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公村事件上报之后,不仅上面派了人来接手,黑河研究所也参与了调查。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之所以没有立刻联系徐暮蝉,一是因为黑河潮汛影响的太大,整个雷公村常住人口有将近两百人,加上中途被家里长辈叫回来的年轻人,总数甚至超过了两百人。而这些人百分之九十都在黑河潮汛之中失踪,跟着郑胜利和陶书一起逃出来的幸存者,绝大部分都是村里的小孩和被叫回来的年轻人。
他们亲眼见证了亲人的死亡,也亲眼见证了黑河潮汛的出现和退去。不仅是这些幸存者们需要进行心理治疗,官方还要排查失踪者的社会关系,安抚失踪者的亲属,以免他们在情绪激动之下曝光引发更大的舆论和注意。
等这些人都安抚好了,官方才能就雷公村的事件给出一个低调且合理的解释。
把这些烂摊子全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第二步才是调查以及商议以何种态度对待徐暮蝉。
不论是鬼祟还是神灵,所有人都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如果没有对人类的生存造成威胁,那大家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是最好的状态。
但是徐暮蝉却不一样,他有完整的成长轨迹,十岁开始上小学,之后接连跳级,以十分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云东市最好的高中,后面更是被徐家接回江城,还因此上了两次热搜。就连后来转去了南明读书,成绩依旧十分优异。
如果不是雷公村发生的事情,没有人会将他和鬼王联系起来。
其实这次内部关于新生鬼王的处理分歧非常大。
一方认为放任鬼王融入人类社会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信号,而且一旦鬼王失控,可能会造成不可控的灾难后果;另一方则认为特殊情况应该特殊对待,徐暮蝉明显与其他的鬼祟不同,应该采用更为怀柔的手段进行沟通,能将之拉到己方阵营来更好。
黑河研究所代表的就是第二种态度,最终也争夺到了话语权,所以才派了贺云意和尚川前来做说客。
贺云意温和地进入了主题:“我们从郑警官和陶警官那里了解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后面联系宗教协会时,正好有两位崂山派的道长也认识你,也跟我们说了一些你的事情。这么多年来国内像你这样的情况虽然不多,但其实也有过几例,因为本身危险性比较高,按道理需要进行定位报备,接受安全部门的监管。”
见徐暮蝉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贺云意又继续道:“不过因为你出手救下了两名警察以及雷公村的村民,加上我们多方进行了解之后,所有接触过你的人对你的评价都非常高,尤其崂山派的两位道长也对你非常认可,所以我们认为应该更为人性化一点,所以这次亲自登门,希望你能作为编外人员加入黑河的调查。”
“研究所的编外人员享有正式编制的待遇,这样你作为我们研究所的内部成员,也不必再接受强制报备和监管,享有更大程度的自由。”
黑河研究所确实抱有极大的诚意,贺云意和尚川期待地看着徐暮蝉,觉得他不会有拒绝的理由。
但徐暮蝉拧着眉想了想,犹豫地问道:“作为编外人员需要做什么?”
见他果然心动了,尚川连忙将电脑转向他,在键盘上敲打几下之后,电子地图上又显现出几个黑色的标点,上面还标记了时间线。
尚川解释道:“这些黑色的区域经过我们调查,怀疑是很早之前遗留下来的灾难地,最早的一个灾难地遗址是清朝末年的,比它更早的说不定也有,只不过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被掩埋了而已。”
“我们研究所一直在试图了解黑河,往前要挖掘更早的灾难地,追溯黑河的起源成因;往后则设法预测黑河汛期,预防更多灾难地的出现。为此研究所派出过不少人员去追寻和调查黑河,也得到了一些研究成果。比如雷公村这些已经被黑河吞没的灾难地,据说是沉入了黑河浅滩,但黑河浅滩一直以来在内部只是传说一样的存在,从未有人见过或者找到那个地方。”
“所里为此曾经专门成立过一个调查小组,里面都是身怀异术的精锐,他们冒险靠近黑河之后不久,就和所里失联了。但是很久之后其中失联的部分人,通过不太科学的手段给我们传回来了部分信息,那条信息只有四个字:‘潮汛将至’。”
“近年来黑河潮汛次数增加,甚至有泛滥的趋势。这条信息指的显然不是这些小范围的潮汛,经过我们多番调查,怀疑这条信息说的是很可能在未来,黑河将会有一次前所未有的特大潮汛。但是目前我们对黑河的了解实在太少,谁也不知道这场特大潮汛是不是真的会出现,什么时候出现,影响范围又有多大……我们一无所知。”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加入,一方面要直面潮汛阻止更多灾难地的形成,另一方面则要尽量弄清楚黑河的起源和成因,从源头上掐断潮汛。”
尚川将地图放大,点着一个橘色色块说:“你看这里,这里是水南市,是我们用新技术预测出来的下一个可能会出现潮汛的地点,恰好当地也上报了一些异常情况。如果你愿意加入研究所的话,最近的工作应该就是跟我们的研究人员去一趟水南市,调查清楚那里到底怎么回事。”
徐暮蝉认真听完,发现尚川确实抱着很大的诚意需要他加入,因为黑河浅滩如果不是之前意外被拉进了黄石镇,他可能都不会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但对方现在就这么告诉了他。
不过他思索之后还是摇头拒绝了:“你们很有诚意,但是你们的工作听起来需要耗费许多的时间和精力,但我现在高三,明年就要高考了,课程非常紧张,恐怕没有时间配合你们。”
贺云意和尚川同时一愣,尚川脸上甚至有点不可置信:“你还打算参加高考?”
徐暮蝉被他也问得愣了一下:“我上了这么多年学,不就是为了高考?”
道理是这样,但面前这个根本就不是人啊。
而是个危险程度极高的鬼王。
虽然早就通过调查知道对方成绩优异,但是听到对方还打算参加高考,贺云意和尚川还是觉得有点魔幻。
贺云意恍惚了一会儿,问:“那参加高考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徐暮蝉诚实地说:“我打算考首都大学,到时候应该会去首都读书,之后是继续读研读博还是参加工作我还没有决定。”
差一点就考上首都大学的尚川:“……”
他和贺云意对视了一眼,贺云意反应很快地转变了方案,道:“其实我们研究所和首都大学也有合作,不光是首都大学,国内几所顶尖大学我们都有合作,所里不少研究技术人员都是里面出来的。考虑到你年纪小,我们可以帮你申请首都大学的特殊保送,只要通过考核就能去首都大学。”
“当然徐同学成绩优异,自己考也没问题。不过除了保送之外,我们还有别的更加丰厚的待遇,你也可以先听听,再仔细考虑一下。”
“比如你毕业之后,如果想继续深造,可以直接保研或者直博,所里几位研究骨干都是大牛,可以带你,只不过研究课题就不是外面那些常规的课题了,都是黑河相关的课题;如果不想继续深造想直接参加工作,也不需要跟其他应届毕业生竞争,毕业入职之后就是正编,五险二金,一个月带薪年假,如果出差还有高额出差补贴……”
贺云意说得天花乱坠,恨不得掏出合同让徐暮蝉当场签了。
但徐暮蝉虽然年轻,却不是那么好忽悠的,听见这些极具诱惑力的条件,他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和心动。
见他依旧没有点头,贺云意不得不使出了杀手锏。
她环视了一圈这栋奢华却处处透着生活痕迹的别墅,缓缓道:“除了员工本人之外,我们对员工家属也有优待。我们调查你的时候,发现你哥哥也存在一些异常。按照身份信息,他今年二十八岁,是魏家的某个远房亲戚,但实际上我们发现他的身份证是近期才办下来的,在此之前,魏家从来没有魏西楼这个人,他之前二十八年的社会经历都是空白。”
“虽然他暂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但是因为你,他的异常估计也很快会被有心人注意到。为了应对各种非自然事件,除了我们研究所之外,这些年里还新成立了其他部门,不同部门对待非人类的理念并不相同,如果你愿意加入研究所,我们会一同把你家属的麻烦也解决了,这样其他部门就算发现异常,也不能贸然插手,只能转交给研究所。”
这番话贺云意尽量说得不含任何威胁意味,毕竟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如果不是徐暮蝉迟迟不愿意答应,她不会把家属安顿拿出来当作谈判筹码之一。
果然涉及家属之后,徐暮蝉的态度就没有那么坚定了。
他思索片刻说:“我想考虑一下。”
贺云意表示理解,她从公文包里拿出来一沓资料放在了徐暮蝉面前,说:“这里面有一些关于我们研究所的基本介绍,还有劳动合同等等,虽然你现在未成年又是编外人员,还不需要签订劳动合同,但是待遇都是相同的,至于五险二金现在交不了,也可以折现或者换成其他福利,你可以看一下,好好考虑。我和尚川近期都住在对面,你如果考虑好了,可以随时来找我们。”
留下资料之后,贺云意和尚川才告辞离开。
徐暮蝉将资料拿出来逐个翻阅,魏西楼从二楼楼梯走下来,弯腰拿起茶几上摊开的资料:“阿蝉想去?”
徐暮蝉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咕哝道:“你都听见了?刚才怎么不出来?”
魏西楼将这些资料随手放回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笑着说:“按照我的想法,威胁我的人不会再有机会开口说话。不过要是那样,阿蝉就只能跟我躲去深山老林了,既不能去首都上学,也没办法再找工作,只能天天待在我身边。 ”
他说着,目光闪了闪,竟然觉得这样也非常不错。
徐暮蝉默了默,看着他脸上加深的笑意,忽然涌起了一股危机感,将散乱的资料整理起来收好,斩钉截铁地说:“那还是不用麻烦哥哥了,我自己可以处理。”
魏西楼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可有可无地“嗯”了声。
徐暮蝉见状才放松了警惕,咕哝着说:“那两人倒是挺有诚意的,不过也没完全说实话。”
他从里面抽出来一份高额保险合同,说:“如果只是普通工作,应该不会给员工买这么高额的保险,而且合同里的工伤赔偿金也非常高,说明这份工作的危险程度应该不低。”
不过这对徐暮蝉来说并不算太大的问题,倒不是他对自己的实力有多自信,而是他也认可两人的说法——黑河确实有泛滥的趋势,不仅是潮汛频繁了,各种异常生物也变得更加活跃了。
不管是徐暮蝉自己,还是他周围的人,都在或主动或被动地被卷入其中,这确实很像是某种征兆。
而且假设未来真的会有一场特大的潮汛,徐暮蝉觉得与其被动等待,还不如主动出击,加入黑河研究所虽然会有危险,但至少能得到更多的信息。
当大潮汛真的来临,波及己身时,他也能有更多的把握去应对。
徐暮蝉说:“我想好了,我想试一试。”
虽然已经做好了决定,但徐暮蝉不想表现得太过迫切,周一的时候才敲响了对面的门,给出了回复。
不过他还另外提了一个要求:“我可以配合你们出差,不过我希望尽量安排在周末或者节假日,不要影响我上课。比如这次去水南市,可以元旦假期再去吗?”
尚川第一次见到这么爱学习的人,哦不对是鬼。
他嘴角抽搐地说:“可以,水南市那边倒不算紧急,我让其他人先过去做一些基础的调查搜集信息,等这周五放学,再安排人来接你?”
徐暮蝉点了点头,跟两人告别之后就上车去学校了。
尚川看着他的背影,跟贺云意感叹说:“要是当年我也像他这么热爱学习,就不会跟首都大学失之交臂了!”
贺云意翻了个白眼:“快别扯你那老黄历了,等会儿有个视频会议,记得开会。”
被两人惦记的徐暮蝉在学校安安心心上课,虽然接了份兼职,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对学习的热情。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大家都有点蠢蠢欲动,万征也知道马上放假这些学生估计也沉不下心来学习,干脆把班会调到了最后一节。
班主任在上面动员讲话,魏峣在旁边用脚踢徐暮蝉的椅子腿,脖子伸的老长公然跟徐暮蝉说悄悄话:“元旦你干嘛?要不要一起去玩?”
徐暮蝉正在整理自己的课本和笔记,思索着这趟出门要带什么东西,闻言摇了摇头说:“我要去水南一趟。”
“水南市?”
魏峣说:“你去那里干嘛?旅游吗?我常看的一个UP主也在水南,他前阵子忽然发了大财,直播也不播了天天游山玩水,你别说那里山清水秀,风景还挺好的。”
徐暮蝉说:“不是旅游,有点正事。”
魏峣还要追问什么正事,一根粉笔头就精准地砸在了头上,万征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魏峣,说什么呢这么高兴,不如上来说给大家听听。”
魏峣做了个求饶的姿势,万征才终于放过了他。
他愤愤不平地看了旁边什么事都没有的徐暮蝉一眼,酸唧唧地想,老万这个心眼子真是偏到胳肢窝去了,明明是两个人一起说小话,结果就只砸他!
徐暮蝉对魏少爷心里的叽叽歪歪丝毫不了解,一下了课他就跟魏峣温大江打了个招呼,往校门口走去。
今天家里的司机没来,来接他的是一辆普通的大众,是贺云意安排来接他的人。
两个人一个开车,一个在副驾驶,意外地都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刚刚大学毕业的样子。
徐暮蝉礼貌地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坐到了后座。
副驾驶的年轻人转过头来跟他说话:“你好,我叫彭烨,旁边开车这个叫蒋方,我们都是一线调查员,贺姐说你刚刚加入,估计很多情况不了解,让我们带带你。”
徐暮蝉点点头,简洁地说:“我叫徐暮蝉,合作愉快。”
彭烨目光殷殷地看着他,仿佛在说“就这”?
徐暮蝉拿着耳机莫名地看着他。
彭烨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说:“这次我们也算是搭档,贺姐就跟我们透露了一点你的情况,就是那个……你真的是那什么啊?”
他眼中写满了求知若渴,一双眼睛探照灯一样看着徐暮蝉。
旁边的蒋方忍不住伸手将他的脑袋按了回去,对徐暮蝉说:“他这人好奇心比较重,有时候脑子缺根筋,你不用理会他。”
徐暮蝉“哦”了声表示自己不在意,然后戴上了耳机。
车里很安静,蓝牙耳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彭烨将座椅往后靠,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发出“我草”声,他扭头不可置信地说:“他竟然在听英语听力。”
蒋方目视前方开车:“贺姐不是说了,他还在读高三,时间比较紧张,让我们尽量在元旦假期把情况调查清楚。”
彭烨抓耳挠腮,表情比猴子还丰富:“这是高三不高三的问题吗?问题他都是那个那个了……”
怎么真的会有人变成鬼了都还这么热爱学习啊?
彭烨不理解,彭烨大为震撼。
徐暮蝉叹口气,摘下耳机说:“你们说话,我可以听见。”
“……”
彭烨讪讪回头,讪讪地干笑:“哈哈,那个我就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么爱学习的人,有点震惊哈哈。”
徐暮蝉说:“其实之前的十七年,我都以为自己是人。也是最近才发现自己有些特殊,所以其实我和你们也没有什么两样。”
彭烨对上他清凌凌的目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尴尬地摆手:“抱歉,我没有觉得你是异类之类的,就是第一次见到有些好奇……”
他说着说着,发现自己好像越描越黑了,终于尴尬地住了嘴,蔫蔫地道歉:“对不起,我真没有那个意思。"
徐暮蝉点点头,表示自己接受了。
之后三人就没有再说话,一路到了机场登机,又坐了三个小时飞机到水南,徐暮蝉抵达酒店时,已经是夜里。
根据蒋方的介绍,这一趟调查任务研究所一共来了六个人。除此之外,宗教协会也来了三个人,此行一共是九人。
“对了,其中两个人你应该认识。”
彭烨急于弥补和新同事之间的关系,主动介绍道:“崂山派的裴容和阎鹤,据说是崂山派新一代的佼佼者,实力还挺强的。”
正说着,阎鹤和裴容就从外面走了进来,两人神色严肃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没有看见大堂的三人,还是蒋方认出来,出声叫住了他们。
阎鹤一转头就看见了徐暮蝉,他脸上的凝重散了些,上前跟徐暮蝉打了个招呼,又对蒋方道:“你们可算到了,事情有变,今天恐怕没时间休息了。”
“怎么了,其他人呢?”彭烨问。
裴容说:“中午的时候你们还没到,我们就分头去有上报异常的区域调查,结果到了下午说好的汇合时间,他们全都没有回来。”
“本来以为是有什么意外情况拖住了,但是我和阎鹤始终联系不上他们,又把可能的区域都找了一遍,仍然没有找到人。”
“情况我刚刚已经上报了,上面会再派人过来。但现在情况比较紧急,今晚估计没办法让你们好好休息了。”
裴容说:“之前上报的区域确实有些异常,但是我和阎鹤暂时没有发现问题在哪里,既然你们到了,我们再去看一看吧。”
第62章
出现异常的区域是水南市的老城区。
那一片老房子比较多,因为新城区迅速发展起来,这一片老城区就逐渐没落了。不过城区老归老,但是却并不萧条,因为房价低生活也便利,充满了市井生活的气息。
跟阎鹤裴容一起先行来老城区调查的四个人,就是在分头进入老城区之后不久,就失联了。
“现在仔细回忆起来,他们失踪的时间应该要更早一些。我们分开之前拉了个群,一开始还会各自在群里汇报一下调查进度,告知排查了哪些地方,是否发现了异常。但是大概是下午四点之后,他们就没有再在群里更新进度了。”
阎鹤说:“不过我们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是有了什么发现,所以没有腾出空来发消息。”
毕竟像他们这样出外勤,遇见突发事件是常有的事,消息没有及时更新也很正常。
“直到到了汇合的时间,他们四个人一直没有出现,我们迟迟没有等到人,给他们发消息打电话都没有回信,才意识到可能是出了事。”
徐暮蝉扫过老旧的房屋,不算高的楼房一栋挨着一栋,楼间距很近,两栋之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可以供行人穿过的小巷子,靠墙根的地方还堆着大量的杂物,外面大路上的路灯照不到巷子里,走这样的小路还需要自己打着手电筒照明。
虽然看起来有些阴森恐怖,实际上却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蒋方提议说:“我们先将他们四个人可能去过的地方走一遍吧,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不过我们最好不要分散,以防又有人忽然失踪。”彭烨跟着说道。
于是便由阎鹤和裴容带路,五人一同将那四人可能走过的地方又走了一遍。
徐暮蝉一边观察四周,一边问答道:“老城区的异常事件是什么?我感觉这一片很干净。”
真要说异常,他觉得是老城区干净得有异常了。现在是凌晨,正是阴气浓重的时候,而老城区这样的环境最容易藏污纳垢,可徐暮蝉一路走来,竟然一个鬼祟都没看到。
不过他又看了看前面带路的阎鹤和裴容,怀疑是不是因为他们俩在,所以这一路上才这么干净。
老城区上报的异常,彭烨看过完整的报告,就主动说起来:“这事一开始其实挺正常的,说是老城区这一带最近一两个月里总是死人,要么有人自杀,要么是意外。好像是两个月里自杀加上各种意外身亡的人有十多个吧。但是我对比了其他地区的数据,其实这个数字并不算多。”
“真正引起注意的是老城区有一户人家的儿子自杀了,死者是家里的独子,他的母亲坚持说儿子并不是自杀,而是被鬼附身害死了。按照老太太的说法,她的儿子其实并不想自杀,一直在求母亲救救他,说自己不想死。但是当时有鬼附在她儿子身上,操控他儿子跳了楼。于是老太太拿出了家里的积蓄,请了水南很有名的一位端公来做阴事。一是给枉死的儿子超度,二是想让端公将害死她儿子的鬼祟给找出来。”
“那端公确实有点本事,而且是在宗教协会正经备过案的,虽然我们没有合作过,不过多少听过对方的名头。最奇怪的事情就是这里了,这位端公去了受害者家里看过,又做了法事之后,表示老太太家里没发现鬼祟后就回去了。但是回去不久后,他就意外身亡了。”
说到这里彭烨顿了顿:“你们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不等徐暮蝉回答,他就继续道:“被跳楼的人给砸死的,就这么倒霉,当时他回家,小区楼顶上有人跳楼,他从下方经过。跳楼的人砸在他身上,自己没摔死,把他给砸死了。报告里还有现场图片,可血腥了。”
这报告阎鹤也看过,他说:“这种概率虽然小了些,但也不是没有,当地警方查过,确确实实是意外。”
彭烨说:“确实是意外,但是后来他儿子不也死了吗?这父子俩接连意外身亡,实在巧得出奇。不然也不会派我们来调查。”
“他儿子怎么死的?”徐暮蝉问。
彭烨说:“端公意外身故后,他儿子说自己梦到了父亲的亡魂,亡魂一直在向他求救。所以他怀疑父亲的意外有蹊跷,就也去了一趟老城区。还去了那老太太家里。结果之后没几天,他自己开车的时候出了车祸,被一辆渣土车碾压,当场身亡,现场比他父亲还要惨烈。”
徐暮蝉皱眉说:“这听起来确实有些太巧了。”
蒋方也说:“恰好新研发出来的系统预测水南很可能是下一个潮汛地点,所以研究所很重视。”
不仅找道教协会拨了四个人做外援,还特意把徐暮蝉也给请来了,就是想着有个万一,能尽量减少伤亡率。
但是谁知道徐暮蝉还没有到,就先失踪了四个人,其中两个还是道教协会的外援。
说话间五人已经沿着可能的路线都走了一遍,阎鹤说:“这就是他们在群里汇报过的路线了,再往后他们就没有再发消息,想看他们去了哪,只能白天去派出所调监控。”
彭烨奇怪地捣鼓着电脑,说:“这地方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阴气没有超标,监测系统也没有示警,会不会是需要在什么特定的时间进入,或者需要特定物品之类才能触发……”
阎鹤摊手说:“那就不知道了,我们只能多来几趟看看,说不定运气好就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蒋方看了看时间,说:“都快三点了,明天一早先去查监控吧,今天先回酒店休息。”
折腾了半晚,结果什么发现没有,五人回了酒店,便各自回房休息。
徐暮蝉单独一间房,阎鹤跟裴容的房间就在他前面,阎鹤正想问问他要不要来自己房间一起吃宵夜,结果就见徐暮蝉打开门,门后忽然有什么东西伸出来,一把将他拉了进去。
阎鹤一惊,连忙追上去推门,却发现门已经关上了,他只能大力拍门叫道:“徐暮蝉?徐暮蝉你没事吧?”
