了吧?”魏峣胡乱猜测道。
徐暮蝉说:“不好说,等放学了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吧。”
见徐暮蝉愿意跟自己一起回去,魏峣的表情终于没有那么焦躁了,他拍拍徐暮蝉的肩膀:“那说好了,放学了我们一起走。”
苦熬到晚自习结束,魏峣跟个弹簧一样跳起来,迫不及待拎起书包拉着徐暮蝉就往外走:“快快快,司机已经到了,我已经跟我爸妈说了,今晚在老宅那边住。”
温大江见他们两人急忙忙往外跑,也跟着追上来,不满地嚷嚷道:“你们俩偷偷摸摸要去哪,怎么不带我?”
魏峣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但是看着自找苦吃的温大江,眼睛一转计上心来,他腾出一只手揽住温大江:“行,那我们一起走,等会儿不要后悔!”
温大江后知后觉自己上了贼船,但这个时候想要挣脱已经来不及了,三人一起上了魏家的车,朝着老宅子驶去。
老宅在郊区,环境清幽但是位置偏远,又只有魏老爷子以及照顾的佣人们居住,显得十分安静。
尤其是这个时间点老人家早就已经休息了,只有提前收到休息的管家在门口等着,原本是想问三个少年人要不要吃点宵夜点心,结果魏峣摆摆手,猴急地拉着另外两个人横冲直撞往里走:“不用管我们,我自己解决!”
话音刚落下,人已经跑得没了影。
“我前两天才来拜过。”到了供奉金花娘娘神像的神堂,魏峣先恭恭敬敬上了一炷香,才转头问旁边的徐暮蝉:“你看出什么没?”
徐暮蝉绕着雕像转了一圈,摇头说:“金花娘娘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那去哪里了?”魏峣一脸懵逼,他想起昨晚金花娘娘似乎在告别一般,更加摸不着头脑:“怎么突然就走了?不会真出事了吧?”
徐暮蝉也说不明白,想了想说:“晚上看看,要是你再梦到金花娘娘,说不定能问一问。”
旁边的温大江听得满头雾水,弱弱举手提问:“你们在说什么,你干妈离家出走了?”
魏峣不耐烦地把他按回去,说:“差不多吧,一时半会儿说不太清楚。今晚你们都睡我的房间,反正我房间的床大,有两米二,够我们三个睡了。”
温大江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事不对,转身就想跑:“算了,我睡觉认床,还是回家吧。”
魏峣冷笑一声揽住他的脖子将人往回拉:“想跑?迟了!”
叽里呱啦的两个人加上一个若有所思的徐暮蝉,一起回了魏峣的房间。
魏峣房间是个套间,确实挺大,三个人轮流洗了澡,魏峣躺在中间说:“就这么睡了?”
徐暮蝉将一根头发放在他手中:“你握着这个,要是你做了梦,我就能入梦。”
“这么神奇?”魏峣打量着这一根头发,头发很长,看起来不像是徐暮蝉的头发。
徐暮蝉“嗯”了一声,看了一眼时间,催促道:“时间不早了,赶紧睡吧。”
旁边温大江探头朝魏峣攥住的手掌看了一眼,小声说:“要不也给我一根?”
魏峣睁开眼睛白了他一眼:“睡你的吧,真给你了,等会儿又要吱哇乱叫丢人现眼。”
温大江立刻就要呛回去,不过想想又觉得此狗说得颇有道理,于是怂怂地闭上了眼睛装睡。
原以为三个人挤在一起,会难以入眠,但实际上没多久,三人就陆续沉沉睡了过去。
安静的房间里,有汹涌的波涛声响起,明亮的月光从忘了拉的窗帘里照射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水波一样的阴影,阴影如涟漪一般圈圈扩散开来,徐暮蝉若有所觉,猛地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白光让他伸手挡了下,才发现那过于明亮刺目的光芒竟然来自头顶的月亮。
这熟悉的硕大的月亮让徐暮蝉立刻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他转头四顾,果然看见了站在河岸边的魏峣。
魏峣看上去不太清醒,高挑的身影站在河岸边,正和对岸的生物对视。
徐暮蝉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匍匐在地的金花娘娘。
金花娘娘的身形变得无比巨大,匍匐在地上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苍白的皮肤在月亮下如同白雪一般,黑色的长发垂在脸前,那只独目遥遥朝着河对岸看来,腐烂的蛇尾盘绕在身后拍打着,隐隐有些焦躁。
徐暮蝉听见了怪异的声响传过来,像是金花娘娘在说话。
他一边聆听,一边大步上前将太过靠近黑河的魏峣给拽了回来。
魏峣看上去呆愣愣的,任由他动作也没有反应,倒是嘴唇一直小幅度地蠕动着,发出奇怪的声音,徐暮蝉拧眉细听,发现他发出的声音,和对面的传来声音一模一样。
那声音似乎是一段重复的韵律,并非人类能够理解的语言,可徐暮蝉仔细聆听了一会儿,却仿佛听懂了些许。
金花娘娘一直断断续续地传递给他们的话是:“潮汛将至……离开……”
竟然又是潮汛。
徐暮蝉抬眼看向河对岸,却发现金花娘娘巨大的身形逐渐淡去,如同影子一般飘忽不定,在她的身后,还有更多这样如同阴影一般的庞然巨物,也不知是何时出现的。
在发现徐暮蝉窥见了自己时,这些庞然巨物齐齐投注目光,即便隔着宽广的黑河,徐暮蝉依旧清晰地感受到了其中的压力和不怀好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河对岸的庞然巨物所影响,原本还算平静的黑河忽然沸腾起来,就仿佛煮沸了水一般,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然后掀起了数米高的巨浪。
徐暮蝉瞬间鬼化,拖着呆傻的魏峣往后退。
扑过来的浪落在地面上,逐渐又回流到黑河中,这时对岸的庞然巨物们全都聚集在了岸边,一双双怪异的眼睛望向徐暮蝉,发出扭曲含糊的声响。
那声音跟黑河的波涛声很像,却又有着明晰的区别。
徐暮蝉只是听见了几句,脑子就好似被烧红的铁杵搅弄过,一阵眩晕。
他竭力封闭五感,去对抗这种充满蛊惑力的声音,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道更为巨大的身影出现在河对岸,祂比河岸边所有的怪物加起来还要巨大,黑雾隐去了祂的身形和面容,但庞大的体型却极具威压。
徐暮蝉看见那些聚集起来的庞然巨物如同受惊的虫群一样四散而去,最后只剩下那无比庞大的身影还矗立在河对岸。
隔着宽阔的黑河,徐暮蝉与祂对上了目光。
即便其实什么都看不清,但徐暮蝉却感觉到了极为强烈的熟悉感。
他眼睛睁大,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却忽然被魏峣鬼哭狼嚎的声音惊醒:“我靠我要死了!”
魏峣手舞足蹈,整个人严重应激。
被他压在身下的温大江艰难吐字:“我才要被你压死了!你快起来!”
魏峣后知后觉自己身下还垫着个人,连滚带爬地起来,摸着生疼的脖子后怕地说:“我脖子好痛,感觉有个人硬生生把我掐醒了。”
徐暮蝉从床上坐起,看向他的脖子,那里确实有一道非常明显的掐痕。
温大江也在说:“我睡得好好的,就感觉有人把我从床上掀了下去……”他狐疑地打量魏峣:“真不是你干的?”
魏峣一副蒙冤受屈的表情,指着自己的脖子悲愤道:“你看着我的脖子再说呢。”
温大江表情惊悚:“那就是你家闹鬼了!”
魏峣对梦里的事还有影响,皱眉嘀咕道:“那倒也不是,哎呀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清楚……”
两人吵吵闹闹说话,倒是把诡异阴冷的气氛驱散。
想到梦里看见的身影,再看看光脚踩在地上的难兄难弟,徐暮蝉诡异地沉默了,没有告诉魏峣,这可能是他们老祖宗给掐的。
魏峣挠挠头又爬上床,望着徐暮蝉说:“你听懂了吗?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听懂。”
不过这一次他很确定,干妈确实在跟他传递什么消息。
徐暮蝉略作迟疑,要是摇了摇头,说了个谎:“没有。”
潮汛的事情跟魏峣温大江解释起来太过麻烦,而且最好还是不要把他们卷进来为好。
徐暮蝉想起黑河对岸影影绰绰的庞然巨物,那些巨物身影缥缈如烟,看不清具体的模样,可只看那能和金花娘娘比肩的体型,就知道绝对不是善类。
徐暮蝉心中隐隐有个猜测,那很可能……是和金花娘娘一样的神灵。
而最后出现的那道更为庞大的身影,也很像哥哥。
徐暮蝉脑子里各种念头转过,无数猜测冒出来,最后不得不强迫自己暂时停止思考,先睡觉。
等第二天睡醒去上学的路上,他在反复斟酌了之后,才联系了阎鹤。
得知阎鹤已经回了江城,徐暮蝉觉得当面说更清楚,就和他约了周五下午见面。
见面地点约在了南明附近的一家日料店。
阎鹤看起来憔悴了很多,显然这段时间很是奔波,他一边大口吃寿司一边打量徐暮蝉:“有什么事非要见面说?”
徐暮蝉说:“有些事情想确认一下。之前在101的时候,听你说你们也供奉了一位判官?”
阎鹤点点头:“对。”
“你们最近有请过判官吗?”
阎鹤笑起来:“判官是神灵,哪有这么随意请的,通常都是小心供奉着,遇到了大事才会请他老人家出来。你怎么忽然对判官好奇了?”
徐暮蝉转着手里的水杯,缓缓道:“魏家供奉的金花娘娘不见了,她在离开之前,给魏峣留下了一些信息,提到了黑河潮汛……我怀疑祂忽然离开跟黑河潮汛有关。”
提到黑河潮汛,阎鹤的神色严肃起来。
这些时日他四处奔波,正是因为黑河潮汛。预测系统预测出大规模的潮汛,当时调动了大量人手赶赴各地确认情况,虽然最后确认是系统出了问题误报,危机解除,但事关无数人的安危,谁也不敢掉以轻心,所以这段时日他们依旧在四处奔波排查,以防真有潮汛发生。
也就是这两天他才终于能轮班休息一下,不然都没空赴徐暮蝉的约。
“我师叔应该还在观里坐镇,你等等,我打电话让他确认一下。”阎鹤倒是雷厉风行,放下筷子就给师叔打了电话。
那头很快应下,阎鹤挂断电话,道:“等等,大概半个小时就有结果。”
徐暮蝉颔首,端着大麦茶啜饮。
阎鹤赶紧又端起拉面扒拉了两口,吃饱之后才放下碗,若有所思地看着徐暮蝉说:“你是不是还发现了别的什么?”
徐暮蝉确实还有别的猜测,不过这个猜测毫无依据,因此说得有些迟疑:“我昨晚入了魏峣的梦,在他梦里看见了黑河,金花娘娘就在河对岸……河对岸除了金花娘娘之外,还有无数和祂相似的庞然巨物。我总觉得黑河似乎在召唤这些神灵……”
虽然不知道目的,但徐暮蝉见到黑河时,确实能感受到强烈的吸引感。
那感觉就像是大海对河流的吸引。
阎鹤眉头紧蹙:“这听起来不是什么好征兆……”
徐暮蝉也有这种感觉,又问起之前的误报的情况:“确定都是预测错了吗?”
