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将自己视为水火,这引起了皇帝不愉快的反应。
然而并不能分清,龙心不悦,是因为对自己帝王威严的冒犯,还是某些潜滋暗长的期待,正在像藤蔓的触须,一丝丝爬进他的心灵。
嬴曦抬起左脚猛踹!
系统任务:让谢千里上药(6666/???)
甜统:“哇哦哇哦!还有加戏,还有余兴节目!陛下好实惠!陛下么么哒!!!!”
甜统嗓音再度拔高若干分贝。
这只左脚踹人时是真用上了力气。
然而他踹在谢千里右肩,坐着的圈椅却迅速后退,椅子发出一道长鸣。
嬴曦的脚心立刻发麻。
“嘶……”
更痛了!
谢千里突然抬起视线。
他被皇帝踢了一脚,身体纹丝不动。
谢千里的掌心滚烫,握紧嬴曦那只右脚,像刚抓住条才刚出水的银鱼。冰山般银甲底下,燃烧起团灼烈的心火。
克制唯独能使需求越发强烈。
谢千里无法否认,刚才他是故意用了力。
当掌心接触到嬴曦的皮肤时,他的行动先于了理智。
理智让他必须立刻放开皇帝的右足,他却在捞起龙脚时,将皇帝给捏痛了。
他垂眸见嬴曦脚踝飞起一片浅粉。
右脚还在他手里,左脚又因为踢他被肩甲硌到,嬴曦顷刻间眉头紧锁。
谢千里赶紧放开皇帝的御足。
“臣罪该万死!!!”
嬴曦当然带着气。
他的脚底还在酸麻,自损一千,没惩罚到对方,甚至没伤及对方分毫。亏吃得很大。
垂眸觑着两人分开了的距离,嬴曦语气不佳:“——你这次怎么不躲!”
“臣……”谢千里略微凝滞。
他思考嬴曦话里面的含义,竟不知到底该不该躲?
帝王若降罪,不早就该降罪了吗?
谢千里逐渐泛起一阵心慌意乱,奢望探头,犹如早春地底萌动的新芽。
他抿了抿薄唇,选择低头不语。
嬴曦追问:“朕在问你话。”
谢千里斟酌道:“臣,不敢躲。”
“方才便敢了?”自然仍不满意,他那过激反应。嬴曦兴师问罪起来。
谢千里越发打鼓,斟酌更甚,小意解释:“臣……方才也不该躲。”
他底气不足,故而嬴曦也是冷冷的。
甚至突然想到两人前世惨淡的结局。
皇帝单方面翻旧账道:“是你内心跟朕疏远,本能才有此反应。朕总是以为待谢卿不薄,但谢卿心里有另外一本账,盘算得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倏忽间,谢千里暗自愕然。
嬴曦突然阴阳怪气。
可皇帝竟并非因为自己冒犯而生气,他听嬴曦的意思,难不成:还是想让我更亲近吗?
“……”
心中警铃敲响,冰冷俊朗的眉眼,如深潭被彻底打乱。
谢千里将眼眸垂得更低,不动声色收起慌乱,眼前的情况像是在告诉自己,他的奢求竟然有成真的可能。
他掌心彻底沁了层汗水。
呼吸加快,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嬴曦对自己,似乎也确实有些与众不同。
在皇宫中,在营地里,在甲板上……
写信让自己迅速回京陪他。
剿匪时,守在营地等候。
晕船也唯独告诉自己,晕船要挨近了才能缓解吗?
他感觉喉咙发紧,与帝王相处的细节经不起推敲,也许是自己不懂得暗示。
枉他时时刻刻都被明月眷顾!
难道小曦是在,暗示……自己?
他心悦小曦,小曦也……
谢千里变得血脉贲张。
雪山般的银甲之下,整个人似乎燃起了火。
兴奋使他当然分辨不出嬴曦赌气的缘由。
见到嬴曦的神色更冷,谢千里就被心慌感攫住。
他既想扑上去,彻底释放满心的亲近,又怕那仅仅是他的错觉,是他肖想得太久。
谢千里只能用更粗重的铁链,禁锢住他心里的躁动。
视平线里,却纳入嬴曦玉色的足趾。皇帝肌肤的触感,胜过岭南运送至长安的荔枝,原来皮肤轻碰就会浮起绯色……带起一连串遐思。
他急忙刹止。
谢千里头低得不能再低了。
他哑声回禀:“臣对陛下绝无二心,臣从此再也不躲。”
并不相信直男的鬼话。
觑了眼自己的左脚,嬴曦缓慢地卷起脚趾,麻痛感这才散了个七七八八,甜统倒没说错,真是哪哪儿都硬。
系统任务:让谢千里上药(9999/9999)
嬴曦没好气道:“起来吧。药就上到这儿,该躲接着躲,朕踹得疼。”
任务提示:您的当前功能已全部恢复。宿主表现优异,奖励魅力值+9999。
——加多少!?