徐暮蝉背靠着房门,看着面前的人,身后是阎鹤担忧焦急的声音。他缓缓调整了呼吸回道:“怎么了,我没事。”
阎鹤将信将疑,扭头问裴容刚才看见什么没有,但是裴容摇了摇头:“我没留意徐暮蝉的房间。”
“你真没事?不然你开门让我看看?”
已经有四个队友失踪,阎鹤不敢掉以轻心,坚持不懈地用力敲门。
徐暮蝉看着面前禁锢住自己的黑色人影,尽量压低了声音叫道:“哥哥!你先放开我,不然阎鹤肯定会一直在外面敲门。”
他用力推了推,禁锢住他的手臂才松开。
徐暮蝉得了自由,连忙转身用身体堵着门缝,将门打开了小半,探出个脑袋看向阎鹤,表情疑惑:“怎么了?”
阎鹤打量着他的神情,看不出任何异常,难道刚才真的是他眼花了?
阎鹤挠了挠头,说:“没什么,可能是我眼花了,刚丢了四个人,我可能有点紧张过度。”
徐暮蝉在心里对他说了抱歉,面上笑道:“这样,小心一点是好事,那我先去洗澡了?”
阎鹤点了点头,和裴容一起回了房间。
徐暮蝉赶紧关上了房门,扭头瞪了紧紧贴在自己身后的人一眼:“这次出差不能带家属,不是说好我自己来吗?”
本来出门之前说的好好的,谁知道哥哥竟然又自己跟了过来。
魏西楼的身体还躺在沙发上,摆脱了躯壳限制的魂体化出拟人的形态,趴伏在徐暮蝉的肩膀上,声音听上去不太高兴:“阿蝉见到哥哥不高兴么?”
耳侧感受到冰凉的吐息,徐暮蝉立刻改了口:“没有不高兴,只是有点惊讶。而且这几天我估计都在外面跑,你也不能跟着。”
魏西楼像是笑了声,冰凉的手指在徐暮蝉脸上抚了抚:“我这趟来,是有正事要办。”
徐暮蝉奇怪道:“你能有什么事?”
他怀疑哥哥又在给自己找借口罢了。
魏西楼回到了身体里,睁开眼从沙发上坐了起来,道:“我之前跟你说过,我的记忆有一部分不太完整,开始我以为是时间太久淡忘的缘故,但后来在黄石镇找到了那张狗脸面具,我才想起来一些事情。我遗失了一部分重要的东西,现在正在设法找回来。”
“你刚出发没多久,我就收到消息,说在水南发现了我要找的东西。”
徐暮蝉皱眉:“这么巧?”
魏西楼笑着颔首:“就是这么巧,而且刚刚我在你身上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接着话锋一转,又问道:“狗脸面具你带了吗?”
“带了。”徐暮蝉将自己的背包拿过来,让他看上面的包挂。狗脸面具被捏成一团后,也就一个拳头大小,挂在包上可以完美地伪装成包挂。
自从被徐暮蝉狠狠威胁过之后,它一直都很老实地装死。
魏西楼说:“明天把它也带上,它能找到同源的气息,说不定会有发现。”
徐暮蝉应下,越发眉头紧蹙:“我们晚上去老城区走了一趟,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魏西楼顺理成章地说:“那明天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徐暮蝉为难:“工作的时候带家属不太好吧?”
而且虽然贺云意他们已经察觉了哥哥的异常,但是徐暮蝉下意识不希望哥哥的异样被更多人发现。
魏西楼慢悠悠说:“有个可以不被他们发现的办法。”
徐暮蝉抿着唇瞪他。
魏西楼眼底含笑和他对视。
最后还是徐暮蝉妥协,肩膀塌下去,气馁道:“好吧,请神上身可以,但你不可以随便控制我的身体,也不能被人发现。”
魏西楼摆出无辜的神色:“之前每次都是阿蝉要求,我才会附身。”
但是附身之后的事,自己说了就不算了!
徐暮蝉没有跟他做口舌之争,转身往卫生间走:“我去洗澡了!”
酒店房间是标间,徐暮蝉洗完澡出来,见魏西楼躺在左边的床上,自然就往右边那张床走去。
结果刚睡下来,一股冰凉的气息就挤了过来。
徐暮蝉不得已往后靠了靠,酒店一米二的床实在不大,徐暮蝉个头又高,再往后一退,身体都挨到了床边缘,险些掉下去。
冰凉的气息缠裹住他,将他往中间拉,还教训道:“怎么睡觉也不老实?”
到底是谁睡觉不老实?自己的床好好地不睡,非要来跟自己挤?
徐暮蝉睁开眼睛瞪着那一团浓郁的暗色,气得腮帮都不自觉鼓了起来,面前的邪祟仿佛毫无所觉,冰凉的触肢将他又往身体里按了按,低声道:“睡吧。”
徐暮蝉本来想一直瞪着他,看看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发现自己正在生气,但今天实在熬得太晚了,他瞪着瞪着,眼皮就不自觉地合上,蜷缩在邪祟的怀里睡了过去。
魏西楼轻轻笑了下,亲亲他的额头,又亲亲他薄薄的眼皮,更多的触肢伸出来,将人紧紧禁锢在怀里。
虽然睡得很晚,但在生物钟的驱使下,徐暮蝉还是七点就醒了。
身体被阴冷的气息禁锢着,徐暮蝉试图挣脱出来,但是一翻身,却发现了极为尴尬的事情。
青春期的男生总是很容易冲动,徐暮蝉本身并不是个重欲的人,连自己动手都很少,但早上的尴尬情形还是常有发生。
他微微弓着腰,拉过被子将腰部以下遮起来,然后推了推毫无反应的某个邪祟:“哥哥?”
魏西楼含含糊糊“嗯”了声,听上去似乎刚刚被徐暮蝉叫醒:“嗯?”
徐暮蝉涨红了脸,连耳朵都有点发烫。他低着头,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从容一点:“你回自己床上睡。”
漆黑的人影并不动弹,那没有五官的脸低下来,似乎在打量徐暮蝉。
徐暮蝉越发羞耻,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来,他瞪了对方一眼,声音大了点:“你回自己床上睡!”
大约是看出他生气了,赖在床上的邪祟终于动了起来,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徐暮蝉弓着腰飞快跳下地,冲进了卫生间里。
他咬着唇自己胡乱弄了弄,平复下来后冲了澡,确定卫生间里闻不到奇怪的气味之后,才裹着浴袍出来。
刚出来就对上了魏西楼的目光,年长的男人用目光将他上下扫视一遍,嘴角勾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阿蝉也长大了,这样的情况哥哥也会有,阿蝉不用这么害羞,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
徐暮蝉好不容易降温的脸颊又烫起来,他像只炸了毛的小猫崽一样,朝魏西楼龇起牙,攻击性极强地说:“按道理来说,你这具身体都一百多岁了,早就失去活性了,应该也不会有生理反应了吧?”
而且徐暮蝉又不是没见过他年轻时候的样子,看上去清心寡欲欲望淡薄的,说不定懂得还没自己多呢。
魏西楼默了默,竟然没有说话。
徐暮蝉怀疑自己攻击到了他的薄弱之处,顿时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他脚步轻快地蹲在行李箱前找衣服。
身后忽然传来幽幽的声音说:“阿蝉要是实在好奇,哥哥不介意让你看一看。”
徐暮蝉猛地转过身,见鬼一样瞪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一、点、也、不、好、奇!”
“是吗?”魏西楼露出遗憾的神色,说:“那只能算了,如果下次阿蝉好奇,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徐暮蝉:“……”
他觉得自己还是失误了,比脸皮厚度,他从来就没有赢过。
徐暮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默默地换好了衣服,才背对着魏西楼说:“我要出门了。”
魏西楼“嗯”了声,没有动。
徐暮蝉在心里悄悄骂他,面上还是将山神牌叼在嘴里,请山神上身。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这才有了动作,浓稠的阴影从人类俊美的躯壳之中流淌出来,化作拟人的形态,附在了徐暮蝉身后。
冰凉的气流拂过脸侧,魏西楼轻声笑说:“阿蝉,走吧。”
徐暮蝉深吸一口气,这才打开门出去。
他打算先去餐厅吃早餐,没想到对门的阎鹤和裴容竟然也起得很早。
三人撞上,互相问了个早,就结伴去餐厅吃早餐。
阎鹤走在中间,一直扭头打量徐暮蝉。
徐暮蝉还以为他看出了什么,顿时警惕起来:“怎么了?”
阎鹤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将昨晚看见的事情说了:“昨晚你开门的时候,我看见门缝里有东西伸出来抓住了你的手,你真的没事?”
他思来想去了一晚,还是觉得不是自己眼花。
徐暮蝉疑惑摇头:“我没什么事,而且睡得挺好的。”
听他这么说,阎鹤多少放心了些,咕哝道:“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酒店里不干净,我总感觉里面的空气也阴阴的,让人有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旁边的徐暮蝉听见,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其他表情,眼神格外冷。
阎鹤骤然对上他冰冷的目光,愣了下:“徐暮蝉你这什么眼神?我得罪你了?”
“什么眼神?”
方才一瞬间的冷漠神情仿佛只是错觉,下一秒徐暮蝉就笑得春暖花开:“你这两天眼花次数有点多啊,是不是没休息好?”
被他这么一说,阎鹤也觉得自己昨晚确实没有休息好,他就抱怨起来:“你们不觉得这酒店很阴吗?”
徐暮蝉和裴容同时摇头。
没人理解的阎鹤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三人在餐厅坐下,趁着阎鹤和裴容去拿早餐的时候,徐暮蝉才收了脸上过于灿烂的笑容,抱怨道:“哥哥你不要随便操控我的身体,小心被看出来。”
阎鹤还好忽悠一点,但是旁边的裴容一直不声不响的,徐暮蝉觉得他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一路上看了自己好几次!
他担心裴容会看出端倪。
魏西楼附在他肩上,笑着道:“他们不会发现的。”
徐暮蝉觉得哥哥脱下了那身人皮之后,就变得非常难以沟通,他心想自己除了一开始无法控制鬼化的时候,后来鬼化也没有像哥哥这样啊。
他抿着唇,再次警告道:“反正你不许捣乱了,不然真被发现了,我就不管你了!”
大约是警告生效,背后的邪祟终于老实了一点,徐暮蝉稍微松了口气,看阎鹤和裴容端着早餐回来,自己也起身去拿早餐。
吃到一半,蒋方也来了。
阎鹤随口问道:“怎么没看见彭烨?”
蒋方说:“他起不来这么早,还在睡觉。等会儿我给他随便带点就行了。”
他一边吃一边说起今天的安排:“上面派的人估计下午才能到,我们上午先去调一下监控?”
阎鹤和裴容都没有异议,徐暮蝉就也配合地点头。
吃完早餐,蒋方拿打包盒打包了几个面包和一瓶牛奶,然后给彭烨打电话。
四人到了停车场时,彭烨顶着个鸡窝头冲上了副驾驶,一边拿过早餐吃,一边扭头跟后面的三个人叽里呱啦说话:“你们这也起太早了,我睡了几个小时,现在还是感觉眼睛都睁不开。”
他恶狠狠地往嘴里塞了个小面包,叽里咕噜地抱怨:“唉,我讨厌上班。”
余下的四个人里,也就阎鹤话多点,笑眯眯地接话道:“我听说研究所的工资挺高福利也好吧,不是还有带薪休假吗?怎么怨气也这么重?”
彭烨咕嘟咕嘟喝了半瓶牛奶,说:“工资是高,那是拿命换的,我们这可是真拼命,就算知道有事也得往里冲,不过这就算了,毕竟为了工资。但是带薪休假就算了吧,假期是有,但也要看上面给不给你批啊。”
彭烨放下牛奶,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表情沉重地说:“我已经连续两年没有休假,攒了两个月的年假了,每次要休假,就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找上门,又或者上级领导各种理由不给批。”
“你呢?”彭烨看向开车的蒋方。
蒋方说:“我有五个月年假,不过我是自愿不休的,休假了也没有什么事情做。”
彭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头对阎鹤说:“看吧,我们研究所全是些没有人性的工作狂,我在里面真是格格不入。”
说完就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徐暮蝉紧紧地看着他,彭烨终于想起来车上还有一个研究所预备役,想起出发前贺云意反复交代过他的话,彭烨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改口道:“我刚才都是乱说的,其实我们研究所可好了,特别好!”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句夸赞的话,只能拼命去看蒋方。
但蒋方专注开车,根本不搭理他。
最后彭烨只能讪讪笑了下,加重了语气强调道:“真的,特别特别好,我都舍不得辞职。”
至于好在哪里,千万别问!
第63章
有彭烨的插科打诨,车上的时间还算愉快,一行人没多久就到了老城区的派出所。
蒋方找到派出所的负责人出示了相关证件之后,一行人就被一个民警带到了监控室。因为不知道那四个人后来去了哪里,干脆就从最开始四人集合的时间地点开始看起。
他们一开始在老城区的春华路下车,之后六个人分成了三组分头行动。
他们的行动轨迹和微信聊天记录里一样,各自拿着仪器走走停停,观察附近的情况,没有任何异常表现。
就算到了下午四点之后,他们虽然没有再在微信群里回复调查进度,但单单从监控视频上来看,似乎也没有任何不对劲。
五个人挤在小小的监控屏幕前,徐暮蝉看着屏幕上左右张望的人,忽然说:“往回倒一点,看看他们四点左右都在干什么。”
民警按照他的要求将两个监控画面都倒回了下午四点继续看。
监控又往前推进了十五分钟后,徐暮蝉指着监控画面说:“就是这里。”
大概在四点十五分前后,四个人陆续拿出了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长时间。只不过因为监控时间倍速调到了最快,第一遍看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们就是拿出手机看了看而已。
等倍速恢复正常之后,就发现他们盯着手机的时间有些过长,但实际上这个时间段,他们并没有回复群里的消息。
“他们脸上的表情也有点奇怪。”裴容说:“看他,他脸上有一瞬间出现了狂喜的神色,但又很快收住了,还有点戒备地看了旁边的同伴一眼,似乎怕他发现。”
只不过他的同伴也专注地看着手机,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之后两人收起手机,若无其事地继续进行调查,但是有了先入为主的发现之后,会发现对比前面,他们调查时明显有一些心不在焉。
“能把监控画面拉近一点吗?看看他们手机上到底有什么?”蒋方说。
调监控的民警摇摇头,说:“只能放这么大了,老城区的监控摄像头都比较老,不够高清。而且白天手机屏幕有反光,看不到这么细节的内容。”
听他这么说,众人无法,只能继续往后看。
从监控轨迹上来看,这四个人两两分组,心不在焉地逛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人就对另一个人说了什么,然后匆忙离开了。在头一个人离开之后,另一个人原地徘徊片刻,也选择了离开。
阎鹤问:“能继续追踪到他们去了哪里吗?”
民警说:“只能通过沿途的监控追踪他的轨迹,但是如果有监控死角,可能就难以追踪了。”
他说着就将沿途监控打开,开始挨个追踪行动轨迹。
这个过程非常漫长,一个上午的时间过去,民警才终于整理了出来,将监控画面调出来给他们看,说:“这两个人没有追踪到去向,他们有点奇怪,并没有走进监控死角,但是在离开了秋华路之后,就消失了。”
民警皱着眉,显然觉得这一幕有些诡异,有些探究地看着这手续齐全但是又来路不明的几个年轻人:“监控摄像头也没坏,就这么忽然消失了。”
“这两个就是外援吧?”徐暮蝉隐晦问了句。
阎鹤点了点头,说:“这两个人我认识,是阴山那边的人,阴山的人手段奇诡,其实不太受名门正派待见,放在以前,他们其实可以称上一句邪魔外道。不过现在新时代了嘛,大家都在宗教协会备了案,由协会统一管理。加上他们也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或者违背法律的事情,偶尔遇见了也会打个招呼。不过他们很少跟外面的人打交道,我们了解也不多。他们凭空在监控下消失,多半是用了什么手段,有意隐藏了自己的行踪,不想被别人发现。”
这种情况下要想追踪他们的行动就比较困难了。
“另外两个人呢?”彭烨问道。
这两个人是研究所派来的技术人员,和他们一样是普通人,应该没有什么凭空消失的本事。
民警说:“这两人分开之后,一个去了高铁站,一个去了机场。”
不管是机场还是高铁站,只要有个人的身份信息,都比较好追查行踪。
谢过了民警,一行人从派出所出来,蒋方说:“我打电话让人查一下他们买了哪里的票。”
他走到一旁去打电话,片刻之后回来说:“查到了,他们一个去了春熙,一个去了辽河。根据他们入职信息看,这是他们老家。”
“贺姐已经就近调拨人手过去找人,要是能找到他们的行踪,应该就能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彭烨缓缓吐出一口气,说:“不枉我们看了一上午的监控,眼睛都快看瞎了,总算有点收获。”
他看了看时间,说:“不如先去吃午饭吧,等等那边找人的结果,下午还有两个新同事要来。”
裴容却说:“不如先去老城区走一趟,之后直接在那边吃。”
彭烨想了想觉得也行,一行人就又往老城区去。
几人特意对照监控找到了四人看手机的地点,观察附近有没有什么异样。
但是再检查一次,还是什么异样都没有。
裴容甚至拿出手机,站到了同样的位置,依旧什么异样也没有,他收起手机摇了摇头,说:“先去吃饭吧。”
几人就近找了一家小馆子,吃了午饭之后开车回了酒店。
一上午虽然没有什么活动量大的事情,但是盯着监控也十分耗费心神,彭烨一到酒店就嚷嚷着自己要回房间补觉,等下午人到了再叫他起来。
徐暮蝉倒是不困,他准备回房间做卷子,元旦放假发了不少试卷,他都还没来得及做。
开了房门正准备进去,阎鹤就尾巴一样跟了上来:“徐暮蝉,你不睡觉吧?”
徐暮蝉摇了摇头,阎鹤就立刻拉着裴容跟了进来。
“那我们一起聊会儿啊,在房间待着太无聊了。”
徐暮蝉关上门,让他们随便坐,自己从行李箱里将卷子拿出来,一边做一边说:“阎道长想聊什么?”
