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暮蝉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坐在长椅上。
他隐约记得哥哥好像来找他了?但现在哥哥呢?
徐暮蝉茫然地张望一圈,发现自己竟然还在玫瑰苑,而前方不远处就是九栋,单元门上方的白炽灯依旧昏惨惨的,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乍一眼看过去,几乎要以为自己还在鬼域里。
难道之前都是梦?
徐暮蝉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之前被摘下来的山神牌又挂回了脖子上,手指甲修剪得很圆润,长度正常,又下意识抬手去摸发尾,发现头发长度变了,之前剪到耳后的头发现在长到了后颈,发尾齐刷刷,应该是匆忙间剪短的。
而这时小区外面的街道上也隐约传来车流的噪音和人声。
他这才确定自己从鬼域里出来了。
只是哥哥又去了哪里?
还有阎鹤他们呢?
徐暮蝉揉了揉有些胀痛的眼睛,伸手去摸索手机,才意识到手机放在校服口袋里,而现在自己身上穿的并不是校服,手机自然也不知所踪。
徐暮蝉:“……”
他正想着该怎么办,九栋里忽然走出来三个人,光线太过昏暗,徐暮蝉还在努力辨认,那边的魏峣等人已经先认出他。
魏峣大叫一声冲过来:“徐暮蝉?!”
他冲到长椅前,低下头围着徐暮蝉转来转去地打量:“你没死啊?你怎么出来的?!你是不知道我们在鬼域里找了你老半天,半路上还碰到一个很厉害的鬼,那鬼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你知道吗?我们还以为你被它给吃掉了……而且这鬼还有怪癖,不吃人但是专爱扒人衣服,我的校服都被它给扒了,现在这身还是借的何佳麒爸爸的……”
他像个蚊子一样,张嘴就是嗡嗡嗡响个不停。
徐暮蝉被念得脑袋发晕,但又好像隐约想起了一些模糊的记忆……魏峣说的事情,他竟然有点模糊印象,他顿时心虚地看了一眼魏峣身上明显不合身的中年男人特供polo衫,转移话题道:“你们怎么出来的?何佳麒呢?”
魏峣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说起何家的事情:“鬼域崩溃之后,我们就带着何佳麒出来了。从鬼域出来之后她就醒了,不过看上去很虚弱。加上后面我们发现她父母在房间里昏迷不醒,就干脆叫了救护车,我们本来是出来等救护车的,结果就看到你了。”
几人正说着话,就听见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救护车来得很快,几人来不及继续说话,等医护人员将何佳麒一家人都抬上了救护车,便也打了辆车跟着一起去医院。
到了医院,何家三口人都被送去做检查,魏峣温大江还有阎鹤则缴费的缴费,办住院手续的办住院手续,陪护的陪护,只有徐暮蝉这个视力不方便的半瞎人士被安排在大厅休息。
略等了片刻,就见何佳麒先一步做完检查出来,她身体还很虚弱,医生开了点滴,温大江拿着单子去缴费拿药,而何佳麒则被暂时交给徐暮蝉照看。
她在徐暮蝉身边坐下来,轻声对徐暮蝉说了“谢谢”。
“不客气。”
徐暮蝉偏过头看她,想了想还是趁机将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你被上身之后还有意识吗?”
何佳麒想了想说:“应该隐隐约约有一点意识,但时断时续,那感觉就跟梦游一样,偶尔有意识的时候,我是想找机会求救的……”
但是她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何家更不是江城本地人,亲戚也不在这边,她竟然不知道可以向谁求救。
不过就在她茫然无助的时候,她好像看到了徐暮蝉。
但她也说不清楚当时是幻觉,还是自己因为某种原因真的看到了徐暮蝉,她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我好像看见了你,但是又不太清晰,感觉就好像我在水底,而你在岸上,我从水面下隐隐约约看到了你,又不太确定,所以试着叫了你两声……”
徐暮蝉恍然,原来自己在黑河中听见的求救声,真的是何佳麒。
他猜测应该是判官体内有黑太岁的缘故,何佳麒被它上身之后与黑太岁产生了某种链接,而黑太岁本就来自黑河,所以徐暮蝉才能通过黑河听见她的求救声。
不过这些就没有必要告诉何佳麒了,他最后只是含糊地说:“可能是你的求生欲望太强烈了,所以才在群里发了那些消息,我们要不是觉得那消息太诡异,也不会想到去你家看看。”
何佳麒笑了下,脸色还很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多亏了你们,不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温大江很快拿着药回来,护士给何佳麒输上液。
而另一边何父何母的检查结果也出来了,阎鹤跟魏峣走过来坐下,一脸便秘的表情对何佳麒说:“你父母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为胃里有大量的异物,医生给他们做了催吐,但是吐出来的肉块有人类特征……他们怀疑是人肉,已经报警了。”
何佳麒愣了下,过了会儿才迟疑地问:“……是我奶奶……还是弟弟?”
“不知道……不过我们在你家时,确实没看到你奶奶和弟弟。”
而在鬼域里,他们也真真切切地看到何奶奶被分尸吃掉了,脑袋还冻在冰箱里。
至于何佳麒弟弟,应该是被饿死鬼吃了。
魏峣心想幸好他们离开得匆忙,当时没有想到检查何家的冰箱,不然又要遭受一次暴击。
何佳麒沉默着,没有再开口。
倒是温大江犹犹豫豫地看着何佳麒,想着在鬼域里时他们可是亲眼看着何佳麒一家三口都吃了肉,现在何父何母胃里有肉块,何佳麒不会也有吧?
但他看何佳麒一脸苍白,犹犹豫豫反复纠结,到底没有再敢刺激她。
反正何佳麒还要住院,就算真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医生也会检查出来的。今晚还是先别吓唬她了。
何佳麒转移去病房的时候,警察也来了。
本来魏峣几人作为目击证人需要配合做笔录,不过这个时间实在太晚,魏峣又戏精上身卖惨说他们这一晚上被吓惨了,明天还要早起上学,能不能等明天中午午休再做笔录。
警察看他们三个确实年纪不大,温大江身上还穿着校服,就通融了一下,让他们明天中午再去派出所做笔录,只留下了阎鹤一人。
几人跟阎鹤摆了摆手,很是没义气地先跑了。
徐暮蝉也打车回了家。
因为手机不见了,还是魏峣帮忙叫的车。
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
但意外的是徐家别墅竟然灯火通明,徐暮蝉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太晚回家,正想着应该要怎么解释,走近后却发现徐庆明脸上隐隐压抑着怒意,而旁边的徐望川则有一股隐隐的幸灾乐祸感。
只有许知菲迎了上来,抓住徐暮蝉上下打量,发现他身上的衣服并不是早上出门时穿的校服,头发也乱糟糟地垂在肩膀上,不是才剪过头,之前有这么长吗?
这些疑惑只是一闪而过,现在显然并不是纠结这些小事的时候,许知菲柔声问:“暮蝉,这么晚你去哪里了。我和你爸爸哥哥都很担心你。”
徐暮蝉将何家的事情简略说了,只略过了中间那些不符合常理的灵异内容,只说放学后去探望同学,结果发现同学一家人出了事,他们帮忙把人送去医院,才耽误到现在。
而自己手机在半路上丢了,也没有办法通知家里。
“魏峣跟温大江和我一起,他们可以作证。”
在医院的时候几人就已经统一过口供,魏峣倒是不必担心,毕竟魏家现在还供着金花娘娘呢。
但是徐暮蝉和温大江面对家长时,就要选择性地坦白了。
许知菲闻言神色果然缓和了一些,她拍了拍丈夫的手臂,温声劝说道:“暮蝉为了帮同学,折腾到这么晚才回来,你有什么话好好说,他明天还要上学呢。”
徐庆明脸上的怒意并不见消减,显然他并不是因为徐暮蝉太晚归家才生气。
徐暮蝉微微皱起眉,等着他开口。
徐庆明一双眼睛在徐暮蝉身上扫视,良久才沉沉开口:“你衣柜里放的是什么东西?”
徐暮蝉一愣,猛地抬起头。
见他面露惊愕,徐庆明又重复一遍:“你衣柜里放的是什么东西?”
徐暮蝉终于明白了,原来他们大半夜的不睡觉,不是因为他半夜不回家,而是因为发现了供奉哥哥的神龛。
他的眼神冷下来,面无表情地和徐庆明对视:“你们擅自进我房间,翻我的东西?”
徐庆明见徐暮蝉竟然还敢反问,脸上不见丝毫心虚,反而怒意更重:“你大半夜的不见人影,望川也是担心你才去了你的房间,你自己没把衣柜门关上,那东西就大剌剌地摆在衣柜里,还怨别人看见了?”
但徐暮蝉很确定自己出门上学时关上了衣柜门。
他转向徐望川,徐望川歉意地看着他:“抱歉,我也是突然被吓到了,就叫了邵阿姨过来,结果邵阿姨也被吓到了,才惊动了爸妈。”
徐庆明道:“你不用跟他解释这么多。”他盯着徐暮蝉,语气已经非常不耐烦:“你到底在家里拱了什么东西?”
最近生意上出了点问题,加上之前喜神像又忽然被冲撞,徐庆明得知徐暮蝉房间里竟然供奉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神龛之后,立刻就将两者联系在了一起。
徐暮蝉垂下眼:“就是村里拜山神的习俗,我从小就拜习惯了,所以一起带上了。”
徐庆明顿时更加怒不可遏:“不管你什么山神地神的,徐家已经供了一尊神,你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都给我扔出去。”
一直都非常平静的徐暮蝉却忽然仰起脸来,直勾勾地看着他:“我不会扔,说我拜的是歪门邪道,你供奉的喜神难道就是什么正神?那就是个邪祟,小时候它差点吃了我。要不是你们及时把我卖了,我说不定都活不到这么大!”
“暮蝉,你在说什么?”许知菲脸色骤然变白,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徐庆明更是目眦欲裂,猛地抬起手来——
“你想打我?”
徐暮蝉直直望着他,脸上不见丝毫怯弱之色,反而笑了起来,微微歪了头,问:“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就凭我是你爸!”
徐庆明扬起来的手落下,却被徐暮蝉攥住了手腕。
他看起来白皙瘦弱,但其实体能很好,力气也很大。
从小在封闭的山村里长大,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走上三四公里山路去上学,放学再走三四公里山路回来,雷公村早些年甚至没有通自来水,家里用水都要去村子后面的河里挑水用。
虽然很苦,却也让徐暮蝉练就了一副好体魄。
徐庆明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他仿佛不认识一样地看着面前的儿子,目光诧异,脸色涨红,表情看上去十分滑稽。
徐暮蝉推开他的手,嘴角甚至还含着一点讥讽的笑意:“爸爸,你可能不知道,我的养父小时候就总打我,虽然后来他死掉了,但我还是很讨厌有人打我,你能理解吧?”
徐庆明气得双手发抖,说不出话来。
许知菲更是瞪大了眼睛,手掌捂着嘴,双目含泪,同样不可置信地看着仿佛变了一个人的儿子,
只有徐望川像个置身事外的无关人士一样,将眼底的幸灾乐祸藏得很好,假惺惺地指责徐暮蝉:“暮蝉,你怎么能跟爸爸妈妈这么说话?”
徐暮蝉终于注意到他,嘴角的笑意敛起,眼神冷冷望着他:“你擅自进我的房间翻东西,很没有礼貌。”
他擦过徐望川的肩膀往房间走,迈出一步后又回过头来,带着恶意说:“你是不是觉得最近喜神都没有找你,就悄悄松了口气?别高兴太早,它很快就会来找你的,你向它许了愿,迟早要付出代价。”
徐望川脸色顿时大变,强撑着看着徐暮蝉的背影:“你在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徐暮蝉却没有再理会任何一个人,他进了房间,房门被他“嘭”的一声重重关上。
原本整洁的房间里充斥着被翻找过的痕迹,老旧的神龛和石像被随意扔在了地上,显然发现它的人被吓了一跳,甚至没顾得上将它捡起来带走就匆匆离开。
徐暮蝉闷不吭声地将神龛和石像捡起来抱在怀里,额头抵着神龛发呆,陷入了茫然。
好像不应该这么快跟他们撕破脸,毕竟他在江城人生地不熟,眼睛还没完全治好,学校也才刚适应。
而且南明的学费似乎很贵,他自己交不起。
徐暮蝉呆呆地睁大了眼睛,想着如果真的离开了徐家,自己该怎么解决上学的问题。
一双手从身后绕过来,将他抱起来,冰冷的手指擦过他的眼角,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无奈:“阿蝉哭什么?”
徐暮蝉转过头瞪着他:“我没有哭。”
魏西楼笑了下:“只是一会儿不在,怎么就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徐暮蝉说:“都怪你。”
如果不是被发现了神龛和神像,徐庆明就不会让他扔掉,而他也不会一时生气和徐庆明吵起来。
看那夫妻俩诧异的表情,说不定要以为自己的鬼上身了吧。
魏西楼难得没有说话,他轻轻抚了下少年的脸颊的碎发。长及腰间的头发已经被剪短,不过当时他急着回云东取回身体,只能匆匆将少年的指甲和头发剪短,然后将人放在了长椅上。
毫无技术含量的一刀切发型放普通人身上肯定是灾难,但是徐暮蝉实在生得太好,头小脸小,五官却大而精致,这样有些土气的发型放在他身上,反而衬得他比精雕细琢的人偶还要精致。
“以后头发就留这么长吧。”魏西楼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徐暮蝉偷偷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他。
魏西楼又说:“阿蝉想继续留在徐家,还是跟我走?”
徐暮蝉闷闷说:“跟着你去哪里?你不是还住在魏家的房子里。”
以前在雷公村的时候,至少还有个山神洞呢。
村里人迷信,将徐暮蝉送去之后,发现徐暮蝉好生生地活着,甚至在山神洞中来去自如,就认为他是被山神留下了,成了山神的人。
所以连带着对他也变得敬畏起来,还在请示山神之后,在山神洞里给他搭了一间简单的屋子,让他有了容身之处。
山神洞虽然简陋,但是徐暮蝉住了这么多年,其实有努力将它打理得温馨一点,至少看起来很像个家的样子。
可惜为了治眼睛,他离开家来了江城。
原以为徐家就算不是他的家,但至少也能当个短暂的落脚地,但现在看来这个落脚地也是他高估了。
“我从云东带回来了一些东西,不过变现还需要时间,你先在佳和花园住着,过段时间就可以换房子。”魏西楼含糊不清地说。
徐暮蝉却以为他是回山神洞了,心想山神洞有什么东西他还不清楚,于是他摇摇头说:“算了,我自己想办法。在徐家寄人篱下,和在魏家寄人篱下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他将神龛和神像都放在了从云东带来的书包里,又将为数不多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收拾好,然后才洗漱睡觉。
虽然睡得晚,但是徐暮蝉第二题天依旧起得很早。
可能是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想法,所以徐暮蝉睡了一觉之后完全没有了昨晚的沮丧。倒是起床去洗漱时,他忽然惊讶地发现眼前的世界似乎变得清晰了。
之前虽然也能模模糊糊地看东西,但是世界在他眼中是重影的,每一个东西都像是变形扭曲过,透着朦胧的光晕,需要努力眯起眼睛聚焦才能看得清楚一点。
但现在,就像是两千度的近视眼,一夜之间下降了一千度,徐暮蝉眼前的世界变得清晰许多,也不再有那些扭曲模糊的重影和光晕。
虽然比起以前视力正常的时候还是差了很多,但却不再是半瞎了。
甚至徐暮蝉觉得,现在这个视力,配个眼镜戴上,是不是就一切正常了?
看来是吃掉的黑太岁起了作用,徐暮蝉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好奇地转着头四处打量,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自己住的这间卧室。
他走到窗边,又推开窗户看外面花园里的景色。
虽然远处还是很模糊,但是他却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近处争相绽放的矮牵牛,五颜六色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着,看起来很开心。
徐暮蝉也很开心,以至于吃早餐的时候看见徐庆明和徐望川,他甚至还笑了笑。
但徐庆明显然没有他的好心态,面沉如水,冷哼一声无视了他的示好;徐望川则是看起来有些憔悴的样子。
徐暮蝉也不在意,吃了早餐出门去学校之前,徐暮蝉通知他们说:“今天去学校,我会跟老师申请住校。”
第32章
通知完,徐暮蝉也不管其他人的脸色,径自出门上了车。
大概是视力变好了的缘故,徐暮蝉心情也格外好,就连看司机吴叔都觉得他更亲切了。他在后座坐下,徐望川从另一边拉开车门上来,坐在徐暮蝉身边,摆出一副好大哥语重心长的样子说:“暮蝉,你虽然眼睛好了一些,但是也不能这么任性吧,就因为和爸妈赌气就要去住校,到时候在学校出了事,还不是要爸妈担心?”
他絮絮叨叨说着话,徐暮蝉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清徐望川长什么样子。
徐望川要比他略矮个几公分,皮肤还算白,五官生得很寡淡,穿着南明校服的样子看起来倒是有几分清秀干净的学生气,不过此刻那些从他皮肤表面钻出来的一根根红色的线,却硬生生破坏了这份清秀干净,让他看起来十分诡异。
这些红色的线呈现半透明状,像血管一样微微收缩着,一端扎在徐望川皮肤里,一端穿过车顶,往上不知道延伸到了哪里。
徐暮蝉让吴叔等一下,自己打开车门往上看去,就见那些血管一样的细线穿过了车顶,一直朝着天空延伸,探入了云层之中。
云层后是什么?
看那些散乱分布的线,徐暮蝉总觉得后面连着一个极为巨大的东西。
像是为了回应徐暮蝉的疑惑一样,厚重的云层忽然被风吹得散开,云层边缘露出一角暗沉陈旧的红色,随着那红色的一角露出来的部分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徐暮蝉也终于认出来了——那竟然是喜神的红盖头。
仿佛察觉到有人在窥探,云层后巨大的怪物缓缓垂下头来,红色盖头上坠着的穗子微微晃动着,脖子像蛇一样又长又柔软……随着它的动作,那些连接在它身上的红线也跟着扯动。
徐暮蝉立刻收回了目光不敢再看,他坐回车里,关上车门对吴叔说:“吴叔,走吧。”
吴叔应了一声,车子开出去。
但喜神显然已经被惊动,红盖头出现在徐望川那一侧的车窗外,它蒙着红布的脸紧紧贴在车玻璃上,像是在窥探里面的情形。
徐暮蝉端正坐着,面朝前方,对窗外的怪物视而不见。
反而是徐望川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有点坐立不安,那种隐隐约约毛骨悚然感又出现了。
自从家里请了新的神像之后,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
徐望川皱紧眉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飞驰而过的景色,什么也没有。但那种让他呼吸不畅感觉如影随形,徐望川干脆打开了窗户,将脸靠近车窗框,呼吸外面的空气。
徐暮蝉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他几乎和喜神脸贴着脸。
喜神现在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状态,红盖头下面延伸出一段蛇一样的脖颈,但却有两只畸形的手从下方伸出来,捏住了红盖头的边缘,像是想要将盖头掀起来。
而徐望川不仅对此一无所觉,还很没有安全意识,又把头往外伸了伸,看起来几乎快要钻到喜神的红盖头底下去。
“徐望川,把窗开小一点,吹得我头疼。”徐暮蝉说。
徐望川一愣,但他习惯了扮演好脾气的兄长,只能将身体撤回来,朝徐暮蝉笑了笑,就关上了车窗。
喜神被一扇车窗隔绝在了外面。
徐暮蝉舒服多了,继续闭目养神。
今天正好第一二节都是班主任万征的课,徐暮蝉想问问申请住校的事,下课后连忙追了上去。
“你想申请住校?”万征闻言有些诧异。
南明的学生大部分家境都非常优越,可以说是非富即贵,所以他们大多都不会选择住宿,要么是司机每天接送,要么就是在学校附近的小区买了房,学生宿舍只有那些拿了奖学金进来、家境比较普通的孩子才会住。
徐暮蝉点点头,理由他都已经想好了:“我觉得家里离学校太远了,住校会更方便一些。”
万征表情顿时更加怪异,毕竟他对徐暮蝉的家庭也有所了解,这样的家庭不至于让孩子住校,就算是为了方便上学,最多也就是在校外找个好房子住。
不过他看了看徐暮蝉认真的表情,想到之前在热搜上看的那些八卦,心想可能是有什么自己不清楚的情况吧。
他想了想说:“学校宿舍楼只有一栋,我印象里高一的宿舍今年已经住满了,你临时申请住校不一定有位置,我先去给你问问情况。”
徐暮蝉显然没有想到南明的宿舍这么紧张,愣了下后点点头:“好,那麻烦老师了。”
万征想了想又委婉地提议道:“你转过来不久,平时不管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上遇见了什么困难,都可以找老师聊一聊。”
徐暮蝉有些莫名,但还是再次点头。
回到教室,徐暮蝉有点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惆怅。如果没法申请住校,那只能去校外租房了。
但是南明附近的房子不便宜,租房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徐暮蝉算了算自己目前的存款,在云东时他靠寒暑假在市里打工,攒下来差不多一万块,后面来了江城,许知菲也给了他不少零花钱。
加起来差不多有三万块的存款。
这笔钱如果在云东已经算很多了,但是南明每年的学费就是一大笔钱,学习节奏也比云东学校更为紧张,晚自习都要上到快十点,徐暮蝉估计自己平时很难抽出时间去兼职打工。
好在这个学期暂时不用操心学费问题,徐暮蝉叹口气,想着等放了暑假后或许可以再看看能不能找个暑期工。
至于平时,只能看能不能找到周末兼职了。
*
中午午休的时候,徐暮蝉跟魏峣温大江找万征拿了假条出校门,去附近的派出所补做了笔录。
魏峣和温大江大概是第一次不用翻墙,而是光明正大拿着假条出校门,喜滋滋有点乐不思蜀,跟徐暮蝉说:“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去网吧打会儿游戏吧?”