阎鹤点头:“当时就调派了人手前去查探,但在预测地点并没有发现阴气超标的情况,也没有探测到鬼域。”
徐暮蝉说:“但之前这种情况也不少。”
阎鹤点头:“是,所以以防万一,现在派到各个地方的人手都还没有撤退,仍然在实时监控中,以防有意外情况发生,暂时没听说有什么异常事件。”
听他这么说,徐暮蝉只能暂时压下了疑惑。
恰好这时阎鹤的手机响起,他接通电话,跟对面说了几句之后,表情就骤然沉了下来,还看了徐暮蝉一眼。
“确定没有回应?”他不断确认。
电话那头隐隐有声音传出来,是个老人,语气也十分凝重:“是,以前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阎鹤又跟对面说了几句之后才结束了通话,看向徐暮蝉说:“没请到崔判官。崔判官一直受观中供奉,跟我们关系算不错。若是有事相请,祂就算无法抽身前来,也会有所回应。但师叔说,这次请了三次,都没有任何回应,很反常。”
徐暮蝉的表情也不太好看,他道:“看来金花娘娘不是特例……”
如果再大胆一点猜测,说不定这些神灵都聚集在了黑河对岸,包括忽然失踪的哥哥应该也是如此。
只是徐暮蝉不明白为何祂们会受到黑河的召唤,而且看努力通过魏峣传递消息示警的金花娘娘,祂似乎并非自愿。
那么哥哥也是被黑河困住了,所以才不能回来吗?
徐暮蝉心中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最后又逐渐沉淀下去,他看向阎鹤说:“之前的潮汛预测地点可以告诉我吗?我想趁着周末过去看看。”
危机解除,预测图倒不算是什么绝密资料,阎鹤说:“我问问,等会发你。”
想了想又道:“正好我休息,跟你一起去吧。你一个小孩独自过去,万一出点事连个照应都没有。”
徐暮蝉本来准备独自前往,听见他的话失笑:“你忘了,我还是鬼王。”
阎鹤“嘶”了,咕哝道:“还真给忘了。主要是你这样子也很难让人把你跟鬼王联系在一起。”
校服穿得规规整整,椅子上放着的书包鼓鼓囊囊装着书,一看就是好学生乖孩子,难免想多照应几分。
徐暮蝉最后没有拒绝他同行,毕竟现在这些预测地点应该还有研究所的人在排查异常,有阎鹤同行的话,打起交道来应该更便利一些。
桌上的饭菜吃完时,阎鹤那边收到了预测的潮汛地点分布图。
他将手机递给徐暮蝉,看着满屏的红色圈圈咋舌:“就是这个,看着怪吓人,要是这么多地方都出现黑河潮汛,跟世界末日也没差了,还好是误报了。”
徐暮蝉将地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发现江城有一半也在红圈之中。
“周末先去这边看看吧,还有这里,这两个地点比较近。”
阎鹤爽快地应下来,又看他一眼,到底还是犹豫问出了疑惑:“为什么忽然要去这些地方,你不会怀疑这些地方真会有潮汛发生吧……”
这个猜测实在有些恐怖,阎鹤不想信也不敢信。
徐暮蝉没有正面回答:“先去看看再说吧。”
第85章
最近的一个预测地点在江城北面,一半属于江城远城区,一半属于邻市。
为了方便行动,由阎鹤开车前往。
两人开了两个多小时才抵达两市交界的地方,阎鹤看着地图说:“这个预测地点的范围不小,根据我打探到的消息,已经用设备初步排查了一半,现在正在精细排查,耗时比较长,研究所的暂时驻扎在这一块。我们先去问问有没有什么发现。”
徐暮蝉点头赞同,两人就先去找研究所驻扎的工作人员。
同意跟阎鹤一起过来确实是个正确选择,阎鹤性格开朗,而且比徐暮蝉更好出面打探消息,两人到了地方,阎鹤将车上准备好的水果零食拎在手里,三言两语就跟驻扎的工作人员熟悉起来,也成功打听到了想要的消息。
将零食水果分出去,阎鹤折返回车边,对徐暮蝉说:“他们这些日子以这里为圆心向着周围辐射排查,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连阴气中的厉鬼都没发现一个,赶紧得很。”
徐暮蝉抬头看向四周,道:“这一片确实很干净。”
干净到他甚至觉得有些异常了。
毕竟这世界上的鬼祟多到普通人难以想象,大多是些地缚灵,因执念困在了死去的地方,日复一日不得解脱。
徐暮蝉早就已经习惯了忽略它们的存在,眼下到了这格外干净的地方,反而觉得不适应了。
阎鹤被他这么一说,想了想道:“这一片不如中心区域繁华,鬼祟少些也正常。”
徐暮蝉说:“去下一个地点看看吧。”
阎鹤点头上车,徐暮蝉绕到副驾驶座,正要上车,却忽然顿住,他的眼瞳陡然转为黑红鬼瞳,望向左侧,在缩小的视野中,隐约可以看见一根细细的发丝如同蛇一样晃动着发出信号。
是他放在欧阳牧身上的头发——欧阳牧就在附近。
当时从神仙村的鬼域出来后,他意识到无法用纸片人拦路指认欧阳牧,索性就退了一步没有再纠结这件事,而是假借和好姿态,悄悄将一根发丝放在了欧阳牧身上。
这是他化作鬼王后的特殊能力,这些发丝具有活性,即使离开了本体,也可以传递信息。
他可以通过这根发丝暗中观察欧阳牧的动向。
而眼下他忽然感受到了发丝的存在,说明欧阳牧就在附近。
竟然这么巧……徐暮蝉看向前方,眯了眯眼。
驾驶座上的阎鹤见他站在车门边不动,叫了他一声:“徐暮蝉,怎么了?”
徐暮蝉回过神来,眼瞳一瞬间恢复了正常,他拉开车门上车,道:“先不去宣城,往这边走。”
阎鹤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忽然换地方?”
徐暮蝉说:“发现了一点东西,先跟上去看看,到了你就知道了。”
阎鹤只好关了导航,按照徐暮蝉所指的方向行驶。
不过开着开着,阎鹤就奇怪地打开了导航:“这条路怎么看着就是往宣城去的?”
导航地图打开,他斜眼看了下,道:“这个方向就是去宣城的。”
徐暮蝉也皱起眉,凑过来盯着地图,竟然真是去宣城的方向。
接下来一路,没有再关导航,徐暮蝉循着发丝的感应追踪,发现前行路线果然是奔着宣城而去,大概快要到宣城边界的时候,他们前方出现了一辆黑色的吉普。
徐暮蝉朝那辆吉普看了一眼,对阎鹤说:“跟着那辆车,别被发现了。”
阎鹤神色越发怪异:“车里是谁?”
徐暮蝉这次却没有打哑谜,而是直截了当地说:“是欧阳牧。”
“欧阳牧?”阎鹤神色诧异:“他怎么会来宣城。”
又很快反应过来:“不对,你怎么知道车里的是欧阳牧,刚才你就是追着他过来的?”
徐暮蝉说:“之前在盘临的时候我和他见过,顺手在他身上放了点小东西。”
“你们有过节?”阎鹤语气探究。
徐暮蝉点头:“你还记得崔僮吗?崔僮所用的纸傀儡秘术,欧阳牧也会。当时在神仙村的鬼域,他用纸傀儡暗算我,不过当时没留下证据,所以留了一手。”
“欧阳牧和崔僮有关系?”阎鹤一听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他对崔僮观感极差。
“嗯。”徐暮蝉语出惊人:“不仅如此,我还怀疑神仙村跟欧阳家有关,欧阳家想升仙。”
阎鹤消化了一下,迟疑道:“欧阳家早就转行从政了,目前口碑也不错,你有证据吗?”
徐暮蝉摇摇头,又笃定道:“你跟住那辆车,说不定很快就有证据了。”
阎鹤闻言顿时严肃起来,专注地跟在那辆车后面,不过奇怪的是那辆车在进入了预测范围之后也没有停下来,而是找不到路一样绕圈。
担心怕被发现,阎鹤没敢跟进,只能放慢速度远远观察。
那辆车在原地转了两圈之后,就开走了。
“有点不对,要继续跟吗?”
“不用跟了。”徐暮蝉说示意阎鹤停车,道:“他用了纸傀儡。”
靠边停车,阎鹤拿了出障目分给徐暮蝉,两人下车循着微弱气息仔细寻找,果然找到了藏于草丛中的纸傀儡。
那纸傀儡不过指甲盖大小,从车门缝里轻飘飘地落出来,要不是徐暮蝉目力惊人,根本就发现不了。
“这里有什么特别的……”
那纸傀儡四处找寻了一圈之后,极为精细的手掌化作一把刀的模样,对着空气进行切割,片刻之后,它切开一道细缝,淡淡的阴气泄露出来,它哧溜一下钻了进去。
“鬼域!”阎鹤先是惊讶,随后眉头紧皱。
先前徐暮蝉还说有些特殊的不会被探测到的鬼域,结果现在就出现了。
两人对视一眼,阎鹤在前开道,循着那纸傀儡打开的地方,将还未合拢的通道撕开,悄无声息地跟了进去。
一步踏出,四周环境天差地别。
浓郁的阴气扑面而来,四周张牙舞爪的枝桠上挂满了腐烂的尸体,头顶上空乌鸦成群结队飞过。
更远的地方,身形拔高到接近三米的纸傀儡,正与一个浑身长满人面的怪物争斗。
那怪物体形臃肿,行动迟缓,远远不是纸傀儡的对手,不过片刻,就已经奄奄一息。
徐暮蝉与阎鹤藏身在暗处,已经拿出手机在录像。
阎鹤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道:“等它们打完了,我们再上?”
徐暮蝉点头:“我去吧,你在旁边守着,免得它跑了。”
这纸傀儡狡猾得很,上一次措手不及下徐暮蝉没来得及捉住,这次说什么也要抓个现行。
纸傀儡和怪物的交战很快有了结果,熟练地将怪物杀死后,纸傀儡拿出一张符纸扔在怪物身上,熊熊烈火瞬间就吞没了怪物。
之后,纸傀儡又在不大的鬼域里转动起来,手中接连不断地洒在符纸。
等这片火海烧完时,这处鬼域也会崩溃,不会留下半点痕迹。
徐暮蝉将这一幕完整地拍了下来,将手机收好,才趁着纸傀儡不注意攻了上去,扑上去的瞬间他完全鬼化,尖锐的指甲直取纸傀儡的头部。
正处于得意中的纸傀儡毫无防备,薄薄的头颅被拧了下来,眼睛惊恐瞪大:“是谁?!”
但徐暮蝉将他的头颅捏成了一团,并没有让他看见自己,沉默地朝着逃跑的身体追上去。
余下的身体在逃跑时正好撞在了阎鹤身上,两人合力之下纸傀儡几乎没有任何反抗就被捉住了。
直到阎鹤掏出一个小袋子将纸傀儡装进去之后,两人才出声,徐暮蝉率先说:“我来保管吧。”
阎鹤挑眉:“怀疑我?”
徐暮蝉摇头:“我自己保管更放心,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研究所可能也有欧阳家的人。”
阎鹤没有多说什么,将小袋子扔给他,道:“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这件事我肯定要尽快上报。看纸傀儡熟练地处理姿态,显然这么处理鬼域不是第一次了……如果预测地点出现了阴气浓重的鬼域,那引发潮汛并不是没有可能……”
说到此处,阎鹤声音有些艰难,但还是一字一顿道:“很可能预测并非完全是错的……”
更可怕的是,或许预测并没有错。
两人相对沉默,眼看着鬼域完全崩塌,徐暮蝉说:“我先给贺姐打电话,等会儿你不要说话。”
回到车上,徐暮蝉给贺云意打了个视频电话说明宣城发现鬼域的事情。
贺云意的表情肉眼可见变得肃然:“确定吗?有没有证据?”