阎鹤笑着搓了搓手,往徐暮蝉那边凑了凑,探头看了一眼他的试卷,吸了口冷气,说:“你怎么出差还带试卷?”
徐暮蝉说:“放完假要讲。”
这些试卷大部分都是一些基础题目,主要是用来巩固知识的,不需要交上去批改,但是课堂上老师会挑着部分题型讲解,做不做其实全靠自觉。
徐暮蝉一眼扫过去,手下已经勾出答案。
阎鹤感叹了一句“高三真辛苦”,见徐暮蝉侧着脸认真做题的样子,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不该将心里的疑惑问出来。
反倒是徐暮蝉见他久久没有说话,疑惑地转过头看着他:“阎道长想问什么?”
阎鹤“嗐”了声,见他目光清凌凌的,还是选择坦诚一些:“其实我就是想问问,之前在101鬼域看到的那个厉鬼,其实就是你吧?”
在101鬼域里,他们几个遇见了一个和徐暮蝉一模一样的厉鬼,那厉鬼实力强大,甚至阎鹤怀疑很可能就是他杀了红衣判官。
虽然对方有一张跟徐暮蝉一模一样的脸庞,但当时他们都没有往别的地方想。
直到这次听说鬼王出世,而这鬼王竟然是徐暮蝉之后,阎鹤才又想了起来。
“是我,不过我那时候神志还不太清楚。”徐暮蝉挑着能说的部分,大概给阎鹤解释一下自己的情况。
阎鹤说:“其实我后来那次去学校找你们的时候,也特意看过你的手相,只是没有看出来,你身上一点阴气和鬼气都没有,就像现在,如果不是事先知情,我只会以为你是个普通人。”
这当然是因为山神牌,但如果提起山神牌,难免牵扯出哥哥的事情,虽然阎鹤和他师兄都是很好的人,至今为止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害到徐暮蝉的事,但他还是下意识不想暴露哥哥的存在。
他垂下眼睛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其实我也是在雷公村看见了自己的尸体,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死了很久。”
徐暮蝉搁下笔,没有再继续做题,垂着眼睫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忧郁。
阎鹤顿时就不好意思再继续问下去了。
徐暮蝉的情况他还算清楚,少年身世坎坷,明明出身豪门却被卖到了偏僻的山村,据说养父母对他也不好,不然也不会小小年纪就没了。
要不是他命格特殊,根本都不会有现在。
普通人死了就是死了,人死魂消,再多冤屈和不甘都只能散了。
但像徐暮蝉这样,化作厉鬼却也未必是好事。
人类总是信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一套,即便徐暮蝉之前再无辜,如今表现得再无害,依旧会有人忌惮防备。
阎鹤微微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探究,而是安慰他说:“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黑河研究所不错,他们福利待遇好,而且我听说他们所长挺护短的,你如果加入他们,应该能过得不错。”
徐暮蝉抿唇,轻轻“嗯”了声。
气氛沉默下来,阎鹤也不好意思继续打扰他学习,只能拉着裴容告辞。
等出了房间,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瞪了裴容一眼,说:“下次这种事情你去干,我可不干了。”
鬼王出世,四方惊动。
大家多多少少都对这个年轻鬼王存有好奇,想探明他的底细,崂山派和宗教协会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人被黑河研究所抢先一步纳入麾下,再好奇也不能越俎代庖,也就是阎鹤本来就跟徐暮蝉认识,这才厚着脸皮来找他打探一番。
“我觉得那些老东西就是想太多了,我和徐暮蝉也打过几次交道了,这小孩人挺好的。看着有点冷话不多,但是对认可的朋友都很好。”
说着又想起徐暮蝉做的卷子,又说:“我们读书的时候都没有他那么认真吧?都是一放假就疯玩,他出来办正事还不忘了写作业,一心都扑在学习上,就算是鬼王又怎么了,能有什么坏心思?”
裴容满脸无辜地说:“也不是我让你来打探消息,你不用朝我撒气吧?”
阎鹤气愤地说:“那些老东西就会压迫我。”
裴容安抚他:“你问也问了,多少能应付过去了。”
两人正说着话,房门忽然被敲响,阎鹤只能打住话头去开门。
门外是彭烨和蒋方,彭烨拿着手机一脸惊恐:“出事了道长!”
“怎么了?”阎鹤连忙将人让了进来。
彭烨表情凝重地将手机放在了茶几上,点开短信界面说:“我的工资卡账户忽然到账了一百万。”
阎鹤:????
“我知道你们研究所工资高,但这也太高了吧?”
而且一百万就一百万,干嘛还要特意到他面前来炫耀,欺负他没有一百万吗?
阎鹤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仇富的脏话变成一个假笑:“嗯,你工资到账了一百万,然后呢?”
彭烨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误会了,急得都有点语无伦次:“唉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也不是我的钱!”
阎鹤更加莫名其妙:“那哪来的一百万,中彩票了?”
他只是随口一问,结果彭烨竟然沉默了,阎鹤顿时发出嫉妒的“我草”声:“真中彩票了?”
蒋方看不下去了:“你从头说起。”
彭烨这才蔫头耷脑地说:“也算是中彩票了吧,我抽奖抽的。”
阎鹤听出来里面或许有点问题,就压下了强烈的仇富心理继续往下听。
彭烨说:“我本来回房间不是打算睡觉吗,但一开始有点睡不着,就打算玩会儿手机酝酿睡意,结果一打开手机,发现手机上有个抽奖的弹窗,就跟那种购物软件上的抽奖活动一样,一个大转盘,点击就送。”
“我当时觉得肯定又是什么广告,本来是想叉掉的。但不知道怎么就点了抽奖。”
彭烨很难准确地形容出自己当时的状态,皱着一张脸努力还原当时的心理:“我当时就想着什么破抽奖,有本事真让我发一笔横财啊。”
“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个转盘停了,说恭喜我中了一百万。”
彭烨说得有点激动起来:“我当时肯定以为是假的呀,就随手关了抽奖去刷短视频了,结果就过了十几分钟吧,我手机忽然收到一条短信提示,说我工资卡到账一百万。”
当时彭烨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反复确认了几遍,发现自己工资卡余额后面真的多了一个零后,顿时吓得跳了起来。
“我拿给蒋方看,结果蒋方根本没有找到那个抽奖。而且打款给我的账户还是一个海外账户。”
彭烨虽然是个普通人,平时有点脱线,但他毕竟是研究所的老员工了,现在才有几个人出了事,他对这些事情还是很敏感的,当即就怀疑这里面有问题,举着手机拉着蒋方急急忙忙来找隔壁的阎鹤了。
裴容将手机拿过来看了看,说:“这个节骨眼上,确实有点奇怪。你们还记得那四个人就是忽然看了好一会儿手机之后,就出了问题吗?”
彭烨就是担心这个,他瑟瑟发抖:“大家明明一起行动,怎么就只有我中招了啊?难道是我想发财的心太强烈了?你们手机上什么都没有收到吗?”
三人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一眼,摇了摇头。
在房间做题的徐暮蝉也被叫了出来,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同样摇头:“我也没有收到。”
想到那几个莫名其妙地出了意外惨死的人,彭烨整个人跟霜打的小白菜似的:“这简直就是流氓软件强买强卖啊,一百万就想买我一条命,我不会真跟之前那几个人一样吧……”
阎鹤安慰他:“先别把情况想得这么糟糕,不过接下来你确实要小心一点,最好不要离开酒店,也不要单独行动,这样我们也能照应着点。”
事关自己的小命,彭烨老老实实点头。
因为突发的意外,气氛变得有些凝重,下午的时候,研究所后补的两个人也到了酒店,看见这低迷的气氛就有点懵逼:“又出事了?”
她迅速扫了一眼,发现一个人没少,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这次派来的两人一男一女,男生叫柴明,女生叫金晴晴。两人都不算是普通人,是研究所培养出来的一线战斗人员,对各门各派的手段都算精通。
蒋方将彭烨遇见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又问起另外两个失踪研究员的调查结果:“那两个人找到了吗?”
金晴晴也正要说起这事,她摇头道:“派了人找过去,但是家里根本没有人,而且他们查了附近的监控,确认人确实回去了,之后也没有再离开,但人就这么凭空不见了,两人家里也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留下来的人还在通过他们的社会关系进行调查,但是我直觉应该查不出什么了。”
蒋方皱眉道:“看来从这两个人身上找不到什么线索了。”
一行人顿时齐刷刷看向彭烨,目前的突破口只剩下彭烨。
彭烨缩着肩膀,说:“你们能不能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害怕。”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手机备忘录:“不然我还是先把遗书写好吧,还有我的财产也要分配一下……银行卡密码也要记下来……还有浏览记录要清楚干净……”
听他一个人在那里嘀嘀咕咕的,蒋方忽然说:“不然我们再去一趟老城区,我有个猜测想试试。”
一行人的行动力都很强,徐暮蝉说:“我和你一起去。”
阎鹤说:“以防万一,得留两个人陪着彭烨。”
金晴晴说:“我和柴明还没去过,这趟我和他去,说不定能有新发现。”
最后商议结果是阎鹤和裴容留下来陪着彭烨,防止发生意外情况,其余四人则开车再去一趟老城区。
到了老城区,一行人熟门熟路地到了春华路,蒋方说:“我猜测这里可能有什么能感应到内心强烈需求的东西,一旦被它捕捉到,手机上就会出现那个抽奖界面。”
他说着,原地静站了几分钟之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来,果然就看到了熟悉的抽奖画面。
将手机展示给其他人看,蒋方沉声说:“应该就是这个。”
金晴晴看了一眼:“你用的是所里的手机?你先别动,我让技术员后台追踪一下,看能不能找到源头。”
正说着,徐暮蝉说:“我的手机上也有,蒋方的推测应该是对的。”
金晴晴在联系所里的技术人员,柴明也试了试,手机上果然出现了相同的抽奖界面。
他看着这花里胡哨的大转盘,不解道:“这是什么路子,我在所里见过这么多怪事,这种还是第一次见。”
蒋方耸耸肩:“不光我们在研究新技术,那些东西看起来也会与时俱进。”
柴烽“啧”了声,去看金晴晴那边:“能追踪到吗?”
金晴晴说:“技术员说追踪到的IP地址跟我们所在的定位是重合的。”
“就是说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就在这里?”柴明拿出一个特殊仪器扫了一圈,皱眉说:“没有异常。”
蒋方道:“我们之前来的时候已经扫描过几次,数据都很正常,阴气波动在正常范围,也没有发现鬼域。”
柴明收起设备:“这就奇了怪了。”
金晴晴说:“先回酒店吧,商量一下这东西要怎么处理。”
她晃了晃手机,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抽奖转盘。
一行人只得收起设备,又回了酒店。
酒店里彭烨看着面前的四部手机,上面是一模一样的抽奖画面,点头如捣蒜:“就是这个东西,你们可千万别点,这玩意儿太阴了,现在各种抽奖那么多,谁能防得住啊?”
“这个抽奖应该就是关键,或许只有参与抽奖的人,才能接触到那些诡异事件。”蒋方说。
裴容则好奇地说:“如果许一些不会被实现的愿望,会是什么结果?”
阎鹤有丰富的看恐怖片经验,说:“那你的愿望多半会被篡改或者扭曲?”
裴容摇摇头:“我指的是许和它本身相冲的一些愿望。”
徐暮蝉说:“我们试试就知道了。”
阎鹤觉得太鲁莽了:“万一真出了事……”
彭烨也在旁边猛点头:“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徐暮蝉却有自己的打算,刚才在老城区的时候,手机上出现抽奖画面的一瞬间,被他挂在包上的狗脸面具有了反应。
“我想试试。”
徐暮蝉说着,就闭上眼睛,认真许了愿之后,点下了中间的抽奖键。
第64章
手机屏幕上的抽奖转盘缓慢地旋转起来,七双眼睛都紧紧盯着小小一块屏幕,却见那转盘先是越转越快,之后速度逐渐慢了下来,保持着一种缓慢均匀的速度转动,却始终没有停下。
直到十几分钟过去,抽奖转盘还在转,在场的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纷纷看向徐暮蝉:“你许了什么愿望,这么难实现?”
徐暮蝉说:“只是想让它帮我找一个遗失了很久的东西。”
实际上他许的愿望是希望能帮哥哥魏西楼找到他遗失的重要部分。
虽然早就有所预料,但发现这个转盘真的无法实现这个愿望时,徐暮蝉还是微微有些失望。
“那看来我的猜测是对的,这个抽奖转盘很可能能力有限,如果许一些比较难实现的愿望,它可能就起不了作用。”
这么说着,裴容已经拿了起自己的手机,按下了中间的抽奖键。
屏幕上的转盘转起来,也是跟徐暮蝉一样,先是加速转动,之后逐渐慢了下来,保持一个缓慢匀速的速度转动,就是没有停下来。
阎鹤:“你动作真快,你许的什么愿望?”
裴容说:“希望黑河不再有汛期。”
阎鹤“啧啧”两声,说:“这确实有点为难人了哈。”
他一边说一边也按了抽奖键,大声念出自己的愿望:“我希望世界和平。”
屏幕上抽奖转盘转个不停。
“它这么一直转,要转到什么时候去?”金晴晴盯着手机,沉吟片刻道:“又或者会不会半夜在我们没注意的时候,忽然就停了?”
彭烨道:“不能吧,这么离谱的愿望,它真能实现?”
蒋方说:“这转盘后面是鬼,抽奖只是它用来狩猎的诱饵,可不是真来给你实现愿望的。说不定它真能扭曲许下的愿望,算作愿望实现强买强卖。”
蒋方的话不无道理,阎鹤说:“今晚大家轮流守着手机,看看会不会有新变化。彭烨最好也和手机待在一起。”
大家很快就安排好了分工,接下来轮流盯着手机和彭烨。
彭烨一开始还有点提心吊胆,时间长了发现什么事情都没有,也渐渐放松下来,甚至还美美补了个觉。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彭烨眼睛刚睁开就往旁边的手机屏幕上瞄,三部手机插着充电线,屏幕上依旧是转动的抽奖转盘。
“还是没有停,我好像也没有什么事。”彭烨对醒着的蒋方说。
这个时间其他人也陆续补觉起来了,过来敲门,看见三部手机的情况倒是没有太多的意外。
柴明看向还在庆幸自己成功活过一天的彭烨,说:“看来接下来只能盯紧彭烨了。”
“要是彭烨这边也找不到突破口,只能冒险许一些普通的愿望,多进行尝试。”
其他人和他抱有相同的想法。
小白鼠彭烨则已经想开了很多,昨晚他已经悄悄写好了遗书,又删掉了浏览记录,此刻心情还算平静,就说:“先去吃早饭吧,我饿死了。”
一行七人往酒店餐厅去吃早餐。
取早餐的时候,彭烨随意瞥了一眼落地窗外,奇怪道:“外面怎么这么多纸钱在飞?谁把纸钱乱撒啊,也太缺德了吧?”
说完之后却发现根本没有人应和自己,他疑惑地转过头来,发现其余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彭烨顿时卡住了,他反应了一下,又看了看外面的漫天纸钱,小心翼翼地问:“你们都看不见?只有我看见了吗?”
其他人点了下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彭烨顿时有些慌乱起来,他又往外看了一眼,落地窗的透气扇开着,已经有好些纸钱顺着透气扇被吹了进来。
他下意识端着盘子远离落地窗,结果还是有一片纸钱被风吹过来,贴在了他的手臂上。
彭烨只能放下餐盘,一边觉得晦气,一边拿下纸钱看了一眼:“这上面怎么写着字?1月2日16:01:59,这是什么意思啊?”
其他人并看不见那些纸钱,见他对着手掌念出一个数字,表情顿时变得凝重。
精确到分秒的时间,很难不让人多想。
阎鹤看着神色忐忑的彭烨,虽然不忍心,但还是说道:“这很有可能是……死亡时间。”
彭烨顿时烫手一样将手里的纸钱扔了,瑟瑟发抖地说:“不能吧,那我岂不是今天下午就要嘎了?”
“也不一定就是这个意思。”蒋方见他脸色惨白,安抚地拍拍他的背。
徐暮蝉想了想问:“那些纸钱还有吗?”
彭烨看了一眼,点点头:“外面全都是,还有好些飞进来了。”
这场面其实怪瘆人的,也就是餐厅里人多,才没显得那么阴森。
徐暮蝉抬头望着空中,额头隐隐显出一条细细的红线,瞳孔也隐隐约约现出了猩红之色。
坐在他旁边的阎鹤小声“我草”,转头跟裴容说:“好浓的阴气,这就是鬼王吗?”
裴容没有搭话,但和其他人一样,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徐暮蝉。
其实除了突然爆发出来的浓郁阴气之外,徐暮蝉的身上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也就是眉心多了一条红色血线,眼瞳变成了邪异的黑红色而已。
但是仅仅只是这么一点变化,却让他整个人的气息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身上透出强大的压迫感,稍微敏感一些的人,已经感觉到了危险。
坐在他对面的金晴晴和柴明用力抓住桌面,手背都爆出了青筋,才勉强维持了镇定从容。
好在这一幕并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徐暮蝉忽然伸手在空中一捞,说:“找到了。”
“1月2日16:00:02。”
他身上浓重的阴气与恐怖的压迫感同时收敛消失,徐暮蝉转头看向神色紧绷还隐隐透着惊恐其他人,浑然未觉:“我觉得这不像是死亡日期,如果是死亡日期的话,实在太近了。”
其他人见状也迅速调整了状态,没有让自己的失态表现得太过明显。
金晴晴和阎鹤的想法一样,也觉得这很可能是死亡时间:“不是死亡时间的话,会是什么时间?”
徐暮蝉想了想,说:“我觉得可能是进入鬼域的时间。我们至今没有发现鬼域的存在,但是老城区的异常却是切实存在的,之前死的那些人,很可能也并不完全是自杀和意外。但是对比他们从抽奖再到死亡的时间,彭烨的间隔都有些太短了。”
彭烨是昨天下午抽的奖,第二天早上就看见了纸钱。
而纸钱上的日期是当天下午四点。
“之前两个莫名消失的同事,他们不也是前一天抽了奖,之后回了老家,然后就莫名失踪了?我觉得他们很可能还没有死亡,而是进入了鬼域。”
徐暮蝉的推断很有道理,彭烨跟着安心了不少。转而看见他指尖捏着的纸钱,又有些担心起来:“你还是把这纸钱扔了吧,你又没有抽奖,万一真是什么死亡日期你岂不是白白……”
觉得晦气,彭烨没有把话说完,而是尽量镇定道:“不管是进鬼域还是别的,我会尽量给你们留下点有用的信息,但如果没留……”他垂头丧气地说:“那估计是我真没有办法了。”
徐暮蝉却很笃定:“我觉得我的猜测是对的,等下午就知道了,如果是进入鬼域,到时候我和你一起,不会有事的。”
彭烨看着他,感动地说:“徐暮蝉你知道吗,你现在的形象特别伟岸高大,都不像个高中生了,我特别想管你叫哥。”
徐暮蝉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吃早饭。
彭烨想了想也跟着吃起来,见其他人不动,就道:“多吃点,万一等会真进鬼域,也有力气逃命。”
因为徐暮蝉的猜测,这天他们哪里也没有去,而是聚在了彭烨的房间里严阵以待。
彭烨和徐暮蝉两人被包围在中间,而金晴晴和柴明则搭设了一些不知道用作什么用途的设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手机上的电子时钟跳到16点整的时候,彭烨额头冒出了点点冷汗,他努力做了几个深呼吸,小声跟旁边的蒋方说:“以防万一,我的遗书就在备忘录里存着,真要出什么事了,你就把我的手机带回所里……”
他还在碎碎念交代后事呢,面前的蒋方忽然就不见了。
彭烨顿时一卡,慌乱地转头张望,就见其他人都不见了,房间里只剩下徐暮蝉和自己。
“他们人呢?怎么好好的忽然就消失了?”
徐暮蝉站起身从房间窗户往外看,外面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他说:“我觉得消失的不是他们,而是我们。”
彭烨一愣,接着想起那两个在家里莫名失踪的研究员,也明白过来;“原来他们就是这么失踪的……”
徐暮蝉说:“先下去看看吧,这里应该就是鬼域了。”
两人刚出了房间,就迎面撞见了一个人,来人各自很高,气场强大,那张脸更是比很多明星网红还要英俊,但这里可是鬼域,这种好看的鬼通常特别凶。
彭烨下意识戒备起来,却见徐暮蝉毫无防备地迎了上去,语气惊讶:“哥哥,你怎么也来了?”