徐暮蝉没打过游戏,没有兴趣地摇摇头:“你们去吧,我想去看看能不能配副眼镜,再买个手机,补张电话卡。”
眼睛恢复视物之后他对手机的需求不太大了,不过还是得有一个。
“你的情况能配眼镜吗?之前怎么不早点配。”
两人一听这是正经事,顿时也不打游戏了,拉着徐暮蝉就往附近的眼镜店走:“走走走,学校附近就有一家眼镜店。”
徐暮蝉含糊地说早上起床感觉视力变好不少,想去验光看看情况。
到了眼镜店,徐暮蝉去验了光,九百度,还有一百五的散光。
这个度数很高,但是对徐暮蝉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这代表他确实可以靠眼镜暂时弥补视力不足的问题。
只不过高度数的镜片需要定制,徐暮蝉付了钱,留了联系方式,出眼镜店大门的时候还有点雀跃。
有了眼镜之后,他就可以跟正常人一样听课写作业了。
魏峣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之前还以为徐暮蝉的眼睛挺严重的,但现在看来,不就是高度近视?
他将一张大脸凑到了徐暮蝉面前:“诶,你能看清我长什么样吗?”
徐暮蝉嫌弃地将头往后仰:“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就这样。”
魏峣“啧”了声:“大家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但只有你峣哥是硬帅!”
徐暮蝉嘴角抽了抽,没搭理他。
温大江翻了个白眼拆台:“看给你嘚瑟的,人徐暮蝉比你帅多了,要看帅哥不会照镜子?”
魏峣回头看了一眼,就见走在后方的少年在太阳底下白得发光,新留的妹妹头看起来很乖很漂亮,不过这话他不敢说了,之前徐暮蝉就是因为这个对他没个好脸色,他可还记着呢。
有徐暮蝉这个乖宝宝好学生在,网吧打游戏是没戏了,又去买了手机补办电话卡后,三人提前半小时回了学校。
结果却意外在校门口见到了阎鹤。
阎鹤显然是特意在校门口等着,魏峣一看见他就心虚地迎了上去,哥俩好地拦住了阎鹤的肩膀,用热情掩盖心虚:“阎哥,您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去去去,别瞎套近乎,我来找徐暮蝉的。”阎鹤嫌弃地拍开他的胳膊,还记着昨晚这死孩子的薄情寡义,竟然把他独自扔派出所自己先溜了。
徐暮蝉有些疑惑:“找我?”
阎鹤端详着他,昨晚兵荒马乱地没有注意到,但是今天他一眼就发现徐暮蝉的头发似乎长长了很多,昨天下午在玫瑰苑会合的时候,对方可不是这个发型。
想起鬼域里那个厉鬼长及腰间的头发,阎鹤心里顿时打了个突。
“昨晚鬼域里遇见的那个跟你长得一样的鬼祟,我思来想去还是很在意,担心对你有什么妨害……你介意我看看你的手吗?”
原来是为了这来的,徐暮蝉垂下眼皮,将右手伸过去。
阎鹤仔细端详半晌,师父说的那些可能会有的异样特征,一个也没有看出来。
昨晚回去之后,他就连夜给师父师兄打了视频电话,先是狠狠告了那判官一状,请师兄供奉崔府君的时候代为转达当下判官之中存在贪污腐败的恶劣情况,之后又说起了101鬼域里的饿死鬼,黑水,以及那和徐暮蝉一模一样的鬼祟。
饿死鬼在鬼蜮时就已经被黑水给融了,已经解除威胁,倒是没必要再担忧。
但是那跟徐暮蝉一模一样的鬼祟却让他有些在意,尤其是昨晚在九栋外见到徐暮蝉时,阎鹤发现他身上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只是当时兵荒马乱的也来不及细究。
后来跟师父说了之后,他才从师父那里得知了一个之前从未听过的词——天胎。
师父跟他说,在清明节阴气最重之时出生的人,被称为“天胎”,天胎天赋异禀、灵性极高、第六感强,有一些甚至生而知之,往往是修习道术的好苗子。
若是能走得长远,日后就算不是道门领袖,那也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但天胎因体质特殊,往往容易早夭,若时正常生老病死还好,但若是死前心有执念怨气深重,很容易成为一方鬼王,是为患人间的大祸。
而按照阎鹤的描述,在鬼蜮里见到的那个鬼祟,很可能就是鬼王。
甚至师父猜测,那红衣判官多半也是鬼王所杀。
因为鬼王天生就会吞噬同类壮大己身。
阎鹤听得心惊肉跳,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上午本来是想直接去学校找人,但没想到学校门卫查得很严,他进不去。没办法才在南明校门口蹲守。
“没什么问题,看来是我想多了。”
阎鹤多少松了口气,他按照师父说的方法,仔细看了看徐暮蝉的手相,不仅确定他是人非鬼,而且还发现他命中多坎坷劫难,是个命苦倒霉蛋。
这样一个聪明又好看的小孩,命却这么差,阎鹤多少有些同情,也为自己的怀疑生了几分愧疚,找补似的拿出三张平安符,一人塞了一张:“江城最近不太平,你们平时放学了不要乱跑早点回家,这平安符可以保你们平安顺遂。”
当然,对徐暮蝉这样命不好的倒霉蛋也只能聊胜于无了。
阎鹤再次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让他们赶紧进学校。
魏峣捏着平安符进了学校,还在嘀嘀咕咕:“ 没想到阎道长人这么好,专程跑一趟就为了给你看看手相,再给我们送三张符,他都没跟我们要钱,我听爷爷说他的符还挺贵的呢!”
徐暮蝉捏着平安符出神,他总觉得阎鹤来一趟是另有目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纹纹路很淡,分叉多还短,他并不懂手相怎么看,也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想到阎鹤离开时明显变得轻松的神色,又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不然阎鹤不会是如释重负的神色。
既然如此,就不必多想。
晚上放学的时候,徐暮蝉略作犹豫,还是找魏峣和温大江打听了下,学校附近有没有什么招聘周末兼职的地方。
魏峣和温大江显然不需要做兼职赚钱,但是他们认识的人多,徐暮蝉目前也就跟他们还算熟悉,所以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问一问,要是实在不行,只能自己去外面的店铺挨个问问了。
“你家破产了?”魏峣和温大江惊呆了,没想明白徐暮蝉为什么需要找兼职。
徐暮蝉不想多说,含糊道:“没有,我和家里闹了点矛盾,可能以后要自力更生。”
魏峣一听,倒抽了一口冷气:“你爸妈的心是水泥做的吗?就算吵架也不能断你的生活费吧?”
徐暮蝉觉得这两人估计不能提供有用的情报了,他眼睛开始往周围的店铺门口瞟,看有没有招聘广告。
魏峣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立刻脑补了一出豪门八点档大戏,而徐暮蝉显然是那个即将被赶出家门连生活费都要自己挣的小可怜,于是伸手揽住徐暮蝉的脖子,恨铁不成钢道:“你还上学呢,找什么兼职?你要是实在缺钱,我给你就行了,我的零花钱都花不完,你可以帮我花一点。”
又低声问:“是不是徐望川那个崽种给你使阴招了?”
不然他不理解徐家就这么一个亲儿子,好不容易找回来,竟然说不养就不养了。
徐暮蝉收回目光,正要推开魏峣的手臂,却对上了一双冷幽幽看过来的眼睛——魏西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魏峣身后,眼睛微微眯起,视线落在魏峣搭在徐暮蝉肩膀处的手臂上,抿起的嘴角要笑不笑。
徐暮蝉:“……”
他将魏峣的胳膊推开,同情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毫不迟疑地走到了魏西楼身边,仰起脸惊喜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魏西楼摸摸他的头:“来接你。”
旁边的魏峣一脸“我草”,不可置信地看着徐暮蝉:“不是,你为什么管我家老祖宗叫哥哥?那我岂不是平白比你矮了好多辈?”
徐暮蝉不搭理他,在心里祈祷他不要再哔哔了,不然哔哔得越多,死得越快。
没感觉到他哥都开始外放杀气了吗?
魏峣还真没感觉到,他现在已经完全接受了魏西楼是自家老祖宗的事实,而且可能是跟干妈相处得还算和谐,所以魏峣连带着对指点自己拜干亲的老祖宗也觉得亲切了不少。
他还龇着大牙笑呢:“老祖宗,徐暮蝉跟我一样大,怎么能叫您哥呢,应该跟着我的辈分称呼您吧?”
魏西楼嘴角扯了下,皮笑肉不笑地问:“阿蝉家里人是死绝了吗?需要你给钱他花?”
魏峣愣了下,不过很快他就自动理解为老祖宗觉得徐暮蝉有父母,轮不到自己这个同学给他花钱。他以为老祖宗不知道徐暮蝉家的情况,还傻愣愣解释道:“徐暮蝉跟他父母吵架了,他父母不给他生活费,他都要去找兼职了,多可怜啊。反正我的零花钱多,多一个人花也花不完。”
魏西楼点头:“看来是你的零花钱太多了。”
魏峣:??
他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呢,魏西楼已经牵着徐暮蝉转身走了:“走吧。”
徐暮蝉竟然也格外乖顺,连招呼都没跟他们打,就这么乖乖被牵走了。
魏峣一脸魔幻,转过头神情凝重地看着温大江:“大江啊,你觉不觉得——”
温大江都没听完就点头:“我觉得。”
魏峣眼睛一亮,心想温大江不愧是他发小,简直跟他心有灵犀。
温大江怜悯地看着他说:“你花不完零花钱,可能马上就要飞走了。”
魏峣:???
徐暮蝉上了魏西楼的车,司机依旧是上次那个司机,不过这次却没有回佳和花园,反而开上了徐暮蝉熟悉的路。
徐暮蝉奇怪地往窗外看了看:“我们要去橡树庄园?”
魏西楼表情看上去依旧很阴沉,不过还是回答了徐暮蝉的疑问:“带你去看新房子。”
“新房子?”
徐暮蝉更加奇怪了:“哪来的新房子?”
“拿了一些东西,跟魏家换来的,阿蝉不是不想在徐家住了?”魏西楼伸手摸摸他的头发,手顺到后颈时,干脆停留在那处不走了,指尖绕着徐暮蝉的发尾把玩。
徐暮蝉脖子有点痒地缩了缩,本来想躲开,但是觑到他明显不悦的神色,想了想还是没有动,反而在他掌心蹭了蹭。
魏西楼的表情果然明朗许多,徐暮蝉趁机问:“拿什么东西换的?”
他跟哥哥在一起生活了七八年,可不知道对方有什么宝贝能换一套房子,要是真有宝贝,之前还能那么穷?
像是看出了他的腹诽,魏西楼手掌合拢,捏小猫一样捏了捏他的后颈:“我早年的墓里放了点东西,之前忘了,最近才想起来,前几天离开就是去取了一些,不过中途出了点意外,只来得及拿了点破烂出来。”
“魏家愿意要,就给他们了。”
原本魏西楼打算自己出手,不过昨晚徐暮蝉看起来太可怜,简直像只没家可归的小猫崽子,他不想再等待,就直接找上了魏家。
魏老头倒是兴高采烈地收下了那些破烂,说这些都是昔日魏家本家的东西,日后可以留着做传家宝。
魏西楼不管他拿来做什么,只是要了一套别墅,连带着司机和现在开的这辆宾利也一并要了来。
徐暮蝉还想问新房子在哪里,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后颈就又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魏西楼漫不经心地说:“阿蝉很喜欢魏老头的孙子?”
徐暮蝉心神一凛,心想来了。
他果断摇头:“不喜欢,他话太多了,很吵。”
看不出对这个答案满意还是不满意,魏西楼下巴点了点,目光在他脸上一寸寸移过:“我还以为阿蝉在学校终于交到朋友了,魏老头的孙子好歹也是魏家人,你们亲近一些倒也无妨。”
徐暮蝉没有接话,依旧很坚定地说:“我去学校是为了好好学习,不是为了交朋友。”
魏西楼拇指蹭了蹭他的耳廓:“是吗?”
“阿蝉在云东就没有什么朋友,哥哥年纪又比你大这么多,平时也不能总陪着你,阿蝉交些朋友也没关系,我看现在的孩子都三五成群热热闹闹的,阿蝉总是一个人,会不会觉得寂寞?”
徐暮蝉叹口气,心说怎么有了人形之后反而更难哄了。
他垂下眼眸轻声说:“那哥哥有空多陪陪我就好了,我不需要其他人。”
魏西楼终于满意地笑起来,手指插入徐暮蝉发间,轻轻揉了揉:“阿蝉真是个乖孩子。”
第33章
黑色宾利一路疾驰,最终开进了橡树庄园,停在了徐家别墅斜对面。
橡树庄园的别墅区都是独栋别墅,别墅与别墅之间以绿化围墙隔开保护隐私,但是前院前方的主干道却是共用的,也就是两栋别墅之间只隔着前院和主干道,甚至站在二楼阳台上。就可以看见斜对面徐家别墅的情况。
甚至如果两家同时出门,彼此之间很可能打个照面。
徐暮蝉一时无语,脸都皱了起来:“这不会就是哥哥说的新房子吧?”
魏西楼疑惑地垂眸看他:“阿蝉不喜欢?魏老头说橡树庄园是江城顶尖的别墅区之一了。”
徐暮蝉拧着眉:“徐家就在对面。”
“傻阿蝉,就是知道徐家就在对面,才特意选的这里。”
魏西楼笑起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恶意:“阿蝉不觉得以后每天出门,看着他们脸色变来变去,就很有趣吗?”
徐暮蝉不觉得哪里有趣,不过看他这么喜欢,就干脆闭了嘴。
魏西楼牵着他从前院进门:“走吧,进去看看,魏老头已经让人打扫过了,看看还有没有哪里需要改动的。”
和徐家的欧式奢华风不同,这栋别墅的装修以中式风为主,后院设计成了仿古的小桥流水园林,室内也保持了同样的风格,家具都透着浓浓的仿古气息。
徐暮蝉对吃住并不挑剔,在他看来这栋别墅两个人住实在有些奢侈了,但是魏西楼却很嫌弃的样子,一会儿说家具用的木料不好,一会儿说架子上摆的瓷器竟然是仿制品……总之在徐暮蝉看来可以直接拎包入住的豪华别墅,在他眼里全是破烂。
徐暮蝉开始怀疑他口中给了魏老爷子的破烂到底都是什么。
最后魏西楼长长叹了口气,揉了揉徐暮蝉的头,说:“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地方了,委屈阿蝉先住这里吧。”
“……”
徐暮蝉并不感觉住这里很委屈,在别墅里转了一圈,挑了个喜欢的房间,说:“我还是住一楼的房间吧。”
他选了个可以看到后院景色的房间,将仿古的雕花玻璃窗推开,迎面有带着花香的风扑来,徐暮蝉沉甸甸压在心头的那些忧虑就也被吹散了。
他侧过脸朝后看,就看见哥哥站在他侧后方的装饰屏风前,皱着眉打量上头的画,表情不太满意,显然又在挑剔那屏风不好。
他嘴角抿了笑,带了点雀跃说:“等下我去一趟徐家收拾东西。”
徐暮蝉其实也没有什么行李,在徐家住了这些日子,他要带走的也就只有哥哥的神龛,以及自己的校服和书包而已。
往常这个时间点徐庆明夫妻差不多已经上楼休息了,徐暮蝉想着赶紧去拿了东西就走,事后再给许知菲打个电话说一声就好,但没想到进了门,却发现徐家竟然灯火通明。
不仅如此,徐庆明许知菲还有徐望川都在,俨然又是一副三堂会审的模样。
徐暮蝉皱了皱眉,脚步慢下来,想了想还是直说:“我回来拿点东西,以后就不在这里住了。”
至于住在哪里,徐暮蝉不想说也觉得没有必要说。
但是这话落在徐庆明耳中,却觉得这个儿子是在跟自己置气。
原本在妻子的劝说下,他同意了暂且退让一步,只要徐暮蝉将神龛送走,不放在徐家,随便安置在什么地方都行,但没想到放学之后徐暮蝉根本没有回来,他等到现在已经耐心耗尽,又听见他要离家出走的宣言,顿时怒从心头起,冷冷道:“你现在是眼睛好了,翅膀也硬了!既然不想在家里住,你干脆现在就滚,还回来做什么?!”
徐暮蝉不想跟他争吵,闷不吭声地转身去了之前的房间,将早就收拾好的行李拿出来。
书包背着,怀里抱着哥哥的神龛,徐暮蝉毫不留恋地走出来。
许知菲看见他这样子,连忙上前将人拦住,轻声劝道:“暮蝉,你不要跟你爸爸赌气,最近家里生意不太顺利,所以你爸爸才疑神疑鬼,非要你把神龛扔了,要是这神龛对你很重要,你不想扔那就留着好了,家里还有别的房子,你把神龛放到那边去就好了,也免得你爸爸心里不痛快。”
她紧紧抓着徐暮蝉的胳膊,脸上都是忧愁,显然是真的希望父子俩都能各退一步,找个折中的方法达成平衡。
徐暮蝉定定看了她一眼,紧紧抱住了怀里神龛,摇摇头说:“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好,之前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而且他还有哥哥。
许知菲脸色顿时一白,紧紧抓住他的手也松了松。
她当然是想弥补这个孩子的,所以从将徐暮蝉接回来起,她就一直试图忽略过去的事情,努力地做一个称职的好妈妈。
但徐暮蝉显然还记得从前的事,他不肯原谅他们。
许知菲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徐暮蝉绕过她往外走。
许知菲还想追上去,后方的徐庆明却忍无可忍,厉喝一声道:“你还追什么,他要走就让他走!你有本事走了,以后别求着要回来!”
“从今以后,我徐庆明就只有一个儿子!”
许知菲脚步迟疑地顿住。
徐暮蝉头也没回地往外走,倒是徐望川假模假样地追了上来,一把将徐暮蝉拽住:“暮蝉,爸爸只是在气头上,说的都是气话,你何必跟爸爸赌气呢?”
“你认个错,爸爸妈妈不会怪你的。”
“松手。”
徐暮蝉不耐烦跟他拉扯,正要动手,却有一道熟悉的透着浓浓兴味的声音传来:“大晚上唱戏呢,这么热闹?”
魏西楼缓步走进来,就看见徐暮蝉被人拽着胳膊。
他不快地捏住徐望川的手腕,让他吃痛地松开手,才垂眸抚平他袖子上的皱痕,问徐暮蝉:“怎么收拾个东西这么久?”
这人简直明知故问,徐暮蝉不想配合,抿紧了唇没出声。
魏西楼见他不回答也不恼,看向神色愕然的徐家人,笑着做了自我介绍:“徐先生,许夫人,我是徐暮蝉的哥哥,之前我们在魏家宴会上见过一面。以后阿蝉会跟我一起生活,两位就不用操心了。”
说完才想起来一样,又补充道:“哦对了,我刚搬来橡树庄园,就是你们斜对面那栋,以后大家也算是邻居了。”
“当然,我说这些只是告知你们阿蝉会过得很好,并不是欢迎你们上门做客的意思。”
魏西楼今天心情很好,脸上一直洋溢着热情到有些虚假的笑意,自顾自说完之后,他朝众人略略颔首,接过徐暮蝉的书包,牵起他的手说:“走吧,我们回家。”
徐暮蝉跟他一起出去。
身后是徐庆明气到极致的吼声:“徐望川,关门!”
回了对面,徐暮蝉将不多的衣物随便放进衣柜里,又在客厅转了一会儿,找了个光线朝向都好的桌案,将神龛摆了上去,简陋的石刻神像端端正正地放在神龛中间。
徐暮蝉回头询问当事人的意见:“就把神龛放这里?”
其实这个老旧的神龛对魏西楼而言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但他很喜欢阿蝉认真对待神龛的样子,就说:“就放在这里吧。”
徐暮蝉见他也同意,这才郑重地将香炉摆好,又点了三炷香。
做完这些时间已经不早,徐暮蝉就回房间洗澡睡觉,结果魏西楼也跟了进来。
徐暮蝉拿着自己的睡衣疑惑回头:“哥哥,我要洗澡睡觉了。”
魏西楼说:“去吧。”
见他丝毫没有离开的想法,甚至已经开始解开衬衫扣子,又去调整床上的枕头,徐暮蝉只能更直接一点:“哥哥,别墅里有很多房间,我们可以一人一间房。”
魏西楼解扣子的动作停下来,最上方的两枚扣子随意敞开,眼睛紧紧盯着徐暮蝉:“阿蝉不想跟哥哥一起住?”
徐暮蝉抿了下唇,还是说:“两个人有点挤。”
魏西楼点了点头,终于起身出去了。
徐暮蝉总算松了口气,抱着睡衣去关门,关门的时候隔壁房间传来动静,应该是哥哥进去了。
他想着住隔壁也不错,这才安心去洗澡。
徐暮蝉作息很好,洗完澡后沾床就睡了。
换了个新地方住并没有让他感到不安,甚至睡得比之前还要更踏实一些。
就是后半夜时他迷迷糊糊感觉有些冷,身体好像被一团阴冷的东西裹住了,他迷迷糊糊间伸着手去找被子,却一下子惊醒过来。
他眯着眼睛往旁边看了眼,就见一道浓黑的高大人影侧对自己躺着,拟人的手臂环着他的身体,将他紧紧禁锢在怀里。
徐暮蝉:“……”
所以隔壁房间依旧是个摆设。
徐暮蝉生出一股无力感,最后还是抵不过困意,拉过被子往脸上一蒙,选择什么当也没有看见,闭上眼继续睡觉。
等他睡着之后,一动不动的人影才缓缓动了起来,背后延伸出更多类似于手臂的肢体,将徐暮蝉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同时另一只手则将蒙过头的被子小心拉到下巴处,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部紧紧贴着徐暮蝉的脸,如果他有鼻子的话,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鼻尖抵着鼻尖。
熟睡的徐暮蝉不知道,非人之物并不需要无用的睡眠,他的哥哥就这么盯着他看了整整一夜。
*
从徐家搬出来后的日子可以称得上舒心。
徐暮蝉不用再强迫自己去处理复杂的家庭关系,也不用再为生计问题操心,加上拿到了定制的眼镜之后,徐暮蝉就全身心地投入了学习之中。
之前眼睛不便,虽然勉强能跟着学,但是想要追赶进度却不那么容易。
现在视力恢复,又没有了其他干扰,徐暮蝉找魏峣和温大江凑齐了从高一到高二上学期的全套练习册和试卷,开始疯狂刷题恶补。
专注学习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五月末,徐暮蝉第一次参加了南明的月考。
南明没有周考,但是每个月都会有月考,月考会统计总分,但是不公布排名,却会把成绩私发给家长,所以实际上学生之间还是会有排名。
这一次月考试卷难度很大,一出考场就听见哀号遍野。
魏峣仰天长啸一声,神情凝重地问温大江:“我不会是倒数第一吧?”