嬴曦怔住了。
自然从来没在破系统里,见过这么大的数。
当初他两千魅力值横扫尚书台,九千多魅力值,他还不得影响整座广陵城?
正想着,忽闻书房外面有谁大喊不止:
“救、救命啊,救命!”
“陛下,救救救救我呀……”
***
那求救声不断,语气有越来越惨烈的趋势。是连清在叫。
这也怪不得别人,怪他太没自制力。
连清本来站在书房外,想着只看一眼。
怎知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再看。
自家将军和陛下的瓜不吃白不吃,连清小心翼翼,凑近在门外窥视。
他看见皇帝踹了将军一脚。那雪白的足趾,踹谁都让谁心里痒痒。连清忽而扯出个傻笑,脑补得越发过瘾。
怎知室内皇帝魅力值骤增,波及到屋外,连清生发起平时绝不敢有的肖想。
隼大爷严厉注视。随即俯冲而下,对着他一通乱挠。
“救命啊!”
“救——”
“鸟杀人了!!!救我啊!!!”
书房门让人轻柔地推开。
门框内出现皇帝清瘦的人影,谢将军站在他身边。
只见主人刚一出现,茶鸟乖巧懂事,顷刻间丝滑地收了力道,表现得像在跟人玩。
显得连清无端鬼哭狼嚎。
谢千里剑眉紧锁:“你一直在外面?”
“……”连清傻眼。
连清涨了个大红脸,连清感觉快要被灭口了。
连清只好睁眼扯谎:“末将刚来——永宁王府修缮完毕,末将请陛下移驾。这是真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谢千里半信半疑。
茶鸟并不会说话,没法揭穿连清,只能干瞪眼咕咕咕。
嬴曦:“摆驾吧。”
“是。”
帝王惯用着上位者的语气,姿态无比矜贵。然而那身单薄的亵衣,却把他整个人勾勒出一种精致到易碎的观感。
极度的反差令人想要趋近,却也只能瞻仰,连清心慌意乱。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忽闻谢将军道:“陛下的双腿刚上完药,不宜走动过频,准备马车,摆驾王府。”
上药?
连清心中嘀咕,不免对之前的判断有所怀疑,他悄咪咪往书房里觑了眼。
果然人从书房里出来,唯独个青瓷药瓶孤单地放在地上。二人态度自然,俨然清者自清。
连清:“……”
连清心中很不平静,就只是擦了个药???
擦药擦出这么大动静???
擦——
看来唯独他淫者见淫。
连清不敢吭声,连忙滚去叫车了。
***
再度重归永宁王府,嬴曦却没摆那么大阵仗。
其实以他皇帝的身份,想怎么在广陵郡折腾,宣布自己衣锦还乡,都没有什么问题,也属于人之常情不为过。
但因为他真能轻易做到,于是他不想。
翻修后,永宁王府簇新簇新的。
嬴曦漫步在花园里。
郎荀不在身边,他的侍卫按说现在是谢千里。谢千里走在嬴曦身后。
花园万紫千红,砖瓦草木,到处都是鲜艳明亮。
血迹没了。
太湖石中那个能够藏人的洞穴,现在被石头堵住。那个石洞寄托着儿时捉迷藏的往事,负责施工的军士们当然不知情,封得严严实实。
嬴曦伸出手,修长指节触在那已打不开的石壁,物是人非,这是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王府。
可哪怕翻修得再美轮美奂,他的父王母妃,也回不来了。
嬴曦下唇颤抖。
不欲让人意识到,他彻骨的悲伤,嬴曦转移了话题。
“荡儿如何了?”