魏西楼眼珠往彭烨那边斜了下,忽略了这烦人的老鼠,看向徐暮蝉,指尖夹着一张写着时间的纸钱:“阿蝉接了纸钱,我自然也要跟着来才放心。”
徐暮蝉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回头去看迷茫的彭烨,介绍道:“这是我哥哥魏西楼,他不放心我跟来了水南市,估计也倒霉被卷了进来。”
原来是熟人,彭烨顿时卸下了防备,“哦哦”点头说:“原来是你哥哥啊,不过你跟你哥哥长得不太像诶。”
徐暮蝉说:“我们不是亲生兄弟。”
彭烨又“哦哦”了两声,悄悄去看走在徐暮蝉旁边的男人,暗暗猜测对方到底是做什么的,气场竟然这么强,比所里的大佬们压迫感还强。
彭烨暗中观察时,徐暮蝉也在跟魏西楼咬耳朵。
他压着声音小声说:“等会儿有什么事你别出手,免得被发现了。”
魏西楼挑了下眉。眼风又往旁边那烦人的老鼠身上斜了下:“被发现就被发现了,反正有的是不让他往外说的办法。”
“……”徐暮蝉无语地看他一眼,将他往旁边推了推,免得彭烨遭受无妄之灾:“反正你听我的就行了,记住了没有?”
魏西楼被他凶巴巴地瞪着,反而很高兴,他笑了下,妥协道:“好,都听阿蝉的。”
彭烨看着这对兄弟,有点羡慕,也小声跟徐暮蝉说:“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徐暮蝉随意“嗯”了声,说:“先下去看看吧。”
三人乘电梯下楼。
酒店大堂里空无一人,连前台人员都不见了。
“看来我们真进了鬼域。”彭烨转到前台后面去翻看,表情有些惊奇:“我还是第一次进鬼域。”
徐暮蝉有些惊讶:“你和蒋方不是老员工吗?”
彭烨点头:“是这样,但我们这样没什么特殊技能的普通人,通常都是协助调查,也就是在鬼域外围搜集一下数据和信息。真要进入鬼域或者比较危险的地方,都是金晴晴他们那样的一线战斗人员上的。不过有时候也会遇见这种找不到鬼域的情况,就会有倒霉蛋被卷进去,蒋方之前就进过两次鬼域,不过我一次也没有碰到过,这还是头一回。”
彭烨说着,看了徐暮蝉一眼,说:“你这么厉害,要是真进了研究所,以后肯定是重点培养对象。”
徐暮蝉说:“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正式加入。”
彭烨笑了笑,从前台出来,往休息区走去:“其实我们所里虽然加班多了点,危险程度高了点,其实总体还是不错的,现在就业环境不好,一对比其他单位,我们所可人性化多了。”
正说着,头顶忽然传来“咔嚓”的声响。
彭烨奇怪地仰起头,就看见头顶那盏十分华丽的水晶大吊灯,毫无预兆地直直坠了下来,灯盘上坠着的无数六棱柱形的水晶如同利剑一样朝他刺来——
“小心!”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彭烨被徐暮蝉拉着躲到了一旁,与此同时头顶的水晶灯砸了下来,伴随着刺耳的碎裂声,无数玻璃朝四周迸射飞溅。
徐暮蝉眼疾手快按着他躲在了沙发椅后面,才没有被飞溅的玻璃伤到。
两人在沙发椅后面蹲了好一会儿,确定没有危险了,徐暮蝉才站起身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魏西楼,然后目光才转向砸得粉碎的水晶灯,脸色有些难看:“水晶灯砸下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上方有阴气。有东西埋伏在上面,等你走到灯下,故意把灯砸了下来。”
但奇怪的是,他只感应到了阴气,却没看见动手的鬼祟。
徐暮蝉走向魏西楼,小声问道:“哥哥,你看见了吗?”
魏西楼摇头,说:“刚才没有鬼祟。”
徐暮蝉微微一愣,他还以为是有鬼祟作乱,但自己没看见,可哥哥却说没有鬼祟……徐暮蝉转身看向已经四分五裂的大吊灯,陷入了沉思。
彭小心翼翼地挪到他边上来,嘀咕道:“我怎么觉得像是拿了死神来了的剧本啊?”
徐暮蝉忽然看向他:“死神来了?”
“国外一个很经典恐怖片系列,里面的角色因为各种躲不开的意外花式死亡。你没看过?”彭烨惊讶。
“看过一点。”
应该是高一的某个晚自习,老师不在,有人就用投影仪放过一部。不过徐暮蝉当然不是为这个吃惊,而是觉得……
“你或许说对了。”徐暮蝉思索着说:“这个鬼域目前看起来和现实世界差不多,如果所有许愿成功的人都会进入鬼域,那么后来为什么会死呢?”
彭烨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走:“因为他们都死在了鬼域里。”
可这个鬼域至少目前来说,表面看并不存在任何危险,所以他们很有可能是死于各种意外。
彭烨道:“所以如果在鬼域里死于意外,那对应的现实世界里也会意外而死?但是还有自杀的人呢?”
徐暮蝉摇头:“这只是我的猜测,目前信息还太少了。”他往酒店外面走去:“先去外面看看吧。”
彭烨立刻起身亦步亦趋跟在他旁边,走着走着,他就看见了大门口的透明玻璃鱼池,高透玻璃下方是一个巨大的鱼池。鱼池和外面的鱼池相通,还可以看见下面吃的胖嘟嘟的锦鲤甩着尾巴缓慢游弋。
他立刻紧张地拉着徐暮蝉绕开:“按照套路,这种玻璃说不定一踩就碎了,到时候我们掉进鱼池里,要么在莫名其妙在浅池里面被淹死,要么就是这些锦鲤成精了,到时候从我们嘴里钻进去,被活活噎死也不是没有可能……而且这水还导电,说不定有哪里漏电呢……”
他说得很认真,徐暮蝉拉上魏西楼,果断从旁边的侧门绕行。
三人出了酒店,就见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这酒店是个高档度假酒店,平时客流量不错,门口经常停满了车,可以看见酒店门童迎来送往。
但此刻酒店门口依旧停满了车,但却不见一个人、
再往前的马路上更是空荡凄清,明明是个艳阳天,却安静得有点瘆人。
彭烨用手搭了个凉棚,眯着眼睛看头顶的太阳:“接下来怎么办?”
酒店里有危险,但是外面也不见得就安全了。
徐暮蝉经过他,走到前面的主干道上去,指着远处说:“那里好像有一棵树,你们看见没有?”
彭烨走到他旁边,眯起眼睛努力观察半天,摇摇头:“哪里有树,我什么也没看见啊?”
徐暮蝉回头看向魏西楼,魏西楼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看来不是自己的眼花。
徐暮蝉说:“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那边好像是老城区的方向。怪事就是从老城区开始,我们先去那里看看,说不定能有线索。”
彭烨现在什么都听他的,闻言点头如捣蒜,又问:“那我们怎么过去?”
徐暮蝉说:“走过去吧,开车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彭烨一想也是,目光恰好看见旁边有免费提供的导览册,连忙拿过来翻了翻:“这上面有地图。”
三人照着地图就打算出发,徐暮蝉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朝酒店楼顶看了眼。
“楼顶上好像有一个人。”
彭烨也跟着看了眼,眼睛顿时就瞪大了:“卧槽,真有人!”
徐暮蝉的视力要比他好太多,他甚至看清了楼顶那个人的长相:“是丁海。”
丁海就是那研究所失踪的两个研究员之一,当时失踪报告上有对方的照片,徐暮蝉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丁海?他在楼顶干什么?不会是要跳楼吧?”
彭烨被吓了一跳,没想到楼顶上站着的竟然是同事,就往酒店里跑:“我们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
徐暮蝉也打算去看看,但他觉得丁海的状态有点怪异,就迟疑了一下,彭烨就已经跑到了前面去,他只能拉着旁边的魏西楼追上去。
一楼的电梯门正要合上,彭烨连忙伸出一条腿卡住,然后挤了进去,正要去按开门键。就听见电梯的机械音提示说:“电梯已超载。”
彭烨的表情一僵,转头环视电梯,电梯里空空如也,只有他一个人。
但机械音还在不断提示:“电梯已超载” 、“电梯已超载”、“电梯已超载”。
彭烨梗着脖子吞咽了一下,哆哆嗦嗦就想下去。但他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好几双手死死按住了,根本挪动不了半步。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见后面的徐暮蝉追了上来,拼命朝他做口型:“救命,有鬼!”
徐暮蝉站在距电梯一步远的地方。
机械音还在不断提示“电梯已超载”,但是电梯门却已经开始缓缓合上。
彭烨满眼惊恐地看着电梯门越来越窄,就在电梯门已经合上了一大半时,忽然有一条腿卡了进来,徐暮蝉眼瞳猩红,半边身体跨进了电梯里,冰凉的手指抓住了彭烨的肩膀,宛如铁钳一般硬生生将他从电梯里拽了出来。
彭烨一个踉跄扑出来,救命稻草一样抓紧了徐暮蝉的胳膊,后怕道:“刚才电梯里有东西抓着我,不让我走。我差点以为就要交代在里面了。”
他说着撸起衣袖,果然肩膀上有大片的瘀青,看上去像是许多指印叠在一起。
彭烨倒吸了一口冷气,回头去看电梯,就见电梯门已经合上了,显示屏上的数字缓慢正在缓慢往上升。
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就听徐暮蝉说:“我们走楼梯上去。”-
第65章
三人从安全通道上了楼顶,就看见丁海站在顶楼边缘,整个上半身被迫朝着外面倾斜,他的双手紧紧抓着什么,整个人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着脖子往外推一样,面孔在巨大的恐惧之下变得扭曲变形。
看见有人上来,他涕泗横流地求救:“救救我,我不想死。”
似乎是认出了彭烨,他的眼珠也拼命往彭烨的方向斜,喘着气艰难地说:“是不是研究所的同事?我是技术组的丁海,救救我,有鬼要杀我……”
彭烨下意识往前迈出一步,但在看见什么之后,又停了下来,着急紧张的表情逐渐变得惊恐。
他转头看向徐暮蝉,却见徐暮蝉和他哥哥站在原地半步都没有动,表情更是可以称得上冷漠,和刚才急忙往上跑时截然不同。
这种神态几乎已经肯定了彭烨的猜测,他拼命吞咽口水,怂怂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徐暮蝉后面,小声说:“他……他没有影子……”
这么大的太阳,他们三个人都有影子,可丁海却没有。
徐暮蝉点下了头,看向丁海的脖子,那里有大片的青紫,说:“他已经死了。”
两人的窃窃私语没有瞒过丁海,丁海见他们竟然识破了自己的计谋,脸色变得越发狰狞,他的上半身从天台外面收回来,阴冷地扫视着三人,像是在评估哪个更好下手。
彭烨见他转瞬之间就变了脸,气愤道:“咱们好歹也是同事一场吧,虽然你死在这里很倒霉,但我们好心来救你,你怎么还恩将仇报?”
但丁海显然毫无愧疚之心,他恶意地笑了笑,说:“你们都到了这里,反正迟早要死的,不如贡献出来救救我啊,我不想再被困在这个鬼地方了。”
他说着,脸孔骤然变得青白,整个人以一种极为敏捷的速度朝着彭烨扑过去——
彭烨骂了一句脏话,转头就跑:“怎么还拣软柿子捏!”
又扭头朝徐暮蝉大叫:“徐徐徐哥救命啊!”
他的声音还没落下,徐暮蝉已经出现在了丁海的背后,垂在肩上的头发暴涨,如蛇群一般扑向了丁海,将他死死缠住。
丁海还想挣扎,但显然缠住他的发丝更为暴烈,将他层层裹缠起来,变成一个黑色的茧。
那黑色的茧一收一缩,越来越小,片刻之后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裹缠在一起的黑发散开,在地面上游走片刻后,又回到了徐暮蝉的脚边。
徐暮蝉眼中的猩红退去,眉心的竖线隐没,长及地面的长发也像是倒放一样,恢复了正常的长度。
彭烨看得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觉得刚才的徐暮蝉可比丁海恐怖多了。
这么粗一根金大腿,自己这条小命看起来还可以抢救一下,彭烨连忙狗腿地凑过去,对徐暮蝉竖起大拇指:“徐哥,你刚才超帅,可惜我忘了录像,不然还可以带出去让其他人一起瞻仰你的英姿。”
徐暮蝉嘴角抽了抽,没接他的马屁,说:“先下去吧。”
下楼的时候,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刚才丁海死亡的瞬间,他仿佛受到了某种认可一样,莫名洞悉了这个世界一些隐藏的规则。
他意识到这个世界是鼓励互相厮杀的,只是不知道这个规则是单独针对里面的鬼祟,还是活人也包括在内。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之前那些进入鬼域的人……
徐暮蝉皱了皱眉,说:“去老城区的路上,要格外小心。尤其是之前进入鬼域的人,我怀疑他们都和丁海一样。”
彭烨拼命搓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道:“这地方也太邪门了。”
三人下了楼,就跟着地图往老城区走去。
要过主干道的时候,彭烨紧张地左右张望,神神叨叨地说:“这大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应该不会在我们过马路的时候忽然窜出来一辆车吧?”
他看了看旁边的斑马线,扭头对徐暮蝉说:“我们走斑马线吧,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是毛毛的。”
徐暮蝉点头,虽然路上一辆车也没有,但他们还是等绿灯亮起之后,从斑马线上通行。
眼看着快要走到对面,彭烨提起的心才往下放了放,扭头对徐暮蝉说:“看来是我想多了,根本就没——”
话没说完,就徐暮蝉猛地往后一推,他一个屁股蹲摔在了路边,就看见一辆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的摩托车从他和徐暮蝉之间呼啸而过,然后就仿佛撞在了无形的墙壁上一样,瞬间炸开,摩托车零件四分五裂地落了一地。
彭烨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从摩托车的残骸下显现出来,像流动的水一样朝着四周摊开,甚至有一部分朝着斑马线蔓延过来。
这一幕实在有些挑战神经,彭烨就是再心大,看着这血肉模糊的一摊也有点犯恶心,他转过头去干呕了几声。
徐暮蝉在绿灯结束前走到了马路边,说:“走吧,这里不宜久留。”
彭烨捂着嘴站起来,虽然没明白他的意思,但下意识跟着徐暮蝉往前走,这时身后的绿灯倒计时结束,红灯亮起,有汽车的轰鸣声呼啸而过。
彭烨猛地回头。却见马路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刚才那辆莫名出现又撞毁的摩托车还四分五裂地躺在路中间。
奇怪的是中间那一摊血肉仿佛被什么碾过一样,留下了明显的车轮痕迹。
彭烨茫然地转过头看向徐暮蝉:“那条路是不是……”
徐暮蝉说:“你的推测应该是对的,鬼域里虽然看起来没有人,但有些现实世界的规则还是要遵守。遵守规则未必就毫无危险,就像斜刺里冲出来的摩托车一样。但如果不遵守规则……一定会死得很惨。”
刚才如果他们没走斑马线又或者闯了红灯,冲过来的很可能就不止是一辆摩托车了。
彭烨捂着心脏,快走几步跟上徐暮蝉:“我觉得我这条命现在一闪一闪的。”
徐暮蝉说:“目前还不算危险,尽量小心一点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有了前车之鉴,彭烨打起了精神,不该有丝毫掉以轻心。水南市虽然不大,但从酒店到老城区的春华路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这一路上他们又遇见了好几次意外。
要么是路边的广告牌好好地忽然掉了下来,要么就是前方的下水道井盖毫无预兆地掉了下去,甚至在他们穿过老城区的小巷子时,头顶上居民违规拉起的晾衣绳毫无预兆地断了,锋利的铁丝崩开,从三人身旁险险擦过。
彭烨看着铁丝的运动轨迹,觉得要不是自己躲得快,这回眼睛估计已经被铁丝扎穿了。
他心累地叹了口气:“我是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出演死神来了。”
徐暮蝉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上方,说:“那棵大树不见了。”
彭烨懵逼地抬头往上看,但是他一开始就没看见徐暮蝉说的那棵大树,只能茫然地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头顶湛蓝色的天空:“我一直就没有看到你说的大树,你确定真的有吗?”
徐暮蝉说:“一路走来都能隐隐约约看到那棵树,但是走近了之后,这棵树就消失了。”
彭烨观察四周,说:“这里景色和现实中的老城区没有什么区别,现实里老城区也没有大树。”
徐暮蝉皱着眉头自言自语:“有点奇怪。”
这时他挂在包上的狗头挂件忽然动了起来,徐暮蝉扭头去看,就见被他捏成一团的狗头自己舒展开来,重新变回了面具的样子。
将面具取下来,徐暮蝉疑惑地看一眼魏西楼:“什么意思?它想让我戴上它?”
魏西楼从他手中将狗脸面具接过来,戴在了自己脸上。
从面具的眼睛里看出去,这里与之前截然不同。
魏西楼摘下面具,道:“它不敢做小动作,阿蝉自己看看。”
徐暮蝉这才接过面具,戴在了脸上。
透过狗脸面具的眼睛,徐暮蝉终于又看见了那棵消失的大树。
不,或者用巨树来形容更加恰当。
那巨树看特征很像一棵榕树,但实际上它的体型要比普通榕树大了太多太多,之前徐暮蝉站在酒店门口就能隐隐约约看见它是合理的,因为它比市中心的高楼大厦还要高大。
巨大的树冠在老城区上方撑开,将天空和阳光严丝合缝地遮挡住。而在树冠之下,无数红色的丝带垂落下来,末端吊着一具具死相狰狞的尸体。
这竟然是一棵许愿树。
只不过许愿树上挂着的不再是许愿牌,而是许愿的人。
被困在尸体里的怨魂发出凄厉的哀嚎。
徐暮蝉目光从一具具悬挂的尸体上挪开,又去看四周的巷道房屋,这些巷道和房屋多少还残留着先前的特征,只不过眼下却已经被暗红的血迹覆盖,角落里甚至还有残肢肉块。
徐暮蝉将面具取下来,看了看头顶格外湛蓝的天空。
戴面具和不戴面具的反差太过巨大,他不适应地眯了眯眼,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现在几点了?”
他们进入鬼域时是下午四点,从酒店一路走来,至少也花了一个多小时。
但看头顶的天色,太阳依旧高高挂在天上,没有半点西斜的架势。
彭烨看了一眼手机,说:“六点零五分。”
徐暮蝉心头一动,又戴上了狗脸面具,面具后的世界充斥黑红色,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巨树,没有天空也没有太阳。
不过徐暮蝉却注意到那些悬挂着尸体哀嚎声隐隐约约变了,从痛苦煎熬的哀嚎,隐隐约约变成了某种古怪的笑声。
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它们不管脸朝向哪个方向,眼珠都暗暗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斜过来,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不能留在外面,先进屋!”
徐暮蝉反应很快,拉着魏西楼就近挑了一栋楼躲进去,彭烨反应过来也连忙跟上去。
这边的老房子楼道狭窄,三人先后上了二楼,却发现每个房子都锁了门。
徐暮蝉正思考要不要强行破门,就见彭烨举手:“我来吧,我会开锁。”
彭烨从包里摸出随身带着的钢丝卡子,伸进锁孔里掏了掏,门就开了,他嘿嘿笑道:“进去吧,这是我的拿手绝活。”
徐暮蝉说:“你们还要学这个?”
彭烨挠挠头说:“也算个技能吧,有时候碰到一些邪门事,难免有非常行事的时候,我还会开密码锁呢。”
三人进了门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又将房门反锁上:“我去检查一下窗户。”
将窗户也反锁了之后,彭烨才奇怪地问道:“为什么要进来?”
他好奇地盯着徐暮蝉手里的面具,到底也没好意思开口借来戴一下,只问道:“你们刚才看见了什么吗?”