徐暮蝉将手机摄像头朝阎鹤的方向偏了偏,说:“我和阎鹤道长一起处理的。”
明明拍摄了视频,但是徐暮蝉并没有立刻提起,而是提起了上一次的潮汛预测:“我觉得上次关于潮汛的预测未必是失误,预测说不定是准确的,只是有些异常被人为掩盖了。”
贺云意露出为难的神色:“目前只是宣城发生了一个危险程度不高的鬼域而已,上一次太过兴师动众,结果最后却发现是系统预测有误,想要再说服其他人,在没有更有力的证据之前,很难说服其他人。”
徐暮蝉话题不经意一转:“贺姐不是跟欧阳先生的父亲关系很好吗?找他们做说客也不行?虽然目前只有宣城发现了异常,但我和阎鹤道长都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最好加派人手重新排查。”
他这话显然带着试探,阎鹤挑眉看他一眼,没想到看着纯良的好学生,竟然连贺云意都怀疑。
不过贺云意确实跟欧阳家关系匪浅,又在研究所占据重要位置……阎鹤便沉默着没有开口。
贺云意却摇头道:“私交归私交,公事是公事,没有足够的证据之前,我不可能利用私交去找欧阳先生。而且上一次预测失误时,欧阳先生就并未参与,一直持中立态度,我出面也不会改变什么。”
她说着话锋一转:“不过你们说的我也觉得有道理,我会尝试再找上面的人说一说,不过上面同意的可能性不大,顶多也就是加派人手而已,像上次那样兴师动众是不可能了。”
听她这么说,徐暮蝉才稍微降低了戒心。如果贺云意和欧阳家是一伙儿,不会赞同他们的想法。
“我这里还有一个视频,跟欧阳牧有关,或许能作为说服的证据。”
徐暮蝉将视频发过去。
贺云意点开视频,看完之后脸色越发难看:“那个纸傀儡抓住了?”
徐暮蝉“嗯”了声,说:“在我这里保管着。我之前就怀疑神仙村的存在,是有人想要造神升仙,显然依旧是一样的看法,并且认为神仙村跟欧阳家关系匪浅,是欧阳家的人想升仙。”
贺云意沉吟片刻,道:“明白了,你发来视频和纸傀儡足以逮捕欧阳牧,我先去打申请,控制住欧阳牧再说。”
“至于其他的,要看能不能从欧阳牧身上挖出更多的线索。”
徐暮蝉表示理解,结束通话之后,贺云意立刻打了申请,然后带着两个人去了欧阳家。
据她所知,欧阳牧最近公布的行踪都在首都的家中,估计是为了掩盖私底下的行踪。
这次突然去欧阳家,捉住欧阳牧不是首要目的,她想去试一试欧阳牧的父亲,说不定能有些意外惊喜。
然而她带着人到了欧阳家的别墅时,却发现整栋别墅静悄悄的,门铃按响后并没有人应声或者前来开门。
意识到不对,贺云意和带来人立刻破门而入,却发现欧阳家早就已经人去楼空。
“跑了?”贺云意有些不可置信,欧阳牧若是畏罪潜逃她还能理解,但欧阳牧的父亲可是身居要职,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欧阳牧的父亲就是那座庙。
可现在最不可能跑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整个欧阳家人去楼空,显然早就离开。
贺云意深吸一口气,先将消息传了回去,然后才下令道:“发内部通缉令,搜寻欧阳一家的行踪。”
第86章
欧阳一家凭空失踪的消息,徐暮蝉是几天后从阎鹤那里知道的。
当时正是课间,阎鹤打了电话过来,背景音里乱糟糟的,阎鹤的声音断断续续显得格外卡顿:“徐暮蝉……欧阳家果然有问题,但去晚了,人已经跑了……最近到处都有警报,江城也不安全了,你最、最好……小心一点,不要乱跑……”
徐暮蝉拧着眉听完,原本还有许多疑惑想问,但是阎鹤那边信号实在太差,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通话就自动挂断了,片刻之后阎鹤的微信发过来,也非常简短:[你自己小心,等我腾出空再和你说。]
从微信退出来,徐暮蝉刚收起手机,肩膀就被隔壁桌的魏峣用力撞了一下:“我草,你看这是什么?”
“什么?”
手机屏幕怼到了徐暮蝉眼前,他身体微微后仰看向屏幕,就见上面正在播放视频,视频里是一条郊区的河流,岸边稀稀拉拉坐着几个钓鱼的中年男人,拍摄视频的人显然也是其中之一,因为太过惊讶,画面晃动得非常厉害。
拍摄者的说话声从流水声和风声中跳出来,显得格外清晰:“这河水怎么忽然变黑了?不会是上游有工厂偷偷排放污水吧?”
随着他的声音,镜头也逐渐拉近,可以看见原本还算清澈的水流中,夹着一道道的黑色,那黑色呈现不规则的条状,像海草一样顺着水流流动,拍摄者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用鱼竿去拨弄黑色物体,呈现长条水草状的黑色物体碰到鱼竿之后就如同洇开的墨水一般融入了水中,很快就将附近的水域都染成了黑色。
嘈杂的背景音里可以听出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些黑色的液体,疑问此起彼伏,还有人在说要举报乱排污水。
不长的视频戛然而止,徐暮蝉皱着眉头打开评论区,就看见评论区已经更新了最新进展,视频的发布者又发了几张实时图片。
[整条河都染黑了。]
[警察来了,但他们也弄不清什么情况,已经有人去上游排查了。]
[好像不是排放污水,我看着怎么有点不对……]
[你们看见最新视频了吗?黑水下面好像有东西……]
徐暮蝉注意到这条评论,点进去就看到评论的人贴了一张截图,那张截图非常模糊,但如果仔细看,确实可以看见黑色的水流下面,有一张若隐若现的惨白的脸……
但其他人对此更多是不信和质疑,觉得这就是水中光线形成的巧合而已。
徐暮蝉关掉了评论区,没有再往下看,而是说:“河里的黑色液体,像黑太岁。”
魏峣自认为经历过几次灵异事件后也算是见过世面了,但是听了徐暮蝉的话还是心头一跳,小声道:“那条河我知道,是长江支流,这么大的一条河,要把它染黑,那得多少黑太岁啊……”
在他的认知里,黑太岁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魏峣又看了一眼评论区,手臂上起了一圈鸡皮疙瘩,咕哝道:“怎么感觉像是世界末日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一语成谶,接下来几天,河水污染事件竟然愈演愈烈。
最开始只有那一条河被污染,但是工作人员几番排查,都没有找到污染的源头,反而是这种不知来源的黑水随着水流扩散开来,这一次不仅仅是郊区的河流受到了污染,就连城市内的河流也受到了影响,河水都呈现出淡淡的不祥的黑色。
不仅如此,各个社交网站上的灵异帖数量也增加了许多,徐暮蝉虽然没有特别关注,却也被推送了几个热门灵异帖。
讨论帖子里面的IP几乎都是江城,都在绘声绘色地说起自己在哪里见到了鬼。
有一些眼看就能看出在编故事,但有一些描述的细节详细到写出了某处街道的名字。
徐暮蝉甚至还看见一条评论提起了南明高中,对方说自己前天下晚自习时走得晚,经过实验楼的时候看见四楼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对方一直阴森森地盯着他看,他出于好奇和对方对视了一眼,结果那个女生就跟着他回了家……
徐暮蝉点开对方的主页,发现对方确实是南明的学生,主页里还有南明运动会的照片,其中一张合照虽然给人脸打了码,却不小心露出了班级。
看起来是高一三班的学生。
徐暮蝉暗暗将这个信息记下,趁着大课间的时候去了一趟高一三班。
魏峣和温大江看见热闹就想凑,也不管徐暮蝉去做什么,尾巴一样跟上来。
魏峣像只聒噪的鹦鹉,叭叭个不停:“你去高一干什么?”
温大江在旁边没话找话:“我徐哥的事你少管!”
徐暮蝉无视了两人的聒噪,找到了高一三班,透过窗户玻璃往里张望。
三个人外貌出挑,而且明显不是高一的学生,聚集在高一三班的走廊上,引来不少学生好奇张望。
魏峣不愧是交际花,高一也有熟识的人,有男生凑过来打招呼,好奇问道:“峣哥,你们找谁?”
魏峣下巴朝徐暮蝉的方向点了点,一模一样的话问徐暮蝉:“你找谁,我让他帮你问问。”
徐暮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高一三班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身上。
高一学习气氛没那么紧张,课间所有人都在说笑玩闹,只有那个男生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表情木僵僵地看着黑板。
当然,这并不是徐暮蝉一眼注意到他的原因,吸引徐暮蝉目光的是他校服上大片洇开的红色血迹。
染红的校服胸口别着校牌,上面写的是高三三班,下面则是个女生的名字。
那显然并不是那个男生的校牌。
不知道是不是徐暮蝉注视的目光太久,男生僵硬地转过头来,对上了徐暮蝉的目光,僵硬呆滞的脸上露出个怪异的笑容。
“你们要找张立军?”
和魏峣勾肩搭背的男生顺着徐暮蝉的视线往里看了一眼,道:“他这两天怪怪的,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要不要给你们把人叫出来?”
魏峣正要开口,徐暮蝉却说:“不用了,走吧。”
魏峣只好又闭上嘴,对男生说:“不用了,改天叫你打球,走了。”
等上了楼梯,他才狗腿地挤开了温大江,揽住徐暮蝉的肩膀问道:“到底怎么了,别吊人胃口行不?”
“只是来确认一点事。”徐暮蝉斟酌着说:“最近你们要是发现什么异常的东西,最好装作没看见,也别靠近。”
说话间徐暮蝉随意将一根细细的发丝扔在地上,不起眼的发丝沿着墙缝蛇一般游走,然后灵活地钻进了教室,找到了坐在最后面的张立军。
细细的黑发钻进了张立军的衣服里,向上攀爬至胸口的位置,然后出其不意地缠住了那枚染血的校牌。
普通人无法听见的凄厉叫声荡开,又很快消失。
黑发缠着校牌悄无声息地折返,被鬼缠上的张立军双眼一翻,直挺挺倒在了地上,高一三班顿时响起一片惊叫声。
当张立军被同学手忙脚乱地送去医务室的时候,徐暮蝉装作系鞋带蹲下身,将缠着细长发丝的校牌捡起来揣进了口袋里。
他的动作快而隐蔽,连旁边的魏峣和温大江都没有注意到。
温大江显然对徐暮蝉突如其来的叮嘱有些疑惑,但之前几次的经验都告诉他最好相信徐暮蝉,于是他有些惊恐地往徐暮蝉身边挤了挤,疑神疑鬼地追问:“我们学校不会也开始闹鬼了吧?”
两人显然没少看网上的帖子,在徐暮蝉身边抱成一团,贼头贼脑地打量四周。
徐暮蝉眉头紧拧,目光扫过偌大的校园,语气发沉:“恐怕不止是闹鬼这么简单。”
就像是为了印证徐暮蝉的话一样,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原本的数学课竟然出乎意料地换成了班会。
班主任万征板着脸走进教室,先是给大家上了一节安全教育课,直到最末尾才提起了重点,宣布从今天开始,暂时取消晚自习。
不仅如此,他着重强调最近城市水污染严重,让大家放学后也不要乱跑,最好远离污染水源。
这一番异常的安排仿佛是为了印证网上传的沸沸扬扬的传言,毕竟高考迫在眉睫,以前可没有高三取消晚自习的先例。
课上有万征压着,大家还不敢放肆讨论,直到下课铃响起,班主任离开教室之后,教室里一下子就嘈杂起来。
所有人都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忽然取消晚自习的原因,以及最近闹得非常大几次上热搜又几次被压下的水污染事件。
不知内情的学生们大多是当作八卦在讨论,言语间不见畏惧害怕,只有好奇和兴奋。
但是多少知道一些内情的魏峣和温大江就有点坐立不安了,就连坐在前面的何佳麒也欲言又止地朝徐暮蝉的方向看了好几次。
最后到底忍不住好奇,何佳麒收拾了书包也凑过来:“我和你们一起走吧。”
温大江和魏峣一左一右霸占了徐暮蝉的位置,何佳麒只能走在魏峣旁边,她侧脸看了徐暮蝉一眼,压低声音问:“你们看网上的帖子没有?”