温大江一副“你是不是吃错药了”的表情:“你又不是第一次倒数第一,还在乎这个啊?”
魏峣表情沉重地说:“我爷爷不知道从金花娘娘那里得了什么指示,忽然给我爸妈下令,要紧抓我的成绩。说我爸妈平时太过溺爱我了,人都要养废了,要是这次考试再是倒数第一,以后一周就给我五百块零花钱。”
五百!
这像话吗?!请人吃顿饭都不够的。
他以前一个月就有五万,虽然花不完,但可以进他的小金库啊!
温大江也惊住了:“一周五百?”
魏峣唉声叹气,见徐暮蝉坐在旁边不说话,又手贱地去戳他:“诶,你考得怎么样?”
他心里暗戳戳地期望徐暮蝉考差点,毕竟徐暮蝉才转过来两个月不到,这个月还在重刷高一的习题试卷,说不定根本跟不上进度,能给他垫垫底,让他拿个倒数第二什么的。
但是徐暮蝉冷酷地打破了他的幻想,想了想说:“应该还行。”
经过一个月的刷题恶补,徐暮蝉基本上已经把进度追上来了,虽然教学存在地区差异,但是知识点一通百通,徐暮蝉没觉得有太大的困难。
这次月考除了最后的数学物理大题徐暮蝉有些拿不准外,其他都还算有把握。
“还行是什么意思?”
魏峣一骨碌翻身爬起来:“数学你做了多少?”
徐暮蝉说:“做完了,就是最后的大题有点拿不准。”
魏峣神情迷惑:“不是说云东教育水平很落后吗?”
这次数学很难,他抓耳挠腮也就做了四分之三,最后大题更是碰都没碰。
结果徐暮蝉竟然全做完了,而且看起来一点都不吃力?
徐暮蝉都不能给他垫底,谁还能给他垫底?他以后不会真的一周只有五百块零花钱吧?
温大江同情地拍了拍他的狗头:“地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没有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大。不过你也不一定是倒数第一,何佳麒不是还没回学校参加考试么,她应该能给你垫底。”
何佳麒因为家里的事情一直请假没来,不过他们四人小群里倒是经常聊天。
据何佳麒说,她奶奶的死最终被定性为心脏病发作死亡,分尸是死后分尸。警察根据之前她爸妈买的那些冥币黄纸之类的东西,一路追查发现她奶奶和父母加入了某个邪教,还参与了一些封建迷信的仪式。或许是这些最终导致了何父何母在何奶奶死后精神失常,所以做出了分尸并食用的恐怖行为。
最终结果就是何佳麒父母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治疗,何佳麒上学晚卡着时间恰好成年了,她又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便选择了独自住在家里,等处理完奶奶弟弟的丧事以及父母住院的事情,她就会回来继续上学。
魏峣先前没想到这一点,心里顿时窃喜,嘴上却假惺惺地说:“这有点胜之不武吧。”
温大江翻了个白眼:“你就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倒数第二吧,不然等何佳麒回来,这倒数第一的宝座你就坐稳了。”
魏峣闻言顿时大怒,将书卷成卷跳起来“邦邦”打他的狗头。
温大江东躲西藏连连求饶,同时嘴里发出杀猪似的叫喊。
徐暮蝉嫌弃两人吵闹,戴上耳机做阅读理解。
月考成绩出来之前,先迎来了端午假期。
南明对高一高二的假期还不算压榨,端午节正常放三天,魏峣一边兴高采烈地收拾东西,一边拿手肘去拐徐暮蝉:“端午你干什么?要不要出去玩?”
徐暮蝉说:“我要回一趟云东。”
“回云东干嘛?探亲吗?”温大江也凑过来,跟魏峣兴致勃勃地讨论:“不然我们也去云东吧,那边旅游也不错。”
魏峣正要一口答应,就听徐暮蝉说:“你家老祖宗也一起去。”
魏峣话锋顿时一转,说:“云东这么远,三天能玩什么?”
说完就拎着书包匆匆跑了,跟屁股后面有鬼追一样。
温大江疑惑地问徐暮蝉:“我怎么觉得他最近很怕你哥哥,前段时间不还一口一个老祖宗喊得亲亲热热?”
徐暮蝉也想不明白,所以在飞机上的时候他扭头探究地看着旁边的人:“你欺负魏峣了?”
魏西楼转过头看着他,眉头微蹙一副“阿蝉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的表情:“我为什么要欺负他?”
徐暮蝉心里吐槽,你欺负人又不需要理由,看不顺眼就够了。
不过想想魏峣到底是魏家的后代,跟哥哥多少有点沾亲带故的,而且他看起来活蹦乱跳也没有缺胳膊少腿,说明哥哥就算欺负一下,也没有太过分。
于是他也就不纠结这个事了,转而问起这一趟的目的地:“我们不回雷公村,那要去哪里?”
他是在出发的前一天才知道,端午他们要回云东。
这段时间徐暮蝉专注学习,也没有注意哥哥在做什么,哥哥跟他说端午要回云东一趟的时候,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是要回村里。
但现在上了飞机,他才知道这一趟他们不回村里。
魏西楼说:“这事说起来有些复杂,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到时候再跟你细说。”
等下了飞机,便有一辆吉普来接。
两人上了车,徐暮蝉注意到开吉普车的男人不像是普通人,虽然看着相貌朴实,膀大腰圆,看起来像是村里的庄稼汉子,但那双眼睛却又有着和庄稼汉子截然不同的精明狡诈。
徐暮蝉看一眼身边坐着的男人,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就也暂时按捺住了好奇。
吉普车上了机场高速之后,却没有进市区,而是走了另一条岔路,一路沿着盘山公路九曲十八弯地转,然后又走土路颠簸了两个小时,才终于抵达了一处看起来有些荒废的村子。
徐暮蝉越发诧异,他从车上跳下来,略微活动了一下发僵的四肢,就看见有个领头模样的人快步迎了出来,对魏西楼很是恭敬地鞠了一躬:“魏先生,您总算来了。”
魏西楼牵着徐暮蝉,跟着领头人往里走:“挖得怎么样了?”
领头人说:“挖到主墓室大门了,不过您这祖坟实在有点诡异,兄弟们也不敢擅自开门下去,只能先等着您来。”
魏西楼点点头,道:“下去我不会带太多人,五个人就够了,你去清点一下人数,问问有哪些人愿意去的,此行恐怕会有不小的危险,我也不能保证所有人的安全,愿意下去的自己签协议,不愿意下去的就挖到这里,拿了遣散费今天就可以离开,”
领头人得了准话,立刻去统计人数。
而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徐暮蝉已经惊呆,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盗墓是犯法的……”
他就说为什么哥哥忽然就有钱了。
魏西楼觉得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很可爱,揉揉他的头发,说:“阿蝉不用担心,这不是别人的墓,是魏家的祖坟,魏老头已经解决了程序上的问题。”
听他这么说,徐暮蝉也没有多安心,他不太理解:“为什么要来挖魏家的祖坟?”
但他很快又想到了,魏峣一直“老祖宗老祖宗”地叫,他的表情顿时怪异起来:“这不会是你自己的墓吧?”
魏西楼笑起来,拍拍他的脑袋:“阿蝉真聪明。”
徐暮蝉脸皱成一团:“你之前不是说你的棺材放在魏家祠堂吗?怎么还有墓?”
而且挖墓就挖墓,非要带他来干什么?
他总担心这事不够合法,万一被查出来是违法犯罪行为,影响自己以后考公怎么办?
魏西楼说:“我也不记得为什么修这墓了,不过上次我来了一趟之后,倒是想起来墓里有对我很重要的东西,我必须尽快取回来。”
徐暮蝉还是不想去,就说:“那我在上面等你。”
魏西楼摇头,捏捏他的后颈:“阿蝉也要一起去,这趟虽然有些危险,但里面有对你有用的东西。”
第34章
虽然不情愿,但徐暮蝉一向是拗不过哥哥的,所以在休整一晚,遣散了其他不愿下墓的人手之后,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带着自愿随行的五个人一起下墓了。
这五人里有两个人徐暮蝉昨天见过,一个是原先的领头人,黑脸膛个子不高小眼睛,叫刘高明,另一个则是去机场接他们的司机,叫石磊。
余下三人徐暮蝉没见过,据刘高明介绍,分别叫钱坤、钱坎,周毅。
看他们行事风格和不经意流露出的气息,明显都不是什么淳朴的庄稼汉子,倒是更像是些亡命之徒。
但是徐暮蝉有点想不明白,现在这个法治社会,亡命之徒早就该吃牢饭去了,这些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大约是见徐暮蝉一直在打量他们几人,刘高明笑着和他搭话:“小兄弟看着年纪不大,还在上学吧?”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徐暮蝉点了下头。
“难怪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犯罪分子,我最有正义感的时候就是上学那会儿。”
刘高明开了个玩笑:“小兄弟不用担心,我们都是正经人,平时主要接一些安保工作,当然如果都像魏先生这样大方,钱给得够多,这种特别的外快也会接一点,反正我们这些人有的是力气。”
徐暮蝉仿佛被逗笑了,抿着唇笑了笑,不过对于刘高明的话却没有全信。
毕竟哪有正经安保公司会来给人挖坟的。
不过刘高明都这么说了,徐暮蝉也没有再继续深究,他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墓穴入口吸引。
按照刘高明之前介绍,魏家的祖坟在村子底下,根据他们的探测,占地面积应该比这个已经没什么人住的村子还要大一倍。
这些时日的挖掘,他们只清理出了左右耳室和部分甬道,但因为清理耳室的过程中出了点岔子,所以挖到了主墓室门之后,他们就不敢继续了,一直等着魏西楼来。
“从耳室到主墓室门,大概有个百来米的距离。这中间还要经过一段比较狭窄的甬道。”
刘高明和其他四人开始分发防身的武器,同时跟魏西楼徐暮蝉解释墓中的情况:“本来一开始是什么问题都没有的,但自从上次魏先生离开之后,下面就突然开始出怪事,最开始是有人说在甬道里听见了水流声,之后就莫名其妙地疯了,用刀把自己割得鲜血淋漓的,说是要脱下一身皮向神灵谢罪,请神灵原谅他。”
“人当时我们就送去了医院,但这事开了个不好的头,之后就总有人说在下面听见有人和自己说话,但一回头身后根本没有人;还有人说看见了一团团缠在的蛇,羽毛都是沥青的黑公鸡从主墓室出来……总之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搞得人心惶惶,后面我们就不敢再往里走了。”
刘高明整理好了防身武器,将冲锋衣的拉链一拉,又从旁边的手提包里摸出了一大黄符,每人发了两张,连徐暮蝉和魏西楼都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是我特地托人从崂山派的道士那儿买来的驱鬼符,据说很灵,带着以防万一吧。”
徐暮蝉看见这驱鬼符,眼神动了动,这符似乎和之前阎鹤用的驱鬼符是一样的。
这刘高明果然很有门路,弄到的符竟然是真的。
徐暮蝉将符纸放进了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一行人便沿着凿出来的土阶梯往下走。
一行七人,刘高明和石磊在前,魏西楼和徐暮蝉走在中间,余下三人则走在最后。
沿着土阶梯往下后,先是经过一段不算宽人工开凿的甬道,走了大概十几米之后,前方逐渐变得开阔起来,刘高明介绍道:“前面就是耳室,里面主要放着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品类比较杂,这些时日已经清理出来抬出去了。”
耳室已经空了,没什么好看的,一行人快速略过,就进入了下一段甬道,这甬道是墓穴原有的甬道,明显比之前经过的甬道要更矮更窄,宽度只能容一个人勉强通过,而高度应该只有一米七左右,个头稍微高一些的,就必须低头弯腰经过。
这一段路走得有些折磨,徐暮蝉感觉脖子都快僵了的时候,前面刘高明才终于出声说:“快到了,前面就是主墓室的门。”
主墓室前面的空间终于变得开阔,一行人次序出去,徐暮蝉直起腰看了一眼,发现那主墓室的石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也就和村里自建楼的大门差不多大小,石板上刻着一些奇异抽象的图案,徐暮蝉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却看不出来到底画的是什么。
石磊说:“这石门太重了,单凭我们几个人估计推不开,只能上点科技手段。”
徐暮蝉不想知道他嘴里的科技手段是什么,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四处张望。
他举着手电筒,发现除了大门上,四周的墙壁上也画了同样风格的图案,这些图案线条扭曲,没有什么规律可言,看起来非常怪诞。
徐暮蝉拿出手机打算拍张照,手机摄像头打开,默认是前置摄像头,徐暮蝉被自己放大的脸吓了一跳,正要切换摄像头,手指却陡然僵住了。
在摄像头的右下角,有一个人不小心入了镜,徐暮蝉要是没记错的话,站在那个地方的人应该是周毅。
但在摄像头里,他脖子以上的部分,变成了公鸡头。
大约是察觉了徐暮蝉的视线,他的脑袋转过来,头顶鲜红的鸡冠甩了甩,侧脸对着徐暮蝉,黄色的眼睛通过镜头看着徐暮蝉,尖锐的喙微微张开,下面垂着的肉裙跟着一颤一颤。
像是在对徐暮蝉笑。
徐暮蝉猛地熄屏,站在原地平复心跳,然后尽量不动声色地侧过身,看向周毅所在的位置——他和钱坤钱坎兄弟站在一起,三人呈三角形站位,正在讨论怎么用最小的动静把门给炸开,看不出任何异常。
仿佛刚才摄像头里的一幕只是错觉。
徐暮蝉犹豫要不要再用摄像头看一看,他想起来有一种说法就是摄像头可以拍到人眼看不见的东西。
就在他捏着手机想要再试一试的时候,一双略有些冰凉的手按在了徐暮蝉的肩膀上:“阿蝉在看什么?”
徐暮蝉先是一惊,接着就安心下来,他转身面朝魏西楼,用口型说:“哥哥,周毅有点不对,我刚才看见他的头变成了公鸡。”
其实公鸡如果不细看,会觉得也是一种很漂亮的动物,鲜红的肉冠,黄色的喙,还有拖长的斑斓尾羽。
但是当它被放大到十几倍时,就会发现这些特征充满了不可言说的恐怖感。
肉冠和下垂的肉裙布满了充血的毛细血管,上面每一道凸起和褶皱都会让人感到强烈的心理不适;黄色的眼睛中间是黑色的瞳仁,小的时候看不出来,但是放大后就会发觉那黄色是浑浊的邪恶的,当漆黑的瞳仁在黄色的眼球中灵活转动时,给人一种阴邪狡诈的感觉。
刚才摄像头里的周毅就给他这种感觉。
徐暮蝉几乎立刻就联想到了下来之前刘高明说有人看见身上沾满了沥青的黑公鸡从主墓室里走出来。
周毅是下来之后才中的招,还是之前就已经有问题了?
徐暮蝉脑子里快速思索着,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却突然被魏西楼取了下来。
没了眼镜,他的视野变得模糊,有些疑惑地望着魏西楼。
魏西楼将眼镜放入胸前的口袋里,微微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在这里,看得太清楚不是好事,阿蝉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现。”
说完之后他牵起徐暮蝉走到主墓室门前,伸手按在门上,没怎么用力地一推,那看起来十分厚重的石门,就“嘎吱嘎吱”地发出响声,朝着两边洞开。
刘高明不可置信地看看足有半尺厚的石门,再看看毫无异色的魏西楼,嘴巴张张合合最后却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说:“魏先生,我们这就进去吗?”
魏西楼颔首,嘱咐道:“进去之后,不要动里面的东西。”
刘高明自认有职业操守,他保证道:“魏先生放心,我们还是有职业道德的,拿了佣金,就不会动这里的东西一丝一毫。”
魏西楼看了身后的几人一眼,没有再多说,牵着徐暮蝉踏入了主墓室。
和外面漆黑一片需要依靠强光手电筒照明不同,主墓室里面竟然有微弱的光源,那光源不知道从何而来,使整个主墓室笼着一层莹莹的微光,即便没有了手电筒,也能看得清大致情况。
既然看得见,一行人为了节省电量,索性将手电筒关了。
没了手电筒的局部强光干扰,几人终于看清了整个主墓室的全景,不由齐齐发出惊叹声——只见那莹莹的微光中,一座美轮美奂的古代宅院安静地矗立着,在它前方,是一座朱漆拱桥,拱桥下有潺潺的流水途经,流水所经之处,大片大片的鲜花竞相绽放。
这地方看上去不像是死人安眠的坟墓,更像是修给活人避世隐居的宅院。
钱坤钱坎兄弟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之间忘了恐惧,大步上前蹲在水边张望:“这水竟然是真的?在地下这么多年竟然还没干涸。”
“这花呢?”钱坎走过朱漆桥,细看水边的花朵时,却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钱坤见弟弟忽然蹲着发呆,不由也走了上去:“你发什么呆呢?”
但当他自己的目光落在花朵上时,也跟着呆了呆,好半晌才喃喃道:“这花竟然是用宝石做的。”
他们也是见过不少好东西的,自然一眼就认出来,这些五彩缤纷的花朵,远看如同真花,近看却全都是名贵的宝石造就,不管是材料还是工艺,都称得上极品。
两人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却被刘高明及时喝止了:“钱坤钱坎,你们干什么?”
兄弟二人讪讪地收回手,对刘高明说:“刘老大,你过来看,这花儿可真是……可真是……”
两人一时之间想不出合适的词形容,而是齐齐看向大门紧闭的宅院,心想只是门外的一片造景都已经如此奢靡,那里面又会是什么样子?
有多少奢侈的宝物?
这看着不算打眼的墓穴里,竟然藏着这么多巧夺天工的宝贝。
随便拿出去一件,这辈子就都不用愁了……
兄弟两人眼神闪烁地对视了一眼。
魏西楼仿佛没有察觉在场众人的心思浮动,他牵着徐暮蝉径直走到了宅院大门前,仰头看着头顶的匾额。
匾额上龙飞凤舞写了两个字——魏宅。
徐暮蝉同样抬头看着匾额,不过他看的却是字体的颜色,通常这类匾额都是黑字或者金字,但是这里不知道是不是阴宅的缘故,“魏宅”两个字竟然是红色。
暗沉的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就像陈旧干涸的血渍,看久了之后会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徐暮蝉又去看眼前的朱漆大门,大门上有铜色的铜钉装饰,门扇中间则是两个狰狞的狮头衔着铜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狮子头的眼珠似乎转了转。
但他没戴眼镜视力不佳,只能去问旁边的人:“哥哥,刚才狮子头的眼珠是不是转了下?”
魏西楼侧脸看他:“那只是个装饰的死物,眼珠怎么会转?阿蝉不要自己吓自己。”
说完,他也没有管身后的几人,径自推开了朱色大门。
大门缓缓朝两边洞开,在门轴转动的“嘎吱”声中,徐暮蝉听到了汩汩的水流声,那水流声乍一听似乎很远,但要是集中精神分辨它的方位,又会觉得很近。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徐暮蝉觉得那水流声就在他们脚下。
正沉思的时候,魏西楼牵着他走了进去。
徐暮蝉被他拉得踉跄一下,想起刘高明等人还在后面,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瞳孔却骤然一缩——
他们身后,一个人也没有。
刘高明,石磊,钱坤,钱坎,还有周毅,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了踪影。
徐暮蝉后背发凉,他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下意识抓紧了哥哥的手,用气音说:“刘高明他们不见了。”
但魏西楼却毫不在意的样子,他牵着徐暮蝉熟练地在偌大的宅院之中穿行,经过一道又一道的垂花门,最后停在了一处院落前,语气古怪地说:“到了,就是这里。”
徐暮蝉心头满是疑惑,正想问“这是哪里”,肩膀却忽然被人重重撞了一下。
往后踉跄着站稳身形,他正想看是谁撞自己,眼前的画面却像是被重新上过色一样,从昏暗褪色过渡到鲜艳明媚。
静止的画面忽然鲜活起来。
古色古香的宅院里挂满了红绸,一片喜气洋洋。
不大的院落里人声鼎沸,所有人都行色匆匆,看起来非常忙碌。
撞了徐暮蝉的人是个穿着蓝布衣裳女孩,两条粗粗的辫子用红绳绑着垂在胸前,她将手里的盒子塞给徐暮蝉,又推了他一把,催促道:“你发什么呆呢?大少爷要吃芙蓉糕,你赶紧送过去,要送晚了惹恼大少爷,到时候有你好看的!”
徐暮蝉莫名其妙地被她推出了所在的院子,茫然地站在另一处陌生的院落里。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跟哥哥在一起,面前是昏暗的宅院。但不过一晃神间,他就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见到了一群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
徐暮蝉皱眉看着怀里的木盒子,那应该是个食盒,他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装着六枚精致的花形糕点,应该就是那个女孩所说的“芙蓉糕”。
他凑近嗅了嗅,糕点气味香甜。看不出异常。
他又低头打量自己,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变成了蓝色的布衣,看风格似乎和刚才女孩子身上穿的是一个款式。
还有对方口中的“大少爷”又是谁?
莫非他又被拽进了哪个鬼域里,那大少爷就是鬼域的主人?
但是哥哥又去了哪里?
徐暮蝉正胡乱想着,肩膀又被人拍了一下,吓了他一大跳:“不是说了大少爷等着要吗?你怎么还站在这里没动?”
是刚才那个蓝衣服的女孩去而复返,大约是看徐暮蝉呆呆的,她翻了个白眼,很不耐烦地说:“算了,原来是个呆瓜,指望不了你,赶紧跟我来,我带你过去,待会儿要是大少爷责骂下来,你可别连累我!”
徐暮蝉对这里一无所知,只好跟在了她身后。
女孩话很多,一路上都在说“大少爷脾气如何如何刁钻难伺候”“大少爷昨天又罚了谁”之类的话,徐暮蝉从她的话里总结出来,这位大少爷脾气不好,很挑剔,对下人也非常严苛,若是惹恼了大少爷,就是不明不白地死了也没有人管。
徐暮蝉听得直皱眉头,对这还没见面的大少爷也万分警惕起来。
说话间女孩已经带着徐暮蝉到了一处院落前,比起外面喜气洋洋人声鼎沸,这里要显得过于安静了,别说人声,似乎连虫鸣鸟叫都没有一丝。
就连话很多的女孩也收了声,表情变得谨慎起来,她推了徐暮蝉一把:“这里就是大少爷的院子里,你进去吧。”
徐暮蝉不是很想去,这地方处处都是不对劲,在毫无准备之下贸然面对大BOSS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他维持呆瓜人设,语气怯懦地说:“姐姐,这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有点害怕,可不可以不去啊?”