徐暮蝉点点头,说:“我看到那棵树了,树下挂着数不清的尸体,树冠遮天蔽日,根本就看不到天空,也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我觉得如果按照现实世界的规则,到了晚上还在路上游荡,或许会有危险。”
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一样,刚才还明媚的天色,毫无预兆地黑了下来,就好像太阳是一盏巨大的灯,有人按了下开关,世界就从白天进入了夜晚。
彭烨依旧看不见那棵大树,可他却看见了许多面目狰狞可怖的人从半空之中掉了下来,像熟透的果子一样摔在地上变成了一摊,之后又缓缓聚拢恢复了人形,身后拖着长长的红色丝带,朝着四通八达的巷道走去。
接二连三的开门关门声响起,彭越惊恐地看向徐暮蝉:“卧槽,它们不会是回家了吧?”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彭烨瞬间捂住了嘴巴,只眼珠惊恐地转动,看着徐暮蝉。
“先躲起来。”徐暮蝉指了下主卧里的大衣柜,然后就拉着魏西楼躲了进去。彭烨动作慢了点,没能跟金大腿躲进一个柜子里,只能独自进了隔壁的柜子。
刚关上柜门,外面的大门就被打开了。
这柜门上方做成了格栅款式,从格栅缝隙里隐约可以看见外面的情况,徐暮蝉看见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女性走在前面,头发灰白,看上去至少有五六十岁了,脖子上有一道青紫勒痕;跟在她后面进来的男性则要更年轻一些,应该只有二十出头,不过他的情况就要恐怖多了,整具身体四分五裂,脑袋更是瘪了一大块,像是摔烂了又重新拼凑起来的模样。
这应该是一对母子。
母子俩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儿子含糊不清地说:“妈,屋里好香啊,你煮了什么?”
母亲摇了摇头,嘿嘿笑着说:“找找,肯定有东西进来了,找出来,乖宝就有吃的了……”
母子俩嘴角流出涎水,开始在屋子里四处翻找起来。
眼看着他们翻完了客厅,朝着卧室走来,徐暮蝉的眼瞳已经不受控制地变成了黑红色,感受到他的紧张,魏西楼贴在他后背,将人往怀里按了按,在他耳边用气音说:“阿蝉害怕吗?”
后背贴上宽阔的胸膛,徐暮蝉眼中的凶光顿了顿,诚实地摇了下头。
自从得知自己已经不是活人了之后,徐暮蝉对这些鬼祟的恐惧就大大降低了。
魏西楼失望地“啧”了声,道:“那我们去外面看看?那些尸体都回了家,这会儿那棵树应该是最为薄弱的时候。”
徐暮蝉说:“彭烨还在,得先把屋里这两个解决了。”
说完之后,他将魏西楼往衣柜里面塞了塞,自己走了出去。
母子俩看见从衣柜里走出来的徐暮蝉,涎水流得更凶了,迫不及待地朝他扑过来。
但徐暮蝉的动作要远比他们灵活,他快速闪身躲避绕到了母亲背后,抓住了她背后拖着的红色丝带,快速在她脖子上绕了几圈,然后将红丝带穿过了房顶的吊灯,将人直接挂在了吊灯上。
被吊住脖子的母亲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音,只能徒劳无力地挣扎。
儿子见状,拼凑起来的身体摇摇晃晃朝着徐暮蝉扑来,徐暮蝉如法炮制抓住他身后的红丝带,将人严严实实捆成了粽子,就扔在了他母亲的脚底下。
这红丝带和他们的身体长在了一起,倒是非常结实,不用担心他们挣脱出来。
彭烨推开柜门走出来,朝徐暮蝉竖了个大拇指。
看见徐暮蝉从柜子里出来的时候,他心都跳到嗓子眼了,结果徐暮蝉三两下就把这恐怖的母子俩给解决了,彭烨甚至生出一种“我上我也行”的错觉。
不就是抓住背后的绳子,这样再那样把人绑起来就行了,彭烨膨胀地想。
结果就听见徐暮蝉说:“我想趁这个时候去看看那棵树,你和我哥在屋里待着,见机行事。”
彭烨顿时就像被扎穿的气球一样,怂怂地问:“那你去多久啊?”
徐暮蝉说:“不好说,我会尽快回来,不过万一出现意外没回来,你这边又遇见了危险,不用管我哥,自己先跑。”
彭烨看了站在他旁边的魏西楼一眼,心想你哥一看就比我能打也比我能跑,我想管也管不了啊。
“我知道了,你注意安全啊。”彭烨缩着脑袋看见徐暮蝉推开阳台窗户,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
魏西楼则走到了阳台边背对彭烨说:“你去盯着他们,别来吵我。”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彭烨没敢反驳,还真去了屋里,跟屋子里的母子俩大眼瞪小眼。
徐暮蝉无声地落地,然后就快速朝着大树跑。他的动静已经放得非常小,但仍然有靠街道的鬼祟被惊动,转头朝着他的方向看过来。
徐暮蝉注意到这些尸体的穿着似乎跨越了相当长的时代,他们有一些穿着非常现代的衣服,一看就是近代人。但是有一些却穿着长袍马褂等等一看就不属于现代的衣服。
这个鬼域存在的时间恐怕远比他们想象中要长。
徐暮蝉已经来到了树下,身后附上来一道熟悉的阴冷气息,徐暮蝉说:“哥哥,我们上去看看?”
魏西楼“嗯”了声,徐暮蝉就动作灵活地上了树。
这棵树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皲裂的树皮呈暗红色,摸上去时有一种怪异的金属质感。不过好在这时候树冠上挂着的尸体都不在了,徐暮蝉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一路顺畅地就爬到了最大的那一处分叉上。
那树枝分杈的中心处,竟然有一个大洞。
大洞深不见底,徐暮蝉将耳朵贴过去,隐约听见了熟悉的波涛声。
“黑河?”
徐暮蝉不太确定地回头看魏西楼:“我没听错吧?这里竟然也有黑河。”
“下去看看。”这一次黑影走在了前面,当先进入了树干的空洞之中。
徐暮蝉跟在他后方,进去之后只觉得树干里异常黑暗,按理说鬼化之后他的视力变得非常好,暗处视物也不会受到影响,但进入了树洞之后,入目只有一片幽深的黑暗,就好像光线全都被吸收了一样。
往下看去,只能看见一点流动的波光,像是水面上的微光在晃动。
徐暮蝉又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们进来的那个入口,视觉效果跟下方的波光竟然有些相似,他心中冒出个猜测,蹙眉道:“那下面不会是另外一个出口吧?”
但是这棵巨树的树干上并没有其他的洞口,下方那个大洞又是通往哪里?
徐暮蝉疑惑地往下爬,却忽然发现好像从进了树洞里之后,哥哥就没有再回应他。
他的动作停下来,张望四周,试探着叫道:“哥哥,你在吗?”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树洞之中回荡,却没有人回应。
在他前面进入了树洞的哥哥,就这么不见了。
徐暮蝉抓起山神牌叼在嘴里,试着请神,却依然没有回应。
怎么会这样?
徐暮蝉强压下担忧,看了看下方距离遥远的光点,决定先上去再说,他没有再往下走,而是调转了方向往上爬。
他印象里跟着哥哥进来之后,并没有往下方爬多远,但是这会儿他往回爬时,却始终抵达不了洞口。这树洞只有两端,不是往下就是往上,徐暮蝉憋着一股劲,咬着牙闷不吭声在狭窄的树洞爬了不知多久,洞口的光亮忽然变大了,他眯了眯眼,伸出手一把抓住那光亮的边缘,借力爬了出来。
强烈的光线刺得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根本不在老城区,甚至也不在那棵巨大的榕树上,而是骑在一棵非常眼熟的老槐树上。
而四周的景色更加熟悉,竟然是之前来过的魏家老宅。
第66章
魏家老宅一片死寂。
徐暮蝉从老槐树上跳下来,刚轻手轻脚地往垂花门走,就见远处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廊下经过,他连忙藏进了茂密的花丛里。
为首的应该是个地位颇高的夫人,身上穿着重工刺绣的华丽衣裙,头上簪着金簪,露出来的腕上戴着玉镯,可一张脸却几乎已经完全变成了老鼠的样子。而跟在她身后的那些应该是仆从的人,同样也都长了一张动物的面孔。
徐暮蝉回忆一下,通过打扮和身形辨认出来,这应该是三房的王夫人,魏亭的母亲。
王夫人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姿态端庄优雅地从远处的廊下走近,口中还在跟旁边的侍女说着:“这一次的供品,仙家还是不满意吗?”
侍女似乎也非常苦恼,脸颊旁的胡子恐惧地抖了抖,说:“是呢。”
王夫人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忧愁起来:“这么多供品都不能让仙家满意,要是再这样下去,仙家恐怕又要发怒了……”
她这话一出,跟随在身后的仆从们都非常明显地颤了颤,气氛也变得沉凝。
徐暮蝉藏身在暗处,看着她们穿过垂花门走远,思考着她们口中的仙家到底是谁。
思来想去,可能性最大的只有魏西楼。
上一次他被哥哥拉进棺材里,强行送回去之前,哥哥已经完全融合了五猖神,那时候哥哥看上去就已经有些不对劲。这一次他再次回来,也不知道时间间隔了多久,恐怕情况更加不妙。
徐暮蝉想了想,便打算先去西院看一看。
然而当他想要鬼化时,却发现身体没有任何反应。徐暮蝉疑惑地皱了下眉,试着将胸前的山神牌取了下来,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反倒是山神牌被取下来之后,他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一种沉重的压迫感和排斥感。
徐暮蝉连忙又将山神牌戴了回去,那种隐约的压迫感和排斥感立刻就消失了。徐暮蝉的表情变得凝重,再一次回到魏家老宅,他竟然无法鬼化了。
如今这宅院里估计全都是变成了怪物的魏家人,要是被它们发现了……徐暮蝉舔了下干涩的嘴唇,越发小心谨慎起来。
宅院里看起来安静,但实际上来来往往的“人”却一点也不少。它们似乎非常忙碌,廊下和小径上时不时就会有人经过。无法鬼化的徐暮蝉和普通人差不多,他不敢冒险,只能找了个隐蔽的地方一直躲到了天黑之后,才踩着阴影悄悄到了西院外面。
魏西楼曾经住过院子大门紧闭,里面黑漆漆一片。
看来即便如今魏西楼已经升仙,他曾经住过的这座院子依旧没有人敢靠近。徐暮蝉翻过院墙溜进里面转了一圈,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不过陈设却还维持着之前的样子。
徐暮蝉从主屋里出来,看见隔壁的升仙楼灯火通明。
最后他离开的时候,哥哥就在升仙楼。
看来只能再去升仙楼探一探了。
徐暮蝉小心屏住了呼吸,在竹林之中穿行一段,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外墙下。
夜色之中,他如猫儿一般敏捷无声地跃上了墙头,攀住了院墙边缘往里张望——
木塔前的院子里,跪满了魏家人、
每个人都顶着一张畸形怪异的动物面孔,姿态虔诚地趴伏在地上,而最前方跪着一个老人,应该就是魏家的老太爷,他同样佝偻着腰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说:“还请仙家示下,什么样的供品才能令您满意?”
他明显在跟木塔里的存在说话,但徐暮蝉的角度看不见木塔内部,他只能两手攀住墙头,小心翼翼地往左边挪了挪,以便看到木塔内部的情况。
但就在他挪到了左边,努力探头朝着木塔看过去的时候,端坐在莲花座上的神灵也恰好侧过头,脸上的竖瞳与他对视。
果然是哥哥。
魏西楼,或者说新的神灵端坐在莲花座上,身上穿着一件怪异的白色袍子,衣襟大敞着,灰白色的皮肤下,隆起的肌肉线条犹如雕塑,他的两只手臂随意放在膝头,另有五条手臂从背后或者肋下伸出,畸形细长的手指分别提着五个狰狞可怖的动物头颅,正是被他吃掉的五猖神。
在徐暮蝉看过去前,他犹如一尊真正的神像一般端坐着,脸上的竖瞳漫不经心地半闭着,没有任何生气。
但此时此刻,他发现了徐暮蝉,脸上的竖瞳骤然睁开,猩红的眼球在狭长的眼裂之中拥挤着。拼命往外挤动,死死地盯住了徐暮蝉。
跪在院子里的怪物们仿佛也察觉了祂的心意一般,齐齐回过头来,古怪畸形的脸孔朝向徐暮蝉。
莲花座上的神灵抬起置于膝盖上的手,指着徐暮蝉开口:“将贡品献上来。”
他的声音很奇怪,不像是从声道中发出,徐暮蝉有一种那声音响在自己脑海里的感觉。
院子里的怪物们显然是新神的信徒,它们面目狰狞地看向徐暮蝉,朝着他步步逼近。徐暮蝉在逃与不逃之前犹豫了一瞬,再看向直直望着自己的诡异神灵,他牙关紧了紧,深吸一口气扒着墙头攀上去,然后跳进了院子里。
那些逼近的怪物将他包围起来,徐暮蝉皱起眉,看着莲花座上的神灵说:“我自己会走。”
神灵侧了下脸,那些将徐暮蝉团团围住的怪物们立刻恭敬地往后退了些,它们不再发出声音,只静默地簇拥着徐暮蝉。
徐暮蝉缓缓吐出一口气,朝着莲花座上端坐的神灵走去。
走到半路时,徐暮蝉的衣服被人扯了扯,他脚步不停,余光不动声色地往后瞥了一眼,就见长着一张猴脸的年轻人拼命朝自己眨眼睛,比画口型说:快逃。
徐暮蝉努力辨认了一番,才从他的衣着认出来,这竟然是魏亭。
他竟然没有完全变成怪物,还保有一丝神智。
徐暮蝉朝他摆了摆手,魏亭见他不听自己的劝告,只能胆战心惊地低下头。
这时徐暮蝉已经走进了木塔里。
那些怪物是不敢进入木塔的,它们在塔外跪伏下来,只有徐暮蝉独自走进了塔里,面对莲花座上诡异的神灵。
莲花座本来就已经很高,新生的神灵身形更是高大,徐暮蝉不得不抬起头仰望他。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醒地看见魏西楼成神之后的样子。
那猩红的竖瞳凝视着他,高大的神灵收起了身后的多臂从莲花座上走下来,环绕着徐暮蝉走动,像是在打量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也仿佛是在思量该从何处下口。
徐暮蝉的目光追随他,轻声问道:“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俯下身体,凑近徐暮蝉颈部轻轻嗅闻着。
冰冷的气流打在颈侧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小的鸡皮疙瘩,对方带来的压迫感太强,徐暮蝉喉结不断滚动,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却不敢轻举妄动。
他强忍住了本能想要逃离的反应,安静地站在原地。
一只冰凉的手掌按在了他的后颈处。
比正常手掌要大上许多的畸形手掌顺着脊柱不断轻抚,像是触碰新奇的玩偶一般,怪异的触觉让徐暮蝉身体微微颤动,他侧了侧脸,对上了那只诡异的竖瞳,又轻声叫了一声:“哥哥?”
神灵俯首看着他,忽然伸手将他抱了起来。
徐暮蝉的个头已经算高了,但是对比他过于高大的身形仍然显得小巧,他攀住了对方的手臂,没有胡乱挣动,观察祂的下一步举动。
神灵抱着他在木塔中环视一圈,似乎没有找到满意的地方安置美味的贡品,于是抱着他离开木塔,往西院走去。
看着越来越近的西院,徐暮蝉轻轻松了一口气,这说明哥哥至少还有一些本能的记忆。
抱着人进了主屋,祂直接往最里面的雕花大床走去,然后将怀中的贡品放了下来,自己也覆了上去。
徐暮蝉正面朝上,看着悬于上方的人,不只是呼吸急促了,心跳也变得很快。他努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
哥哥目前的状态显然是因为吞噬五猖神后有些失控,神志不清,他快速思索着该怎么才能让哥哥尽快清醒过来。
但不等他想出对策,上方的人忽然俯首,在他唇上舔了一下。
徐暮蝉快速转动的大脑顿时卡住,瞪大了眼睛呆呆看着祂。
等反应过来之后,他立刻就按住了对方的胸膛,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坐起身来。但是双方之间的力量差距过于悬殊,高大的神灵肋下又伸出几只手臂,按住了徐暮蝉挣动的手脚。
徐暮蝉顿时像一条将要被剖开的鱼一样,仰面朝上,乌黑的眼瞳里倒映出诡异的神灵,眼睁睁地看着祂一点一点地凑近……
身上的皮肤湿漉漉被舔舐过,徐暮蝉涨红了脸,咬着牙拼命挣扎:“你放开我!”
之前也不是没有亲密过的时候,但那时候徐暮蝉的神志大多不太清醒,事后也不会特意去回忆,所有的记忆都是模糊。但这一次却不同,神灵的竖瞳没有迷惑他,徐暮蝉神智再清醒不过。
这也让他感到了加倍的羞耻,脖颈连带胸口红了一大片,徐暮蝉恶狠狠地瞪着上方的人,恨不得扑上去咬祂一口。
可对方显然没有打算给他这个机会,多臂环绕住他,将他死死按在胸前,声音直接在徐暮蝉的脑子里响起,用命令的语气说:“宝宝,该睡觉了。”
徐暮蝉当然不想睡,可困意却像海啸一样席卷过来,他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在彻底睡过去之前,徐暮蝉终于遵循本心,恶狠狠地咬了面前的人一口。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徐暮蝉再睁开眼时,明亮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应该已经是白天。
他想要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徐暮蝉顿时瞪大了眼睛,眼珠在眼眶里不安地转动,斜向床边时,就发现床边摆满了衣服,而昨晚的人并没有离开,就站在床边,竖瞳微微阖着,似在沉思。
徐暮蝉拼命斜着眼睛瞪祂。
沉思的神灵有所察觉,对上他的目光时嘴角似是弯了弯,然后徐暮蝉就看见祂伸出两只手臂,轻而易举地将自己抱了起来。
“宝宝喜欢哪个?”有声音问徐暮蝉。
徐暮蝉瞪着床上的衣服,闭上眼睛拒绝回答。
但是他不配合,对方也能继续,祂拿起一件浅绿色的长袍,自言自语地说:“那就穿这个。”
然后徐暮蝉就感觉身上的衣服被脱了下来,他惊慌地睁开眼睛,就发现那只猩红的竖瞳里瞳仁都不挤动了,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认真细致地给他换了一身浅绿长袍。
那长袍是仿古样式,款式简单,布料也是上好的,穿着倒是很舒适,只是徐暮蝉一想到这衣裳怎么穿上的,就不由涨红了脸颊。
他拼命瞪着眼前的人,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抗议:放开我!
高大的神灵将放在床榻上,摆弄了好一会儿之后,终于在徐暮蝉羞愤的瞪视之下,解开了对他的禁锢。
徐暮蝉重获自由的第一步就是躲得离祂远远的,眼神戒备地看着祂。
人与神灵的思维方式截然不同,祂仿佛没有察觉徐暮蝉的抗拒,依然朝徐暮蝉招了招手。
徐暮蝉当然不肯过去,抿着唇面无表情地跟祂对峙。
如此僵持了片刻,看上去十分暴烈的古怪神灵竟然选择了退让,他没有再要求徐暮蝉过来,而是敲了敲桌面。
声音响起时,主屋大门被推开,有两队人次序走了进来。
一队人端着洗漱用品,另一队人则端着花样丰富的早点。
端着早点的下人们将早点摆放在桌面上后,就诚惶诚恐地退了出去,另一队人则顶着诡异的脸伺候徐暮蝉洗漱。
徐暮蝉目光扫过几个人的脸孔,在里面看见了魏亭。
魏亭见徐暮蝉认出了自己,立刻露出了激动的神色,他磨磨蹭蹭地落在了最后,等其他人都退了出去,自己端着水盆站在徐暮蝉身边,压低了声音说:“大哥升仙之后就没看见你了,我还以为你命大逃出去了呢,你怎么又回来了?”
徐暮蝉皱起眉,看看小声喋喋不休的魏亭,又看看就坐在桌边的“人”。
魏亭好像根本没有发现桌边有人的样子,徐暮蝉轻轻“咳”了声,打断了他的话,朝他警告地摇了摇头。
魏亭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徐暮蝉紧张地看向桌边的人,就见祂已经站起身朝自己走过来,高大的身体笼罩住了魏亭,也笼罩住了徐暮蝉。
中间隔着一个魏亭,高大的神灵露出笑容:“宝宝在跟谁说话?”