魏峣说:“看了,那些人说什么都有,怪瘆人的。”
何佳麒抿了抿唇,似乎在犹豫,不过她最后还是说:“其实最近我也看见了……我觉得网上说得可能是真的。”
温大江一听汗毛都竖起来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你也看见了?看见那什么了?”
虽然眼下天还亮着,但他也没敢轻易将“鬼”字说出来。
何佳麒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看见了有三次吧,地铁站,马路上……还有我家小区都见过,我没敢跟它们对视,装作没有看见走了……”
“而且我最近睡眠也不太好,晚上总是做梦,梦里我好像在河边,总能听见很清晰的水流声,还有很多人在说话,我尝试去听它们说什么,但每次听到一半就失去了意识……”
何佳麒遇到这样的情况显然不是一两天的事,但之前她竟然从未吐露过,也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魏峣朝她竖起大拇指:“牛比,你竟然能忍到现在才说。”
何佳麒说:“一开始觉得有点害怕,但是后来发现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要不是今天班主任忽然宣布暂停晚自习,加上她最近也看了不少网上的讨论,隐隐约约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她也不会主动提起。
徐暮蝉却是拧眉看了她一眼,之前何佳麒被判官附身的时候,就曾经通过黑河向他求救……现在她又听见了黑河的声音……
徐暮蝉将之前阎鹤给他的符纸拿出来,给三人分了分,尤其嘱咐何佳麒说:“要是再听见水流声和说话声,不要去理会,也不要尝试听清它们在说什么。”
何佳麒小心收起符纸,点头应下,但还是没忍住好奇:“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出乎意料的是徐暮蝉摇了摇头:“暂时没弄清楚,总之你们小心点没错。”
四个人最终在校门口分别。
冬天天黑的早,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黑水污染的缘故,连天边的云彩似乎都隐隐约约透着不祥的暗色,大片的云朵堆叠在一起,像沉重的山峦从上方压下来,连风都显得滞涩。
徐暮蝉熟门熟路上了车,跟司机打了个招呼,便低头看手机。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去,一排排的路灯亮起来,暖色的路灯蜿蜒着没入远处的暗色之中。
斑驳的光影透过车窗打在徐暮蝉脸上,他翻了一会儿网上的帖子,犹豫着要不要联系研究所询问一下情况,但还没来得及将电话拨出去,窗外一片连绵的暗影忽然吸走了徐暮蝉的注意力。
此刻银色轿车正在高架上缓慢行驶,因为是晚高峰时刻,前后左右都挤满了车流,红色尾灯和橘黄路灯交错,闪烁成一片斑驳的彩色。
可在这片彩色之外,不知何时降临的暗影逐渐取代了高低起伏的现代建筑。
连绵起伏的群山就那么静默地矗立在视线的尽头,仿佛它原本就应该在那儿。
宽阔的黑色河流从山脚下蜿蜒而来,汹涌的水波声一层叠着一层,像某种人类难以解读的隐秘语言,正在向所有能听懂的生物发出邀请。
徐暮蝉的眼珠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红色的瞳孔转了转,艰难地从巍峨山峰上移开,转向黑河穿过的区域。
那是一条城市内的景观河,从高架桥下方横穿而过,水流平缓,也并不算太宽阔,河岸两边遍植绿树,修建了护栏以及供行人休息的座椅。
此时此刻,还有不少行人悠闲地在河岸边散步,全然不曾注意到,夜色中的河流翻滚着,不经意间泛起的水花,是纯然的黑色。
而无数似是受到召唤的邪祟们,从四面八方朝着这小小的景观河赶来,它们带着满足的喟叹声踏入河水中,或巨大或畸形的身躯沉入水中,很快与翻滚的黑水融为一体。
如此荒诞而盛大的一幕,除了徐暮蝉,没有任何人看见。
“吴叔,下高架,靠边停车。”徐暮蝉声音微微发紧。
吴叔不明所以,但还是在最近的路口下了高架,就近停在了路边。
徐暮蝉让吴叔原地等待,自己推开车门下去,朝着不远处的景观河跑去。
距离越近,那种仿佛收到了召唤和牵引的感觉越强,徐暮蝉甚至嗅到了风中浓郁的水腥气,那奇异的气味像某种催化剂,让徐暮蝉险些失控直接鬼化。
他撑着膝盖停下来,死死抓住了挂在胸前的两块山神牌,才压下了那股难以抑制的冲动。
视线尽头,还有源源不断的、看不清面孔和身形的邪祟踏入河水,化作黑色的水流流向远方,那一波一波的水流频率,听得久了,竟仿佛和心跳同频。
徐暮蝉按住鼓噪失控的心脏,努力克制了体内翻涌的莫名冲动,小心地靠近河边。
似乎是察觉了他的到来,河中的水花更加激烈了一些。
徐暮蝉谨慎地在岸边停了下来,他没有像那些受到吸引的邪祟们一样迫不及待地踏入水中,而是在岸边站立许久之后,才试探地将一缕长发探入水中——
在长发入水的一瞬间,徐暮蝉黑红色的眼瞳扩散,有种心神都扯入了水中的错觉。但好在这种冲击只持续了三四秒,徐暮蝉很快恢复了理智。
他回忆着之前得到的有关黑河的信息,贺云意曾经说过,黑河水蕴含着庞大的难以想象的信息,接触过黑河且幸运地全身而退的人,很大概率能获得黑河的馈赠,掌握到一些从前无法得知的知识和能力。
就像何佳麒一样,她因被判官附身曾短暂地与黑河产生了联结,所以在黑河出现了异常时,她第一时间就感知到了危险。
徐暮蝉之前虽然几次直面黑河,但都有魏西楼挡在前方,所以认真说起来,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在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主动与黑河产生了联结。
意外地并没有感到恐惧或者危险,探入黑水中的发丝被水流轻柔地牵引着,有一种回到了母亲子宫的舒适和安稳。
徐暮蝉原本直立的身体下意识往河面倾了倾,但就在他的身体将要接触到水面时,却又硬生生地停住了,顺着水流沉浮的黑色发丝极其缓慢地从水中抽离,滴滴答答的水珠从末尾滴落,重新回到了河中。
奔腾的河流忽然变得平缓,四周也变得极为安静。
徐暮蝉一点一点从河边退开,视野所及之处,那些踏入河流的非人怪物们转过头齐齐看向他。
直到身体完全融入黑河的最后一刻,它们的眼睛都注视着徐暮蝉。
无数嘈杂的声音盖过了水流声和风声,这一次徐暮蝉却听得十分清楚。
它们在他耳边问:为什么不愿意加入?
徐暮蝉甚至从中感受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这种情绪没有任何预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从徐暮蝉的身体中呼啸而过,最后只留下了几段零星的画面,以及无法消磨的情绪余韵。
徐暮蝉在岸边呆立许久,才一点点挣脱出来。
等他再回过神来时,群山,从远处蜿蜒而来的河流,以及受召而来的邪祟,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岸边行人悠闲地沿着河岸散步,徐暮蝉望着路灯下暗色的河水,回忆起被磅礴的情绪冲刷时所捕捉到的画面,那些画面非常零碎,像从老旧的默片中截出来的画面。
但好在徐暮蝉的记忆力足够好,他努力回忆之后,认出其中一段画面竟是归夷山。
荒凉的归夷山上,一个巨大而畸形的怪物像蛞蝓一样趴在山顶,溃烂的身体不断溢出黑色的液体,从山顶一直蔓延到山脚……
这奇诡的一幕让徐暮蝉莫名联想到了失踪的欧阳玉平。
只是徐暮蝉一时想不明白,黑河让他看到这些画面到底有什么意味。不过急于验证自己所想,他暂时按下了思绪,拿出手机联系了贺云意。
贺云意的电话一直无法接通,徐暮蝉没办法,又将研究所其他人的电话挨个拨了一遍,最后是蒋方的电话接通。
“徐暮蝉?”蒋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疲惫。
徐暮蝉没有浪费时间,直接说明了来意:“你们找到欧阳家的人了吗?”
“没有,现在欧阳家潜逃都已经不是大事了。”
蒋方叹了口气:“最近网上沸沸扬扬的传言你应该都看到了,黑河对普通河水产生了污染,很多普通人接触过污染水源之后变得能看见鬼祟,灵异事件数量暴涨,网上的舆论压都压不下去,我们正忙着到处收拾烂摊子……”
“贺姐还有其他高层都在首都开会,到底要怎么应对也没有个准话,据说还在吵……”
一向话少的蒋方也忍不住抱怨几句,说完才意识到什么:“你忽然联系我,是不是有什么线索?”
徐暮蝉“嗯”了声,说:“归夷山你们去看过了吗?我怀疑他们可能在归夷山。”
“归夷山?”
电话里蒋方的语气有些迟疑:“之前这里出事后,村里余下的人就已经陆续迁出安置了,倒确实没有再关注过。”
徐暮蝉道:“我打算过去看看,你们要是腾不出人手,我就自己过去。”
蒋方略微迟疑后道:“你什么时候出发?我先向上汇报,看能抽出多少人手支援,到时候我们在云东会合。”
徐暮蝉打开订票软件看了眼,说:“这周五晚上就出发。”
第87章
徐暮蝉在周五凌晨抵达云东机场。
从机场出来时外面正在下雨,徐暮蝉直接在机场附近的酒店入住,大概清晨七点半的时候,蒋方才和另外三个人匆匆赶到。
四人显然都没有怎么休息,脸上挂着硕大的黑眼圈。蒋方和徐暮蝉也算是熟识,没有再说多余的客套话,直奔主题道:“我们开车过来的,直接去归夷山?”
徐暮蝉看着满脸疲惫的四人,迟疑道:“来都来了也不着急,你们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休息什么?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要是这次能抓到欧阳家的人,我们会连夜把人带回首都,然后就得赶去其他地方支援。”
徐暮蝉皱了皱眉,虽然最近网上一直消息不断,但是看蒋方几人的状态,显然情况要比他所预计的还要危急许多。
“又出事了?”
“路上边走边说吧,借你这儿冲个咖啡。”
蒋方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掏出速溶咖啡条和保温杯,用热水壶烧了一壶热水匆忙冲了咖啡,扭头问徐暮蝉:“你要不要?”