谢千里:“活着。”
答得太简练了,嬴曦微微挑眉。
九千魅力值果然对于直男无用。皇帝对比当初加完魅力值以后,对他越发话痨的臣子。
驹儿当真是个直男,拿他做任务,倒也安全许多。
即便心头微微有些不适,嬴曦权衡利弊,仍然点头。
“救朕兄弟两人的那位老者姓乔。乔老人死时异常凄惨,子嗣还被贾如真加害,朕只能追封他为忠义伯,在当地离祠堂供奉。”
安仁药堂老人的事迹,谢千里知晓。
老者保护皇帝,虽然也是为自家儿子报仇,但这份决心实在非常人能及。
谢千里反应比刚才的话题积极几分:“陛下圣明,臣待会儿向城中传旨。”
“另外,”嬴曦忽然透出几分严肃,语气加重,“若是永王吵着闹着要找朕,先不必理会。”
“朕要永王给乔先生守孝三年,不得声色犬马,他若是不依,朕没他这个弟弟。”嬴曦道。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乔先生的死,永王脱不了联系。
至于之后对弟弟的安顿……
嬴曦思索片刻,将他遣返皇城,终是怕他故态复萌闹事。
嬴曦叹了口气:“朕晌午收了道折子,说东线正在攻打庐江。咱们西线马上逼近临川,两军将要在敌方首府之下汇合。”
“两月期限,如今已过半,朕经不起变故。”
“朕要带永王亲征,放在军队里看管。”
谢千里心头紧了紧。
永王是个大麻烦。此人满腹逃跑的心计,时常出言不逊,并且竟还对兄长有不轨企图,将他放在嬴曦身边,到底像埋了个不知何时发作的隐患。
谢千里劝谏道:“战场并非儿戏,殿下不宜久留。”
言下之意,熊孩子该回长安去。
“可谁能保证押送他不出错?”嬴曦反问。
多少次惨痛的教训,无论侍卫长还是宗正寺,谁也治不了永王。
但谢千里仍然认为,带着永王不是好事。他默然不语。
嬴曦在他前面道:“能与荡儿身份相当,还能治得住他的人,军中非谢卿莫属。”
嬴曦淡淡道:“朕的意思是,就把他放在明处,你替朕管教他几分。”
谢千里凝滞。
永宁王府的空气中似乎多出千万根丝弦,敏感地拨动着谢千里的神经。
谢千里气息局促,在不经意间提起嘴角。
想到他父母的往事。
母亲惠宁大长公主,嫁给年长她十多岁的父亲,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正是弟弟年轻,根本镇不住朝廷。母亲需要借助父亲的兵权与威名。
这何尝不是一种托付?
谢千里今日两次被暗示,心里泛起丝丝缕缕的甜。
心弦乱弹,他不能不多想。
可是彼此的心思只能试探,他如何也问不出。
他只能将那份已悬得高高的期待,再次按下去,目光投落在嬴曦的背影,帝王沐浴后挽着发,长发在身后一摇一荡,发梢清扬柔软,每根头发挠在他的心尖。
谢千里微调了两人之间的站位。
他用影子笼罩了小曦,每进一步都膨胀起滔天的独占欲。谢千里弯起嘴角。
嬴曦在前面不耐道:“把人给你管,你认为呢?”
“必不负圣望,微臣遵旨。”
真好,加九千魅力值也一样正经。
嬴曦也不知自己该无奈还是放心,恶向胆边生,竟起了捉弄的意思。
嬴曦问他:“坏驹儿,你若今后有了相好,也跟人说话超不过三句?”
猜测仿佛逐渐成真,暗示几乎变成明示!
谢千里喉咙哽得快要炸开。
他被嬴曦激励,浑身充满亢奋。
权衡了过往细节,得出小曦是否也喜欢我的结论?
得陇望蜀,想要验证更多。
嬴曦这时却在谢千里跟前止住脚步。
二人几乎一前一后地重合。
发丝散发的宫廷御香缠绕。渴望变成刹不住的欲念,谢千里呼吸逐渐加重了几拍,香气都变成了无形间招惹他的钩子。
何苦当那君子?
况且他也不是。
帝王倏然半回过身,目光锐利道:“朕还想起件事,未曾留下线索,你怎知朕在广陵郡?”