魏亭看不见身后的人,却莫名感到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他下意识就想跑,却被徐暮蝉警告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他到底遵从了徐暮蝉的意思,死死咬着牙没有动。
徐暮蝉抬起头,迎上神灵危险的目光,越过魏亭直接抓住了祂的手,轻声请求:“哥哥,放过他好不好?”
那已经悬在了魏亭身后的畸形手臂顿住,神灵面上的竖瞳中,猩红的瞳仁转动着,显得阴邪又狡诈:“理由。”
徐暮蝉飞快思索,道:“你有那么多仆从,但是我一个都没有,我也想要一个。”
他指着冷汗涔涔的魏亭说:“把他给我吧。”
竖瞳第一次将目光落在了面前的蝼蚁身上,祂似乎在思索,但徐暮蝉攥紧了他的手,又叫了一声“哥哥”。
那声音轻轻的,很软,仿佛透着无尽的依赖。
高高在上的神灵顿时软了心肠,勉为其难地说:“好吧。”
徐暮蝉松了一口气,给魏亭使了个眼色:“你先出去吧。”
魏亭得了准许,端着手里的铜盆头也不回地跑了。
而作为报答,接下来徐暮蝉异常乖顺地陪着祂用了早饭。
神灵其实已经不需要进食,但祂似乎很享受这种看着徐暮蝉进食的感觉,徐暮蝉感知到祂的情绪似乎变得非常平和,甚至有些愉悦,为了稳住祂,将一桌子的早点都吃了个干干净净。
神灵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又去摸他的头,赞赏道:“好乖。”
徐暮蝉努力维持着乖巧的笑容。
好不容易将对方哄好了,徐暮蝉借口要出去消消食,赶走了跟随的仆役,在三房的院子里找到了魏亭。
魏亭看见他简直和看见了救星没有两样,抹了把脸说:“刚才我还以为我们都要完了,看来大哥就算变成那样了,也还是很喜欢你。”
徐暮蝉不爱听这话,他索性略过直奔主题:“魏家到底怎么回事?”
魏亭说:“就你看见的这样,大哥升仙之后,家里所有人都变得很奇怪,大哥就更不用说了。我一开始也混混沌沌的,结果有一天忽然像做了噩梦一样惊醒过来,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但家里所有人都这样,我也不敢表现出异常,只能努力演戏混在里面。”
“距离大少爷升仙过去多久了?”徐暮蝉问。
魏亭说:“之前我浑浑沌沌的,也没有什么时间观念。不过从我清醒到现在,差不多有半个月了吧。”
徐暮蝉拧眉,也就是说他被哥哥送走了之后,之后没多久,哥哥就失控了。
他探究地看着魏亭:“整个魏家,为什么只有你还清醒着。”
魏亭自己其实也很茫然,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俊俏的脸蛋变成了长满了绒毛的猴脸、家里其他人更是已经完全异变成了怪物也很崩溃:“可能是因为我心不够诚吧。”
见徐暮蝉疑惑地盯着自己,他补充道:“我一直不太信家里这些神神鬼鬼的……以为我是母亲乱说……”
结果谁知道竟然是真的,再知道打死他也不会回来。
“清醒之后我一直想找机会叫醒其他人,然后找机会离开。但是我发现他们根本就叫不醒,这座宅院也出不去……”
就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所有人禁锢在了这座宅院里一样。
魏亭没办法,只能去厨房偷了点能吃的东西藏在房间里,一天天熬着,想着说不定外面的人发现了魏家的异常,可能会想办法进来,到时候他还有机会离开。
幸好皇天不负有心人,虽然没等到其他人,但总算有个正常的活人来了。
他满是期待地看着徐暮蝉:“你有办法出去吗?”
徐暮蝉摇了摇头,不等魏亭露出失望之色,又说:“我会想办法。”
正说着,安静的院子里忽然响起了重重的脚步声,魏亭从窗户缝隙里往外一看,吓得声音都变了:“他们怎么全往这里来了?”
徐暮蝉也跟着看了一眼,就看见那些顶着动物脸孔的魏家人,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全都走到了院子外面,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所在的屋子。
“……”
徐暮蝉略微沉吟,对魏亭说:“你躲起来别动,我出去。”
说完之后,他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些怪物看见徐暮蝉,立刻围拢过来,却谨慎地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簇拥着他往外走去,果然没有再多看魏亭一眼。
徐暮蝉回到了西院,就见穿着白袍的神灵站在廊下,远远望去祂的非人感没有那么重,阴影之中灰白色的肤色也更加接近正常,乍一眼望去,就仿佛魏家的大少爷还在一般。
但当祂转过身来时,原本英俊的面孔上只有一只猩红诡异的竖瞳。
徐暮蝉心底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走到对方面前,忽然展臂抱住祂,轻轻叫了一声“哥哥”。
神灵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强硬地抬起他的下巴,见他眼眶似乎有些发红,奇怪地询问:“为什么哭?”
徐暮蝉否认:“我没有哭。”
神灵猩红的竖瞳转了转,祂也不知道信没信徐暮蝉的话,转而牵住他的手往外走去:“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徐暮蝉被祂牵着回了升仙楼。
升仙楼前的院子里放着一尊大鼎,大鼎之中盛满了不断涌动的黑色液体。
是黑太岁。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黑河水。
这大鼎上下是通的,这并不是从某个邪祟体内取出来的黑太岁,而是直接从地底涌上来的黑河水。
之前哥哥就跟他说过,升仙楼下镇压着黑河支流,但徐暮蝉没想到成神之后的哥哥,反而将黑河水送到他面前,让他喝。
似又有无数的呓语在耳旁响起,徐暮蝉想起哥哥告诫,拧着眉头往后退:“我不要喝这个。”
神灵疑惑地低头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愿意。他用手掌捧起黑色的液体送到徐暮蝉嘴边,用蛊惑的语气说:“宝宝乖,喝掉这个,我们就一样了。”
第67章
徐暮蝉依旧拧着眉头抗拒,但他根本抵不过对方的力气,很快就被祂捏着下巴,被迫张开嘴,将喂过来的液体咽了下去。
见他乖乖地吞咽,神灵对此还算满意,立刻又捧来更多的黑河水,一点点喂他喝了下去。
过多的黑河水让徐暮蝉头晕目眩,这种感觉和食用黑太岁不太一样,黑河水比起黑太岁而言更为烈性,就像度数更高的烈酒,徐暮蝉只觉得无数声音在耳边响起,絮絮叨叨地对他说着什么,大脑也好像被什么东西搅动,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神智也变得有些昏沉,徐暮蝉神情茫然地伸手捂住耳朵,抱怨说:“别吵。”
大约是看他太过难受,连站也站不稳,一旁的神灵俯下身体伸出手要抱他,却被徐暮蝉用力打了一下手。
“啪”的一声脆响,让伸出来的畸形手掌顿住。
而动手的人一无所觉,他极力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神灵,有点生气地说:“都怪你,我好难受。”
说完,身体一软,就要往一边倒去。
一双手及时接住了他,将他带进了怀里。
徐暮蝉趴在强壮有力的臂膀上,茫茫然抬起头来,就看见前方的木塔中摆放着一口棺材,那金丝楠木的棺材非常眼熟,徐暮蝉努力地思考片刻,终于想起来,那是哥哥的棺材。
哥哥的身体说不定还在里面。
“哥哥……棺材……”徐暮蝉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用力推开了揽住自己腰部的手臂,踉跄着走进木塔,扑到了棺材上。
棺材并没有钉死,徐暮蝉伸手去推棺材盖,却因为手脚发软没有力气而推不动。
没有办法,他只好回头看着跟进来的神灵,要求祂帮忙。他自觉还在生气,语气自然也不会多好,但开口时声音却是绵软的,仿佛乞求一般。
高大的神灵俯下身,畸形的手掌按在棺材盖子上,猩红的竖瞳直直望着他:“为什么要打开它?”
徐暮蝉皱了皱眉头,说:“哥哥……哥哥在里面。”
棺材盖被一双有力的手掌推开,徐暮蝉立刻回过身,果然就看见哥哥躺在棺材里,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放了太久的缘故,魏西楼的皮肤呈现死人一般青白色,摸上去也是僵硬冰凉的。
徐暮蝉有点疑惑:“哥哥?”
见他趴在棺材边缘,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旁边的神灵伸手将人拉了过来,手掌固定住他的脸颊,又问:“宝宝喜欢这个?”
徐暮蝉其实没太听明白,他的思考变得非常艰难,于是下意识胡乱点头敷衍:“嗯嗯。”
然后又试图转头去看棺材里的人。
棺材里的魏西楼蓦然睁开眼睛,瞳孔是和神灵相同的猩红色,他勾起嘴唇,伸手将徐暮蝉拉进了棺材里。
徐暮蝉发出一声惊呼,猝不及防跌进了棺材里,整个人重重砸在了下方的人身上。
还没等他搞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背后也贴上来一道高大而冰凉的身体,然后就是棺材盖子合拢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眼前的视野一瞬间变暗,徐暮蝉双臂撑在魏西楼身上,扭头去看身后。
附在身后的神灵将下颌搭在他颈窝处,脸颊侧向他,竖起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徐暮蝉感知到了某种危险,连忙又转过头去看下方的哥哥。
魏西楼同样眼瞳猩红,猩红的眼球挤动着,勾起嘴角朝他笑,苍白僵硬的手掌捧着他的脸颊,轻声问:“阿蝉更喜欢谁?”
徐暮蝉心脏跳得乱七八糟,呼吸也非常困难,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不想回答问题,在中间扭动着,用手臂去推拒,试图挣脱前后两方的桎梏,却又像块夹心饼干动弹不得,只能不高兴地抱怨:“好挤。”
身后的神灵似乎咬住了他的耳垂,轻微的疼痛刺激得徐暮蝉微微吸气,似乎神志也恢复了几分。
“宝宝更喜欢谁?”神灵冰冷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徐暮蝉轻轻吸着气,躲不过去,只能说:“都喜欢……”
然而这个敷衍的答案显然无法令双方都满意,徐暮蝉感觉魏西楼掐着他的腰往下压了压,徐暮蝉微微悬空的身体被迫跟他贴合得更为紧密。
在感受到某种不该出现的反应之后,徐暮蝉混沌的神智彻底惊醒了。
他瞪大了眼睛去看下方的人,小心翼翼地试图撑起身体。他莫名想起之前和哥哥斗嘴的话,那时候哥哥还很大方地说如果他觉得好奇,可以给他看看。
现在倒是没看到,却直接感受到了。
徐暮蝉心跳得更快,脸颊耳朵一片滚烫,可能是棺材太狭窄的缘故,他竟然感到了缺氧,像一条缺氧的鱼一样,只能张开唇大口大口地呼吸,才能勉强保持一点清醒。
可偏偏魏西楼的双手如同铁钳一样不肯松开。
徐暮蝉咬了咬牙,忍着羞耻道:“你们明明就是一个人,不管是哪个,我都喜欢。”
他绵软地发出请求:“哥哥,不要戏弄我了。”
魏西楼手上的力道卸去,睁开的猩红眼瞳重新阖上,那存在感十分强烈的地方也没了动静,徐暮蝉如蒙大赦地撑起身体。
但他还是不敢去看身后的人,只能轻声说:“哥哥,我们出去吧,这里太挤了,我有点难受。”
然而身后的神灵显然从中得到了趣味,祂高大的身体完全覆住徐暮蝉,许多手臂伸出来紧紧从后方抱住了徐暮蝉,充满愉悦地说:“宝宝乖,就在这里睡。”
徐暮蝉:“……”
这种情况根本睡不了一点,但身后的神灵显然自有一套哄睡的办法,没过多久徐暮蝉就感觉到了强烈的困意,即便身下还有个肉垫,即便姿势十分别扭不舒服,他还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身后的神灵已经不见了踪影,下方的身体倒还是安安静静地阖着眼皮躺着。
想到之前的尴尬,徐暮蝉连忙推开棺材盖子坐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拧眉思考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哥哥虽然成功升仙,但显然也同时失去了理智和从前的记忆,徐暮蝉不确定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让哥哥一直这么下去,魏家人很可能一个都活不下来,而魏亭也不可能再带着哥哥逃去江城,那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很有可能会改变。
想到这里,徐暮蝉忽然一愣。
他陡然意识到,或许自己忽然回到了魏家老宅,就是为了让事情按照历史的轨迹继续下去。
他得想办法让哥哥恢复理智,让魏亭带着魏西楼的身体逃出魏家,前往江城。
这样在未来他才会在归夷山遇见哥哥,之后哥哥才能在江城找回自己的身体……
意识到这一点的徐暮蝉只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他猛地起身从棺材里出来,重新将棺材盖子合上之后,匆匆忙忙去找魏亭。
魏亭照旧混在一堆怪物里装傻,直到被徐暮蝉叫出来,他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说:“幸好你来了,刚才我妈还在问我,为什么这脸上的毛越来越少,怀疑我出了问题,要带我去给大哥看看。”
魏亭将脸往徐暮蝉面前凑了凑,有些不敢置信:“你看看我,我脸上毛真少了?我自己怎么没太看出来。”
徐暮蝉盯着他打量片刻,说:“好像确实少了。”
魏亭一听就高兴起来:“这是不是说明我还能变回正常人?”
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未来都要顶着一张毛茸茸的丑陋猴脸生活。
徐暮蝉却是有了启发,说:“你估计受到的影响还不深,如果远离大少爷,远离魏家,说不定慢慢就正常了,我会想办法送你离开,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魏亭显然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问都没问就答应下来:“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
徐暮蝉说:“先别高兴得太早,你必须带着大少爷的身体一起去江城,之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务必好好保管他的身体,不能有丝毫损伤,包括你的子孙后代也是一样。”
魏亭一愣,脸色就有点白,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大哥不都、都已经成仙了……我把他的身体带走,他不会找上我吧?”
徐暮蝉摇摇头:“你要是同意,我就去想办法,给你安排人手,明天……不、后天你就带着棺材走。”
魏亭咬着牙难以抉择,显然魏西楼对他的威慑非常大。他犹豫了好半晌,才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的父亲母亲,还有魏家其他人,能跟我一起走吗?”
徐暮蝉看着他脸上的乞求之色,叹了口气说:“我不确定,他们比你的情况要严重多了,未必能像你一样幸运,这两天我会去找一找,如果还有救的,你可以一起带走,如果没救了,我也没办法。”
说是这么说,徐暮蝉却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毕竟按照后来魏家的说法,魏家本家一夕灭门,最后只有魏西楼和魏亭逃去江城。
时隔久远,这中间或许有一些谬传,比如魏家并非一夕灭门,又比如魏西楼并不是在逃到江城之后才去世,他早就已经去世了。
但魏家其他人,却有很大概率是真的都死了。
见他答应下来,魏亭多少振作了一些,他郑重地答应下来:“好,那我答应你。”
徐暮蝉定定看着他,虽然知道按照后来轨迹,魏亭确实有好好保管魏西楼的身体,但他还是不放心地警告道:“你应下来之后,我们就算结了契,如果违背誓言,你的下场不会比留在魏家更好,明白吗?”
他的眼睛又深又黑,魏亭对上,一瞬间狠狠打了个冷战,神情喏喏地说:“我明白。”
之前他不信鬼神之说,可经历了这一遭之后,不信也信了。
徐暮蝉这才满意,别过了魏亭之后,去找魏家的其他人。
魏亭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学生,在这个年代让他独自一人带着一口棺材长途跋涉去江城显然不太现实,所以徐暮蝉要为他准备好帮衬的人手,以及足够的金银。
他一番挑挑拣拣,大概挑出来十来个看上去异变比较轻的人,都是魏家不起眼的下人们,平时和主家的接触少,也触碰不到核心事务,所以才幸运地得以逃过一劫。
而至于魏亭的亲人们,因为接触过多早已经完全异变,已经无法再称作是人了。
徐暮蝉让这些人跟着自己回了升仙楼。
等不知道去哪儿了的神灵回来之后,他抓着对方的衣袖,笑眯眯地说:“哥哥,我觉得魏亭一个人伺候我,人还是有点少了,这几个人我看着都不错,也给我吧?”
祂侧脸轻飘飘地扫了几人一眼,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徐暮蝉特意观察了一下,发现就在祂答应之后,那些人脸上的绒毛似乎变少了一些。
所以魏亭的异变停止,并不是因为他运气好不信鬼神,而是因为当时徐暮蝉将他讨了过来,他已经不是神灵的信徒了。
徐暮蝉顿时对计划更有信心了一些,将这些人全都打发去了魏亭的院子。
按照他和魏亭的计划,今明两天准备好人手、盘缠以及马车,后天等到了徐暮蝉的信号之后,魏亭就会去升仙楼偷出棺材,然后从偏门偷偷离开。
这计划很简单,唯一的难点就是要如何在神灵的眼皮子底下将他的身体偷走,甚至带出魏家。
徐暮蝉想了一圈,觉得只能自己亲自上了。
第68章
接下来两天,徐暮蝉除了和魏亭完善计划,其余时间都在西院待着。
虽然没有了记忆,但祂似乎也很喜欢西院,经常会站在曾经魏西楼总去的那个亭子里,眺望外面的景色。
这个时候徐暮蝉总是陪在他身边,祂眺望远处的时候,徐暮蝉则仰着头望着他。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面前的人其实从来都不是什么神灵,一直都是魏家的大少爷魏西楼。
徐暮蝉抓住祂的胳膊,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臂上蹭了蹭,轻声说:“哥哥,如果我做了坏事,你会生气吗?”
面前的人回头似是疑惑地看着他:“什么坏事?”
徐暮蝉望着他,狡黠地笑了下:“晚点你就知道了。”
今天已经是和魏亭约定的最后一天。
看着已经黑下来的天色,徐暮蝉拉着祂的手往主屋走去:“哥哥,我们去睡觉吧。”
祂异常安静地被徐暮蝉拉着进了主屋,徐暮蝉在床边坐下来,歪着头望着祂说:“今天不用你哄我,我想自己睡。”
说完他脱了外袍,只剩下贴身的里衣,然后爬到了床里面,侧脸望着站在床边的神灵:“哥哥不上来吗?”
神灵在他特意空出来的位置躺下,侧身面对着他,猩红的竖瞳一眨不眨。
徐暮蝉在床上挪动了几下,就轻而易举地挪进了他的怀里,然后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
见祂依旧睁着猩红的眼瞳看着自己,徐暮蝉伸手去捂祂的眼睛,嘴唇几乎贴着手背轻轻说:“哥哥,这次该你闭上眼睛了。”
祂很配合地闭上了眼。
徐暮蝉长久地看着这张几乎已经面目全非的面孔,却并没有感到太过陌生,他甚至低下头在那只阖上的竖瞳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才不好意思地再次躲进了对方的怀里,将脸颊藏在祂的胸口处,闷声说:“哥哥,晚安。”
“宝宝,晚安。”
虽然并不知道“晚安”的意思,但神灵模仿他的样子,也进行了回复。
主屋里安静下来,徐暮蝉维持着相同的姿势一动不动,在心里默默算着这个时候魏亭已经到了哪里。
按照计划,他下午已经将魏家其他人全部调离升仙楼,这会儿又拖住了哥哥,如果一切顺利,魏亭这时候应该已经带着人潜入了升仙楼。
徐暮蝉默默计算着时间,却发现手掌下按着的胸膛陡然起伏了一下。
他立刻抬头,就见哥哥脸上的竖瞳已经睁开,猩红眼球在眼裂之中滑动着,已然准备起身。
多半是魏亭那边已经动手,哥哥有所察觉,徐暮蝉追上去抓住他的胳膊:“哥哥,怎么了?”