徐暮蝉摇摇头,他就和三个队友一人分了一杯,才和徐暮蝉一起去酒店停车场。
云东机场去归夷山有几个小时的路程,安全起见四个人轮流开车,其他人闲着的时候就大致给徐暮蝉说了说目前的情况。
“不止江城的水源遭到了黑太岁的污染,还有好几个城市的水源都遭到了污染。这些被污染的水源有一部分通过自来水厂流入了市区,不少普通人接触之后受到影响,要么是情绪失控发癔症,要么忽然能看见鬼祟……反正什么症状都有可能……”
“不止这样,可能是黑太岁活跃的缘故,城市里的鬼祟也增多了,有些地方还发生了厉鬼大规模伤人的恶性事件。”
“现在上面还在努力压消息,以免造成大规模的恐慌情绪,听说网络安全部门都忙疯了,24小时住在机房封锁热门帖子,防止事情发酵。”
“能调动的人手都已经出动了,研究所、宗教协会还有其他一些涉及非自然的部门都在外面救火,尽量减少这些忽然增多的邪祟造成的人员伤亡……我们这一个星期加起来也就睡了……”
说话的人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20多个小时吧,全靠咖啡续命。”
“也不知道这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贺姐去首都开会了,听说高层也吵得厉害,至今没有一个完善的处理方案,而且这么长时间过去,我们用了各种办法,水源污染的源头也没有找到,这些黑太岁就像凭空出现在河水里面一样……”
徐暮蝉下意识摸索了一下胸口的山神牌,想到的却是那晚在高架下的景观河边看到的景象。
河流中的黑太岁并非凭空出现,而是黑河短暂地出现后,无数受到黑河吸引的鬼祟们踏入了河中,与黑河融为一体……就算之后黑河离开,这些河流估计也受到了污染。
黑河行踪不定,自然也就找不到污染的源头。
徐暮蝉又想到了那晚接触黑河时偶然看见的零星画面,除了归夷山之外,还有一些不明所以的片段。
大量堆叠的尸体,惨白而巨大的月亮,以及静静流淌的黑色河流。
徐暮蝉尝试将这些画面联系起来,却像缺失了关键部分的拼图一样,始终拼凑不出有用的信息。
这种感觉并不好,徐暮蝉暗暗叹了口气,扭头看向窗外,外面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刚才还在唉声叹气为人类未来担忧的人说着说着就靠在座椅上疲惫地睡了过去。
越野车里变得十分安静,只剩下安静的呼吸声。
四个小时后,越野车在归夷山脚下停下来,蒋方的声音振奋了一些,叫醒其他人:“到了。”
瞌睡的三人立刻睁开眼睛,从后座里拿雨衣和装备。
徐暮蝉也分了一套雨衣,将黑色的雨衣穿好,他仰头望向被雨水浸透后显得阴沉的山峦。
连绵起伏的山峦矗立在阴云之下,并不如之前看见的画面一般荒凉死寂,自然也没有那如同巨型蛞蝓一样覆盖了整座山的怪物。
蒋方将最后一口冷咖啡灌下,把保温杯扔回车上,询问徐暮蝉:“欧阳家的人真在这里?”
徐暮蝉笃定点头:“我在欧阳牧身上留了点小东西,其他人不一定,但他肯定就在山上。”
听他这么多,其他人就这冰凉的雨水抹了把脸醒神,便小心翼翼地朝着山上走去。
到了山腰时,路过熟悉的雷公村。
果然如同蒋方所说,雷公村幸存的村民们早就已经迁走,原本的建筑倒是依旧矗立在原地,只是许久没人居住,房屋上爬满了藤蔓植物。
“潮汛都过去了这么久了,这地方还是阴森森的。”
蒋方低声说:“都小心点,到处找找,这地方容易藏人。”
几人正要分散开来去搜查房屋内部,却听徐暮蝉开口:“不在这里,在那边。”
徐暮蝉指了指山神洞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蒋方等人紧随其后,直到到了山神洞附近,徐暮蝉才停了下来:“看那边。”
在山神洞后方的树林里,隐约可以看见几道模糊的人影。
这些人影并未注意到徐暮蝉等人的动静,一动不动地跪在雨中,身上披着的古怪布料被风吹得翻飞。
“过去看看。”
蒋方拿出了配备的枪支上膛,示意徐暮蝉靠后,自己当先走在了前面。
原本以为多少会遭遇反抗或者冲突,但奇怪的是,直到他们一行人走到了几人身后,他们依旧没有听见一样,直挺挺地跪在原地。
宽大的白色罩袍将几人的模样身形完全遮挡住,蒋方和队友对了个眼神,其他人在后方戒备,他持枪小心地走到了前方,待看见几人的模样时,他瞳孔受惊地放大,之后深吸一口气收起了枪支:“没事了。”
其他人奇怪地绕上前来,就看见跪在地上的几个人皮肤全都呈现出一种古怪的黑色,五官和肢体已经变得十分模糊。
他们之所以跪在原地一动不动,是因为他们的四肢与躯干如同融化的蜡烛一般粘连在了一起,只剩下模糊的分界线还能勉强辨认出大概的肢体部位。
蒋方蹲下身在几人身上搜寻,找到了随身携带的证件:“都是欧阳家的人。”
“欧阳振、欧阳牧、尚雯、欧阳芳芳、欧阳宇都在,欧阳家的直系齐了,唯独少了一个欧阳玉平。”蒋方道。
欧阳振、尚雯是欧阳牧的父母,欧阳芳芳则是欧阳振的妹妹,丧偶后独自抚养儿子欧阳宇。
当初贺云意找上门时,欧阳家早就人去楼空,虽然发了内部通缉令,但之后各地先后爆发了黑太岁污染水源事件,自然也就无暇再顾及这一家人。
原以为这家人说不定早就出境逍遥快活了,却没想到竟然藏在归夷山,还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们好像还没死。”徐暮蝉将手指放在欧阳牧的鼻子下方,感受到了微弱的气流:“还有呼吸。”
“都变成这样了,还是活的?”
其他人不可置信,学着他的样子去感受呼吸,果然感受到了微弱的气流。
众人顿时表情各异,这副模样,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好是活着好还是死了干脆。
蒋方道:“我联系了当地警方,让他们帮忙把这些人运下去。再找找欧阳玉平的行踪,欧阳家的人都在这里,他没道理不在。”
徐暮蝉将细细的发丝从欧阳牧身上抽出来,转头望向树林深处,没有记错的话,那里有一条通往山顶的小路。
归夷山的山顶,有一处深潭,徐暮蝉并不陌生。
他有一种预感,欧阳玉平很可能就在那里。
“我大概知道欧阳玉平在哪里。”徐暮蝉说着,已经迈步踩着湿滑的泥土往山顶走去。
雨水一直没停,上山泥土路走得十分艰难,等一行人终于走到山顶的时候,看着不远处涌动的黑色潭水时,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间。
“是黑河。”蒋方的声音透着压抑的嘶哑,还有一丝骤然直面黑河的恐惧。
黑河研究所的人对黑河不能说不熟悉,但那只存在于理论研究,研究所中,所有真正直面过黑河的人,都没有再回来。
本能的恐惧让蒋方等人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唯有徐暮蝉还在向前。
他的瞳孔在行走时转变为黑红之色,长长的头发垂落在身后:“不是黑河,是欧阳玉平。”
说话间,那些四处游走的长发仿佛找到了猎物一般,迫不及待地钻入了“黑色的潭水”之中。
原本只是小范围翻涌的“潭水”开始剧烈翻涌,许多黑色的液体从边缘缝隙间溢出,将四周的泥土地也染成了黑色。
这时震惊的蒋方等人也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了异常。
这填满了整个深潭的黑色物体,确实不是黑河,因为它虽然看起来像是液体,实则是流动性非常强的固体。
它是一个整体。
蒋方当先走上前,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巨大物体:“这真是欧阳玉平?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徐暮蝉的发丝还在里面搅弄,那巨大之物像是终于感受到了刺激,翻涌得越发激烈,如同巨大蛞蝓一样的身体费劲地翻转过来,欧阳玉平苍老扭曲的脸就镶嵌在那蛞蝓身体的正下方。
“尔等何人?见了神灵竟不跪拜?”
他的声音远没有他的模样狰狞可怕,如果忽略样貌,甚至可以说得上充满威严,完全符合普通人对神灵的想象。
可此刻蒋方等人看着他畸形的身体和扭曲苍老的面容,却很难将之与神灵联系在一起。
蒋方已经拿出了设备进行拍摄留存,虽然已经确认对方就是欧阳玉平,但他还是再一次确认对方的身份。
“欧阳玉平?”
巨大的蛞蝓微微翻转,欧阳玉平苍老浑浊的眼珠转向他,带着明显的不悦:“谁允许你直呼神灵的姓名?”
蒋方表情越发难以置信,好在他心态还算不错,片刻静默之后,继续按照流程提问。
欧阳玉平竟然也相当配合,又或者说他对自己的计划十分满意,与其说是回答蒋方的问题,更像是一种炫耀。
衣锦不还乡,无异于锦衣夜行,正是欧阳玉平的真实写照。
等蒋方按照流程询问完,旁边的徐暮蝉才终于开口。
他打量着欧阳玉平畸形的身躯,问道:“你升仙成功了。”
欧阳玉平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瞬间转向他,怪异笑了几声之后才说:“你也知道升仙?”
徐暮蝉说:“我还知道你是效仿魏家大少爷升仙,不过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远远不如魏大少爷。”
这句话显然戳中了欧阳玉平的痛脚,毕竟他曾经亲眼见证过魏家大少爷升仙的景象。
欧阳玉平沉默许久,才恨恨地说:“魏家小子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了,而我耗费人力物力寻找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无法找到黑河支流。不过好在最后时刻总算叫我找到了,谁能想到这归夷山的深潭里竟然藏着一条支流……我的计划是对的,潮汛能引来支流,可惜我发现得太晚了……”
“太晚了,要是再早一点,再早一点……”
欧阳玉平显然心有不甘,着了魔一般地自言自语。
徐暮蝉却从他的只言片语之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潮汛能引来支流……所以去年几次忽然出现的潮汛,是你设法引来的,就为了寻找黑河支流?”
欧阳玉平的眼珠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嘎嘎怪笑:“你倒是聪明。魏家小子投胎投得好,魏家先祖给他留了一条支流,自然不必再耗费心力去寻。而我就没有这么好的运道了,为了找寻黑河支流,不知浪费了多少光阴和心血……”
“水南市的潮汛是你弄出来的?”蒋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开始他还听得云里雾里,但到了这里他终于听明白了。欧阳玉平为了狗屁的升仙要寻找黑河支流,竟然设法引来了潮汛。
“不只是水南市。”
徐暮蝉定定看着欧阳玉平:“崔僮是你的人吧?雷公村潮汛也和你有关,神仙村是你用来做实验的地方。”
欧阳玉平依旧嘎嘎怪笑,不承认也没有否认。
徐暮蝉将所有事件快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想到了遗漏的一桩:“黄石镇潮汛也是你引来的。”
欧阳玉平这次不笑了,他用一种平和又透着疑惑的语气为自己辩驳:“我只是留下了一个引子而已,引来潮汛那是人心太恶,这样的恶人,死了为我铺路,我也算是为民除害积攒功德了。”
“若非如此,我怎么会在最后关头找到了黑河支流,成功升仙?”
欧阳玉平显然当真这么认为,他心平气和地说完,巨大的蛞蝓身体高高地立起来,如同神灵一般下达了神谕:“好了,你们的问题我都回答了,现在你们也该上路了。”
蒋方等人齐齐掏出枪对准了他。
徐暮蝉却抬了手阻止:“不用浪费力气,枪对他没用。”
欧阳玉平笑起来:“也就你还有点见识。”
蒋方疑惑地看向徐暮蝉,却见徐暮蝉指向前方不远处,仰头问欧阳玉平:“你真觉得升仙是好事吗?”