女孩的表情一下就阴沉下来,她圆圆的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看着徐暮蝉:“你不去,难道要我去?”
徐暮蝉心里一个咯噔,不敢再继续激怒她,只能道:“我去我去,你不要生气。”
女孩一听立刻笑起来,推了他一下:“这才对,你赶紧给大少爷送去吧。”
她说完之后并没有走,而是一直站在原地盯着徐暮蝉,徐暮蝉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捧着食盒走进了院落里。
这个院落已经不能用安静形容了,一丝活物的声音都没有,近乎死寂。
徐暮蝉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尽量放轻了脚步往里走。
院子里太过安静,只能听见孤零零的脚步声,每一声都仿佛踩在徐暮蝉的神经上,让他越发紧绷。
他不知道大少爷住在哪里,这里也没个问路的人,只好朝着中间最高最大的屋子走去。
那屋子在最里面,看着很近,但徐暮蝉总觉得自己走了半天,却好像离那屋子依旧很远,他心里觉得不太对劲,但双腿却仿佛不太听指挥,不受控制地继续往前走。
徐暮蝉意识到自己估计又中了招,立刻伸手去摸胸口的山神牌,将山神牌叼在嘴里,徐暮蝉心里不断念着“请归夷山山神”,但奇怪的是这一次哥哥却没有和往常一样附身,而是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凉亭中,隔着婆娑的树影看着他。
虽然有一段距离,但是徐暮蝉不会认错人,他心里一喜,所有的恐慌都安定下来,某种无形的禁锢也仿佛解开,他立刻朝着亭子里的人奔去。
“哥哥,你去哪里了?”
到了近前,徐暮蝉停下来,打量着对方身上穿着的青色长袍,意识到哥哥也和自己一样莫名其妙换了衣服,拧眉说:“这地方很不对劲。”
魏西楼饶有兴味地垂眸打量他,又伸出一只手捏着少年的下巴左右瞧了瞧,嗤笑着松开手,从怀里拿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你是哪一房送来的?一张口就叫哥哥。不过倒确实比我那几个弟弟讨喜一些。”
徐暮蝉:???
他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在触及对方全然陌生的目光时,原本放松的身体骤然紧绷,警钟长鸣——
“你不是我哥哥,你是谁?”
第35章
魏西楼神色更加怪异,他将手帕叠起来放入怀中,笑着说:“不是你叫我出来的?怎么现在却仿佛不认识我一样?”
“我没叫——”徐暮蝉正要反驳自己并没有叫过他,但话说到一半却迟疑地停顿下来。
他刚才请过神。
难不成是请神才把人请了过来?
徐暮蝉皱眉不语,试图分析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眼前的人全然不认识他,看着他的目光非常陌生,但却有跟哥哥一模一样的长相气息,甚至连说话时的语气神态都非常相似……莫非是这鬼域影响,哥哥失去了记忆,才不记得自己了?
但什么鬼域竟这么厉害,连哥哥都中了招而不自知?
徐暮蝉在心里快速思索一番,觉得多半是因为这个鬼域跟魏家有关,所以哥哥才会受到影响。
而下墓之前哥哥也说过,这一次趟会有危险。
这么想着,徐暮蝉就试探道:“我哥哥叫魏西楼。”
又问:“你叫什么?”
魏西楼笑得眉眼舒展开:“竟这么巧?我也叫魏西楼。恰好我那几个弟弟都讨厌得很,不如你来给我做弟弟怎么样?”
徐暮蝉没有回答,而是偏着头看他笑,有些怔愣。
之前哥哥很少笑得这么开怀,神色大多是克制的、淡淡的,似乎总是笼着一层无形的荫翳,像阴雨天,冷而潮湿。
而现在,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拂面的春风,让徐暮蝉也不由跟着放松了心弦。
见少年只盯着自己发呆不说话,魏西楼也不见恼,他俯下身来,指腹沿着徐暮蝉颈侧划过,指尖勾出一条细细的红绳,红绳末端坠着的山神牌晃晃悠悠。
“聚阴之物?”
魏西楼打量了一番后松了手指,望着徐暮蝉道:“这聚阴之物效果平平,你倒不如跟着我,恰好我身边也缺个伺候的人。”
见他认识山神牌,徐暮蝉越发笃定这就是哥哥,想了想便答应下来。
他得尽快弄清楚这个鬼域到底是什么情况,最好能想办法让哥哥恢复记忆。
两人达成了共识,危机算是暂时解除,徐暮蝉这才想起自己进来时还有任务,他回头看了一眼翻倒在地上的红木食盒,难得有些尴尬地说:“刚才有个人让我送芙蓉糕来,但是……”
但是刚才他只顾着过来找人,食盒顺手就给扔了……
失去记忆的魏西楼看起来脾气格外好,他笑着捏了下徐暮蝉的脸颊,不在意地说:“一盒芙蓉糕而已,你要是想吃,再去让厨房送一盒就是,就说是我要。”
徐暮蝉不想吃芙蓉糕,不过这倒是个可以出去遛达一圈、顺道探查这宅院情形的机会,于是他点点头说:“那我再去要一盒。”
说完之后也不管魏西楼,转身将翻倒的食盒捡起来,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去。
身后的魏西楼立在亭子里,五官隐在阴影之中,长久凝视着他的背影。
徐暮蝉记忆力向来好,这宅院虽然庭院深深道路七弯八拐,不过他循着记忆还是找了回去,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最开始遇见蓝衣女孩的地方,原来是厨房的院子。
那蓝衣女孩应该是魏家的下人,看见徐暮蝉又捧着食盒回来,表情顿时跟见了鬼一样:“你……你怎么又来了?”
徐暮蝉将食盒还给她,随便编了个理由:“大少爷说这芙蓉糕没做好,要重做。”
这一句话让厨房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齐转头盯着徐暮蝉,乌黑的眼珠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话。
那蓝衣女孩的面色更是吓人,盯着徐暮蝉阴沉沉地问:“你见到大少爷了?”
徐暮蝉不明所以,心里顿时有些打鼓,但是他想着魏西楼在鬼域里的地位应该很高,就强撑着气势狐假虎威:“见到了啊,不是你让我去给大少爷送芙蓉糕吗?大少爷脾气也没有你说得那么差,他还对我笑了呢。就是芙蓉糕做得不好,大少爷不满意,让重做一份,你们速度快一点,不然等会儿大少爷真要生气。”
蓝衣女孩一听这话,恐怖的气势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她瞪了徐暮蝉一眼,说:“你等着,马上就好!”
说完她就钻进了厨房忙活去了。
徐暮蝉在厨房的院子里闲逛,他看着树上挂着的红绸,好奇地问道:“最近是要办喜事吗,怎么到处都挂着红绸缎?”
旁边正在择菜的中年女人听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盯着徐暮蝉:“你不知道?”
徐暮蝉觉得她神态语气都有些说不出来的诡异,给人一种鬼气森森的感觉。
但其实真要说起来,这些人其实都更像是活生生的人,不太像徐暮蝉曾经见到的那些鬼祟。
这鬼域里果然有很多古怪。
“我是新来的。”徐暮蝉顶着对方冷幽幽的眼神说。
“原来是新来的……”女人收回了视线继续动作麻利地择菜,带着警告说了一句:“没事别乱打听,升仙的大事不是你能打听的,主子吩咐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就行了。”
“升仙?”
徐暮蝉捕捉到了关键词,思量这到底是字面含义,还是有什么隐藏的寓意。
“都说了叫你别瞎打听!”蓝衣女孩端着新食盒出来,往徐暮蝉手里一塞,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徐暮蝉知道恐怕是问不出来,只能将疑惑存在心底,道了谢之后端着食盒离开。
拿了芙蓉糕之后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假装不认识路到处转了一会儿。
这宅院超出想象的大,估计能有五进五出,光是大小风格不同的花园就有四个,甚至好多地方看上去似乎没有人,但当徐暮蝉不小心踏进去时,就会被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人跳出来拦住去路,说此处不许通行,还阴沉沉问徐暮蝉是哪个院里做事的。
徐暮蝉只好搬出大少爷这块免死金牌,才得以安全退场。
还有一点比较奇怪的是徐暮蝉在这大宅院里越转越觉得眼熟,直到看见了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之后,徐暮蝉才终于确定,这古色古香的宅院,就是他在主墓室里看到的那栋魏宅。
只不过他在主墓室看到的魏宅透着一股衰败腐朽的暮气,就像是褪色的画,昏惨惨失去了昔日的颜色。
而眼前的魏宅,显然正是兴盛时,四处都是鲜艳的红绸缎,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仿佛即将大喜临门。
徐暮蝉将宅院的布局大致摸清之后才慢吞吞地回魏西楼的院子。
进门的时候,徐暮蝉留意到这一方院子很奇怪地没有挂匾额,但明明宅院里的其他院子挂了匾额,还起了风雅的名字。
怀揣着疑问踏进院门,徐暮蝉发现魏西楼依旧在亭子里,只不过他身前多了一块画板,提着笔正在作画。
徐暮蝉好奇地凑过去,却见那宣纸上画着几个畸形扭曲的生物。
画面中间的是两条蛇,身体扭曲着交缠在一起打成结,两颗蛇头从结中穿出,仿佛长在了一起,脸上露出人性化的痛苦狰狞表情。
徐暮蝉的目光却落在蛇右边的生物上,那是个长着公鸡头的人,和他之前通过摄像头看见的周毅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画上的公鸡头双腿盘坐在莲花上,犹如佛陀一般,但一双用朱砂点过的小眼睛里却透出明显的恶意。
公鸡头斜上方则是一条狗,那狗的姿态也格外怪异,它像人一样直着身体行走,明明侧着脸,可眼睛却斜着,好像正透过画纸看着外面的人。
和狗相对的是一匹马,但这马看上去似乎只有一层皮,一个像是猴子又像是人的东西正从马的腹部往里钻,没有支撑的马头耷拉着,阴邪的目光像是巧合一样,也正对着画纸外的人。
可能是不管狗还是马,都是比较温驯且亲近人类的动物,如今看见它们变成了另一副怪异邪佞的样子,就格外让人不适。
徐暮蝉皱着眉将目光从画纸上移开,轻轻吁出一口气压下了强烈的不适感,问魏西楼:“这些是什么东西?”
魏西楼没有回头,专注地画完最后一笔,才将毛笔放下,轻声说:“是吃人的怪物,要是在家里看见它们,记得要假装没看见,如果不小心被它们发现了……”
他故意将声调压低拖长,营造出一种紧张感,徐暮蝉不自觉地睁圆眼睛屏住了呼吸,等着他的下文。
但魏西楼却忽然大笑起来,伸手揉揉他的头发,将未尽的话说完:“如果被发现了,就等着哥哥来救你。”
徐暮蝉:“……”
大约是他脸上无语的表情太过明显,魏西楼说:“你年纪还小,还在长身体,晚上早点睡觉。”
徐暮蝉看了一眼天色,心想天才刚擦黑,哪有这么早就睡觉的。
但魏西楼的决定显然不容置喙,他攥着徐暮蝉的手腕将人拉到了卧房里,理所当然地说:“这院里就只有一间房可以住人,以后你就跟我睡吧。”
说完魏西楼将人扔在了床榻前,自己去浴房沐浴。
徐暮蝉安慰自己这地方迷雾重重,虽然哥哥似乎失忆了,但在他身边总比别的地方安全一点。
把自己哄好了,等魏西楼沐浴出来,徐暮蝉就闷不吭声地去洗漱。
洗漱完才想起来自己似乎没有衣服换,徐暮蝉只能又穿着脏衣服出去。
出来时魏西楼已经换了宽松的寝衣上床,看见他穿着脏衣服出来,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嫌弃:“柜子里有寝衣,去换套干净的。”
徐暮蝉自己也有点嫌弃,闻言立刻乖乖去拿了干净的寝衣去屏风后换上。
魏西楼比他大了一个号,他的衣服徐暮蝉穿着自然也大了不少,他将袖子和裤腿卷了卷,才从屏风后出来,闷不吭声地往床上爬。
魏西楼霸占了外面的位置,他只能睡里面。
魏西楼看着少年越过自己爬到里侧,然后熟练钻进被子里躺好不动了。他侧过身用手指绕少年散在枕头上的头发,目光有几分奇异:“你跟你哥哥常常一起睡?”
徐暮蝉敷衍“嗯”了声,不想解释。
魏西楼不说话了,依旧侧着身盯着他看。
一会儿绕弄徐暮蝉的头发,一会儿又去扒拉他捂住口鼻的被子,更过分的是他还会伸手来捏徐暮蝉的脸,指尖捻住一小块皮肉反复捻弄……徐暮蝉不胜其烦地睁开眼睛,雾蒙蒙地瞪着他问:“不是说要睡觉?”
魏西楼收回手,单手撑在额侧,仿佛看不出少年在生气,还是笑吟吟好脾气的样子:“我第一次跟别人同床共枕,有些新奇,见谅。”
徐暮蝉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心跳莫名快了一瞬,他转过身背对着魏西楼,再次将被子拉过脑袋,整个人钻进被子里,闷闷的声音传来:“那我先睡了。”
魏西楼盯着他的背影,耐心地等人睡着之后,又把人掰过来和自己面对面,心满意足地看了一整晚。
徐暮蝉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留了下来,成了大少爷院子里的人。
魏西楼说是留他下来伺候,但实际上整个院子里就他一个人,根本没有需要徐暮蝉动手的事情。
一日三餐会有厨房专门送来,卫生也有人打扫,甚至就连茶水都有人沏好了送来,不过据徐暮蝉观察,这些人不知道为什么非常畏惧魏西楼,在刻意躲避着他,尽量不跟他打照面。
就算偶尔遇上了,那也会将腰弓得低低的,脑袋恨不得钻进地里去,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徐暮蝉百思不得其解,明明魏西楼什么都没有说,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但那些人却畏惧他如同洪水猛兽。
“他们为什么这么怕你?”徐暮蝉怎么想的,就怎么问了出来。
魏西楼正倚在书房的窗边看着书,闻言从书中抬起头,盯着徐暮蝉看了半晌,才笑问道:“他们畏惧我正常,倒是你,为什么不怕我?”
徐暮蝉心想,当然是因为你是我哥哥。
而且失去记忆的哥哥,不会那么阴晴不定,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徐暮蝉更不可能怕他了。
其实以前还是有些怕的,哥哥的脾性太过阴晴不定,也无法像常人一样沟通,对非人之物的认知让徐暮蝉总担心会不小心惹恼了他,所以很小心翼翼。
但是自从哥哥有了身体之后,徐暮蝉似乎很久没有产生过这种感觉了。
他将之归结为哥哥有了身体,更接近人,而不是那些非人之物的缘故。
见徐暮蝉不回答,垂着眼睛不知道又在出什么神,魏西楼也没有催促,只是心情很好地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然后才转过脸去继续看书。
这是他新养成的坏习惯,徐暮蝉觉得他恐怕是将自己当成了什么小猫小狗,心情好了不好了都要来呼噜两把。
徐暮蝉敢怒不敢言,只能偷偷瞪了他一眼,然后起身说:“我出去走走。”
魏西楼嘱咐道:“不要乱跑,注意安全。”
徐暮蝉随便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去。
在魏宅里也有好几天了,这些日子他常常打着大少爷的名号在宅院里乱逛,已经将整个宅子分布以及守卫烂熟于心。
魏家这个大宅院里,一共住了四代人。
辈分最高的是魏老太爷,根据徐暮蝉打听到的消息,老太爷已经九十多岁了,腿脚不便,平时都在泰安院休养,家里寻常事情都不会惊动他,老人家嫌吵闹,所以泰安院等闲人也不能进去,免得惊扰了老太爷。
老太爷下面,就是当家的魏老爷魏夫人,两人住在最大最气派的正院。
魏老爷就是大少爷魏西楼的父亲,除了大少爷之外,魏老爷还有两位少爷一位小姐。不过不管父母还是这些兄弟姐妹,对魏西楼都不亲近,这些日子徐暮蝉没见魏西楼出过院子,也没见魏家其他人来找过他。
除此之外,魏老爷还有三个弟弟,就是魏家的二房三房和四房。
这三房又各自成婚育有儿女,人数众多,在魏宅里东边各自占据了一个大院子,徐暮蝉还没来得及打听清楚。
整个魏宅大致被分成了四个部分,一个是魏老太爷泰安院,居北;一个是魏老爷魏夫人以及他们其他儿女所居住的正院,居中;一个则是魏家余下三房,居东;而剩下的西边院子,则整个属于大少爷魏西楼。
西边院子很少有人来,比其他院子都要更为寂静一些。这些日子徐暮蝉四处探查,意外发现西边除了大少爷住的院落外,其实还有一处隐藏在竹林后的院子。
那院子外面有人守着,寻常人等不能随意进出,徐暮蝉只能悄悄躲在附近观察,他发现那里每日都有人抬着东西进进出出,像是在准备什么仪式。
徐暮蝉推测魏家这格外喜庆的气氛,很可能跟这院子里即将发生的事情有关。
在这鬼域里已经困了好几天,哥哥也迟迟不见恢复记忆,徐暮蝉便打算今天找个机会去这个隐蔽的院落探一探,说不定能找到一点线索。
这几天他已经将这院子送东西的频率摸清楚了,趁着又有人抬着大箱子过来,而守卫忙着核对检查,徐暮蝉猫着腰从旁边的竹林里钻了进去。
竹林生得很密,几乎完全遮挡住了徐暮蝉的身形。
他顺利地避开了外面通道上的守卫,来到了院落附近。偷偷探头往院子大门看了一眼,发现门口果然也有守卫,就果断地从旁边的围墙上翻了过去。
翻进去之后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耐心地等着里面送东西的人全都离开之后,才从藏身的角落走了出来。
这院子里竟然是一座三层楼高的木塔。
看那木塔的高度,明显比周围的其他建筑要高许多,按理说在外面的时候就能看见这座塔,但奇怪的是徐暮蝉却从没见过。
就好像只有踏进了这座院落后,才能看见这座木塔一样。
此时那些人从外面抬进来的东西全都摆放在塔周围,徐暮蝉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备,小心地靠近看了一眼,发现那些沉重的大木箱子里装的全都是香烛以及厚厚的冥钞。
还有一些他看不出用途来的古怪东西,但直觉告诉他,应该也是祭祀要用的东西。
徐暮蝉皱着眉头,走到木塔门口往里张望,想看看里面到底供奉的什么。
但奇怪的是,木塔里莲花座上却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
这大大出乎了徐暮蝉的意料,他皱眉走进去转了一圈,发现木塔里除了塔顶的藻井格外华丽精致,顶部垂落下许多黄色经幡外,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供奉的神像还没有请回来?
徐暮蝉看着空空的莲花座陷入沉思,就在他出神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一种芒刺在背的烧灼感,他猛地惊醒,收回思绪警惕地观察四周。
但整个院落里,除了他自己并没有其他人。
可那芒刺在背的窥探感却并非错觉,徐暮蝉试探地走了两步,发现那不知从何处刺来的目光也跟随着他移动,就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直勾勾地盯着他一样。
而且不是一个,是好多个。
这木塔里有东西。
徐暮蝉身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没有停顿,当机立断就出了木塔,准备翻墙离开。但奇怪的是他明明是朝着围墙走去的,走着走着却又转了回来,停在了木塔前。
空荡荡的木塔里传来如有实质的目光,刺得他皮肤都隐隐作痛。
徐暮蝉背后冒了汗,后退几步转身就往院子大门跑,大门那里有守卫——
这处院子并不大,这一次也没有莫名其妙地鬼打墙转回去,徐暮蝉顶着背后刺探的目光,终于跑到了大门口,看见背对自己站在门口的守卫。
他正要开口叫守卫,却又猛地收了声,身体一侧就藏在了墙后面的凹陷处,冷汗涔涔的后背紧紧贴在墙上。
门口的守卫似乎有所察觉,转过头来,脸上却赫然是两张狗脸。它们转动着红色的眼珠子,鼻头耸动着,朝着徐暮蝉藏身的位置走来。
徐暮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顺着围墙翻了过去。
就在他落地的同时,两个狗脸人也走到了他藏身的地方。
徐暮蝉听着一墙之隔传来的动静,不敢停留,轻手轻脚地钻进竹林里,朝外面跑去。
直到出了竹林,徐暮蝉的心脏还在怦怦跳。
他拍干净身上沾的竹叶,调整了呼吸,若无其事地往魏西楼的院子走去。但今天这栋宅子似乎格外热闹,徐暮蝉一路上遇见了好几拨人,但走着走着,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跟在了徐暮蝉身后。
徐暮蝉刚刚平复一些的心跳又开始失衡,他紧紧抿着唇,快步往魏西楼的院子走。
但就在他距离院门只有十几米远时,另一群人却从旁边的小路里穿了出来,挡在了徐暮蝉面前。
两拨人一前一后将他堵住。
徐暮蝉喉咙发紧,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挣扎一下,却在对上他们的目光时息了声——
面前的人脸如同纸一样白,眼珠却黑漆漆的,但更令人不适的是所有人脸上都维持着一模一样的吊诡表情,他们直勾勾地盯着徐暮蝉,张开嘴异口同声地说:“擅闯祠堂者,该死。”
“擅闯祠堂者,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密密麻麻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徐暮蝉,徐暮蝉感到如同溺水一般的窒息和眩晕,顿时动弹不得地钉在原地,身体也摇摇欲坠……
整齐划一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恶毒,像一只即将到达高潮的曲子,却在高潮将要来临之前,被一声突兀的开门声所截断。
四周陡然变得寂静,魏西楼推开紧闭的院门,不紧不慢地迈步走入人群中间,将摇摇欲坠的少年抱进了怀里。
他无奈地叹息一声:“不是说过不要乱跑,真是淘气。”
第36章
徐暮蝉被他抱在怀里,扭头看那些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停在原地的人。
他们没有再发出声音,但惨白的脸像向日葵的花盘一样,随着魏西楼的走动而转动,身体却维持着原来的动作和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只有一张张的惨白脸转过来,死死盯着徐暮蝉,直到院子的门被关上。
进了院子里,徐暮蝉就松开了攀住魏西楼脖颈的手,想要下地。
虽然魏西楼力气大,抱着他似乎毫不费力的样子,但是徐暮蝉自己却别扭得很,他从小到大也没有被人这么抱过。
但是魏西楼却根本不松手,见他在怀里扭来扭去,警告性地在他臀部拍了一下:“别乱动。”
这一下让徐暮蝉险些跳起来,涨红了耳朵瞪着他,不过效果显然立竿见影,大约是担心魏西楼又来一下,徐暮蝉不敢再挣扎,只能老老实实地被抱进了卧房里。
魏西楼将他放在了窗边的贵妃榻上。
又端起小几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清茶,杯盏抵在徐暮蝉唇边:“喝杯茶压压惊。”
徐暮蝉揣了一肚子的疑问,只好乖乖配合喝了一口。
见他不喝了,魏西楼才捏着小巧的茶盏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想问什么就问吧。”
徐暮蝉原本想提醒他那茶盏是自己喝过的,毕竟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他发现魏西楼不仅对吃穿住行非常挑剔,似乎还有些洁癖,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句话转移了注意力。
徐暮蝉蹙眉思索,斟酌着问道:“那木塔是魏家的祠堂?里面到底供着什么东西?我进去的时候,明明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却总感觉有几双眼睛盯着我……还有宅子里忽然来围堵我的人,也是木塔里的东西控制的吧?”