祂转头看向升仙楼的方向,带着沉沉怒意说:“小偷。”
徐暮蝉抿着唇,索性翻身骑跨在他腰上,靠着蛮力硬生生将人又压了回去,然后低下头亲了他一下,和他脸贴着脸说:“哥哥,我还想和你再见。”
猩红的竖瞳眨动着,下方的人紧紧盯着他,徐暮蝉感觉他的力道似乎小了,便用两只手捂住祂的眼睛,又亲了祂一下。
他脸上浮起薄红,神色有些羞赧,却十分强硬地将人压住,不让他起身:“哥哥,不要管小偷了。”
被他强硬按着的人似是有所松动,果然没有再试图挣扎,只是更多的手臂从背后伸出来,握住了徐暮蝉的手臂、腰肢,将他缠裹起来。
这一回徐暮蝉没有抗拒,反而稍稍松了一口气,暗暗期望魏亭能动作利落一点。
但显然他放心得太早,就在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下方的人腰身扭转,两人的位置陡然扭转,徐暮蝉被许多手臂按进松软的被褥里,顿时动弹不得。
上方的神灵学着他的样子,在他唇上亲了亲,又在他眼皮上印下一个亲吻。
徐暮蝉的眼皮顿时开始发沉,他咬住了舌头,极力抵抗袭来的困意,发软的手臂拼命抓住了准备起身离开的人,整个身体狼狈地扑上去:“哥哥,你不要去。”
许是太过激动,他的瞳孔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黑红色,那股袭来的睡意也随之消散。
徐暮蝉顿时清醒许多,他动作利落地将脖子上的山神牌取下来缠在手腕上,然后手脚并用地死死抱住了要走的人。
没有了山神牌,徐暮蝉这一次终于成功鬼化。
身后暴长的长发感知到徐暮蝉的意图,如同长蛇一般一圈圈将还在挣扎的神灵捆了起来。
“宝宝,不乖。”
似是发了怒,祂看向徐暮蝉的目光不再温和,更多的手臂从背后伸展出来,抓住了那些长蛇一般缠住自己的黑发。
黑发在他掌中游走,徐暮蝉仰起头和祂对视,咬牙说:“我是不会让你去的,你要是动手就试试。”
说完,游走的长发在他掌心缠绕几圈,将伸出的手臂反缚在了背后。
祂低头看着死死抱住自己的人,那些长发并非无坚不摧,要是想要挣脱并非没有办法,可那会让怀里的人变得更加虚弱。
徐暮蝉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因为承受着太过沉重的压迫和排斥,他喉咙里隐隐泛起腥甜。
刚到这里的时候他也试图鬼化过,但那时候鬼化失败了,不仅如此,他还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和排斥感。
但鬼化之后,他才意识到之前感受到的压迫和排斥只是小巫见大巫。
他本来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被这个时空所排斥。现在鬼化之后受到的排斥更大,甚至已经反噬到了他身上。
猩红的血液从嘴角溢出,徐暮蝉死死咬着牙,生怕一旦自己露出虚弱不支,哥哥就会趁机挣脱。
却不知道祂低下头,将一切都看在眼中。
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祂将往下滑落的身体接住,抱在怀里,将自己的手指放进徐暮蝉口中,哄道:“宝宝,吃。”
徐暮蝉眼前一阵一阵发昏,浓稠的液体滑入口中时,他下意识开始吮吸。
吞食的液体让他的情况好转许多,但这个世界对他的排斥却并没有减轻,他隐约意识到自己估计没办法在这里停留多久了,只能拼命睁大了眼睛看向抱住自己的人,嘶声说:“哥哥,你要好好的,我们会再见的。”
抱着他的神灵低下头,轻轻拍哄着他:“不要哭。”
徐暮蝉眼前变得非常模糊,他还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却陡然失去了意识——
“速度快点!我感觉有点不对劲……”魏亭压低了声音,催促其他人。
他们脸上全都用布巾围着,遮住了怪异的脸孔。
一辆马车停在升仙楼外,几人合力将沉重的棺材抬上了马车,魏亭急匆匆地跳上车,招呼其他人道:“快上来,我们走!”
虽然徐暮蝉说偏门已经打开,但直到驾着马车冲出去前,魏亭心里都仍然七上八下地没有底。
被抽了一鞭的马匹扬起蹄子,发出一声嘶叫,从侧门狂奔出去,拉着一车人以及一口棺材冲进了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魏家的正门被撞开,一群穿着打扮各异的人举着火把冲进来,为首的人穿着道袍,皱眉道:“好重的阴气,我就说魏家大门紧闭这么些时日,定是出了事。”
一群人举着火把跨过高高的门槛,朝着老宅深处走去。
而另一边,魏亭死死抓着棺材上的绳子,脸色苍白地控制马匹朝着夜色深处狂奔。因为时间匆忙,捆绑棺材的绳子系得并不紧,现在在马车上一颠簸,绳子松了,棺材盖也开了一条缝。
魏亭注意到,手忙脚乱地指挥其他人:“绑棺材的绳子松了,赶紧重新绑起来。”
其他人虽然已经清醒过来,但是他们的症状比魏亭严重多了,这会儿也只是不太灵活地、一板一眼地执行他的要求。
只是还没等绳子重新绑好,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从棺材缝隙里伸了出来。
结实的绳子硬生生被扯断,沉重的棺材盖被移开,已经死去多时的魏西楼从棺材里坐起身,看向战战兢兢和其他人抱成一团的魏亭。
“大大大哥……”魏亭吓得话都不会说了,只在心里痛骂徐暮蝉竟然骗自己。
魏西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许久,就在魏亭已经快要吓晕过去的时候,听见他说:“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你先去江城,之后我自会来找你。”
说完之后,他便跃下马车,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魏亭惊魂未定地掀起马车帘子看出去,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双手合十不伦不类地拜了拜,真心希望大哥这一走,就千万别回来了,也千万别再来找他。
第69章
失去意识的徐暮蝉被怪异的神灵抱在怀里。
他的外表已经完全鬼化,玉石质地的皮肤因为受伤失血而呈现微微的灰色,仿佛一朵随时都会枯萎的花。
暴长的黑色长发铺散了一地,在地上焦躁地游走着,如同找不到生路的蛇群。
“来这里。”抱着徐暮蝉的神灵伸出手来,让那些焦躁的长发缠绕在自己的手臂上。
黑发一缕缕缠绕上来,在祂的放纵之下从坚硬皮肤扎进去,然后犹如血管一般鼓动着,源源不断地从祂体内汲取生机反哺自身。
徐暮蝉灰败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莹白光泽,有了些微的血色。
看见这一幕的神灵顿时笑了起来,身后的手臂穿过垂落在地上的黑发,将这些黑发全都缠绕在自己身上,以自身来喂养他。
从正门里小心翼翼摸索进来的人群,看见的就是这样可怖的一幕——
堕落的神灵怀中抱着一具诡异的尸体,那尸体几乎已经看不出人类的模样,满头的长发缠绕在高大的神灵身上,如同活物一般收缩鼓动,仿佛正在以对方为食。
而被缠缚住的神灵不知为何竟然没有反抗,眼看着将要被吃空——
“不好,是鬼王要出世了。”有目光老辣的道士认出了那新死的尸体,那分明是鬼王。
“那被鬼王缠住的,我怎么看着像是五猖神?”
“并非五猖。”有对魏家了解的人说:“我瞧着……祂的相貌有几分像魏家的大少爷魏西楼……”
“竟然是魏西楼……不可能吧,一个普通人怎可能取代五猖成神?”
“我早就听说魏家不认命,暗地里修什么升仙楼,妄图肉身成仙……难道还真让他们做成了?”
人群之中响起窃窃私语,所有人都目光热切地看向那据说是魏家大少爷的新神。
他们能聚集在此处,本就是因为魏家老太爷下了帖子,说家中遇见变故,重金请他们前来相助。只是来了之后他们被安置在城中,却一直没见魏家有什么动静。
直到大半个月前,魏老爷子忽然遣人送来一封信件,大概意思是说魏家将要办一件大事,成败在此一举。如果数日之后魏家平安无事,那就是成了,到时候魏家将会大宴宾客,魏老太爷将与所有人一件天大的喜事,还含糊透露这喜事与魏家先祖留下来的手札有关。
但若是之后魏家家门紧闭,恐怕是事情出了岔子,就得请在场诸人出手相助,事后必有重酬。
这些人能被魏老太爷重金请来,多多少少都是有些真本事的。在城中的这些日子,他们也听了一些风言风语,但在今天之前,谁都没太放在心上。
虽然魏家巨富,早年祖上也有些神异本事,不然也不能保魏家这么多年的富贵。
但是魏家后来青黄不接,再没有出过那般厉害的人物,种种神异手段自然也都失传了,只有一本传的神乎其神的手札留存下来,但谁也没有当真见过。
如今的魏家不过就是靠着祖宗荫庇过富贵日子罢了。
所以众人听了,也只是一笑而过,觉得魏家实在是穷途末路,疯魔了。
直到不久之后,魏家忽然大门紧闭,无人进出,又见魏家阴气冲天,众人便知道魏家果然事败,不管是为了魏家老太爷的酬金,还是有私心想探一探这魏家到底在密谋什么,众人到底还是挑了个日子结伴前来。
只是谁也没想到,竟会在魏家见到这样一幕。
不管是魏家大少爷成了新的五猖神,还是那缠在祂身上,不断吞食祂的鬼王,都是叫众人寒毛直竖。
这里任何一个放出去,恐怕都有灭城之祸。
一众人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诸位,这魏家的烂摊子,这次恐怕不收也得收了,要是真将它们放出去,恐怕要生灵涂炭。”
都是修行之人,自然明白鬼王与堕神的可怖。
不管来的时候各自心里打着什么小算盘,此刻都必须同仇敌忾,共同御敌。
“趁着那鬼王未醒,先斩它!”
“我去斩杀鬼王,诸位助我!”
于是当下众人都拿出了法器符箓,兵分三路,一路直指鬼王,余下两路则一左一右牵制住堕神。
被黑发缠缚住的神灵正在专心致志地喂食,却没想到那些吵闹的蝼蚁忽然朝着自己怀里的人冲了过来,祂直起身体,猩红的竖瞳扫向所有人,阴冷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滚。”
然而能被魏老太爷请来的人,也绝非无能之辈。
他们抗住了神灵的威压,悍不畏死地持着法器迎上去,试图合力牵制住堕神,给另一路同伴制造机会。
魏西楼返回魏宅时,看见的就是两方人马混战的乱象——
为了保护怀里的人,神灵一臂被众人齐力斩落,祂用自己供养鬼王本就虚弱,又断了一臂,顿时狂性大发,几乎震穿耳膜的啸声中,无数手臂从地下伸出,猝不及防地刺向偷袭自己的人。
有人及时躲开逃过一劫,有人不幸被刺穿了胸口,举着法器跪倒在地,不过片刻就没了气息。
魏家老宅里,尸体横陈,血肉飞溅。
魏西楼骂了一声“蠢货”,顿时化作浓郁的阴影扑向鏖战的神灵,将祂硬生生吞入体内。
但这里毕竟是祂的主场,强行压制住自己另一个意识的魏西楼口角溢血,手臂却稳稳接住了将要落在地上的徐暮蝉。
他的眼瞳变成猩红之色,肩胛以及肋下伸出许多手臂,但这些手臂却并不完全听从他指挥,由另一个意识控制的手臂,甚至试图扼杀他,争夺主权。
魏西楼硬生生扯断一条手臂,随意扔在地上,猩红充血的眼睛扫向余下所有人:“不想死就滚出去,这是我魏家的家事。”
剩下的人看着莫名出现的魏西楼,顿时面面相觑。
他们本以为护着鬼王的堕神就是魏家大少爷了,却没想到打着打着,忽然又冒出来另外一个魏家大少爷。
众人一时之间弄不清楚情况,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抱着鬼王往升仙楼走去。
“追还是不追?”
余下的人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
他们进来时一共有二十余人,可眼下死的死,伤的伤,还能动弹的也就只有五六人而已。
“先看看情况。”
双方实力悬殊,余下的人不敢再硬碰硬,只能小心地跟去了升仙楼。
升仙楼亦是一片狼藉,魏家的人在庭院里躺了一地,畸形的动物脸孔上满是恐惧,早已经没了气息。
魏西楼没有理会身后的小尾巴,他抱着徐暮蝉踏着魏家人的尸体,走进了木塔里。
按动机关,木塔中的莲花座移开,出现了一道向下的阶梯。
阶梯通向地底深处,隐约可听见汹涌的波涛声。
魏西楼抱着徐暮蝉走到底层,就看见一条宽阔的地下河流,不知道从何而来,却被困在升仙楼下,犹如困龙一般挣扎咆哮着。
“马上就回家了。”
魏西楼俯首在已经看不出人类特征的少年唇上亲了下,然后便有浓郁的阴影从身躯中涌出来,将昏迷的徐暮蝉层层包裹住,带着他一同跃入了黑色的河流之中,转瞬之间就被吞噬,不见了踪影。
魏西楼的身体还停留在岸边,他长久地望着黑河,许久之后才僵硬地动作起来。
将升仙楼下的黑河支流放开,看着黑河的河流转瞬之间就不见了踪影,他才慢慢沿着干涸的河床朝着外面走去。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升仙楼外又响起了说话声。
“这些都是魏家人?”
“全都死了。”
“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是魏西楼吧。”有人说:“我早就听闻魏家之所以这么多年长盛不衰,就是因为当年魏家先祖锁了一条龙脉在魏家祖宅地下,据说他还曾留下一本手札传给后世子孙,里面不仅记载着如何锁住龙脉,还记录着升仙之法,只是那魏老太爷狡猾,每每提起时都避重就轻。”
“但看魏西楼的模样,分明是成功升仙了。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中途又冒出来一个鬼王。”
看见对方眼中的狂热,另外一人摇头不赞同道:“我看未必是成功了,若是成功,魏家人怎么可能全死了?”
那人嗤笑道:“魏家人指望着魏西楼升仙,继续保魏家富贵兴盛。但却不知道仙人有别,神仙又怎么可能会受一群凡人操控……”
“那木塔里没了动静,我想下去看看,你们去不去?”
“一道去吧……”
就在一群人壮着胆子进入升仙楼时,魏西楼已经从河道出了城。
混沌的意志支配着身体,祂只剩下两个念头——
嘴里低低念叨着什么,魏西楼追上了在夜色之中一路狂奔的马车,在魏亭惊恐的目光之下,又爬进了棺材里,躺了回去。
魏亭表情惊恐地瞪着棺材,过了很久才大着胆子往里看了一眼。
就见魏西楼双手交叠躺在棺材里,满脸死气,乍看上去与死人没有什么两样,可他却觉得对方的嘴唇微微蠕动着,仿佛有声音发出来。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大着胆子侧耳凑近,听见他说的是:“去归夷山等阿蝉……”
*
徐暮蝉骤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趴在巨树的树洞边缘。
他的上半身已经探出树洞外,腰部以下却还在树洞里,耳边更有汹涌的波涛声和无数呓语声混杂响起,他紧紧扒住树干从树洞里爬出来,张望四周叫了一声“哥哥”,却不见魏西楼回应。
徐暮蝉想到魏家老宅里发生的事,不确定最后自己的计划有没有顺利完成,但不等他继续找寻,忽然有漆黑的黑水从树洞里咕噜噜地涌了出来。
不过片刻,黑色的河水就已经将整个树干包裹,徐暮蝉心道不好,连忙从树上跳了下去,朝着彭烨藏身的房子狂奔。
彭烨按照徐暮蝉的叮嘱,非常老实地待在屋子里,跟被红丝带绑起来的母子俩大眼瞪小眼。
只是时间越久,他心里就越不安,不知道是不是他太紧张的缘故,他总觉得阳台上的魏西楼从徐暮蝉离开之后,就一直保持同样的姿势坐在那里。
都这么久了,也没见对方动弹一下。
彭烨焦躁不安地坐在客厅里,时不时往阳台上看一眼,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慌。
他总觉得徐暮蝉哥哥的样子看上去有点不太对劲。
他试探着叫了对方两声,对方没有任何回应。这让他感到更加忐忑,犹犹豫豫地站起身,踮着脚轻手轻脚地往阳台走,想去看看对方到底怎么回事。
就在他走到阳台门边的时候,阳台上的推窗陡然被人推开,徐暮蝉如同一只灵活的猫儿一样从阳台外面爬上来,将阳台上的人背起来就往外跑:“潮汛要来了,快走!”
彭烨一听,头皮都炸了。他急急忙忙地追上去,朝着前面的徐暮蝉大喊:“怎么回事,汛期怎么忽然就来了,我们怎么通知其他人?”
徐暮蝉没有工夫回答他的问题。
黑色的河水源源不断地从树洞里涌出来,他不知道原因,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潮汛来了。
他们必须在黑河吞没整个鬼域之前,想办法出去。
而且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个鬼域很可能跟现实世界是重叠的,如果鬼域被潮汛淹没,那现实里的老城区,甚至是水南市恐怕都无法避免。
“哥哥,我找不到路。”
徐暮蝉背着魏西楼跑得飞快,气喘吁吁地彭烨被他甩在身后老远。
但在鬼蜮里,跑得快没有用,他得想办法找到突破口出去。
徐暮蝉停下来,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然后从书包里将狗脸面具拿了出来。
之前就是通过狗脸面具才找到了巨树,这一次说不定也能找到出路。徐暮蝉将狗脸面具戴上,眼前的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层红色的阴影。
头顶是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看不见天空。
远处的建筑物蒙上了不祥的血色,正前方的马路挤满了死状可怖的亡魂,它们密密麻麻地站在马路中央,扭曲痛苦的面孔布满恶意,期待着下一个惨死之人的加入。
徐暮蝉想到了之前杀死丁海时,冥冥之中就有一种他受到了这个鬼域的认可的感觉。
这里的规则是认可的互相杀戮的,杀死的人越多,很可能与这个世界的联结就越深,知道的信息就越多。
当然反过来想,也更容易找到鬼域的薄弱之处。
彭烨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上来,见他停了下来,越发莫名:“怎么不跑了?”
徐暮蝉将背上的人放下来,交给彭烨:“照顾好我哥哥。”
说完就见他长发暴长,手指也变得又尖又长,整个人气质瞬间大变。
彭烨小心翼翼地扶着冰凉犹如一具尸体的魏西楼,看见他走到了马路中间——
彭烨只是个普通人,他原本什么也看不见,但渐渐地,他仿佛看见了马路上有血肉溅开。甚至还不断有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而徐暮蝉整个人几乎都被鲜血染红,黑色的长发在他脚边游走,看上去比厉鬼还要恐怖。
当他终于结束,走向彭烨的时候,彭烨甚至打了个冷战。他哆哆嗦嗦地看向徐暮蝉,小心地问:“徐徐徐哥,我很听话的,你不会杀我吧……说实话,我现在有点害怕。”
徐暮蝉垂着头定定看着他,半晌之后他摘下了脸上的狗脸面具,模样也恢复了正常。
弯下身体将魏西楼重新背起来,徐暮蝉对哆哆嗦嗦的彭烨说:“走吧,找到出口了。”
杀死了那些鬼祟之后,徐暮蝉和这个世界的联结果然更深。
如果是普通鬼祟,只能被永远困在这个鬼域里,依靠不断猎杀换取片刻的平静安宁,就像找替身一样。但徐暮蝉到底是鬼王,对这个鬼域的了解加深之后,他甚至有一种自己可以取而代之的感觉。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感受到了一股非常熟悉的气息。
那是哥哥的气息。
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徐暮蝉这次不再急切,带着彭烨往酒店走去:“出去吧。”
彭烨莫名其妙地跟在他身后,两人回到了酒店,还没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就听徐暮蝉说:“出来了。”
声音刚落,耳边就响起了嘈杂的声音。
然后是其他人的惊呼:“徐暮蝉,彭烨?”
彭烨茫然地跟其他人大眼瞪小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活着从鬼域里出来了。
“我没死?”他动了动酸痛的胳膊腿,顿时脸色扭曲地瘫坐在地上,但脸上却全是掩饰不住的惊喜:“我真的活着出来了?”
蒋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扶到了沙发上。
其他人却是看向徐暮蝉,以及他背上背着的人。
但是徐暮蝉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而是直接扔下了一个惊雷:“潮汛要来了,鬼域就在老城区,最好立刻通知老城区所有人撤离。”
在场的人顿时脸色大变,金晴晴不敢置信:“你确定吗?”
徐暮蝉颔首,背着魏西楼已经往电梯走去:“确定,一旦鬼域崩塌,潮汛就会蔓延到现实世界,你们最快动作快一点。”
金晴晴等人顿时肃了神色,连忙通知研究所的人。
要撤离老城区的人,同时还不能引起大规模的恐慌,这不是研究所单方面就能解决的问题,需要各方面进行配合。
就在其他人多方协调为潮汛撤离做准备的时候,徐暮蝉带着魏西楼回了酒店房间。
魏西楼被他安置在了床上,双目紧闭,神态平和,看上去和睡着了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不管徐暮蝉怎么叫他,他都没有回应。
徐暮蝉又想起了魏家老宅发生的事,其实他昏迷之后,隐隐约约还有一些意识,只是整个人就仿佛沉在黏稠的水中,无法发出声音也动弹不得。
他隐约知道是哥哥把自己送回来的。
但是自己回来了,那哥哥呢?