第82章 反复折磨
那黄昏的风相较于下午已降了温度。
疑云丛生,暧昧骤减,帝王变脸只在一瞬。
容貌使嬴曦常常被人误会,哪怕只是微弱的笑意,都会让人说不清的心动。
他自是又沦陷于嬴曦方才的态度,皎皎明月,触手可及。
可他刚想伸手捞那月亮。
月影碎了满池。
谢千里恍然清醒,发现明月仍高高挂在天上。
而现在他四面八方,仿佛悬着无数根砭骨的寒针,杀意自脚下而起。
就好像他倘若说错一句话,一个字,立刻会失去帝王的信任,甚至酿成大祸。
嬴曦很矛盾,有时是灵动的小曦。
但更多的时候,他使人伴君如伴虎,嬴曦是统治大秦万千生民的帝王。
谢千里无意识避开了视线。
“看着朕。”
嬴曦折了枝园里的花,他一边将紫薇花混编进柔软的藤条,那是他小时候的玩法,是母妃教给他的。一边状似漫不经意,实则捕捉谢千里的表情。
先前安排永王,与他谈论公事,这些都是铺垫,他突然问,让人措手不及,嬴曦最善于步步为营。
嬴曦追问:“嗯?”
谢千里额头浮起层冷汗。
不敢再有旖旎心思,一霎时黯然,他的脑筋飞转,隐匿了部分实际情况。
谢千里回答:“永王带走您以后,臣登上那艘画船。船上舞女透露永王开船去广陵方向,臣跟随线索追逐至城下。”
嬴曦善于询问。
谢千里又何尝不善于掩饰?
自幼受到的教育加上父母离世以后使他不得不成熟,谢千里暗自沉了沉心。
嬴曦平静地回想:“朕那时被困在广陵,听说你率军参与攻城,给贾如真制造压力。但如果朕当时不在城中,你这样,岂非毫无作用?”
并且会背上置皇帝安危不顾的罪名。
谢千里心中打鼓更甚。
他自以为做得周密,掩藏天衣无缝,问出嬴曦的下落,这才参与攻打广陵。
他怎知嬴曦还会反推?
皇帝竟猜出自己有确切情报来源!
心脏像是被吊起,谢千里确实有隐瞒,难以辩解。
那高高在上的月亮不仅回到了天边,而且是冷月一轮,清辉照得他无可遁迹。
嬴曦等他解释。
他拿不出合理的解释。
谢千里沉声道:“臣坚信陛下在此。”
“况且永宁郡王府就在广陵,臣分析永王的脾性,应当会带您回到故地。”
这解释有两三分合理。
但也属于自由心证,无迹可寻。
嬴曦编花环的手指并没有停。
指端翻飞,指尖如玉。
他垂眸淡淡道:“要是朕不在,你猜错就再见不到朕了。哪有你这样的?”
那声音不大,皇帝也许有几分相信。
语气变得没那么清冷。
后半句话隐约含嗔带怨,也不像是要治谁的罪。
反倒像仅在怪他。
怪自己没把人认真地当回事情……
谢千里早已经痴然了。
他立刻叩首,浑身的甲片跟着窸窣:“臣罪该万死!!!”
可他没有迎来任何一死,发顶覆盖上重量,帝王给他扣了个随手编出的花环。
柔软的鲜花装饰英悍的将军,终于冲淡了后者的冷毅,让谢千里显出了几分少年时期,一被人捉弄就会破功的呆气。
“……陛下?”
“救驾有功,朕在赏你。不必你死。”
谢千里满身毛躁,双腿几乎要弹起。
他要干什么?
就算再优良的涵养,再怎么能克制,他受不了嬴曦一直对他忽远忽近的折磨……
好驹儿。
坏驹儿。
朕治你罪。
朕要赏你。
朕……
一个血气方刚叱咤沙场的男人,却像被帝王团在手里来回拨弄。
谢千里不由用指尖轻触花环。
花瓣柔软,藤条却有刺。宛如嬴曦那般刚柔并济。
他偷瞄嬴曦的脸,从眼睛望到嘴唇,最后流连于嬴曦略微打开寸许的唇缝。
谢千里全盘沦陷:“臣谢恩。”
“你下去吧。夜里不必守着,朕想在王府自己走走。”
夕阳照着永宁王府的漫长甬道,明月上升,谢千里仍在原地。他仰头。
嬴曦的背影已消失于幽径。
***
稳定广陵大概只用了五日。
五天里,朝廷更换了广陵大部分官员。
朝官的来源很是复杂:本朝已有科举,如今仕进有两个重要途径。
一则来自考卷遴选;
另一则是官员推荐,推荐子弟大部分来源于世家。
江南军所占领这几座城池较为特殊。李贼科举选出的人,皇帝信不过。李贼为讨好百姓,将江南许多大户连根铲除,士族人才凋零。
事急从权。皇帝开辟了第三种选法,从当地的秀才里委任,皇帝对他们进行了一番考察,被选中者直接做官。
这也造成了朝廷军所过之处一道奇景。
前头打仗,后头封赏。
边打边封,哪个也不耽误。
谢萌早已率领水军再度北上,大军先行一步,赶往临川。临川是座依山傍水的城邑。
龙武军护送皇帝仪仗在后,仗已经打了过半,不必像刚出兵那时急如星火,皇帝为显示龙威也得摆摆排场,震慑未归降的叛军。
队伍绵延两三里。
行走在江南的山路,野外尽是梯田,茶树放眼翠绿。
夏天不是采茶的旺季,近来适逢梅雨天气。
天气潮湿,雨雾缠绕。
对于大部分北方龙武军士兵来说,折磨死了。
连清仰着头到处乱看,终于在茶园里看见几个侍弄茶树的女子。
南方的女子比北方骨架要小,采茶女头上包着头巾,唱的是当地的民歌,南方人口音温软如莺莺呖呖,但唱得是什么?