欧阳玉平阴冷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徐暮蝉说:“你看,黑河来了。”
蒋方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深潭连接着的河水一点一点被染黑,黑色的河水缓慢地汇入了欧阳玉平栖身的深潭之中。
欧阳玉平不明所以,他的身躯过于庞大,不够灵活,过了许久才转过了身体,看见了源源不断朝自己涌来的黑河。
他苍老的脸上先是浮现茫然,之后还透露出人类的情绪的眼珠忽然定住,然后切换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狂热。
他高高竖立的巨大身体一点一点沉入深潭,蛞蝓一样柔软的身躯逐渐化作了更为柔软的水流,与源源不断涌过来的黑色水流融为一体。
徐暮蝉一行人看完了全程。
刚才还自称神灵不可一世的欧阳玉平,不过片刻之间就化作了一滩黑水,只剩下那张苍老的面皮在水面上漂浮,脸上写满了诡异的狂热。
直到那张面皮也随着水流飘远消失不见,蒋方才再度出声:“刚才那个……真是黑河?”
其他人也下意识看向了徐暮蝉。
和欧阳玉平对话之后,其他人显然都意识到了一点——徐暮蝉对黑河的了解,远比他们多。
“是。”
“黑河……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欧阳玉平为什么会……”
因为太过震惊,问话也有些语无伦次。
徐暮蝉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发沉地说:“因为所谓的神灵,本来就诞生自黑河,而现在黑河在召唤它们……”
而如欧阳玉平这样诞生自黑河的神灵又或者说是邪祟,是无法抗拒黑河的呼唤的,所以他们会狂热地将自己融入黑河之中。
蒋方等人还是不理解:“欧阳玉平真是神灵?他那个样子真升仙成功?”
那副畸形可怖的模样,跟传说中的神灵截然不同,说是邪祟才更加恰当。
徐暮蝉黑红的非人瞳孔转向犹自震惊的四人,缓缓说:“神仙和邪祟本来就是人类的定义,对黑河而言,可能并没有什么不同。而且你们忽略了一个重点,黑河不会无缘无故地召唤它们……”
“或许,真正的潮汛快要来了。”
从欧阳玉平补全了缺失的拼图之后,徐暮蝉终于将所知的线索串联起来,终于隐约明白了黑河的意图。
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他们一直将潮汛定义为“毁坏、毁灭”。
但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呢?
欧阳玉平这样贪婪的人为了一己私欲,制造了太多的死亡,无数堆叠的尸体上方,是聚集在一起不得安息的冤魂,它们昼夜哀号不得解脱,而潮汛到来,抹平了一切痛苦。
之前与黑河联结时感受到的那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似乎也有了解释。
那是黑河的情绪。
它或许并非为了毁灭和破坏而来,就像神灵和邪祟于黑河没有差别,人类在黑河面前,或许也同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黑河或许只是感知到了聚集的阴气和怨气,所以才会出现。
但它抹平一切痛苦,将所有亡魂苦痛融为一体,对人类文明而言,却无异于灭顶之灾。
徐暮蝉无视了蒋方等人震惊的神色,缓声道:“我大概知道黑太岁污染的源头了,你们回首都的时候,我和你们一起。”
一行人又原路折返。
蒋方等人脱下雨衣将欧阳家的人妥善包裹好,等当地警方赶到之后,将人运到了市区,就准备连夜赶往首都。
但在机场等待时,蒋方却忽然接到了消息,让他们转道先去江城支援。
挂断电话,蒋方说:“江城出事了,东阳区遭遇了潮汛,好在系统提前预测到潮汛撤出了大部分人,但仍然有小部分人……这次受影响的人数太多,消息已经有点压不住。上面已经决定向社会层面公开这次灾情,让所有人进入战时戒备。”
“航线临时调整,你先跟我们回江城,到了江城会有飞机来接你去首都。”
突如其来的噩耗让所有人面色沉重,徐暮蝉打开微信,果然看见微信消息已经爆了。
看群聊内容,目前江城已经大范围停工停课,官方发了通知,呼吁大家这段时间暂时待在家里尽量不要外出,四人小群里全是各种帖子和新闻的转发。
私聊则都是在确认他是否安全,家里物资够不够。
魏峣还给他打了两次语音,但是在山上时信号不好他没有接到,最后又发了文字消息,让徐暮蝉如果看到消息直接去他家,说现在超市的食物和饮用水都抢空了。
徐暮蝉挨个回了消息,又确认大家都很安全后,才稍微放了心。
片刻之后,临时征用的飞机带着徐暮蝉一行人,以及欧阳家五口人,穿过云东上空,飞往江城。
第88章
飞机在江城机场落地。
因为全城进入战时状态,往常人潮涌动的机场眼下冷冷清清,绝大部分民用航线都已经暂停,只有几条特批的军用航线还在正常航行。候机大厅只有神色肃然步伐匆忙的官方工作人员,徐暮蝉一行人亦是其中一部分。
因为赶着去东阳区支援,下了飞机后蒋方一行人只来得及给了徐暮蝉一个联系号码,让他自己联系接他的人,就匆匆上了军用吉普,赶往东阳区。
徐暮蝉拨通号码打过去,那边倒是很快接了起来,但是由于人手短缺、航线暂停的缘故,是对方说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来接他。徐暮蝉跟对方确认了时间后,思索过后决定先回家一趟。
这个节骨眼上想打车回市区基本不可能,徐暮蝉找了机场好几个工作人员询问,才终于搭上了一趟去市区的物资车。
终于回到橡树庄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偌大的别墅区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光,原本环境优美价格昂贵的别墅区在这样特殊的时刻,反倒显得如同孤岛一般。徐暮蝉抱着下车时工作人员塞给他的一袋物资进了家门,看着熟悉的布置,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将装着食物的袋子放在了厨房岛台上,徐暮蝉先去冲了个热水澡,之后随意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吃完,才回房间休息。
在床上躺下,鼻尖充盈着熟悉的气味时,徐暮蝉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习惯性进了魏西楼的房间。
他仰面躺着,慢慢将被子拉高盖过头,房间里残留的气息就完全包裹住了他。
徐暮蝉努力放空思绪,试图说服自己好好睡一觉,但过于活跃的大脑却始终停不下来,黑河、欧阳玉平还有去向不明的魏西楼轮番占据大脑,直到后半夜徐暮蝉都没能真正睡着。
反而是窗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初春时节,江城气温还未回暖,但是雨水已经充沛起来,可能是心境不同,淅淅沥沥的雨水敲打在地面和窗户上,连声音都透着让人不适和烦躁的频率。
徐暮蝉烦躁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却仿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猛地转头看向窗外——深夜的窗外只有门口的路灯散发着微弱的橘色光芒。
外面并没有下雨。
但那种类似雨水砸落在地上的滴答声却始终没有停歇。
徐暮蝉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抿唇将关紧地窗户打开朝外看去——
只见光芒黯淡的夜色之中,无数高大而扭曲的身影排列成长长的队伍前行,它们面容非常模糊,畸形的身体像是淋过雨,不断有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因为数量太过庞大,密集的水滴声听上去宛如下了一场雨。
黑色的水流在怪物们脚下汇聚成蜿蜒的溪流,随着长长的队伍一同前行。
这一幕像志怪故事中所描述的百鬼夜行。
巨大的鬼影如连绵起伏的山峦,钢筋水泥筑成的高楼大厦在它们的映衬之下宛若纸片一样渺小和脆弱,以至于让旁观者生出一种颠倒的错觉——仿佛它们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而那些脆弱如同纸片一般的现代建筑,以及建筑中更加渺小的人类,其实才是虚妄中生出的幻想。
站在窗户后的徐暮蝉屏息看着这一幕,无数鬼祟形成的队伍长的看不到尽头,他不知等了多久,眼看着深色的夜幕边角处开始透出蒙昧的蓝色,那支队伍的末端才终于从徐暮蝉的窗前经过。
滴答滴答滴答……如同雨水滴落的声音逐渐远去,徐暮蝉看着那蜿蜒着不知去往何处的队伍,只是一瞬间的犹豫之后,就毫不迟疑地加入了队伍末端。
鬼化之后的徐暮蝉并未引起队伍中其他生物的注意,他的身形相对那些高大而畸形的怪物要显得娇小许多,如玉石一般的皮肤也显得格格不入,但好在徐暮蝉缀在末端,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他悄然跟在队伍的最后,随着队伍蜿蜒前行,在天际蒙昧的深蓝色越来越亮,一抹红色即将跃出地平线的时刻,徐暮蝉听见了一阵激烈的波涛声由远及近地席卷而来。
蒙昧的深蓝色就此凝滞,将要跃出地平线的橘红停在了将出未出之时。
前方的视野里,连绵起伏的群山和硕大低垂的月亮一并出现,黑色的河流从群山脚下奔腾而出,将一片完整的土地划分成了河岸两边。
这支夜行队伍的终点,竟然是黑河。
徐暮蝉曾在梦中来过这里几次,对这里并不算陌生,但彼时他都站在河岸另一侧,只能隔着宽阔的黑河凝望雾气沉重的对岸。
而现在,他身处其中,终于看清了对岸的景色。
无数说不清是神灵还是邪祟的非人之物聚集在岸边,它们畸形的身躯朝着群山和银月的方向拜倒,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只有那滴滴答答的水滴声。
滴落的水珠汇聚在一起,迫不及待地回到了黑河之中。
队伍末端的徐暮蝉学着它们的样子跪倒,眼皮却悄悄抬起,小心地观察四周。
他发现前方的怪物身躯正在融化,就像一只只正在融化的雪糕,五官和身体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模糊,可以预料到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化作最初始的模样回到黑河之中。
当然也有许多模样依旧十分清晰的怪物,它们用有力的爪子或者触肢抓住附近的怪物吞噬,每吞噬一个怪物,它们模糊的身体就变得清晰一分。
吞噬同类以维持自身的举动让徐暮蝉意识到或许并非每个非人之物都自愿与黑河同化。
徐暮蝉骤然想起之前莫名失踪的金花娘娘,当时为了破解金花娘娘留下的讯息,他还入过魏峣的梦,当时在魏峣梦中看见的情景,就和现在十分相似。
徐暮蝉心跳快了一瞬,他小心地控制住情绪,仗着身形不起眼,灵活地在不断融化的怪物们之中穿行,尝试寻找熟悉的身影。
黑河对岸的这片土地仿佛没有边际一样广袤,白色的月光穿透飘浮在空气之中的雾气,一切都透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幻。
在其中穿梭久了,徐暮蝉的动作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他赤裸的双足不知何时已经沾满了浓稠的黑色河水,那些河水像是有生命力一样地附着在他的皮肤表面,并试图向上攀爬。
意识到这一点的徐暮蝉停下动作,游走的黑发将附着在皮肤上的水珠抖落,他的四周顿时也响起一片滴答滴答的水滴声。
徐暮蝉抿起唇,盯着脚下黑色的水流,看来这里并不能久留,时间长了说不定就会和那些失去自我意识的怪物一样,最终和黑河融为一体。
但他四处穿梭了这么久,既没有发现金花娘娘的踪影,也没有找到跟哥哥有关的线索,徐暮蝉不甘心地咬紧下唇,红色的瞳仁动了动,目光掠过远处的群山。
巍峨的群山一动不动地矗立着,不知名的巨大树木在山顶张牙舞爪,巨大低垂的月亮就挂在树枝上。
那里是黑河的起源。
徐暮蝉目光动了动,没有再盲目地找寻,而是尝试向着远处的群山靠近。
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忽然刺向他,徐暮蝉本能感受到了危险,在身后肆意游走的长发如同警惕的蛇群探头。
然而四处张望却并未发觉目光的源头,徐暮蝉的目光又回到了远处的群山上,他决意盯着那股如有实质的目光前行。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远处的群山似乎缓慢地动了起来。
但浓重的雾气如同薄纱遮挡在前方,让徐暮蝉无法确定是群山真的在动,还是雾气流动时造成的错觉。他抿着唇继续前行,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跪趴在地上的非人之物纷纷转头看向他。
怪异的沉默中,一条手臂伸出来挡在他的前方。
那条手臂格外巨大也格外狰狞,灰黑色的皮肤乍一看上去像是干枯的树皮,徐暮蝉的目光顺着手臂从下往上攀爬,便看见了手臂的主人——竟然是他找了很久但始终没有找到的金花娘娘。
金花娘娘的身体比在魏家时要大了无数倍,她高大的身躯从上方探下来,只有一只竖瞳的面孔从乱发之间探出,静静地注视着徐暮蝉,强硬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并不陌生的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金花娘娘其余的手臂支撑过于庞大的身体,唯有一只手臂指向徐暮蝉身后:“回去,那里……不能去……”
徐暮蝉和她对视,并没有顺从地转身。
遍寻不到却又忽然出现的金花娘娘,让徐暮蝉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最终他笃定地问道:“魏西楼让你来阻止我?他在哪里?”