是留在了魏家老宅,还是仍然在树洞里?
徐暮蝉拧着眉,一时之间找不到答案。
这时书包里手机激烈地响起来,徐暮蝉的思绪被打断,拿出手机,发现是贺云意打来的。
贺云意显然已经从其他人那里听说了消息,她语气凝重地跟徐暮蝉再次确认:“潮汛真的要来了?”
徐暮蝉没什么精神,只“嗯”了一声。
贺云意那边沉默很久,说:“我会安排老城区的人撤离。”
之后她就挂断了电话,徐暮蝉安置好魏西楼,从酒店房间里出来,就看见金晴晴他们一个比一个忙碌,显然安排老城区的居民撤离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一直到了夜里,接连不断的电话才总算平息。
蒋方跟徐暮蝉说:“都安排好了,对外说是附近有有毒气体泄漏,连夜通知所有居民撤离。”
“但是最快估计也要六个小时才能确认全部撤离,时间来得及吗?”
徐暮蝉想了想说:“差不多,鬼域应该还能撑一段时间,而且我打算再进去看看。”
阎鹤神色惊讶:“你要进鬼域?”
徐暮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先去老城区看看吧,这时候应该已经有变化了。”
已经入夜,老城区接到通知之后正在紧急撤离居民,现场到处都是警车和荷枪实弹武警。临时接到通知的居民们好些穿着睡衣就急匆匆地跟着工作人员下楼,脸上都是茫然和慌乱。
徐暮蝉一行人的车辆在其中逆行,显得格格不入。
出示了证件之后。一行人才被允许进入隔离线内。有不明所以的工作人员看着几人的身影,蹙眉问其他人:“这些年轻人是做什么的?这时候大家都在往外撤,他们怎么还往里走?”
其他人摇摇头,只是神色奇怪地看向几人。
而此时阎鹤等人已经顾不上普通人的目光了,他们仰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巨树,脸上写满了震惊,甚至是惊恐。
潮汛将至,鬼域眼看着就崩溃,这棵巨大的祈愿树也终于在现实世界显露出来。
黑色的河水从上方的树洞里涌出来,遮天蔽日的枝桠朝着四周延伸出去,枝桠上挂满了面目狰狞的尸体,正齐齐发出凄厉的哀号声,仿佛末日哀歌一般。
第70章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阎鹤喃喃道。
“这么多尸体,难怪怨气这么大。”裴容环视四周,见周围的普通人都只顾着有序撤离,并没有看见这棵诡异的挂满了尸体的巨树,就道:“鬼域和现实世界融合了,必须尽快布阵,不然万一有普通人看见了,都不用等明天,今晚谣言就要满天飞了。”
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的众人顿时反应过来,在场几人除了蒋方和彭烨是完全的普通人,并未修习过任何术法,余下阎鹤四人都十分擅长大型的障眼法。
几人当即便从车上拿出了大量的符纸开始现场画符,测定布阵方位。
蒋方和彭烨不会布阵,就帮着工作人员去疏离居民,确保所有人都安全撤离。
没有人管的徐暮蝉站在原地,遥遥望着那棵逐渐被黑河水淹没的巨树。
被他重新挂在腰间的狗脸面具小幅度地震颤着,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非常激动。
徐暮蝉摸了摸它,低声问道:“哥哥还在里面吗?”
狗脸面具无法回答,只是不住地撞击他的掌心。
徐暮蝉将它从挂绳上解下来,回头对其他人说:“我进去一趟。”
正在画符的阎鹤手一抖,毛笔溅出几点朱砂:“鬼域要崩溃了,现在进去太危险。”
但徐暮蝉只是通知他们一声而已,并没有征询他们的意见的意思,说完之后他戴上了狗脸面具,再次进入了鬼域之中,只剩下刚说的话飘散在风里:“不要跟进来。”
彭烨远远看见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扭头对蒋方感叹:“我徐哥还是这么敢说敢做。”
蒋方皱眉看他:“徐暮蝉比你还要小几岁。你们在鬼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潮汛来得突然,两人出来之后,其他人甚至都没来得及询问鬼域里的情况。
“你懂什么?哥就是哥,看的是实力不是年龄。”
彭烨翻了个白眼,回忆起鬼域里发生的事情,摇头说:“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反正要不是徐暮蝉,我这条小命估计早就已经交代在里面了。”
两人说话的工夫,徐暮蝉已经走到了巨树之下。
巨树树根的地方已经被从树洞里涌出来的黑河水淹没,那些挂在树枝上的尸体“扑通扑通”地往下落,数不清的红色丝带在黑色的黑水里漂浮着,起起伏伏,有一种视觉上强烈反差,乍一眼看去,有种令人不适的惊悚。
而那些尸体一开始还能在黑色的河水中挣扎,发出不甘嚎叫,但渐渐地,它们的皮肉骨头化开,跟黑河水融为一体。
只剩下水面上回荡不休的哀号声。
浅浅的水面还在不断往外蔓延,水面也在逐渐涨高,徐暮蝉一直牢记着哥哥的警告,没有贸然踏入水中,而是选择了从上方的枝桠上攀爬。
巨树的枝桠茂密,倒是很方便攀爬,徐暮蝉抿着唇躲开那些充满恶意的尸体,小心翼翼地靠近中间的主干。
主干分叉中心的树洞上正源源不断地冒出黑色的河水,但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在树洞的出口处,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正在一起一伏。
徐暮蝉挑了一根位置较高的树枝,趴在上面观察了好一会儿,才确定那是一只手臂。
手臂似乎是被什么利器从大臂中部斩断,苍白畸形的手指死死攥着一个猴子脑袋。
徐暮蝉认得它,那是五猖神的其中一个头,哥哥取代了五猖神之后,那猴头连带着其他的头颅便被斩下,成为了哥哥的战利品。
那是哥哥的手臂。
神灵的躯体无坚不摧,但祂的断臂此刻却在树洞之中沉浮。
徐暮蝉抬手摸了下脸上的面具,轻声说:“哥哥受伤了吗?”
狗脸面具无法回答他,但它传达出来的情绪却非常激动,显然它也认出了这只手臂。
徐暮蝉敛眸沉思片刻,就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主干中心的树洞。此刻那树洞犹如一口泉眼,正源源不断地涌出黑色的河水。位于树洞附近的尸体早就已经清空,所以徐暮蝉可以不受干扰地靠近。
但是怎么将树洞里的手臂拿出来却是个问题。
他尝试着用长长的头发去将手臂捞出来,可犹如活物的头发刚一靠进黑河水就失去了控制,绵软无力地沉入了黑河之中。
徐暮蝉将失去控制的头发捞上来,嘴唇抿了抿,索性利用长发将身体固定住,整个人从树枝上倒吊下去,最后看准手臂浮起来的时机,将手臂伸入了树洞里,快准狠地抓住了那截断臂——
但就在他将要抓着断臂离开树洞时,思绪却在一时间清空停滞。
许多怪异的声音环绕在他耳边说着什么,那紧紧握在手中的断臂也动了起来,五指张开插入他的指缝中,与他十指相扣之后,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拉着徐暮蝉向下……
徐暮蝉目光变得恍惚,仿佛看见了手臂的主人正隔着水面望着他。
他喃喃叫道:“哥哥,你去哪里了?”
死死缠绕在树枝上的长发渐渐松开,徐暮蝉悬空的身体往下掉了一大截,不仅手臂没入了黑河水中,脸颊也险险悬在了水面上。
泉眼一般涌动的黑河水发出沉闷的咕咚声,再涌得高一些,就能触碰到徐暮蝉的脸。
徐暮蝉瞳孔放大,双目无神地往下沉。
但就在他的脸将要没入水中的时候,徐暮蝉仿佛听见哥哥在耳边叫了他一声。
他失神的眼眸重新聚焦,无力悬吊着的另一只手忽然探入水中,然后两只手死死抓住了沉在水中的断臂,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往上一拔——
身体在半空中一滞,徐暮蝉狼狈万分地掉在了树枝上。
而与此同时,忽然高高喷涌的黑河水落了空,黏稠的黑色河水落入了树洞中。
四周传来的呓语声变大了,似乎是黑河水不甘的声音。
徐暮蝉看向手中死死抓着的断臂,确实是哥哥的手臂没错。
伤口断面平整,甚至还是新鲜的,仿佛刚刚被斩落不久。
徐暮蝉尝试着去取猴头,畸形的手指原本紧紧攥着猴头,但徐暮蝉拿出来却并没有费什么力气,他只是轻轻触碰到,紧攥的手指就松开了。
徐暮蝉将猴头拿到手中的同时,那截断臂就化作了灰烬散开。
而被他握在掌心的猴头,明明散发着温热的温度,质感却变得犹如玉石,体积只剩下拳头大小,已经丝毫看不出这曾经是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徐暮蝉将猴头收进了口袋里,站在树枝上张望四周,依旧没有哥哥的行迹。
反而是他将断臂拿出来之后,树洞处的黑河水涌出更急,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下方的水面又涨了不少。
徐暮蝉心知不能再停留,只能咬咬牙离开了鬼域。
从鬼域出来的时候,阎鹤等人刚刚将符纸按照方位埋下,布好了大型的障眼阵法。这种阵法难度不大,对修行之人没有太大的效果,但是实用性却很强。
比如现在这种时候,布上一个阵法,就不用担心普通人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成了。”阎鹤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过头就看见徐暮蝉从鬼域里出来,他看上去比之前狼狈许多,脸上还戴着个奇怪的狗脸面具。
阎鹤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又问:“鬼域有什么发现吗?”
猴头是哥哥的东西,徐暮蝉并不打算告知其他人,他摘下面具收起来,摇了摇头说:“黑河水涌出变快了,人都撤走了吗?”
蒋方说:“撤离得差不多了,但有些人不太配合,加上工作人员陆续撤出,估计还得有一个小时收尾。”
徐暮蝉说:“差不多,我们也赶紧走吧,潮汛应该马上就要来了。”
几人当即通知了现场的工作人员一声,匆匆开着车也撤出了老城区。
这一夜,所有人都没有睡。
黑河研究所又来了好些人,徐暮蝉不认识,只在一旁安静看着他们在酒店顶楼安装了许多设备。之后一群人便一直守在了顶楼。
大概是凌晨五点多的时候,鬼域终于彻底崩溃,黑色的洪流汹涌地扑向了现实世界。
巨大的祈愿树已经有一半都泡在了河水里,枝干已经被黑河水浸透,从暗红色变成了纯然的黑色,没有树叶的狰狞枝桠伸展开来,黏稠的水流从枝干上漫过,愈发显得狰狞可怖。
楼顶的人观测到这一幕,谁也没有说话。
虽然他们一直试图了解黑河,弄清楚潮汛的起源成因,阻止潮汛制造出更多的灾难地,但其实这么久以来,谁也没有亲眼见过黑河,更别提潮汛了。
这是迄今以来,黑河研究所第一次直面潮汛。
黑色的河水铺天盖地地涌来,转瞬之间就吞没了老城区的建筑,有人盯着那涌动的洪流,眼睛发直,放下了手中操纵的仪器,不自觉地迈步往前走去。
“你干什么?”旁边的徐暮蝉及时发现了异常,将人拦住。
那人眼睛直勾勾地,也不说话,只挣扎着要往前走去,要不是徐暮蝉将他拉住,他已经从五十多层的高楼上跳了下去。
眼看着又有一个人眼睛发直地要跳楼,阎鹤终于意识到问题:“让他们别看了!潮汛有蛊惑性!”
还有理智的人也不敢再去看远处的景象,急急忙忙将不清醒的同事按住。
楼顶的兵荒马乱持续了许久,等那些被蛊惑的人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徐暮蝉望着老城区的方向说:“潮汛退了。”
不幸之中的万幸,这一次潮汛只影响了老城区。
虽然老城区的建筑遭受了不小的破坏,但至少及时将里面的居民撤了出来,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就是他们千防万防,到底还是没办法防住网上的舆论。如今网上有不少人对这次水南老城区大撤离事件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彭烨一夜没睡,还在楼顶跟同事进行了一番搏斗,现在瘫在沙发上根本动弹不得,他拿手机刷了下各个社交平台的话题,将手机往旁边一扔,说:“我们已经尽力了,公关部那群人可不能再找我们麻烦了吧。”
阎鹤瘫在他旁边,说:“反正不关我们的事了。”
蒋方看向徐暮蝉,询问道:“贺姐给我们放了两天假,你跟我们一起回江城吗?水南的危机虽然解除了,不过后续还需要写份报告跟上面汇报具体情况,鬼域里的事情我们不太了解,可能需要你来写。”
徐暮蝉想到酒店房间里还没有醒过来的人,摇了摇头说:“我自己订了机票,就不和你们一起走了。”
众人多多少少猜到一些原因。
徐暮蝉之前是独自来江城,但和彭烨一起从鬼域出来时,却还带了个男人。据彭烨说,那是徐暮蝉的哥哥。
蒋方多少从贺云意那儿知道一些消息,略微犹豫,还是关心道:“你哥哥醒了吗?如果没醒,或许可以带他去研究所看看……”
“不用,他应该很快就会醒的。”徐暮蝉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看了看时间说:“我是中午的机票,差不多要走了,江城再见。”
*
说是这么说,但是徐暮蝉带着人回了橡树庄园之后,魏西楼却迟迟没有醒过来。
徐暮蝉甚至托了魏峣的关系,请了医生到家里来检查了一次,结果医生什么问题都没有看出来,甚至怀疑魏西楼成了植物人,委婉地建议徐暮蝉不要讳疾忌医,还是把人送去医院比较好。
徐暮蝉客客气气地将医生送了出去,转头回了房间对魏西楼抱怨:“看来医生也没有用,他们根本看不出来问题。”
他趴在床边,歪着头看着男人优越的侧脸,喃喃说:“哥哥,你到底去哪儿了呢?”
睡着的人也没有回答他,徐暮蝉在床边趴了一会儿,就起身下楼去做饭。
请的保姆被他放了长假,徐暮蝉白天要上学,现在哥哥这个情况,他也不放心让哥哥和外人单独待在家里,所以干脆不让任何人进家门。
白天他可以通过安保系统随时查看家里的情况,等放了学,他自己也可以照顾哥哥。
徐暮蝉随便给自己泡了个泡面当作晚饭,又把课堂布置的作业都做完之后,去洗了个澡,换上睡衣抱着枕头爬到了魏西楼的床上。
他盯着旁边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关了灯,轻声说:“哥哥晚安。”
这几天徐暮蝉都睡得不太好,半梦半醒之间,他被黑河的波涛声惊醒,睁开眼时,就发现自己果然又看见了黑河。
黑色的河流安静地流淌着,和老城区时的暴烈截然不同。
循着黑河的来处望去,能隐约看见起伏的群山,以及群山顶上的无比茂密的巨树。
硕大的银白色月亮挂在树梢间,同样静谧无声。
徐暮蝉漫无目的地在河岸边游走,走着走着,脚步就停了下来,他望着前方的人影,惊喜与警惕交织:“哥哥?”
前面站着的人竟然是魏西楼。
他的脸被月光照得雪白,眉眼深黑,看上去如同黑河一般静默,身上老式的长袍折射着月光,整个人如同梦境一般不真实。
他没有回答徐暮蝉,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徐暮蝉不由往前走了一步:“哥哥?”
魏西楼这一次张了张嘴,声音却非常小,徐暮蝉努力想要听清楚的时候,四周却忽然响起了非常嘈杂的窃窃声,一下子就盖过了魏西楼的声音。
魏西楼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深深看了徐暮蝉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徐暮蝉有些着急地追上去:“哥哥,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魏西楼的脚步越来越快,徐暮蝉也追得越来越急,眼看着快要追上时,他忽然急急停下,看着近在咫尺的黑河。
黑河无声地流淌着,魏西楼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徐暮蝉看着面前的黑河,用力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他忽然明白哥哥刚才对他说了什么。
他说的是:“阿蝉,不要跟过来。”
徐暮蝉从梦中惊醒,他摸索着打开灯,眼睛被强烈的灯光刺激得眯了一下。他习惯性伸手去摸摸旁边的人,手却摸了个空。
他顿时一惊:“哥哥?”
魏西楼并不在床上。
徐暮蝉急急忙忙穿了鞋去找人,却见魏西楼正站在黑漆漆的落地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徐暮蝉小心翼翼地靠近:“哥哥,你醒了?”
魏西楼没有回答。
徐暮蝉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后,却发现他的手依旧是冰凉的,没有人类的体温。他刚有些失望,却发现手掌被攥住了,面朝落地窗的人转过身来,眯着眼睛打量他许久,仿佛终于认出了他一样,俯下身紧紧抱住了他。
“阿蝉……”
徐暮蝉的脸埋在他颈窝,小动物一样蹭了蹭,不太确定地问:“哥哥,你没事了吗?”
抱着他的人又不回答了。
而是像抱小孩一样,一把将他抱了起来,然后往徐暮蝉的卧室走去。
这个姿势实在有些古怪,徐暮蝉有些慌乱,却不知道魏西楼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不敢胡乱挣扎,只能用力抓住他的肩膀,任由他将自己抱回了卧室。
回江城的这几天,徐暮蝉都在魏西楼的房间睡,自己的房间反而空置了,从水南带回来的行李箱和书包随意摊开放在地上,都还没来得及收拾。
徐暮蝉看见乱糟糟的房间,有些不好意思:“房间我还没来得及收拾,不然去你房间睡吧……”
魏西楼依旧不说话,将徐暮蝉放在床上,压了上来。
徐暮蝉僵住了身体不敢动,平静的心跳也开始失序,就在他不知所措时,抱住他的人却将脑袋往他的颈窝一埋,大半身体都压在他身上,然后沉沉睡了过去。
哥哥醒了,但却变得不太对劲。
徐暮蝉很难形容现在的情况,哥哥仿佛又回到了还在山神洞的时候,神出鬼没,难以沟通。
高三课程紧张,徐暮蝉白天要上学,所以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要花上好一番工夫说服魏西楼放开自己,独自乖乖在家里待着。
担心魏西楼乱跑,他甚至还特意将大门反锁了。
刚开始几天还算是风平浪静,但渐渐地,徐暮蝉却发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在上课时,偶尔不经意转头,余光总能瞥到窗户外面有一道熟悉的影子,可他定睛去看时,却什么也没有。
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当他从厕所出来,发现镜子里也出现了魏西楼的身影时,终于意识到了问题。
他打开家里的监控,寻找魏西楼的身影。
餐厅没有,客厅没有,书房也没有。
徐暮蝉皱着眉头切到了自己卧室的监控,就看见衣柜里的衣物全都被拉了出来,而魏西楼正躺在那些衣服上闭目沉睡。
哥哥好好地在家里,那他看见的又是怎么回事?
徐暮蝉关闭监控,余光掠过旁边的窗户玻璃,一张英俊而苍白的脸映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但当他转过脸去看时,那影子又消失了。
次数多了,徐暮蝉已经不会被吓到,只是有些奇怪。
思来想去,多半还是哥哥在作怪。
周五放学,徐暮蝉拒绝了魏峣和温大江的玩耍邀请,决定回家跟哥哥好好谈一谈。
刚进家门,身后的大门就被猛地关上,徐暮蝉也被一股大力按在了墙上。他这才发现家里的窗帘全都拉上了,灯也没有开,目之所及昏暗一片。
将他按在墙上的人幽幽看着他,高挺鼻梁凑近,在他身上缓缓嗅闻着,然后不出意外地将他身上穿的衣服扒掉,又亲手给他换上了新的衣服,才满意地凑在徐暮蝉颈边嗅了嗅,喃喃说:“阿蝉好香。”
徐暮蝉木着脸没有什么表情,这几天几乎每天回家都要上演这样一幕,他已经有点麻木了。
根据他的观察总结,哥哥应该是觉得他身上有其他人的气味不好闻,所以才非要给他换衣服。
徐暮蝉将人推开一些,打开了客厅的大灯,看着面前的人说:“哥哥,我们得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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