连清听不懂。
茶园里歌声又甜又软,像从舌尖抵触牙齿,仿佛嘴张不开,那唇形是微笑唇。
连清学了半天学不会,只能用舌头抵着门牙,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西塞塞塞……不落灰。”
能勉强学习的,就只有前七个字,后面的发音能把人当场为难死。江北的武将们满脸茫然,不耽误听得入神。
连清总在不该好奇的细节勤学好问。
他挽起缰绳,凑到谢千里跟前,主将白衣银甲游龙锷,雄鹰威风,骏马雪白。
连清厚着脸皮并辔,“将军求个指教呗。”
“说。”
“姑娘们唱得是什么?”
谢千里神情微冷:“不知道。”
总把你当和尚,可你偏没长个和尚样儿。
连清并不甘心:“您帮忙问问呗。”
“问谁?”
连清没有说话,视线审慎地挪向马车。
马车宽阔,四马并行,车厢粉刷的红漆,在朦胧烟雨中亦显得明亮,车头金饰夺目。
当然能看懂连清的暗示——皇帝就是江南人。
“不问,在休息。”谢将军拒绝。
“不可能,”连清低声道,“用完午膳睡过了,刚还问军医要杂书看。人当然醒着。”
“军医?”
谢千里灵敏地捕捉了关键词。
军医可是治病的,问军医要杂书,像是个理由。然而实际江北追着给他的密报都看不完。
“知道了。”
“哎,将军……”
连清也没听他回个准话,到底给不给问?
他之前误会了谢将军和皇上,以为他俩有事儿,结果竟是在擦药。他现在根本不敢乱想,唯恐自己又淫者见淫。
旷野山歌绵软,斜风细雨如淡墨。
谢千里提缰凑近主车。一只手轻叩车窗,与车并行。
他挨近车厢微微轻身,摘下帽盔,以免盔沿的水珠滴进车里。
那份细致也许谢千里并未觉得如何,连清倒是惊呆了。
虽说他们将军正经是贵公子出身,但身在军营,哪里有几个太细致的!
如此用心,不免让连清再动歪心思——难道君臣……也要这样吗?自己怎么不会这样?
要么疑心两人的感情,要么质疑自己的忠诚。
此时柔软的山歌也无法唤回连清的遐思。连清呆呆的。
***
“兄长,臣弟给您提供的这个方子提神醒脑,疏肝行气。”
“臣弟在药堂里给乔老守孝,临走前带出去不少他的医书,正好军医也有这几种药材。臣弟抓药配了个香包,您闻闻。”
——是永王。
永王的嗓音,透着股伤势未愈的虚弱。
车里不设座位,是榻。
榻上一张矮几,兄弟俩相对而坐。矮几摆着清茶瓜果两本闲书,永王做的香囊。
永王正把香囊凑近嬴曦的鼻端。
香囊味道清苦,嬴曦轻嗅。
他今日嗓子痛,最近没照顾好自己,还到处折腾,拿下广陵郡后身体情况不佳。
草药味多少让他舒服。
他让军医秘密给他开了药丸。
“好闻吗?是不是感到神清气爽?”