魏西楼晃了晃茶盏,叹气说:“我们阿蝉可真是个好奇宝宝。”
徐暮蝉一惊,猛地抬头看他,目光灼热几乎要将魏西楼脸上盯出个洞来。
魏西楼眉头微挑:“怎么?”
徐暮蝉意识到他似乎只是随口一叫,并不是哥哥恢复记忆了,就垂下眼睛摇摇头:“没什么。”
魏西楼轻轻笑了声,也没有追问,只是将茶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后,手指把玩着茶盏,缓缓开口解答他之前的问题:“那木塔是祠堂,里面的东西……应当算是神吧。”
徐暮蝉奇怪道:“但若是供神,为什么却不见神像?”
魏西楼似乎是嫌弃他的问题太多,“啧”了声:“神诞生于人心的欲望,人的欲望往往丑陋不堪,因此而生的神灵又能好看到哪里去?若是造了神像供奉,岂不是让每个拜神之人都直面自己的丑陋?”
徐暮蝉一愣,他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
但转而又觉得,或许是魏西楼在敷衍自己,不甘心地追问:“既然是神,总有名讳吧?”
明明已经在这鬼域里待了这么多天,但他对这个鬼域的了解却只浮于表面。这个鬼域属于谁,因何而形成,又要怎么破局离开,他却毫无头绪。
这鬼域与魏家息息相关,或许魏家供奉的神会是关键线索。
但魏西楼这时却又不愿意说了,他捏住少年柔软的嘴唇,不许他再开口:“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今天的问题问得太多,该上床睡觉了。”
徐暮蝉瞪他一眼,拍开他的手,闷头去浴房洗漱。
魏西楼捻了捻残留湿润的指腹,笑着道:“不仅好奇心重,脾气还大。”
从魏西楼那里问不出别的东西,徐暮蝉只能满心不甘地上床睡觉,原本以为经了这一遭之后会难以成眠,但徐暮蝉其实沾床后就睡了。
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徐暮蝉是被雨水敲窗的声音吵醒。
他困倦地睁开眼,发现旁边的床榻已经空了,外面隐约传来人声。
他起身穿鞋,绕过屏风走到外间,就见外面天色阴沉沉的,瓢泼的雨水倾倒下来,天地之间看上去雾蒙蒙一片。
而魏西楼就坐在廊下的贵妃靠上赏雨,两个穿着下人服饰的年轻女孩低着头站在他面前,其中一个捧着瓷盅在说话:“大少爷,这是老爷让给您送来的补汤。”
徐暮蝉认出那两个女孩是厨房的,不过魏西楼看着身强体壮的,为什么要喝补汤?
魏西楼接过瓷盅,面容映在身后的雨幕之中,也跟着有些朦胧模糊之意,他随意摆摆手,声音浅淡:“知道了,我会喝,你们下去吧。”
但分明对魏西楼非常畏惧的两个女孩听了这话,却坚持站在原地没走,声音细细地说:“老爷说要看着大少爷喝了才能走。”
魏西楼蹙眉露出厌恶之色,但他却反常地没有发怒,而是神色恹恹地将瓷盅盖子掀开。
徐暮蝉看见瓷盅里乌黑的补汤,还嗅到了一股奇特但却熟悉的气味,那瓷盅里装的,竟然是黑太岁。
徐暮蝉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魏西楼已经将瓷盅的“补汤”一饮而尽,而后不耐地将瓷盅扔回了女孩手中的托盘里。
徐暮蝉慢了一步,只能上前关切道:“大少爷生病了吗?为什么要喝补汤?”
离得近了,他才发觉这补汤似乎和黑太岁不完全相同,还透着一股怪异的腥味,他越发蹙着眉,担忧地看着魏西楼。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
魏西楼厌恶地挥手,两个女孩就如蒙大赦地端着东西跑了。见徐暮蝉还恋恋不舍地盯着两人的背影看个不停,他又笑起来:“家里是不给你饭吃么,怎么补汤也要犯馋?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徐暮蝉没法解释,只能默认了他的说法,垂眸探究地看着眼前的人。
外面的雨水说停就突然停了,没来得及流尽的水汇集到一处,沿着翘起的屋檐落下,形成一道道透明的水柱,在魏西楼身后淅淅沥沥地落下。
衬得他脸色似乎也有些透明。
徐暮蝉心里莫名发紧:“你为什么要喝那个?”
魏西楼不答,朝他招招手:“过来。”
徐暮蝉抿着唇,赌气不动。
魏西楼望着他,忽然笑起来,拉住他的手将人拉到身前,笑着说了一句:“小孩子脾气。”
说话的时候,有什么微凉的东西被放在了徐暮蝉手心。
徐暮蝉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块山神牌。
和他脖子上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不过木头要更为厚重润泽一些,徐暮蝉看不出年份,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木牌里渗透出来的气息。
花纹似乎也有些不同,徐暮蝉没来得及细看,就听魏西楼说:“这是用院子里那棵千年槐木做的,比你脖子上挂的那块要管用,你换了吧。”
徐暮蝉将藏在衣领里的山神牌拿出来,这块山神牌已经非常陈旧了,他都记不清哥哥是什么时候给他做的这块木牌了。
他并没有听魏西楼的话,而是将挂着山神牌的红绳解开,将两块山神牌挂在了一起。
魏西楼看见,不太满意地嗤了声。
徐暮蝉没管,问道:“山神牌上的花纹是文字吗?”
他之前就很好奇了,但哥哥不告诉他,恰好今天看见山神牌上的花纹似乎变了,徐暮蝉才想趁着哥哥失忆再套套话。
魏西楼又开始选择性耳聋,他拍拍徐暮蝉的腰,整个人往后靠在美人靠里,对他下了逐客令:“好了,我还有别的事,你出去玩吧,人定之前不要回来。”
徐暮蝉觉得他的状态有些奇怪,但不等他探究,魏西楼就扬声叫了人,将他赶了出去。
出来之后,徐暮蝉才发现院子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站满了人。
他打眼看去,站在前面的人个个衣着富贵,应该都是魏家的主人们,站在最前面的一男一女看上去跟魏西楼有些相像,应该就是一直没有露面的魏老爷和魏夫人。
在他们身边,还站着两个少年一个少女,看上去也就是十二三岁的年纪,正在嬉笑打闹。
和小孩子的放松不同,站在这里的成年人们虽然尽量表现得放松,但肢体却都是紧绷的。
站在后面的下人们更是一声不敢吭,一举一动都放慢了,生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怪异的气氛弥漫开。
作为如今大少爷院里最得脸的人,徐暮蝉被魏老爷召到了面前询问:“大少爷怎么样?”
徐暮蝉不确定他想问什么,只能斟酌着说:“我出来的时候看着还好。”
魏老爷点点头,摆手打发他去后面站着。
徐暮蝉低眉顺眼地站到了后面的魏家下人队伍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阴沉沉的天色看不出时间的变化,徐暮蝉仗着个头高,看了看前排,就见魏老爷手里拿着一块怀表正在看时间。
可惜隔得太远,他的眼镜又被哥哥没收了,看不见现在几点。
徐暮蝉收回目光,又去看其他几房的人,就见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躁动起来,似乎有人说了一句:“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到了?
徐暮蝉茫然张望,却忽然捕捉到了一阵熟悉的波涛声。
像是有一条长河,河水翻涌着,从远处奔流而来,那声音似在天边,又好似在脚下。
无论徐暮蝉多努力地分辨,都无法辨别出声音的源头。
这时,又开始下雨。
牛毛一般的雨水飘落在皮肤上,徐暮蝉不适地伸手去擦,却愕然发现那雨水竟然是黑色的,细细一层蒙在皮肤上,像某种污渍。
他立刻转头去看周围的人,却见他们的神色变得十分凝重,甚至隐隐透着畏惧,仿佛在充满恐惧地等待着什么发生。
黑色的雨水落在他们身上,积起厚厚一层,又从皮肤上滑落,让他们每一个人看上去都仿佛厚重的污渍包裹着,透露出一股沉重的腐朽气味。
雨水在地面上积成了水洼,有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从天际滚过,连地面似乎都在隐隐约约地颤抖。
站在前排的魏家二少爷三少爷还有小小姐,有些害怕地挤在父母身边,小声说着想回去。
魏夫人温柔地摸摸他们的头,声音轻柔地安抚:“别怕,这是好事,等你们大哥熬过这一关,咱们魏家日后都是好日子了。”
小孩子不懂大人复杂的心思,二少爷闻言撇了撇嘴,声音也大了些:“大哥升仙之后,我就不用再见他了吧?我不想再看见他了!”
魏夫人不快地掐了他一把:“你这孩子说什么瞎话呢,你大哥升仙之后,整个魏家都受他庇佑,包括你也是,可不能再说这样的混账话,叫你大哥听见了,有你好果子吃!”
被母亲训斥之后,小孩子们老实下来不再说话。
徐暮蝉听不到别的讯息,只能将目光投向魏西楼所在的院子里。
听魏夫人的话,原来是魏西楼要升仙吗?
怎么升仙?
魏西楼现在在院子里又在做什么?
徐暮蝉心里有些不安,脑子里思绪也转得很快,一个接一个的念头转过,又被一声嗡嗡的雷鸣打断——
轰隆的雷声将地面吼得震了几震,人群中有轻微的躁动,又很快平复下来。
徐暮蝉举目四顾,发现他们每一个人都迫切地望着魏西楼的院子,脖子伸得长长的,被黑色雨水浇湿的脸隐隐透着一股青灰,神色是他们自己都没有发觉的狰狞和贪婪。
徐暮蝉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他再次看向院子,那里头安静得不像话,直到又一声闷雷响起——
不对!
徐暮蝉忽然反应过来,那雷声并不是从天边传来,而是从院子里传来。
甚至那也不是雷声,而是像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嘶吼。
徐暮蝉心脏越跳越快,垂在身侧的手指隐隐发抖,几乎没有犹豫,他就从人群边缘悄无声息地离开,然后绕到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墙根下,翻进了院子里。
从不算高的院墙上跳下来,徐暮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就往主屋跑。
跑过长长的风雨回廊,徐暮蝉看见魏西楼依旧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心里莫名吊起来的那一口气才多少松了点。他快步朝着魏西楼走过去,嘴里念叨着:“哥哥,你还坐在这里做什么,院子外面有好多……人……”
徐暮蝉的说话声越来越低,脸色也越来越白。
魏西楼依旧维持着他离开之前的姿势靠在美人靠上,但是任谁也看得出,眼前的并不是一个活人。
徐暮蝉嘴唇微微颤抖,用力吞咽了一下,试着伸出手去触碰没有半点活泛气的人。
冰凉的皮肤,带着微微的软塌,摸起来不像是一具尸体,更像是……像是……徐暮蝉想了许久,才想到一个合适的形容——
更像是一具被脱下来的皮囊。
皮囊里装的东西呢?
徐暮蝉猛地直起身体,正要转过身时,却又陡然僵住了。有什么阴冷的东西从背后贴了上来,同时有嘈杂的声音在徐暮蝉耳边响起,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徐暮蝉不去听,而是小心地开口:“哥哥?魏西楼?”
那阴冷的东西并没有停,像蛇一样在徐暮蝉身上缓慢滑动,然后落在了魏西楼旁边的美人靠上。
那是一团没有形状的黑色液体,和哥哥没有躯壳之前的样子有点像,但其实真要说起来,徐暮蝉觉得其实更像黑太岁。
心脏在胸腔中狂跳,徐暮蝉死命攥着手掌让自己冷静,又轻轻叫了一声:“哥哥?”
那团黑色的液体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徐暮蝉的声音,它缓慢地动了起来,先是拉长,然后从旁边延伸出细长的分支……那些分支一点点地塑形,最后竟然变成了旁边魏西楼的模样。
一样的身高,一样的体型,只不过通体漆黑,脸部也没有五官。
漆黑的拟人物朝徐暮蝉靠近,微微俯下身注视着他,没有五官的脸从中间裂开,露出一只猩红的瞳孔,紧紧盯着他。
徐暮蝉猝不及防间跟这只眼睛对视,头脑顿时一阵眩晕。
耳边又响起了嘈杂的声音,他们在用不同的声音叫着同一个名字:“阿蝉……”
“阿蝉……”
徐暮蝉极力想要维持清醒,但大脑却好像被厚重黏稠的水包裹起来,他喃喃叫了一声“哥哥”,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朝着地上栽去——
非人之物伸出手接住他,背部又伸出两只手将他打横抱起,走进了屋中。
徐暮蝉神志昏昏沉沉,想挣扎却又挣脱不出,只能任由对方将自己抱着放在了床榻上。
随后那非人之物就在床榻边像模像样地坐了下来,他身后伸出许多分支触手,每一只都迫不及待地去触摸徐暮蝉。
或是抚弄他的脸颊,或是触摸他的眼睫……还有一些蛇一样缠着徐暮蝉的小腿游走……
徐暮蝉睫毛颤抖,刻意避开了对方脸上的猩红竖瞳,总算是找回了些许神智。
他挣扎着抓住对方的一只手说:“哥哥,你还记得我们最开始是下了魏家祖坟吗?我们现在只是被困在了鬼域里,你清醒一点!”
坐在床边的非人之物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但他俯下身来,脸悬在徐暮蝉正上方,那只猩红的眼瞳转动着,里面的邪佞几乎快要溢出来。
徐暮蝉不敢跟他对视,只能紧紧闭着眼睛。
他听见那仿佛混杂了许多人的声音在他上方说:“阿蝉不要怕,哥哥会保护你。”
说完,身体就压了下来。
徐暮蝉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唇边戳刺,他颤抖着睁开眼,就看见一根手指在他唇缝间摸索,徐暮蝉紧抿的唇被挤开,手指探了进来……
他用力咬住,含糊不清地叫“哥哥”。
不经意抬起的眼睛却又对上了那只猩红的竖瞳,好不容易清明的神志又变得恍惚,徐暮蝉呆呆地睁大了眼睛,瞳孔扩大,紧咬的牙齿也卸了力道,唇瓣微微启开。
那手指便欢欣地探了进去……
“阿蝉好乖……”
“好孩子……”
许多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来,重叠着发出惊叹和夸赞。
阴暗的黑影完全覆了上去,身躯将少年完全包裹起来……
“阿蝉……”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轻唤,徐暮蝉猛地睁开眼睛,就对上了魏西楼格外温柔的脸。
和他昏迷之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只不过此刻那阴邪的非人之物已经不见了踪影,坐在床榻边的男人,有一张迷惑人心的好皮相。
仿佛怪物重新穿上了人皮。
怪物伸手来摸徐暮蝉的额头:“没有发烧,是睡傻了,怎么呆呆的也不说话?”
徐暮蝉眼睫颤了颤,失焦的眼睛重新聚焦,但依旧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他有点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过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声音异常嘶哑,像是声带受到了损伤:“现在是哪一年?”
魏西楼微愣,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但还是温声说:“今年是民国三年。”
……竟然是民国三年。
徐暮蝉愣愣地出着神。
之前他有所察觉,这个鬼域格外不同,里面的人与其说是鬼祟,其实更接近活人。他们偶尔会变得十分诡异,但是大部分时候,他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甚至会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这和徐暮蝉曾经见过的鬼祟都不同。
毕竟这些鬼祟大多时候都只记得生前的执念,即便伪装得再像,和活人还是有很大区别。
但现在徐暮蝉却隐约有了答案。
他们之所以像活人,也许是因为,他们本就是活人。
而这里,很可能也不是鬼域。
徐暮蝉的心跳快起来,还有点应激后的反胃想吐,但他将所有不适都压下了,转过头定定看着魏西楼,问道:“外面那些人,他们是活人吗?”
魏西楼望着他笑:“是活人还是死人又有什么关系呢?活人迟早会死,而死人……也有复活的时候。”
徐暮蝉倔强地抿着唇,像是非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魏西楼脸上的笑容淡去,缓缓叹了一声。
徐暮蝉不语,只是握住他的手,将脸埋在了他温暖的掌心里。
魏西楼的掌心湿漉漉的,他用另一手轻抚徐暮蝉的后背,声音听上去很无奈的样子:“好好的,哭什么。”
徐暮蝉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想的却是魏峣后来跟他提起的一些魏家旧事。
魏峣说老祖宗是云东本家的人,大概是在民国初年的时候,云东的本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夕之间被灭门,只有老祖宗带着弟弟魏亭逃到了江城。
之后魏家在江城落地生根,但没多久老祖宗就病死了,而魏亭则在当地娶妻生子,将魏家延续下来,才有了魏峣他们这一支。
而现在正是民国三年。
徐暮蝉抬起脸,隔着朦胧的水光望向魏西楼,想的却是,魏西楼真的是逃去了江城才病死的吗?
第37章
徐暮蝉的神情太过悲伤,魏西楼捧着他的脸,指腹轻轻抹去眼角晶莹的水光,反而笑了下,问道:“阿蝉后来和哥哥过得好吗?”
徐暮蝉心脏紧缩了下,睁大了眼,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魏西楼回望过去,并不避讳自己已经猜到的事实:“看来过得不太好。”
徐暮蝉摇摇头,一字一顿说:“我……过得很好,我的亲生父母不要我,养父母也不喜欢我,后来是……哥哥收留了我,有人欺负我,他会帮我报仇。”
说起这些往事时,少年的眼睫毛轻轻颤动,苍白的脸色似乎也红润了一些,魏西楼似叹似笑,手掌托住少年的后脑勺,俯身在他被泪水沾湿的眼睫毛上轻吻一下:“那就好。阿蝉不要害怕,你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蜻蜓点水的亲吻一触即分,魏西楼将被子拉到少年的下巴处,轻轻拍抚着:“不必想太多,好好睡一觉。”
手掌轻柔地拍抚在被子上,带着浓浓的安抚意味,徐暮蝉乱糟糟的脑子似乎真的被困意侵袭,很快就闭上眼睡了过去。
见少年陷入熟睡,魏西楼也没有走,他又在床榻边坐了很久,久到将少年的眼睫毛都数清了,才起身站起来,缓缓走到门口。
魏家人已经恭恭敬敬地在院子外面候着。
魏西楼走出主屋,有些厌烦地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的人群,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轻轻叹了一声:“真是可惜……”
如果阿蝉是魏家人,如果阿蝉能留下来……受了这一遭,倒也算是心甘情愿。
可惜,不是。
接下来几天,魏西楼的院子罕见地热闹起来。
魏西楼依旧是那副模样,在徐暮蝉面前温和而耐心,当真像个予取予求的兄长。
不过每当魏家人来的时候,他就收起少见的温良,神色恹恹地敷衍应付。
徐暮蝉这段时日被禁止外出,只能陪在魏西楼左右,看着他和魏家人虚以委蛇。
也看着魏家人虚情假意之下不经意漏出来的恐惧。
这其中也包括魏西楼的亲生父母与弟妹。
魏夫人是位雍容华贵的夫人,她应该是大户人家出身,容貌出众,一举一动赏心悦目,徐暮蝉也见过魏老爷,私心觉得魏西楼的好皮相有一大半应该都遗传自她。
这位贵夫人身上残留着浓重的封建时代气息,对她的长子恭敬有余而亲近不足。
徐暮蝉看着她脸上略有些僵硬的笑容,下意识去看魏西楼的脸色。
魏西楼脸上看不出端倪,他待自己的母亲与魏家其他人似乎也没有不同,神色恹恹,漫不经心地回应:“身体还好,有劳母亲操心。”
魏夫人客套地笑笑,又将躲在自己身后的三个孩子推到身前来,似乎极力想让魏西楼跟他们亲近一些:“你的弟弟和妹妹们也很担心你,不过那日下了雨,他们在外面陪着站了一日,回去后你二弟弟就有点发烧,今天才勉强好了,所以母亲今日才来看你,这不,他们一听说要来看大哥,就都吵着要跟来。”
被魏夫人推在最前面的二少爷脸色确实透着大病未愈的苍白。
但说是吵着要来看大哥,那就是无稽之谈了。
小孩子藏不住事,更不会做戏,即便大人反复叮嘱交代,在面对魏西楼的时候,他还是藏不住心底的恐惧。
二少爷双腿微微发着抖,眼里含着泪几乎快要哭出来。
大约是意识到这样不好看,魏夫人叹口气,将人交给了随行的奶娘,望着魏西楼欲言又止:“西楼,这些年,你会不会怨怪母亲?”
魏西楼偏了下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反问她:“母亲做了什么事,以至于我要怨怪母亲?”