金花娘娘依旧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再一次重复:“回去。”
徐暮蝉眯起眼睛打量面前的金花娘娘,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拦在前方、宛若枯枝一般的手臂上,然后又从那手臂上方越过,看向了雾气后的群山。
这一次他可以确定,不是错觉,远处的群山确实在动。
或者很准确地说,那根本不是群山,而是无数比面前的金花娘娘还要巨大的非人之物,它们如同山峦一般蛰伏在远处,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土地,或许也注视着他。
缓慢的心跳变得鼓噪起来,鬼化之后心跳也变得极为缓慢,这是徐暮蝉第一次在鬼化后感受到如此剧烈的心跳。
他往前一步,不顾金花娘娘的阻拦,注视着远处的山峦,大声叫道:“魏西楼!”
凄厉的声音打破了黑河两岸的平静,无数声“魏西楼”像荡开的涟漪一般扩散开来。
群山缓慢的移动停了下来,一道无比巨大的身影缓缓显现出来,现实灰色的手臂从阴影之中跳出,它们支撑着过于巨大的身躯向前探出——
无法用人类语言描述的庞大身躯如同阴云笼罩在徐暮蝉上方,那张本该非常熟悉的面孔也因为比例过于巨大而产生了陌生感。
猩红的竖瞳在灰色的脸孔上张开,像危险的深渊的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徐暮蝉。
仅仅只是被注视,徐暮蝉就已经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压力,明明鬼化后的皮肤坚不可摧,但他却感受到了鲜明的刺痛感,光滑皮肤表面甚至隐隐约约出现了裂痕。
但即便如此,徐暮蝉依旧没有退后。
金花娘娘不知何时已经趴伏在了地上,她颤抖的声音在徐暮蝉脑中响起,是提醒也是警告:“不可直视黑河。”
她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让徐暮蝉心口一颤。
这一次徐暮蝉遵从了她的话,闭上了眼睛,却依旧倔强地仰起脸朝向上方的面孔。
承受了巨大压力的皮肤崩裂流出殷红的血液,细细的血流经过眉骨,贯穿了整只右眼,宛若血泪一般蜿蜒过半张脸庞,最后在下颌处汇聚,“滴答”一声,隐没在黑色的水流之中。
徐暮蝉舔了舔干燥的唇,却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
强烈的存在感告诉他上方的庞然之物并不曾离开,但身体各处承受的痛楚也更让他明白,眼前散发着可怖气息的神灵,是金花娘娘口中的“黑河”,而不是他的哥哥。
徐暮蝉眼睫剧烈地颤抖着,鲜血湿漉漉地挂在睫毛上,让简单的睁眼动作也变得困难起来。
但他最终还是不甘心地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窄缝,他不敢直视上方的脸庞,而是看向远处的山峦——深重的雾气不知何时散了,他可以清晰地看见,静默注视着他的庞然之物,自腰部以下与群山相连。
金花娘娘说祂是黑河,但徐暮蝉却固执地认为,魏西楼是被黑河困住了。
“从神仙村的鬼域出来,我一直想找你,但哪里都找不到你。”
徐暮蝉的声音轻轻的,透着极力克制的颤抖:“我之前就猜你一直没有回来,或许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没想到困住你的竟然是黑河。”
像是自言自语的话语随风消散,居高临下的神灵并未给出任何应答。
皮肤里渗出的鲜血越来越多,被鲜血沾湿的睫毛难堪重负,徐暮蝉重新闭上了眼,凭借直觉仰头朝向上方的无悲无喜的脸孔,许久才又重新出声:
“你最终也会像那些东西一样,跟黑河融为一体吗?”
依旧没有任何回答。
徐暮蝉倔强地追问,一声接着一声:“你还会回来吗?”
“我要怎么才能帮你?”
“魏西楼,你说话!”
迟迟得不到回应,徐暮蝉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身体承受的疼痛已经变得麻木,反而是精神变得紧绷,难以面对的失去让他的理智濒临崩塌。
“你要是敢死,我也去死。”
身后黑色的长发忽然暴涨,徐暮蝉不管不顾地睁大了眼睛,咬牙切齿地喊道。
在他看清上方脸孔那一刻,一只无比巨大的手掌伸过来将他完全覆盖住,徐暮蝉不甘心地攻击完全笼罩住自己的巨大手掌,黑色的发丝竟然穿透了掌心和指缝,如同蛛网一般密密麻麻地在灰白色的手背表面攀爬蔓延。
另一只灰白的手臂缓慢地伸过来,本是想要拨开这些细密的发丝,却又顾忌着什么,又缓缓收了回去。
最终那只巨大的灰白手掌轻轻握起,将掌心里小小的人送到了深夜与黎明的交界之处,而后掌心向下翻转——
徐暮蝉的身体向下跌落之时,听见魏西楼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阿蝉已经长大了,可以好好照顾自己。”
第89章
强烈的失重感之下,徐暮蝉拼命睁大了眼睛,看向已经隐入了浓雾之中模糊的巨影。
将他送离的庞然之物并没有离开,似乎依旧隔着浮动的云雾注视着他,徐暮蝉用力咬紧了齿列,因为坠落而向上扬起的长发再一次暴涨,不甘心地伸向云层之后的巨物,徒劳无力地想要抓住什么。
但就在那些黑色的发丝将要触及云层后的巨物时,灰色的手指探出,轻柔而强势地将之拨开。
再次遭到拒绝的黑发似被惹怒的蛇群,在那只手指上恶狠狠“咬”了一口后,便被徐暮蝉不断下坠的身体拖拽着离开巨物林立的异度空间。
徐暮蝉身体重重跌落,却并没有感受到意料之中的疼痛,脊背触碰到的是柔软床垫。
强烈的眩晕感过后,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爬起来,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家里。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朝阳跃出地平线攀爬至头顶,窗外有风拂过,树叶摩挲发出簌簌的响动,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徐暮蝉在床上呆呆坐了一会儿,身后的长发像是自我安慰一样环绕着身体,其中蜷缩在一起的一小缕搭在了徐暮蝉的腿上,团起来的末端舒展开来,露出里面小心保护着一滴黑色液体。
这是他被强行送走时,从魏西楼或者说黑河化身身上所取到的一滴血。
以双方的实力差距,如果魏西楼当时不愿意,徐暮蝉根本取不到这一滴血。之前与黑河联结时,徐暮蝉通过闪现的画面看见了欧阳玉平升仙后的场景。而眼下这一滴血极大可能来自黑河本源,魏西楼几乎是放任他取走,或许里面藏着一切疑问的答案。
徐暮蝉垂眸凝视着这小小的一滴液体,黑色的液体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却比徐暮蝉所见过的黑河水要更为浓稠,散发出来的气息也更为可怖。
只是略微犹豫后,徐暮蝉就小心地将指尖凑了过去。
浓稠的黑色液体在接触到皮肤之后,像是感受到了吸引一样迅速攀附上来,徐暮蝉没有躲避,任由它渗入皮肤之中,又或者说他在主动吸收这一滴液体。
当黑色水滴完全消失不见的时候,徐暮蝉几乎控制不住地完全鬼化,暴涨的黑色长发几乎塞满了整个房间,强烈的眩晕感下,徐暮蝉仰面陷入长发之中,因为鬼化呈现玉石质地的身躯完全被黑发淹没。
他黑红色的眼瞳大睁着,瞳孔确实涣散失焦的,庞大的信息流像洪水冲刷过他的意识,他在汹涌的水流之中挣扎沉浮,终于抓到了有关魏西楼的那一块记忆碎片——
他看见广袤辽阔的大地上,植物郁郁葱葱,无数人类和动物的尸体堆叠在一起,像一处巨大的坟场,寂静无声,只有上方白色月光倾泻下来,带着死亡的寒意。完整的尸体逐渐腐烂、分解,化作累累白骨,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地面开始渗出黑色的如同石油一般的液体,它们渐渐没过累累白骨,淹没了郁郁葱葱的植物,将曾经广袤的大地变作了黑色的海洋。
而他和魏西楼就在这片黑色的海洋中沉浮。
这一幕并不陌生,徐暮蝉几乎立刻就回忆起了从神仙村的鬼域撤离时,他被欧阳牧暗算不慎卷入了黑河之中。
当他醒来时,哥哥的身体不知所踪,而他只能茫然地在黑色汪洋中挣扎寻找出路。
最后是哥哥忽然出现,他才得以离开那片没有边际的黑色汪洋。
只是当时徐暮蝉只能听见魏西楼的声音,但现在他却再清楚不过地看见了魏西楼的身体是如何被黑色的水流分解融化,当人类的躯壳彻底融入黑色的海洋中时,巨大的五猖神从海底升起。
他的面容仍然是徐暮蝉熟悉的模样,可散发气息却更为阴冷可怖。
在徐暮蝉茫然捂住地在黑海之中寻人时,那可怖的庞然之物就停留在远处,猩红的竖瞳静静地注视着他。
直到过了许久,巨大的神明才低下头来,用巨大的手掌小心地拢住他,不许他乱动,然后用徐暮蝉十分熟悉的声音说:“闭上眼睛,不要乱动。”
熟悉的气息让徐暮蝉放下了戒备,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无比巨大的神灵将双掌合拢护住他,带着他一起沉入了黑海之中。
那之后,徐暮蝉在破庙里的神台上醒来,魏西楼却不知所踪。
但眼下,被庞然之物搅动的黑海却再次恢复了平静,白色月亮一动不动地悬在海平线上方,像一只没有瞳孔的浑浊眼球,始终注视着寂静的海面。
徐暮蝉同样注视着海面,而后就发现黑色海平面竟然在逐渐下降。
当海平面下降到一定的高度之后,原本被淹没的山峦和土地重新露了出来,海洋变成了无数的湖泊和河流——徐暮蝉曾见过无数次的那条黑色河流,在白色月亮的注视下,穿过巍峨的黑色群山,从远处奔流而来。
土地吸饱了黑色的液体,开始孕育出新的生命。
在郁郁葱葱的植物重新生长起来时,徐暮蝉看见数不清的巨大身影从黑色的黑流中爬了出来。
它们有的身形巨大动作迟缓、有的娇小如同人类,却十分灵活,还有一些甚至连基本的人形都没有,但无一例外的是,它们以千奇百怪的姿态,从黑河中爬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走向广袤的土地。
这一切与徐暮蝉曾经学过人类文明演变史截然不同,但这一刻他却依稀明白了,这就是黑河的起源,也是一切神灵与邪祟的起源。
自古以来,神鬼文化与人类的发展演变都密不可分,或许正是因为它们、他们还有祂们,都曾经沉于同一片黑色的海洋之中。
黑河是起源,是创生。
但它同时也带来毁灭和灾难。
它是一切生命的起源,也是一切生命的归宿。
而现在,黑河正在召回所有由它创生的生命,当一切回归本源时,黑色的潮汛将会再次席卷大地,带来死亡,创造新的生命与文明。
意识到这一点的徐暮蝉只觉得大脑一阵刺痛,他闷哼一声,撑着手臂挣扎坐起身,模糊的视野中却看见巍峨的黑色群山中,巨大的神灵缓缓升起,脸上猩红的竖瞳张开,隔着无数的时间和空间静默地望向他。
那是魏西楼。
这一刻徐暮蝉终于明白为什么魏西楼迟迟没有回来,因为他和自己一样窥见了黑河的起源,预见了这场将会毁灭一切的终末潮汛。
他选择了留下来,以一己之力拖延潮汛到来的时间。
徐暮蝉嘴唇嚅动,想要说什么,但视野中的画面却开始扭曲、崩塌,徐暮蝉努力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画面,眼前却骤然一黑,下一瞬他整个人就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地上。
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急切地响着,徐暮蝉的视线迟缓地转向叫个不停的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要接电话。
四肢也有些不听使唤,徐暮蝉撑着地面爬行到床头柜旁边,将手机拿起来,通话却正好断了。他看了一眼通知栏,密密麻麻都是未接电话——是首都来接应他的人打的。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三十二,迟钝的大脑费力运转许久,才终于想起来,昨天约定好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双方在江城机场汇合。
徐暮蝉用力拍了拍胀痛的头,连忙回拨电话。
那边立刻就接了起来,听声音是个中年男性:“徐暮蝉?你那边出什么事情了吗?已经过了约定时间。”
徐暮蝉将手机夹在脸颊和肩膀之间,背部靠着床坐着,声音还有些发虚:“确实出了一点事,我还在橡树庄园,你方便派一辆车来接我吗?”