魏夫人一时张口结舌,竟然答不上来,感情牌也再打不下去,最后只能匆匆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带着三个儿女落荒而逃。
徐暮蝉望着她的背影,又去看魏西楼。
魏西楼翻着一本记录山野精怪故事的古籍,似是看到了有趣的地方,招手让徐暮蝉去看,脸上全然不见在意之色。
徐暮蝉脑袋凑过去,配合地去看那一页所写的故事,没有再多问。
魏夫人走了不久,三房又来了。
三房夫人姓王,膝下只有一个儿子,这次也随同来了。
“这是你弟弟魏亭,他先前去了外地求学,你们兄弟也有好些年没见过了吧?这次是家里有了大事,才将他叫了回来。”
王夫人说着,暗暗推了魏亭一下,示意他叫人。
魏亭上前,低下头还算恭敬地叫了一声:“大哥。”
魏西楼依旧是那副敷衍的模样,徐暮蝉却猛地抬头盯着魏亭,神色诧异。
魏亭竟是三房的儿子?
他一直以为魏亭是魏西楼两个弟弟之中的一个,从来没想过竟然是三房的。
徐暮蝉细细打量魏亭,发现他和魏家人有非常明显的区分。
民国初年这个时期,正处于新旧交替的阶段,而魏家显然是彻头彻尾的守旧派,除了男子都剪了短发之外,不论是衣着言行还是平时对下人的训导,都充斥着封建时代大户人家的讲究。
魏家的大门从未打开过,徐暮蝉没有机会看一看外面是什么样子,但凭借他学过的历史知识,也知道当下的魏家是完全与时代割裂开来的。
而眼前的魏亭,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新式的三件套西装,戴着眼镜,浑身上下充斥着先进知识分子的新潮气息。
最重要的是,他看魏西楼时眼中有尊敬,却并没有其他魏家人那种藏于恭敬之下的畏惧。
徐暮蝉探究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思索为什么他能逃过一劫。
大约是看的时间太久,连魏亭都有所察觉,奇怪地投来目光。
魏西楼也放下了手中的书,扫了魏亭一眼,侧脸瞥向徐暮蝉,屈指在书页上敲了敲:“阿蝉在看什么?”
徐暮蝉犹豫了下,随便编了个理由:“我看魏亭少爷好像穿得跟我们不太一样。”
王夫人知道徐暮蝉最近是魏西楼跟前的红人,见他插话也不恼,反而与有荣焉地说:“当然不一样,这是西装,阿亭如今在圣约翰大学里读书呢,等再过两年,说不定还要去洋人的地界留学。”
徐暮蝉配合地露出惊叹的表情。
等送走了王夫人和魏亭,魏西楼支着额侧问徐暮蝉:“阿蝉上过大学吗?”
徐暮蝉说:“我还没有到上大学的年纪。”
魏西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阿蝉还这么小。”
随后又笑起来,拉过徐暮蝉的手把玩:“不过依我看来,你比魏亭有出息。”
徐暮蝉垂眸看着他,依旧有满腹的疑问,但看着魏西楼的神色,又咽了下去。
魏家人接连来西院探望过后,西院又冷清下来。
不过徐暮蝉被允许出门的时候,发现整个魏家的喜庆气氛更加浓厚,几乎快要攀上顶峰。
魏家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笑容太过浮夸,看得徐暮蝉直起鸡皮疙瘩。
这么又过了几日之后,西院竟然又来了客人。
竟然是魏家一直没有露过面的魏老太爷。
知道老太爷就在门外候着,魏西楼先让徐暮蝉避去了里间,然后才让下人传话,将老太爷请了进来。
徐暮蝉躲在屏风后偷看,老太爷据说已经九十多岁,但是看上去也就七十多的样子,头发乌黑,拄着龙头拐杖,精神矍铄,步履带风。
他看上去远没有魏家其他人对魏西楼的忌惮,进门之后将魏西楼好好打量了一番之后,才坐了下来,端起茶盏说正事:“我精心推算的时候到了,就在今明两日,我已让人将棺材放在了院子里,你可准备好了?”
屋子里有瞬间的静默,之后魏西楼淡淡的声音响起:“准备好了。”
老太爷点头,说:“魏家兴盛多年,如今大祸临头,能不能成,全系在你一人之身,望你莫要辜负了这些年全家的期待。”
魏西楼说:“爷爷放心。”
老太爷仿佛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拄着拐杖站起身来,临走之前再次确认:“那我便让人开始准备了?”
魏西楼说:“好。”
等人走之后,徐暮蝉从屏风后出来,神色凝重地看着魏西楼:“他们是想让你升仙?升仙到底是什么意思?”
魏西楼摇头:“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人怎么能升仙?无稽之谈。”
“那老太爷要让你做什——”
徐暮蝉话未说完,就软软地朝下倒去,魏西楼接住他的身体,揉了揉少年泛红的后颈,语气无奈:“真是不听话。”
他将人打横抱起来,放在了床榻上,盖好被子,又将床幔放了下来。
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少年,魏西楼俯下身在他薄薄的眼皮上碰了碰,便转身出去。
主屋的门缓缓关上,魏西楼转身看向院子里神色肃穆的家丁,以及家丁身旁放着的金丝楠木棺材。
他迈步躺进棺材里,双手交叉置于腹部,说:“走吧。”
精心挑选的家丁们抬起沉重的棺材盖子,缓缓将棺材盖上,齐声唱道:“大少爷升仙喽——”
这声音浑厚悠长,在空荡的院子中回荡,传到院子外面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些人连忙跟着跪下,跟着唱道:“大少爷升仙喽——”
八个家丁抬起沉重的棺材,穿过跪了满地的人群,一步一个印子,朝着西边的升仙塔走去……
徐暮蝉迷迷糊糊间睁开眼睛,只觉得身下似乎在摇晃,耳边是一层挤着一层的波涛声,他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河面上漂荡。
克服了眩晕感爬起来,徐暮蝉才发现四周异常的黑,也异常安静。
他撩开床幔,摸索着点上了油灯,才发现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而魏西楼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提着油灯出门,发现今晚的月亮似乎格外圆也格外大,大到有一种月亮快要从天上坠到地面的错觉。
泠泠的月光倾泻下来,却没有驱散四周的黑暗。
仿佛陷于夜色的魏宅与这大的异常的月亮各成一个世界。
整个宅子静谧得有些诡异,徐暮蝉端着油灯沿着院子前的小道走,还没走出几步,就看见不远处的竹林里出现了一片煌煌的灯火。
那灯火在四周黑暗下被衬得有些诡异,就仿佛今夜魏家所有的灯火都集中在了那一处院子里。
徐暮蝉吹灭油灯放在路边,轻手轻脚地靠近院子,就看见院门大敞,而院子里面跪满了乌压压的人。
最前面的人看衣着应该都是魏家人,在魏家人往后,则是一众下人们。得用的位置高的在前面,不得用边角料就在后面。
所有人无一例外都静静地跪着,整个院子里挤满了人,却又诡异地没有任何声响。
徐暮蝉屏息细听,仿佛连他们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他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跪在后面的人却忽然转过了头,呆滞的眼珠转动着四处搜寻。
徐暮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许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等对方转过头去,徐暮蝉略作犹豫,还是将脖子上的山神牌取了下来,红绳缠在手腕上,山神牌则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他又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这一次院子里的人果然没有再做出反应。
徐暮蝉轻手轻脚地绕到了木塔后方的院墙下面,如猫一般轻巧地翻了过去。
他借着木塔的遮挡小心观察院子的人,发现他们全都伏低了身体,十分虔诚又十分畏惧地将额头抵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徐暮蝉甚至在其中看见了魏西楼的两个弟弟和妹妹,他们竟也都乖乖地将头抵在地面上,安静地没有任何生气。
不过很快徐暮蝉就知道原因了。
他看见这些人低垂着的脸上,出现了不属于人类的特征。
或是长出了公鸡的绒羽,或是长出了蛇类的鳞片,又或是不知道是狗还是马还是猴子的长毛,但他们至少还看得出人形。
跪在最前面的魏老太爷,脖子以上的部分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猴子的模样,棕色的、如同钢针一样的绒毛从马褂里刺出来,看起来已经完全没有了人形。
这一幕荒诞又诡异,可在场的所有人却仿佛没有发现一般。
徐暮蝉攥紧了掌心的山神牌,小心翼翼地踩着木塔的阴影,快速闪身溜进了木塔中。
进去之后,他才发现木塔的空间似乎变大了。
中间的莲台上依旧什么也没有,莲台下居中摆放着一副金丝楠棺材,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而在环绕棺材的墙壁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几幅彩绘的画像,那些画像上的畸形动物和魏西楼曾经画的那幅画很像。
顶着公鸡头的人;模仿人类直立行走的黄狗;绞缠在一起仿若连体的蛇;还有浑身刚毛正披着马皮的猴子。
这些畸形的怪物眼神无一不充满邪异,在徐暮蝉踏进木塔之后,就转动猩红的眼珠,朝他看了过来。
徐暮蝉被几道目光盯着,若是平常多少会控制不住心跳加速,但眼下他摘下了山神牌,不仅是呼吸和心跳变得缓慢,似乎连恐惧也淡去了。
他盯着墙壁上的彩绘,靠着自言自语调动有些迟缓的思绪:“公鸡,黄狗,蛇,马,猴子……”
这几种动物让他莫名感到了熟悉,徐暮蝉努力地转动脑子,终于想起来了。
“原来是五猖神。”
魏家供奉的神,竟然是五猖。
民间关于五猖神的说法有很多,甚至不同地区不同时期的叫法都不太一样,有叫“五猖神”,也有叫“五通神”“五圣神”的。
有说五猖神是明朝开国皇帝初定天下封功臣时,梦见阵亡的兵卒请求抚恤,于是为了安抚阵亡将士,以五人为伍,处处血食,又命江南家立尺五小庙,后俗称为五圣堂。
也有说五猖神是马、猴、狗、鸡、蛇五种动物之精,民间百姓供奉它们,请它们保家护宅。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说法不一而足,但基本相通的一点是,不管是将士鬼魂还是动物之精,随着后世演变,五猖神逐渐成为一种偏门财神。
据说供奉五猖神,能使人乍富。
因此民间许多想要求财的人,便会供奉五猖神。
再联想到魏家绵延数百年,历经时代更迭却依旧长盛不衰,一切就仿佛有了答案。
只是魏家已然求到了财,为什么还要让魏西楼升仙?
徐暮蝉目光迟缓地转向摆在中央的棺材。
这木塔是六边形构造,正门处占了一面,余下五面墙正好绘了五猖神,而在六个面的中心交汇处,就摆着那副金丝楠木的棺材。
徐暮蝉感觉脑子隐隐约约有些迟滞转不动了,他不敢再耽误,双手按在了棺材盖子上,猛地用力掀开——
看着棺材内部,徐暮蝉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
棺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魏西楼不在这里。
徐暮蝉呆呆地扶着棺材站着,长长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垂到了胸前,他嘴唇微微启合,重复念叨着:“山神牌……哥哥……”
得赶紧把山神牌戴回去。
徐暮蝉心里这么想着,动作却并不快,他的手臂像慢动作一样抬起来,缠在手腕上的红绳怎么也无法解开。
徐暮蝉急得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这时忽然从身后伸出来一双手,将缠住的红绳解开,将山神牌重新戴回了他的脖子上。
那双手雪白、修长,犹如艺术品一般没有丝毫瑕疵。
徐暮蝉生了锈的脑子终于重新运转,他想转过身去,肩膀却被那双手按住动弹不得,只能努力侧着脸确认:“魏西楼?哥哥?是你吗?”
“你没事吧?”他有些着急地确认。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
徐暮蝉感觉一具高大而冰凉的身体贴在背后,同时有轻而凉的气流沿着他的侧颈划过,像是身后的人贴着皮肤在嗅闻他。
被触碰到的地方起了一片片鸡皮疙瘩,徐暮蝉试图挣扎,却根本无法撼动那双手加诸在身上的力道,只能僵硬地站立着,任由对方将他仔仔细细地嗅闻一遍。
像是终于确认了气味,身后的人将徐暮蝉转了过来。
而徐暮蝉也终于得以看清他的模样,是魏西楼,又不是。
眼前的人几乎已经不能被称作人了,他的皮肤是没有任何色彩的灰白,如同艺术馆里的雕塑,通身是不属于活人的灰白色。五条畸形的手臂从他肩胛骨处伸展出来,那些手臂的末端,各自抓着不同的东西。
徐暮蝉认出来那是五猖神的头颅或者皮囊。
那些血淋淋的肢体被攥在手中,洇红的血沿着手臂流下,染红了魏西楼没有色彩的皮肤。
徐暮蝉这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木塔墙壁上的那些五猖神彩绘已经不见了。
而此刻的魏西楼要比他高太多,徐暮蝉仰起脸来,才终于看见了他的脸。
雕塑一样比例完美的脸上,原本属于人类的眼睛被一道裂开的竖瞳所取代,此刻那竖瞳里挤满了猩红的眼珠,一个挨着一个,像豆荚里的豆子一样拼命往外挤。
而竖瞳下方高挺的鼻子如同兽类一样不断耸动着,还在嗅闻捕捉徐暮蝉的气味。
徐暮蝉耳边响起飘忽变幻不定的声音,那声音似是不太熟练地叫他:“阿蝉……”
徐暮蝉神色一阵恍惚,再回过神来时,眼前的怪物不知何时竟又变回了魏西楼的样子,仿佛先前看到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魏西楼拉着他躺进了棺材里。
金丝楠木的棺材并不大,徐暮蝉的身体和他紧紧贴在一起,手指难以避免地触碰到他光滑冰凉,质感如玉石的皮肤,整个人顿时一抖。
看向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徐暮蝉颤着声问他:“你现在是魏西楼,还是五猖神。”
第38章
抱着徐暮蝉的非人之物并没有回答,但展露出来的真实模样却又仿佛给出了答案。
祂低下头颅,凑在徐暮蝉颈边贪婪地嗅闻,蛇信一样的舌头从嘴唇中探出来,缓慢吞吐着,阴冷濡湿的舌尖时不时会触碰到徐暮蝉的皮肤。
徐暮蝉甚至恍惚间听见了“咝咝”的吐信声。
他咬紧牙关,攥紧了胸前的山神牌,身体有些抗拒地往后靠,肩膀后背却被突兀地伸出来几只手掌按住,将他僵硬的身体又被一点点拉了回来,几乎被塞进了非人之物的怀里。
徐暮蝉的头顶抵住了非人之物的下巴,他不敢抬头,害怕对上那只可怖的竖瞳,索性就顺着后背那些手掌的力量,整个人又往对方怀里缩了缩,额头抵住了祂的胸膛,闭着眼睛轻轻叫了一声“魏西楼”。
他说:“我有点害怕。”
“你会死吗?”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明显压抑的哭腔。
非人之物忽然停了下来,竖起来的眼裂里,眼球一颗挤着一颗,像是在争主权一般,终于,一枚黑色的瞳孔从猩红之中挤了出来——
畸形的手掌全都收了回去,玉石一般冰凉光滑的皮肤恢复了温度和弹性,心跳声有节奏地在徐暮蝉的耳旁响起。
魏西楼按着少年后脑勺,下巴在他头顶轻蹭,声音不合时宜地带了些笑:“阿蝉很怕我死吗?”
徐暮蝉匆忙抹掉了眼角的水渍,抬起头来,声音依旧是闷闷的,带着点哑意,却很坦诚:“我不想你死。”
魏西楼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轻抚他的长发:“但是阿蝉,人总会死的。”
徐暮蝉急急打断他:“你明白我不是这个意思。”
魏西楼敛了笑,沉默片刻说:“登仙成神,总要付出一点代价,这就是我付出的代价。”
大约是见他变得沉默,魏西楼又说:“现在不是很好吗?我不会死,若是死了,以后阿蝉被人欺负了,谁来给你报仇?”
徐暮蝉愕然看他,魏西楼却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继续说道:“有些事情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时间不多,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嘱咐你,你好好记着。”
“天胎夭亡化作厉鬼,若是被道门中人发觉了,必定不会轻易放过你。阿蝉需学会自保,鬼化虽然可以助你,但你还未长成,鬼化时间长了,对你难免有妨害,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不等徐暮蝉开口,他又接着说:“阿蝉的问题实在太多,我不想回答。你乖一点。”
徐暮蝉刚刚张开的嘴又抿起。
他不知道魏西楼所说的助他一臂之力是什么意思,魏西楼一直捂着他的眼睛,他只能凭借耳朵去听,凭借其他的感官去感受。
他感觉到捂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掌触感又变了,不再感到恐惧之后,冰凉如玉石的皮肤触感其实很舒服。
耳边有湿濡黏腻的声音响起,鼻端也随之浮起一股浓郁的腥气。
“阿蝉张嘴,把它吃了。”
有温热而濡湿的物体被抵到了徐暮蝉唇边,浓郁的腥气让他下意识抗拒,挣扎着想要扒开捂住眼睛的手,看一看魏西楼到底让他吃的是什么东西。
但那只手掌远比他有力,徐暮蝉撼动不得,只能侧过脸表示拒绝:“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那东西不仅有一股浓郁的腥气,戳碰到徐暮蝉的嘴唇时,他甚至感觉到它在微微跳动着,就像是……就像是心脏一样。
魏西楼没有回答,他将徐暮蝉翻转成正面朝上的姿势,更多的手掌争先恐后地伸出来按住他的四肢和身躯,以免他挣扎乱动。
又有两只手则小心地捧着他的脸固定,随后祂在跳动的心脏上咬下一口,捏住徐暮蝉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嘴,俯下身贴住他的唇,渡了过去。
咬下来的心脏仍然在微微地颤动,入口后就顺着食道滑入胃中,效果也立竿见影,徐暮蝉感觉有一股奇异的渴望升了起来,他的身体率先违背了他的意志,长长的犬齿抵开嘴唇,他像一只许久没有进食过的幼兽一样,狠狠咬在了魏西楼的嘴唇上。
魏西楼轻“嘶”了声,退开一些轻轻拍哄着他,将那还在跳动的鲜活心脏抵在他的唇边:“不要急,都是阿蝉的。”
徐暮蝉被那奇异的气味吸引,大口大口地将之吃了下去。
魏西楼不错眼地看着,见他吃完之后还有些不满足地舔了舔嘴唇,拇指擦去他唇边沾染的液体,笑了下:“好吃吗?”
徐暮蝉的理智缓缓回笼,想到刚才吃了什么,他下意识有些反胃,拼命摇头,又想要挣脱魏西楼的钳制。
但两人的力量悬殊,魏西楼不肯松手,他再如何挣扎也是徒劳。
俯下身将他唇角残留的汁液舔去,魏西楼语气遗憾地说:“时辰到了,阿蝉该回去了,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与他的话同时响起的,是汹涌的波涛声。
仿佛有铺天盖地的河水涌过来,淹没了这狭小的棺材。
徐暮蝉感觉身下在剧烈摇晃,那感觉就好像他们已经不在平地上,而是在河水中飘荡,棺材变成了一叶小舟,摇摇晃晃地被河水裹挟着前行,去往不知名所在。
而魏西楼从始至终蒙着他的眼睛,后来又捂住了他的耳朵。
徐暮蝉看不见也不听见,只能感受到似乎有很多双手臂紧紧抱着他,魏西楼冰凉光滑的皮肤也和他紧贴着,那湿濡的蛇信似乎又探了出来,偶尔触碰到颈侧皮肤,沿着血管滑动,但徐暮蝉却没有那么恐惧了。
剧烈的摇晃之中,他甚至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困意。
但就在他将要沉入困意深处时,魏西楼的声音将他叫醒:“到了。”
徐暮蝉仿佛忽然被人一推,下意识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棺材里,而是站在了魏宅里。
不是民国三年的那个处处诡异的魏家,而是主墓室中那座沉寂的魏宅。
徐暮蝉茫然地四处张望,才发现这里竟然跟民国时的魏宅一模一样,几乎就是等比例缩小的魏宅。
以至于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楚,先前的一切到底是自己的幻觉,还是他当真回到了过去,见到了还未升仙的魏西楼。
或许是对这里已经太过熟悉,徐暮蝉下意识就往木塔所在的院子走去。
踏进院子里,却先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徐暮蝉顿时睁大了眼睛,大步跑上前:“哥哥!”
魏西楼转过身,看见他要哭不哭的模样,伸手将人接住,目光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一遍,笑着说:“看来阿蝉已经拿到了那样东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徐暮蝉张着嘴愣愣看着他,良久才说:“我好像回到了过去的魏家,还看到了你……你那个时候,还只是个普通人。”
说到“普通人”三个字的时候,徐暮蝉的声音越来越小。
显然不管什么时候,魏西楼看上去都不太普通,甚至也不太像人。
徐暮蝉咬了下唇,定定望着魏西楼。
魏西楼却半点都不惊讶的样子,而是说:“或许是黑河的缘故,这处宅子本就是仿照当初的魏宅所建的阴宅,再加上地下的黑河又活跃起来,短暂的阴阳交汇倒也正常。”
徐暮蝉缓缓皱起眉,哥哥说的这些显然都不是他想听的,他抓住了魏西楼的手臂,攥得很用力:“我回来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按照魏家记载下来的历史,云东本家被灭门,最后只有魏亭和魏西楼逃了出来。
但这显然并不是全部的真相,在徐暮蝉离开之前,魏西楼就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他为什么会带着魏亭逃出去?
这里面有许多不合常理的地方。
魏西楼叹口气,但徐暮蝉一副“你不告诉我真相就别想我松手”的神色。他只能妥协:“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阿蝉先松手,我慢慢说给你听。”
徐暮蝉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仿佛害怕自己一松手,魏西楼就不见了。
魏西楼笑了下,抓住他的手牵住,另一只手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把尖头铲子,用力朝地上一插,然后用力转了一圈之后拔出来,就看见一股黑红色的水汩汩涌了出来。
“这是什么?”
徐暮蝉皱眉观察,有点疑惑:“这是……黑太岁?”
但很快他又否认了这个猜测,这黑红色的水给他的感觉很熟悉,但又和记忆中见过的黑河不太一样。
“是黑河的支流,已经被污染了。”
魏西楼解答了他的疑惑,随手将铲子扔到一边,拉着徐暮蝉避开这黑红色的水流:“魏家祖上曾出过一位术士,他天资纵横,靠着魏家庞大的财力网罗各门各派的典籍秘技,加以整理融合之后融会贯通,化为己用。这黑河的支流就是他发现的。”
“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以阵法困住了这条支流,使其无法汇入黑河主流,之后又在其上修建了魏家大宅镇压,升仙塔也是那时所修建,用以向黑河祭祀祈祷。”
“但不世出的天才就这么一个,魏家先祖再厉害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据说他死时已经一百九十余岁,而那时魏家并没有再出现下一个天才,所以无人继承他的衣钵,最后含恨而终。”
“他死之后,魏家却还在延续。按照他留下来的祖训,魏家世代祭祀黑河,以保魏家昌盛。若是一直如此,魏家或许能一直绵延下去,但人心总是过于贪婪,有大富大贵之后,还想要权势。”
人心的欲望催生出了五猖,魏家后代为求长运昌隆,开始代代供奉五猖,将五猖供养得越发强盛。
但五猖本就是贪婪邪肆之神,它满足魏家人的愿望,也会于无形之中收取相应的代价。
魏家遭了反噬。
先是家中怪事频出,白天还正常的人,到了夜里忽然就变成了吃人嗜血的精怪;而还有更多人,虽然没有变成吃人的精怪,但身上却逐渐生出了动物的特征。
魏家查阅先祖手札,又重金四处寻找高人,终于查明这是供奉五猖所带来的反噬。
五猖已经不满足魏家的供奉,在越发强盛之后,它甚至想要将整个魏家都变成自己的眷属,为它驱使,奉上更多的血食。
魏家人自然不肯就此认命。
好在魏家累积了无数代的财富,一箱箱的金银珠宝撒出去,换来了无数或真或假的高人登门。
群策群力之下,众人认为五猖之所以如此强盛,是因为魏家先祖困在地下的那一条古怪的水脉滋养了五猖,若要除去五猖,必先解除了困水之阵。
但这地下水脉正是魏家兴旺的根本,若是放走了它,魏家说不定就此衰败了。
当时的魏家家主正是魏西楼的爷爷,他自然不愿意兴盛了无数代的魏家就此败落在自己手里,于是迟迟没有做下决定。
而就在这节骨眼上,魏夫人分娩生下了一名男婴,取名魏西楼。
恰好有道门中人在魏家,一眼瞧出这孩子乃是天胎。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凑巧,魏家那位天资卓绝的先祖,也是天胎。
据他手札所记,天胎生而知之,灵体纯净,是最为接近仙神的先天之体,若能自幼以太岁之水洗涤筋骨,或能升仙。
所谓太岁之水,便是那困于魏家大宅之下的黑水。
他记下这一段时,似乎颇为遗憾,他自己是中年之后方才寻到了太岁之水,错失了升仙的良机。
魏老太爷舍不得魏家时代的富贵,又看了先祖的手札之后,就起了以天胎升仙,取代五猖的念头。
徐暮蝉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当初魏西楼喝的“补汤”:“所以他们才给你喝那些东西?”
但似乎还有一点说不通,魏西楼喝的“补汤”好像和黑太岁不太一样。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魏西楼又道:“普通人是无法直接食用黑太岁的,即便是天资卓绝的天胎也一样。贸然食用黑太岁,要么陷入疯癫,要么会被同化,成为它的一部分。”
所以魏家找了人反复研究之后,对太岁水进行了改良和稀释。
魏西楼服用之后果然没有出现什么异状,反而一日比一日聪明,身上更是有一种别的孩子没有的灵性,魏家便觉得自己走对了路。
直到魏西楼十五岁时,他的身体承受不住太岁水,第一次崩溃。
魏家人看着浑身长满蠕动肉芽,五官移位,肢体扭曲犹如怪物的魏西楼,吓得四散而逃,魏西楼的亲生父母也不例外。
那一次崩溃,魏西楼用了一个月才恢复原状。
那之后,他就独自搬到了西院居住。
他依旧定期用“补汤”,身体也依旧时不时出现崩坏,许久才能复原。
他逐渐成了魏家众人口中喜怒不定的大少爷,提起来时,恭敬的语气下藏着深深的畏惧。
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魏西楼其实对身体的控制力越来越强,通常只有服用“补汤”的当天才会出现异常,但与之相伴而来的,是他作为人的情绪也越来越淡漠浅薄。
很多时候,他看着魏家众人,都仿佛看着一群扑火的飞蛾,看他们怀抱着不切实际的愚蠢希望,妄图用一个怪物去取代另一个怪物,永保魏家的昌盛富贵。
他们甚至希望魏家小辈能跟自己打好关系,如此等自己升仙之后,能更好地保佑他们。
然而结果显而易见。
肉身成仙不过是谎言,魏家人对仙神更是毫无了解。
魏西楼确实升仙了,他吃掉了五猖神,取代它成为新的神,但却并不是魏家人所盼望的能庇佑魏家的神。
“再之后你也知道了,魏家一夜之间被灭门,只有魏亭逃了出去。”魏西楼说起这些旧事时,语气间没有任何起伏。
但徐暮蝉理了理,觉得这里面似乎少了一段:“为什么唯独魏亭逃了出去?他逃出去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带着你?”
而且最重要的是,按照魏峣的说法,魏西楼当时是有意识的,他跟着魏亭逃到了江城,之后不久后病死。
这显然也说不通。
徐暮蝉看向魏西楼,魏西楼却无所谓地摊手:“我恢复的记忆中并没有这一部分,应该不太重要。这些旧事我都忘了,阿蝉又何必在意?”
徐暮蝉就是很在意,他瞪着魏西楼,见魏西楼不仅毫不在意,还有闲情逸致把玩他的头发,立刻将绕在他指尖的头发拽了回来。
魏西楼遗憾地捻了捻指腹,见他拧着眉还在思索,就说:“阿蝉不想看看别的?这座墓其实魏家很早之前修的,魏家世代积攒的财富有半数都藏在这里,我带你去看看?”
徐暮蝉还在想事,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被他牵着就下意识跟着走了。
只是走出几步之后,身后的木塔里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徐暮蝉顿时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木塔:“塔里有东西?”
魏西楼思索后说:“可能是老鼠吧。”
徐暮蝉根本不信,挣脱了他的手走近木塔。往里一看,就看见了失踪的刘高明几人。
他们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周易头上顶着个公鸡头;刘高明露出来的皮肤长满了炸开的棕色毛发;石磊眼睛变成了蛇类的竖瞳,露出来的皮肤上更是长满了蛇鳞;而钱坤钱坎兄弟两个一个变成了长着人头的黄狗,一个变成了马头人。
徐暮蝉:“……”
他扭头问跟过来的魏西楼:“他们为什么会变成五猖神的样子?”
魏西楼说:“五猖神诞生于人心的欲望,它是无法被完全杀死的。这几个人下墓之后就生了贪念,动了墓里的财宝,自然就被五猖神附身了。”
徐暮蝉皱着眉头:“那现在怎么办,他们这个样子也不能送去医院吧?”
魏西楼却一副不想管的样子:“他们本身就是做这一行的,因为贪念坏了规矩,现在也算自做自受,不必管。”
徐暮蝉说:“但人是你找来的,要是出了事,到时候他们家人报警,警察会找你吧?”
魏西楼更加无所谓,说:“人是魏老头找的,要找那也是找魏家。”
徐暮蝉:“……”
最终在徐暮蝉的坚持下,魏西楼还是打了个电话,不知道联系了谁,总之没过多久后就来了一群人,将已经看不出人样的五个人抬了出去。
看他们镇定自若的表情,似乎对这些已经司空见惯的样子。
徐暮蝉越发疑惑,总觉得魏西楼这个身份证都才办下来的非人类,似乎比他更为熟知这个世界背后运行那一套规则。
魏西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左右麻烦都已经解决了,又牵住他的手往后面走:“魏家积攒了不少好东西,阿蝉去看一看,若是有喜欢就挑出来,剩下的我再让人来处理。”
徐暮蝉嘴上说着没有兴趣,但是真正看见堆满了地下库房的金银珍宝时,还是震惊地张大了嘴。
魏家世代积累的财富,即便放到现在来看,也不容小觑。
徐暮蝉看着一箱箱金银,还有不知年代但一看就知道肯定很贵的古董,小声问:“这些……不用上交吗?”
魏西楼低头看他:“这些都是魏家的东西,为什么要上交,上交给谁?”
徐暮蝉:“……”
行叭。
他闭上了嘴,跟着魏西楼将地下的库房全都转了一圈,大饱眼福之后,什么也没有拿就出来了。
魏西楼看上去有些不高兴:“魏家这些东西确实俗气了一些,阿蝉瞧不上也正常。”
“……”徐暮蝉实在没心力跟他解释,只能默认了这个说法。
结果魏西楼又说:“听魏老头说现在好东西都在博物馆里,阿蝉喜欢什么,改天我们去看看。”
徐暮蝉生怕他又来一句“你看中哪个我给你拿回来”,连忙转移话题:“哥哥!我有点累了,不然我们先出去吧,要是还有时间的话,我还想回一趟山神洞。”
魏西楼果然没有再纠结好东西坏东西,顺着他的话说:“时间还算充裕,我让人去准备车。”
第39章
从墓穴里出来之后,徐暮蝉发现外面天色竟然还亮着,看上去也就是下午两三点的样子。
不过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发现这已经是他们下墓后的第二天。
他们是前一天大清早下的墓,也就是说他们在墓里待了一天一夜还多。
他自己是因为魏家阴宅阳宅在黑河上交汇的缘故回到了过去,对墓穴中时间流逝没有感知倒也正常,但是这么长的时间里,魏西楼在墓里做什么?
先前被困在木塔里的刘高明几个人,显然也不是自己过去的。
徐暮蝉转头探究地看着他:“哥哥在墓里待了这么久,都在做什么?”
魏西楼露出思索之色,在徐暮蝉期待的目光里幽幽叹了口气:“还能做什么,阿蝉不见了,自然是要先找阿蝉。”
徐暮蝉:“……”
他转过头去不再搭理魏西楼,不说就算了!
魏西楼笑着揉了下他的头发,没有提醒徐暮蝉头发又长长了该剪了的事情,而是说:“车马上就到了,从这里到雷公村差不多四个小时。”
徐暮蝉点点头,两人简单地收拾了行李,等车到了之后,就出发前往雷公村。
云东山路不好走,这次来的依旧是一辆吉普。徐暮蝉降下车窗,看着另外几辆车开进了村子里,车上跳下来十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人。
徐暮蝉小声问:“那些是什么人?”
魏西楼说:“魏老头联系的人,应该跟刘高明他们是同一家安保公司的。后续由他们负责清理运送地库的东西,墓穴里有些东西也需要善后。”
困住黑河支流的阵法已经被他破了,等地库里的东西运出来后,魏家这座不知道于何时修建的大墓,将永远沉眠于地下。
徐暮蝉听着,总觉得这公司不是什么正规公司。
但见魏西楼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加上前面的司机估计也是那个公司的员工,徐暮蝉只能把心里的担忧默默地咽了下去。
四个小时后,抵达雷公村。
雷公村是个非常偏僻的小村子,村子在归夷山半山腰上,只有一段陡峭曲折的水泥路和外界相通。这水泥路还是最近两年修的,早些年水泥路还没修的时候,只有一条土路,每逢下雨的时候土路积满了雨水,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泥坑。
如今修了水泥路倒是好走很多,不过吉普车要沿着羊肠小道上去依旧有些难度。
让司机将车停在山脚下,徐暮蝉说:“上山的路不好进车,我们自己走上去吧。”
魏西楼没有意见,拎起行李和他一起步行上山。
这时候已经是傍晚,烧红的晚霞在归夷山山腰铺开,以山腰为界限,上方是深红橘粉的渐变色霞光,下方是被晚霞映成了灿金色的林海。
一阵风吹过,林海簌簌而动,惊飞的鸟雀从树梢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而徐暮蝉与魏西楼,便走在漫天的霞光之下,穿行在灿金色的林海之中。
行李都在魏西楼手里,徐暮蝉乐得轻省,他脚步轻快地走在前方,时不时转过身来倒退着走,看一看步履缓慢落在后面的魏西楼,脸上都是欢喜雀跃之色。
魏西楼不解问:“阿蝉很喜欢这里?”
他以为徐暮蝉不会太喜欢这个封闭偏远的小山村才对。
徐暮蝉摇摇头,抿着唇笑,并没有告诉魏西楼为什么自己一定要回来,为什么回来了很高兴。
这座偏远的小山村养育了他,却也留给他许多不愿意去回想的记忆。
从小学开始,他就为自己定下了走出归夷山的计划。
初中考到哪里,高中考到哪里,之后大学又要去哪里,学什么专业……等大学毕业,如果有余力他会读研,但如果经济比较窘迫,就先找工作。
最好是在经济发达的大城市里,等攒到了足够的钱,他就买一套小房子定居下来。
以后都不会再回云东,也不会再回雷公村。
而事实上徐暮蝉也确实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步实现了,他上了理想的初中、高中,成绩在学校里遥遥领先,最终也会考上理想的大学,然后在某座大城市定居。
如果不是眼睛失明,徐家找来,徐暮蝉或许要到很久很久之后才发现,当他走出很远很远之后,再回首时,最先想起的竟然是简陋阴冷的山神洞。
徐暮蝉又转过身,倒退着往后走,风将他垂在肩上的长发吹得扬起,那双映着晚霞的眼睛里,溢满笑意。
他没有告诉哥哥,他不是高兴回雷公村,而是高兴能和他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他很小的时候,独自披着清晨的薄雾和昏暗的夜色上学放学时,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如果哥哥真的是他哥哥就好了,那样或许他就可以像村里其他小孩一样,早上和哥哥一起去学校,晚上再一起回家。
这条又长又曲折、时不时还有鬼祟窥伺的小路,或许就不会那么让人感到恐惧。
徐暮蝉笑着对魏西楼说:“哥哥,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这条路上的风景这么好。”
魏西楼看着他眼角眉梢堆满的笑,总觉得这句话别有意味,但是徐暮蝉不想说,他一时也猜不到,只能抓住少年的手将人拉到自己身边,不让他走得太快太远:“风景好,那就慢慢走,时间很充裕,不着急。”
徐暮蝉任由他抓住自己的手,轻轻晃了下,“嗯”了声。
两人走到雷公村时,暮色已经蔓延开。
村子里亮起了灯,还有几家冒着炊烟。有在村口大树下乘凉的老人看见了徐暮蝉,惊得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说:“山公回来了!”
这一嗓子声音不小,一时之间村里的人全都跑了出来,格外热切地看着徐暮蝉,一声声叫着“山公”。
所谓山公,是雷公村的土话,具体意思徐暮蝉也不太清楚,反正自从他被送到了山神洞之后,村里人就一直这么叫他了。
因为敬畏山神,所以村里人连带着对徐暮蝉也有些敬畏,平时他们不会让家里的小孩跟徐暮蝉走得太近,自己看见了徐暮蝉也是远远打个招呼叫一声“山公”就避开了。但如果徐暮蝉有什么需要,找到村长,他们也会尽力去办。
双方之间保持着一种勉强能称得上算融洽的相处。
但今天这些村民显然有些热情过了头,徐暮蝉隐隐有一种感觉,就好像他们一直盼着他回来一样。
双方之间称不上熟悉,自然也没有寒暄,徐暮蝉跟村里人点头打了个招呼,就牵着魏西楼穿过目光殷切的村民,往山神洞走去。
一路上他看见好些坍塌的房屋,应该是被四月那次泥石流冲垮了,虽然清理出来了,但因为房屋主人没有回来,也没有重建,任由一片废墟坍塌着。
雷公村的人口其实不多,村子偏远出行又不方便,有点能力的都已经搬去了镇上市里,留下来的年轻人也都出去打工了,留守在村里的都是一些没有生存能力、又留恋故土的老人们,再就是被父母扔在老家给爷奶照顾的留守儿童。
徐暮蝉扫过那些被冲垮的房屋,念叨道:“那次泥石流不算严重,也不知道山神洞受没受影响。要是山神洞也被冲垮了,我们今晚估计只能露宿荒郊野外了。”
魏西楼说:“没垮。”
徐暮蝉说:“你怎么知道?”
魏西楼说:“阿蝉忘了,我是归夷山山神。”
徐暮蝉恍然,竟然险些忘了这件事,他笑吟吟道:“村里人日日祭拜你,这回见了本尊却认不出来了。”
魏西楼笑:“他们拜的是能保佑他们的山神,至于这山神到底是谁,他们未必关心。”
徐暮蝉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点点头还要说什么,一抬眼却看见了山神洞前的大槐树,立刻就忘了要说的话,高兴道:“到了,大槐树还好好的,看来家里确实没有受到影响。”
徐暮蝉迫不及待地大步上前,先摸了摸门口的老槐树打了招呼,然后才推开门进去。
山里灰尘不小,太久没有住人,门一打开就有一股呛人的灰尘扑面而来。
徐暮蝉捂住口鼻钻进去,环视一圈说:“还好,就是灰尘有点多,其他还和我走的时候一样,看来就算我们不在,也没人进来乱动里面的东西。”
魏西楼环视这小得不能再小的房子,眉头深深皱起,说:“就住一晚。”
徐暮蝉见他似乎还嫌弃上了,想起如今这位可讲究着,就小声嘀咕道:“之前住了十几年,不也住得好好的。”
魏西楼不跟他做口舌之争,转到厨房拎起水桶说:“我去打水。”
不大的屋子里到处都是厚重的灰尘,不擦一擦连一晚上都难过。
徐暮蝉见他拎着木桶要往外走,探头问:“你知道去哪里打水吗?”
魏西楼没有理会他。从前徐暮蝉去挑水的时候,他也跟着去看过,不过这样的小事就没必要说了。
徐暮蝉见他一手拎着一个木桶,已经朝着后面的小河走去了,连忙脱掉运动鞋,卷起裤腿换了拖鞋追上去。
“哥哥,你等等我!”
已经走出很远的魏西楼停下脚步,站在小腿高的杂草中回头看他,初夏的蚊虫绕着他飞舞,一身昂贵的衬衣西裤和皮鞋,在充满原始风味的小山村里格格不入。
徐暮蝉不知为何忽然忍不住想笑,他努力憋着笑意,去摸裤子口袋里的手机:“你等等,不要动啊,我给你拍张照。”
他拿出手机调出摄像头,“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魏西楼显然对这原生态的环境有点受不了,开始催促他:“拍好了没有?”
徐暮蝉怕他不等自己了,嘴里说着“好了好了”,然后将手机抓在手里,才大步追了上去。
他讨好地用手给魏西楼赶蚊子:“好多蚊子啊,家里应该还有蚊香和花露水吧?”
努力回想一番,家里应该还有没用完的,徐暮蝉才放心下来。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小河边,魏西楼显然对打水这个业务不太熟练,但他并没有喊旁边拍照的徐暮蝉帮忙,仗着自己个头高力气也大,一手拎着一个装满水的桶从有些打滑的河岸边上来。
徐暮蝉心安理得地看着他卷起袖子,拎着两大桶水往前走。水桶装得太满,行走时水从桶里晃出来,魏西楼很贵的西装裤已经被打湿了小半。
魏西楼眉头皱得死紧,但一句话也没有说。
徐暮蝉在后面哈哈大笑,举着手机给他拍视频,又在魏西楼不悦看过来的时候,掩耳盗铃地用手捂住了嘴巴,但依旧有浓浓的笑意掩饰不住地从眼睛里流淌出来。
一个提水一个拍,两人笑笑闹闹地回了家,就看见有不远处的树后有几个村民探头探脑地往山神洞看。
徐暮蝉他们是从侧面绕过来的,恰好位于村民的视线死角,对面看不见他们。徐暮蝉立刻收了声,示意魏西楼停下来,皱着眉头小声说:“我就说村里有点古怪,他们在看什么?”
魏西楼听了听,给徐暮蝉转述几个村民的话:“好像是村里出了事,他们觉得是因为你离开了山神洞,惹得山神发怒,所以担心你又跑了,想把你留在村里。”
徐暮蝉听得莫名其妙:“村里出什么怪事了?”
魏西楼摇摇头:“他们没说起。”
那几个村民远远张望了一会儿,到底不敢贸然靠近山神洞,加上天色又黑了,很快就走了。
徐暮蝉这才和魏西楼回去,好在之前交的电费还有,家里没断电,徐暮蝉开了灯,和魏西楼一起把不大的房子打扫干净。
之后又去打了一趟水在外面冲了个澡,徐暮蝉将柜子里的被子拿出来抖抖拍拍,再铺上干净的床单,就迫不及待地扑上去打了个滚。
之前家里太穷,一套棉布做的床单睡了很多年,连颜色都已经洗掉了,但是布料却变得薄而柔软,很贴肤。后来徐暮蝉去了江城,徐家的四件套布料更昂贵更漂亮,但是徐暮蝉总觉得都没有自己洗掉色的旧四件套舒服。
自顾自在不大的床上滚了一圈,徐暮蝉翻过来面朝上时,和魏西楼对上了目光,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床边还站着个人。
魏西楼刚刚洗过澡,家里没有吹风机,他洗过的头发只用毛巾潦草擦了下,发尾湿漉漉地垂着,冰凉的水珠滚落,将眉眼浸染得又湿又黑,衬得他胸膛裸露出来的大片皮肤越发苍白。
徐暮蝉猛地坐起来,耳朵都红了,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放:“不然你穿我的睡衣?”
魏西楼“嗯”了声,依旧跟雕像似的杵在窗边,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徐暮蝉看。
徐暮蝉刚刚才冲了凉,偷懒就没穿上衣,只穿了一条短裤就迫不及待地扑床上了,这会儿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家里切切实实多了个人,有点不好意思。
说来也奇怪,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之前他洗澡的时候哥哥说不定都能看见,那时候他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但这会儿徐暮蝉不仅耳朵红了,心跳也有点快,他钻进衣柜里胡乱翻找出一件短袖匆忙套上,又找出另一套给魏西楼。
魏西楼接过去试了下,说:“小了。”
徐暮蝉去瞥魏西楼的行李袋:“你没带别的衣服?”