好在电话那头的人倒是非常配合,大约是听出他的语气不对,说立刻派车来接他,又问道:“需要联系医生吗?”
徐暮蝉看一眼皮肤上凸起的血管,看见黑河的后遗症体现在方方面面,不过他并不害怕,反而有一种终于从乱糟糟的线团中找到了线头的喜悦:“不用,我在橡树庄园等你。”
来接应的人在四十分钟后抵达,比预计时间还要快一些。
军用吉普在别墅门口停下,恢复了不少的徐暮蝉打开门,就看见三个穿着军装的男性站在门口。
站在中间的男人朝徐暮蝉伸出手:“潘明辉,奉贺云意贺所长的命来接你前往首都。”
潘明辉锐利的视线扫过徐暮蝉,关切道:“飞机已经安排好了,但我看见状态似乎不太好,真的不需要去医院?”
徐暮蝉没有照镜子,不过只看手上遍布黑色凸起血管的皮肤,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不太好,他将羽融服的帽子戴上,再次拒绝:“不用,我有急事要跟贺所长说,直接走吧。”
见他坚持,潘明辉也没有再劝,等他上了车之后,一行人便风驰电掣地赶往机场。
第90章
抵达首都机场后,又换车赶往研究所。
此时已经是夜里,徐暮蝉降下车窗往外看,发现路上多了许多巡逻的武警和车辆,不过路上并不如江城冷清,车辆和行人一如既往的拥挤。
毕竟是首都,虽然各种异常事件频发,但网络上的恐慌还没有大规模地扩散到现实中。
到了研究所,徐暮蝉和潘明辉几人告别,就被工作人员带去了会议室。去的路上徐暮蝉才从工作人员口中得知,贺云意还有其他人已经等了他一个晚上。
会议室的百叶帘全都降了下来,徐暮蝉推开门进去,就发现会议室里竟然坐了不少人,除了贺云意、金晴晴柴明等熟面孔,还有几个年纪很大的老人坐在贺云意旁边,徐暮蝉推门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转向他。
如果徐暮蝉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或许光是这样具有压迫力的注视就足以让他怯场。但他到底已经不是普通人,而且相比他感受到的压力,其他人看见他的模样时似乎更加惊讶。
徐暮蝉在会议室里唯一的空位坐下,旁边的金晴晴关切地看向他:“潘队说接你的时候出了点岔子,你出什么事了,脸怎么搞成了这样?”
来的路上徐暮蝉有足够的时间斟酌言辞,听见金晴晴的问话,便顺势道:“从云东回来之后我就回了住所,当天夜里,我遇见了百鬼夜行。”
“百鬼夜行?”
这个只在影视剧和小说里才会看见的词让众人面面相觑,但徐暮蝉的身份并非秘密,能坐在这里的人都知晓他并非普通人,而是极为危险的鬼王。
“什么意思?”最后是贺云意问道。
徐暮蝉缓声道:“江城最近的情况你们应该也听说了,‘百鬼夜行’就是字面意思,昨天晚上我看见了许多鬼祟出没,它们聚集在一处,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不等其他人追问,他就继续道:“……我出于好奇,跟了上去,然后见到了真正的黑河。”
“我从黑河中得到了一些信息。”
并没有急于将所有信息一股脑和盘托出,徐暮蝉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的表情,将他们的情绪变化都收入眼中。
虽然欧阳家的事情让徐暮蝉选择了信任贺云意,决意要同研究所合作,但贺云意毕竟只是黑河研究所的所长,有欧阳家的前车之鉴,徐暮蝉仍然保留了怀疑态度。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大多是担忧和惊疑,关注重点也不尽相同。
贺云意追问道:“黑河?你见到了黑河?”
坐在贺云意身旁的老人则和声问道:“什么……信息?”
一双双的眼睛全部看向徐暮蝉。
徐暮蝉说:“有关近期各地的水污染源头,还有……终末潮汛。”
短短一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却极为惊人。
贺云意和几位老人一时之间没有开头,反而是坐在末尾的一个道士打扮的年轻人欣喜道:“你找到了水污染的源头?那可太好了,最近大家为了遏制污染蔓延忙得人仰马翻,但都只是治标不治本……要是能从源头解决最好不过……”
不过他说着说着,大约是见其他人神色凝重,渐渐也歇了声,目光不安地看向会议室中的其他人。
“你提到了黑河,水污染的源头和黑河有关?”柴明直截了当地问。
“终末潮汛……是什么意思?”贺云意接着问道。
“终末潮汛,就是现在各地河流被污染的原因。”
徐暮蝉说:“我通过黑河,看见了黑河的起源。如今各地出现水流被黑太岁污染,是因为黑河正在召唤所有曾经从黑河中诞生的神鬼,黑河在有意识地积蓄力量,当这些神明与鬼祟与黑河融为一体,黑河的力量达到最强盛的时候,终末潮汛就会到来。”
“它的力量或许足以覆灭整个人类文明。”
“等等,这会不会太夸张了?怎么说得好像世界末日一样。”柴明有心打破凝重的气氛,但在场人却没有一个人的表情能轻松起来。
他也渐渐绷起了脸,看向抿唇不语的徐暮蝉,喃喃道:“难不成真要世界末日?”
徐暮蝉说:“我只能说,终末潮汛的范围,以及带来的危害,将会远胜于历史上任何一场潮汛。”
“关于你说的这些,有明确的证据吗?”迟迟没有开口的另一位老人目光犀利地刺向徐暮蝉。
贺云意并未介绍过这几人的身份,但是徐暮蝉通过对方的座位以及久居上位所散发出来的气势,便能猜到这多半是更上面的领导。
他迎上老人的目光,摇摇头:“没有。”
老人拧起眉头,沉声道:“按照你的说法,终末潮汛或许会影响整个人类的文明,可你却拿不出任何证据,这要我们怎么相信你?”
“小同学,牵涉到这么多人的事情,我们不能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就做出行动。如果最后并没有你说的终末潮汛,浪费的人力物力还有财力都难以估量,没有人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老人的话非常有道理,但徐暮蝉来首都并不是为了说服他们,所以他迎着对方沉重的目光再次缓缓摇头:“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说服你们,而是想跟你们合作。”
“合作?怎么个合作法?”贺云意蹙起眉。
徐暮蝉说:“根据我获得的信息来看,终末潮汛需要耗费巨大的力量,现在黑河如此动荡,各地灵异事件频发,都是因为现在的黑河力量或者说能量远远不够。所以它开始召唤所有曾经诞生自它体内的那些神明鬼祟,当这些曾经从它体内分离出去的力量全部回归后,终末潮汛才会到来。”
“以普通人。甚至是军队的力量,是对抗不了黑河的。就像人类至今也无法对抗自然灾害一样。要想阻止终末潮汛的到来,我们只能设法阻止神明鬼祟继续回归黑河,如果黑河无法积蓄足够的力量,终末潮汛自然也不会再到来。”
当然其实这里面还有最为关键一环,那就是黑河化身的存在。
但这一点涉及魏西楼,即便面对贺云意等人,徐暮蝉也没有打算和盘托出。
“按照你的说法,我们只要阻止那些神明鬼祟回归黑河,就能解除终末潮汛的危机。但这说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很困难,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说话的中年男人坐在徐暮蝉对面,他是宗教协会的高层。宗教协会统领所有玄门,这段时间水流污染,导致各地灵异事件频发,宗教协会上上下下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对眼前全国各地的情况最清楚不过。
宗教协会内部不少人其实也意识到了危机,好些已经退休归隐的老人们都出了山,试图为这场灾难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但现实并不如影视剧那样顺利,人类面对天灾尚可以运用科技的力量去对抗去阻挡,可面对这些难以捉摸的神鬼时,就只剩下无力。
他们这些人,好些一辈子敬神捉鬼,可事到临头,却发现自己看到的只是最为微渺的一角而已。
当这个世界真实残酷的一面显露出来,他们只剩下无能为力
徐暮蝉看向对方:“我对玄门并不太了解,不过我和崂山派的阎鹤道长关系不错,知道许多门派都会供奉自家祖师爷,以及一些有渊源的神灵,对吗?”
男人点头,脸色莫名有些凝重:“是。”
徐暮蝉继续问道:“最近这些神灵,还有回应你们吗?”
中年男人脸色微变,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徐暮蝉,嘴唇微微颤抖,许久才声音艰涩地说:“没有。”
但凡能传承下来的门派,都有自家供奉的神明。这些神明平日里接受弟子的香火供奉,在遇见了事情时,也愿意将自身的力量借用一二。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连从前最容易请来的神明,也不再回应。
供奉的神明不再回应弟子,这说出去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一开始大家都还藏着掖着,倒是时间长了多多少少被看出端倪,大家凑到一起一合计,发现神明不再回应的事情并非只有自己一家发生,众人这才意识到了问题。
这段时日他们四处救灾这么艰难,也是因为失去了神灵庇佑后,许多需要借力的术法都不好使了。
徐暮蝉说:“这就是我说的合作。我或许能想办法帮你们和这些神明重新建立联系,不过我一个人顾不到这么多,所以需要你们挑选出一支精锐,跟我一起进入黑河的起源地。”
“到时候你们则负责在外面办一场道场,越大越好,人类的信仰和愿力,或许能帮那些神明从黑河的禁锢之中挣脱出来。”
这些世世代代接受香火供奉的神明,大多和人类羁绊颇深,立场也更偏向人类,就像庇佑魏家的金花娘娘一样。
只要祂们不愿意回归黑河,黑河能回拢的力量就会被削减,就算无法彻底阻止终末潮汛,也能拖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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