魏西楼说:“就带了两套,还有一套明天要穿。”
另一套刚才挑水已经弄脏了。
徐暮蝉只能妥协:“那……那就这么睡吧。”
他慢吞吞地爬到里侧躺下,面朝着墙壁说:“床有点小,只能挤一挤了。”
魏西楼又“嗯”了声,接着徐暮蝉就感到旁边的位置往下凹了下,一具极有存在感的身体挨着他躺了下来,几乎和他皮肤贴着皮肤。
徐暮蝉又往墙上靠了靠,整个人几乎都快要贴到墙上去。
魏西楼笑了声,伸手将他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又把人翻过来:“都贴墙上去了。”
徐暮蝉翻身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魏西楼的身体,他耳朵红更厉害,有些抗拒地弓着腰往后退,小声抱怨说:“太近了,有点挤。”
魏西楼疑惑地说:“我觉得不挤,这么大刚好。”
并且开始思索要不要把江城别墅的大床都换成这种小床。
徐暮蝉无语片刻,闭上眼睛决定赶紧睡觉。
但魏西楼这人自己不睡,也不让他睡。徐暮蝉感觉冰凉的手指伸进了自己的衣领里,他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魏西楼指尖勾着一段红绳——他将徐暮蝉衣服里的山神牌拽了出来。
看见红绳上挂着的两块山神牌,魏西楼表情有些阴沉:“这块是你在魏家老宅得的?”
徐暮蝉当然知道他说的魏家老宅是哪个,不知为何莫名有点心虚气短,支支吾吾地“嗯”了声,又偷偷抬起眼皮观察魏西楼的神色。试探地问:“这两块应该都是请你出来吧?”
魏西楼松了手,嗤了声,手指抵着徐暮蝉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除了我,阿蝉还想请谁?”
这姿势有点奇怪,两人的脸凑得太近了,徐暮蝉往后退了退,小声咕哝道:“除了你,我还能请谁啊……”
魏西楼对这个答案勉强还算满意,手掌按着他的后背将人往自己怀里按了按,道:“不要乱动,好好睡觉。”
徐暮蝉只好靠在他胸前睡了。
也许是心情很好的缘故,明明睡在十分狭小拥挤的床上,但徐暮蝉这一晚却睡得很好,早上起来时仿佛做了美梦,嘴角都勾着笑。
魏西楼已经不在床上,徐暮蝉肆意伸了个懒腰,抱着毯子迷迷糊糊坐起来,顺手推开窗往外面看了一眼,阳光有些刺眼,是个大晴天。
徐暮蝉抱着被子发了会儿呆,发觉没听见外面有动静,这才打了个哈欠起身,穿上拖鞋出门去找人。
魏西楼不知道去了哪儿,不过厨房里的水桶里已经打满了水。
徐暮蝉舀了水刷牙洗脸,刚收拾完魏西楼就回来了,徐暮蝉擦干脸上的水珠,问他:“你去哪里了?”
魏西楼说:“去了一趟村里,村里死了个人。”
徐暮蝉手一顿,将毛巾搭在绳子上,神情凝重起来:“怎么回事?”
村里大部分都是留守的中老年人,死人其实已经司空见惯,但魏西楼这么说,说明人不是正常去世的。
魏西楼说:“村里人报了警,警察想跟我们询问一下情况。”
徐暮蝉换了身衣服,跟他一起去村长家。
村里人全都聚集在村长家门前,还有两个正在询问情况的民警。
根据村民的说法,今天早上五点多的时候,村里有人起来干活时,发现村口的大树上趴着个人。原本以为是哪个小孩子调皮上了树,但是走近之后才发现那树下积满了血水,而那树上的人被掏空了身体,像块抹布一样被摊开挂在了树枝上,还在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血水。
第一个发现的村民是个老人,当时就被吓晕了,等家里人找出来,发现这一幕才赶紧报了警。
但是警察来后,村民的说法却分成了两派。
年纪大的老人们坚持认为是因为山公走了,山神发怒降下了惩罚,非要让人去将徐暮蝉请来,要做仪式祭拜山神,请山神息怒。
略年轻一些的中年人并没有这么迷信,怀疑是有什么野兽从山里下来吃人。
民警显然也更赞同野兽吃人的说法,先安抚了情绪激动的老人,又挨个询问村民记录情况。后面才来的徐暮蝉自然也被例行询问。
民警听见他的名字,恍然道:“原来是你啊,之前来接你的那个人,去我们所里办过手续。”
徐暮蝉认亲这事毕竟上了热搜,在云东当地也是个津津乐道的大新闻,附近派出所的人未必见过徐暮蝉,但多半知道这个人。
“怎么忽然又回来了?”民警随口问。
徐暮蝉说:“端午放假,回来看看。”
民警点点头,按照流程问完了问题之后,才小声对徐暮蝉说:“你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就赶紧回去吧,归夷山这一带最近出了好几起野兽吃人的事,你们住的那地方又偏,怕是不太安全。”
民警也是好心提醒,徐暮蝉确实也打算今天就回去了,就道了谢:“好的,我们今天就回去了。”
民警见他听劝,也就没有再多说,去给同事帮忙做记录。
倒是刚刚被安抚在一旁休息的老人听见徐暮蝉要走,顿时又激动起来:“山神公发怒了,你走不得的!你走了咱们雷公村要出大事的呀!”
第40章
刚刚走开的民警一听,这些村民竟然当着自己的面又搞起了封建迷信,连忙将人拦下来,说:“诶诶大爷您别激动,我这里还有点问题要问你,你先坐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朝徐暮蝉和魏西楼使眼色,让他们赶紧走,免得待会儿这老大爷又拉扯起来。
这归夷山附近野兽食人也不是第一起了,跟凶案扯不上关系,不然也轮不到他们这些片儿警出动。但要是这些村民搞起封建迷信活动,还要非法限制人身自由,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那老大爷显然不想放徐暮蝉走,但是拦着他的人是警察,他胆子再大也不敢跟人民警察对着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徐暮蝉转身飞快走了。
没过片刻,两人就拎着行李袋出来,跟民警打了声招呼,就下山去了。
有民警在场,雷公村的村民就算不情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下山。
徐暮蝉拉着魏西楼走得飞快,等走得远远的、回头都看不见雷公村了之后,他才慢了下来,转头看向某位山神,正义指责:“你看你,当了这么久的山神,一点威信都没有,竟然被村民吓得落荒而逃!”
魏西楼看着他脸上生动的表情,眉头挑了下:“阿蝉要是想找回场子,我们现在还可以掉头回去。”
徐暮蝉表情顿时一变,紧紧抓住他的手,说算了算了:“堂堂山神,怎么能这么点度量都没有?我们大人不记小人过!”
魏西楼被他拉着往山下走,目光在他被晨光映得淡粉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两人在山脚等了一会儿,车就到了。
原本是打算下午再走的,回江城的机票订的也是下午六点,但现在一大早就下了山,时间还早,徐暮蝉就提议先去市里逛一逛。
他想着可以买点云东的特产带回去,到时候给魏峣他们几个分一分。
原本只装了换洗衣物的行李袋,回程时被特产塞得满满当当。
第二天上学,徐暮蝉拎着塞满的袋子进了教室,就见魏峣和温大江正在何佳麒的位置上说话,端午过后,何佳麒处理完了家里的事情,也来学校了。
徐暮蝉先看了眼手里的袋子,心想幸好买得多,不用都担心不够分。
魏峣一抬头看见他,又转到他手中装满特产的袋子上,狗叫着扑上来:“徐暮蝉你还给我们带特产了啊?”
徐暮蝉敏捷地后退一步,将装特产的袋子塞进他怀里,说:“随便买了一点,你们自己分吧。”
温大江凑过来跟魏峣一起翻袋子,嘴里碎碎叨叨没有一刻停过,徐暮蝉忍住了戴耳机的冲动,跟何佳麒问了声好。
何佳麒看上去瘦了一些,不过精神状态看起来不错,她看了徐暮蝉一眼:“听说你的视力恢复了很多,这次还参加了月考?”
徐暮蝉“嗯”了声,从抽屉里找出自己的笔记递给她:“这是这段时间我做的笔记,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
何佳麒接过翻看了两页,发现笔记做得很详细,顿时惊喜地道谢:“我正想着要找谁借一下笔记呢。”
徐暮蝉说:“你看完了再给我就行。”
美好的假期刚刚结束,早自习大家都有点心思浮动,不是偷偷摸摸玩手机聊天,就是窸窸窣窣地吃零食。
不过这样欢快的气氛只持续到早自习结束,很快就被数学老师抱进来的一沓卷子给打破了。
数学老师是个地中海,历经沧桑的脸严肃地板着:“这节课讲卷子。这次月考的试卷虽然上了点难度,但我以为这对你们应该不算什么,但结果是你们大部分人的分数都让我很失望。”
下面顿时哀号声一片。
魏峣偷偷伸腿踹徐暮蝉的椅子:“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抖腿,怀疑自己这次能不能及格,这可是关乎他零花钱的大事!
徐暮蝉把椅子往左边挪了挪,没搭理他的废话。
魏峣还要哔哔,就听上方叫道:“徐暮蝉。”
他“卧槽”一声,转头不可置信地瞪着徐暮蝉起身上台领试卷。
老张那张刚才还板着的脸,对上了徐暮蝉之后顿时就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这次考得不错,你的基础很扎实,不过有些题型可能之前接触比较少不熟悉,你课后可以找数学课代表交流一下,他参加过不少竞赛,对这些题型更加熟悉,但他做题没有你仔细,你们正好可以互相学习,取长补短。”
说完将试卷给了徐暮蝉,下一个就叫了数学课代表上去。
魏峣隔着老远就伸脖子往徐暮蝉手里看:“让我看看,多少分?”
徐暮蝉将试卷朝向他,魏峣睁大了眼:“我靠,138。”
徐暮蝉皱着眉看不出半点喜悦,说:“最后的大题果然做错了。”
魏峣不想跟他说话了,觉得薄薄一张数学试卷,却在他和徐暮蝉之间划下了深深的鸿沟。
他神情萧瑟地搓着手,祈祷自己能过及格线。
一早上连上两节数学课,魏峣感觉人已经被掏空了,他双目无神地看着自己刚过及格线的试卷,桌子被拍了下。
转过头发现是某新晋学霸,不想说话。
他又恍恍惚惚地转过头去,继续为自己的数学试卷举行默哀仪式。
徐暮蝉又拿笔戳了他一下。
魏峣愤愤地转过头来:“干嘛!”
他现在看见徐暮蝉那张漂亮的脸,只觉得他脸上仿佛写满了“138”,处处都在嘲讽他这个学渣,暂时不是很想看!
徐暮蝉问:“徐望川怎么没来?”
他刚刚才发现左边的位置空着。
魏峣暂时放下了对学霸的嫉妒,想了想说:“应该是请假了,徐家好像出事了,你不知道吗?”
徐暮蝉还真不知道,他惊讶道:“出什么事了?”
魏峣也搞不懂了,徐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徐暮蝉竟然半点都不知道?
他挠挠头说:“我也是听我爸说的,好像说是徐氏有一批配件被查出来以次充好,质检不合格。但是这批配件已经投入到了使用,而且造成了事故,后面倒查才查出来是因为配件不合格。这事已经在行业里大范围传开了,徐氏是好几家大企业的供应商,现在不仅是出事了那家要索赔,其他几家合作的企业也要求解约赔偿,现在徐氏可以说是焦头烂额,听说你爸因为这事都进医院了,徐望川这个时候请假不来学校也正常。”
徐暮蝉皱了皱眉,没想到一个端午假期,徐家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等晚上放学回家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徐家别墅,就见徐家别墅一盏灯都没有开,整座别墅死气沉沉,就好像有一个巨大的罩子将这栋别墅罩了起来。
他收回目光,正要进门,余光却注意到徐家别墅的二楼阳台似乎站着个人。
那人似乎一直看着他,目光犹如带着刺,让徐暮蝉浑身不适。
但他回过头去看,徐家别墅二楼什么也没有。
徐暮蝉不确定是不是错觉,毕竟徐家一直在搞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之前甚至还有一个喜神,只是后来哥哥来了,喜神才不见了。
不过现在他和哥哥一起离开了徐家,难不成是喜神又出来了?
徐暮蝉又回头看了一眼,徐家别墅安安静静的,什么异样也没有。
算了,反正现在他也不住在那里了,真有什么事情跟他无关。
徐暮蝉不再纠结,转身进了客厅。
但他不想去管徐家的事,徐家的人却还是找上了他。
次日早上出门上学的时候,徐暮蝉碰见了徐望川。
徐望川仿佛是特意等在那里,看见徐暮蝉从家里出来,笑盈盈地邀请他回徐家看一看。
“家里的生意出了问题,爸爸急火攻心进了医院,昨天才刚刚出院,现在正在家里休养。爸爸和妈妈很想你,暮蝉你回来看看他们吧。”
徐暮蝉蹙眉看着他,总觉得徐望川看起来有些怪异,他身形瘦削,脸色苍白,显然是因为徐家出事变得憔悴,但他说起徐家的事情时,脸上却与之相反洋溢着笑容,唯独那双眼睛冷冷没有任何情绪,像恐怖片里被操控的人偶。
而之前徐暮蝉在他身上看到的那些和喜神相连的犹如血管一般的红线,这时已经没了。
不管是徐望川还是徐家,都处处充满诡异。
徐暮蝉摇摇头说:“徐氏出了事,我回去也帮不上忙。而且我和他们见面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说不定三言两语又吵起来,反而影响他们养病。”
说完之后,他就上了车扬长而去。
徐望川站在徐家别墅的大门前,远远望着宾利的车尾逐渐消失,表情一阵扭曲。
到了学校,徐暮蝉刚坐下,魏峣又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徐家真好像出了大事,你昨天没回去吧?”
徐暮蝉摇摇头,说:“早上遇见了徐望川,他让我回去看看,但我觉得他看着不太对劲,拒绝了。”
“拒绝就对了,那孙子肯定没憋好鸟。”
魏峣这才说起徐家的情况:“我爷爷说徐家这两天花了重金到处搜罗高人呢,徐家多半是出了什么事情。他怕你不知道,特意让我转告你一声,别掺和徐家那些事,最好也别回去,谁知道他们搞什么名堂。”
这倒是解了徐暮蝉部分疑惑,看来多半是喜神卷土重来了。
虽然有些疑惑喜神的反噬怎么会这么快,但反正已经跟他没关系了,徐暮蝉就将之抛到了脑后去。
晚上徐暮蝉放学回家,经过徐家别墅,就见黑灯瞎火的别墅果然灯火通明,门口的院子里都停满了车辆,还有好些人在院子里,甚至在公用的道路上说话。
看这些人的穿着打扮,应该都是徐家请来的高人。
只不过这些高人到底有几分真材实料,就有待商榷了。
徐暮蝉正要升起车窗,忽然听见有人叫他,他探头一看,竟然出乎意料地看见了阎鹤,阎鹤旁边还有个不认识的男人。
徐暮蝉下了车,有些意外:“阎道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阎鹤说:“徐家出了点事,我和师兄过来看看。”
他说着迟疑了下,小心问道:“你跟徐家……”
徐暮蝉坦然道:“徐庆明是我父亲,我之前就住在徐家。不过后来我们之间有了些矛盾分歧,我就搬出来了。”
阎鹤认出刚才开走的那辆车是宾利,他“嘶”了声,说:“那你现在住在……?”
徐暮蝉指了指斜对面的另一栋别墅:“我现在跟我哥哥住,那栋就是我住的地方。”
阎鹤哈哈笑了声,在心里痛骂万恶的有钱人。
“这就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小朋友?”旁边一直没开口的男人打量徐暮蝉,神色好奇。
“哦哦,对。”阎鹤这才想起还没为两人介绍,对徐暮蝉说:“这是我师兄裴容,我们是崂山派弟子,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我们,我们业务范围很广的。”
说着还正正经经地递过来一张名片。
徐暮蝉接过来一看,确实业务范围很广,上到驱鬼看风水,下到卖符算命,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都有。
不过徐暮蝉可不敢找他们,毕竟家里就有个现成的邪祟。
他客套地应承一声,收起名片。
正准备告辞离开,又有一道声音插进来:“阎道长,裴道长,许久不见,没想到二位竟然也来了。”
徐暮蝉循声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下颌蓄须,看上去精明干练。
他显然是冲着阎鹤师兄弟来的,并未注意旁边的徐暮蝉。
阎鹤似乎不太喜欢他,随意敷衍了两句就把人打发走了。
徐暮蝉极力控制着自己,才没将目光往那中年男人身上瞟。
阎鹤小声吐槽:“他怎么也来了?”
裴容也不太理解:“这人向来无利不起早,看来徐家这次的事不简单。”
徐暮蝉勉强平复了翻腾的心绪,一脸好奇地问:“那是谁?也是道士吗?”
阎鹤嫌弃地撇了下嘴,说:“一个没门没派的术士,叫崔僮,不是什么正经道士。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一些邪门法术,本事倒是有一些,但是从来不干好事,经常踩着法律底线做事,我们虽然看他不太顺眼,但也拿不住他的把柄。”
徐暮蝉说:“他看着比你们年纪大很多,但刚才好像对你们还很尊敬。”
“装的而已。”
阎鹤说:“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最爱给自己立个老好人人设,我刚下山的时候遇见过他,那时候还年轻,就被他坑过一次。”
“早知道他来了,我就不来了。徐家这次还真是荤素不忌,什么人都请。”
裴容安慰他:“这次来了这么多人,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其他不必管。”
徐暮蝉魂不守舍地听着,又跟阎鹤说了几句话,就先回去了。
进了门,在客厅坐下,他神色还是愣愣的,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拿出手机搜索“崔僮”的名字,然而搜索页面却没有找到任何有关于崔僮的信息。
他放下手机,神色恍惚。
魏西楼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微微拧着眉上前,魏西楼俯下身观察他:“怎么了?”
徐暮蝉摇摇头,一时没有说话。
手里却被魏西楼塞进来一张银行卡:“这是你的零花钱,密码是你的生日。”
徐暮蝉攥紧了银行卡,抬头愣愣地看着他。
魏西楼摸摸他的脸,猜测道:“是因为徐家的事不开心?”
徐暮蝉摇摇头,犹豫了下,还是缓缓开口道:“我刚才经过徐家……在那里看到了当年买走我的人,我才知道,他叫崔僮,是个术士。”
“他的样子和十几年前一样……半点变化都没有,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
更不知道,这一次崔僮来徐家,是为了什么。
徐暮蝉在认出崔僮的那一刻,心头就仿佛有一座沉甸甸的山压下来,好像那些刻意被遗忘的往事,又被强行翻了出来,昏暗发霉的记忆瞬间就淹没了他。
当初崔僮花五万块买下他后,就带着他坐火车离开了江城。
绿皮火车速度很慢,徐暮蝉记得他们应该在火车上待了两天,那两天崔僮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会问徐暮蝉要不要吃。
徐暮蝉不知道为什么很害怕他,不敢哭也不敢闹,在他问要不要吃的时候,只敢乖乖地点头。
下了火车,崔僮就带着他坐拖拉机进了山。
之后他将徐暮蝉交给了养父母,什么都没有说就离开了。
养父母没有孩子,一开始见徐暮蝉乖巧听话,对他还算好,但很快就暴露原形。
养父赌博酗酒,输钱了喝醉了就会打人,打养母,也打他。
徐暮蝉那时候年纪小,害怕了会忍不住哭,但他越哭反而被打得更厉害,渐渐地也就学会了忍耐。
他记忆力好,记得养父母并不是自己的爸爸妈妈,也记得自己家在江城,所以在被打得厉害的时候,尝试过逃跑。
但雷公村实在太偏僻了,山路弯弯绕绕,错综复杂。
他凭着记忆躲进了树林里,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跑。但就在他快要跑到山下的时候,他在林子里看见了崔僮。
崔僮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他身后,就像一道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看着他。
徐暮蝉当时很害怕,怕被他抓回去,就拼命地往前跑。但是他那时候年纪太小,跑了没几步就在恐慌中踏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这场逃跑最后的记忆里,是崔僮薄薄长长好像纸人一样的诡异身体弯折下来,笑吟吟地看着他。
后来徐暮蝉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雷公村。
暴怒的养父把他关进了柴房里,之前对他还算和颜悦色的养母也在外面骂他,说他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之后徐暮蝉再也没有机会逃跑,崔僮也没有再出现过,但那道扭曲诡异的影子却在徐暮蝉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恐惧的烙印。
今天看见崔僮的时候,他用尽了所有自制力,才没有落荒而逃。
徐暮蝉眼神有点发直,抬脸望着魏西楼,喃喃说:“他又来抓我了。”
“谁来抓你?”
“崔僮。”
徐暮蝉紧紧攥着魏西楼的手,牙齿咬得咯咯响,颈侧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魏西楼将他按在胸口,轻轻拍抚他的后背,继续问他:“他为什么要抓你?”
徐暮蝉将脸藏在他怀里,手指紧紧攥着他胸口的衣服,断断续续地说:“因为……因为我逃跑,他知道了,又要来把我抓回去……”
魏西楼脸色越发阴沉,但是拍抚着少年后背的力道却依旧轻柔:“阿蝉忘了,你现在有哥哥了,你不是一个人了。”
徐暮蝉微微颤抖的身体平静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魏西楼,像是竭力想让自己濒临失控的情绪冷静下来,重复喃喃道:“对……他们已经死了,我有哥哥了……”
不断地重复之下,徐暮蝉像是终于从恐惧之中挣脱出来,惨白的脸也重新有了血色,只是垂着眼睛不好意思去看魏西楼。
魏西楼轻抚他的头发,没有追问方才的事,只是说:“喜神的盖头被揭下来了,阿蝉想去看看吗?”
徐暮蝉一愣:“谁揭下来的?”
魏西楼摇头:“不知道。”
“那个崔僮说不定也是为此而来。”
徐暮蝉咬着唇内侧的软肉思索,他原本不想掺和进徐家的事里,但是忽然出现的崔僮却让他不得不在意……他犹豫片刻,说:“徐家来了很多道士和尚,有些人可能是滥竽充数,但也有一些是真材实料,我怕他们会发现你……”
魏西楼笑了声:“他们就算发现了,也奈何不了我,阿蝉不用担心。”
但徐暮蝉却不这么乐观,而且阎鹤人挺好的,徐暮蝉并不想跟他因为这种没必要的事情起冲突,他想了想说:“哥哥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们应该不会发现你的异常吧?”
魏西楼点了下头。
徐暮蝉放了心:“那你不要出手,我们就借口探病,趁机去看看,如果情况不对就先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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