永王问道。
现在永王已收敛了许多,答应了守孝,也确实没在广陵逛花楼。
荡儿有进步就值得鼓励。
嬴曦轻咳道:“很好。”
嬴荡却不满足,缓慢将香囊凑到嬴曦鼻子底下,央求道:“兄长再闻闻,里面有味甘草,有奇香。”
嬴曦只好深嗅了嗅。
草木气息浓郁,起初并不能闻见什么特殊香气,那甘草的香气隐藏在后调,是温和舒缓的甜。
嬴曦点头:“确实香。”
话尾音节噙在口里,嬴曦的身体一僵。
永王让他闻香囊时,手指正摩挲着他的腕骨。
手腕处传来细密的麻痒。
皇帝微微皱眉,不经意又咳了几声。
永王却犹如君子坦荡荡,边跟皇帝继续谈香囊,边从腕骨摸到腕底,永王沉醉。
皇帝不知,这是他弟弟早已改了战术。
现在的永王对嬴曦怀着敬畏,但那份觊觎之心不减反增,只不过他不再来硬的。
那就来软的。
软磨硬泡,挨近占点便宜,直到哥哥丢盔弃甲,这他在行。
永王本就是风月熟手。
都表现的这么好了,兄长就没必要事事跟他较真了,温水煮青蛙,最后也能成。
永王早已打定了主意。
故而谢千里倏然探进马车,还没来及问皇帝是否身体不适,猝不及防就看到登徒子调戏兄长这样的一幕。
谢千里呼吸顿时沉重了许多,立刻道:“陛下。”
“谢卿有事?”
嬴曦自然地抽走龙袖,坐回原位,香包放回案几。车厢里熏香香雾浮动。
一见窗口冒出这个人,永王浑身明显紧了紧,他咬紧后槽牙。
谢将军面无表情:“殿下是带孝之身,按说该枕土块寝茅草,不得有耳目之娱,乘车更不方便,殿下出来骑马。”
“你——”
他居然连个请字都没有。
永王大怒蹦了起来!
第83章 再次雄竞
永王快要气疯了,却并没有造次太久。
嬴荡刚从榻上起来,带起的那阵风让嬴曦皱眉,继而低头掩袖咳嗽了几声。皇帝露出的眼神明显不悦,目光流露出对弟弟本性难移的担忧。
“咳,咳咳……”
惹兄长生气,这与永王的战术相悖。
永王一下子就撤了火。
嬴荡道:“知道了,孤下去!”
下去两个字念得狠狠的,像能把谢千里咬死似的。
永王表情不善打开车门。
谢千里早已招手,让军士送斗笠和蓑衣:“穿好雨具,殿下有伤。”
“……”好不是人。
永王连卖惨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严实地套上了斗笠蓑衣。牙都快咬碎了,还有更气人的。
谢千里在马背垂下眉眼,伸手不容置疑:“殿下缴械。”
大白话就是我要你的刀。
永王破口而出:“你他娘拿着鸡毛当令箭,有完没完?孤的刀是兄长赐的,你个外姓人凭什么收!”
谢千里并不恼。他克制一切嚣张暴躁:“我奉旨约束殿下,勿对圣驾的命令不敬。交刀。”
“兄长!”永王望向车里求救。
其实嬴曦担心弟弟惹事,早想把他的刀收了。有人愿意替他唱这个白脸,他求之不得。
嬴曦不发话。
永王怒火蓄积,可终是没有找到谁给他撑腰,刚在哥哥那里建立起来的信任又不能打破。
腰间摸出短刀。刀柄的鸽子血闪了闪。
永王把刀递出去,故意耍坏:如果谢千里用力拔刀,刀鞘弹开,刀柄还攥在他的手里,非把姓谢的连人带马摔个趔趄。
想到这幕场景,永王勾起抹冷笑。
爽!
可笑容却僵在脸上,永王抽了抽嘴角。
敢情这个王八蛋纹丝不动,也不拿,摊开掌心专等自己往手上放。
永王表情越发难看起来:哪来的这么大谱???
可是僵持片刻,他却也只能照做。
嬴荡压着火气,短刀搁在谢千里的右手,刀鞘与手掌相接触时,到底还是起了竞争之心!
嬴荡欲从鞘内拔出短刀。
刀身却在这时一转,刀柄稳稳握进了谢千里手中,嬴荡只抓住个刀鞘。
他没法儿再抢了。
因为一旦他再用力,谢千里一按刀柄,刀鞘弹开,摔出去丢人的就是自己。
永王撒开手,短刀已别在谢千里腰间,嬴荡让人彻底缴了械。
没什么语言能形容永王此时气愤的神色。
这——条——恶——犬!!!
嬴荡气呼呼上马归于仪仗队伍,边走边骂,没有好话,狗屁的长安城第一高手……呸,真他妈是好大一条恶犬。
色胆包天的恶犬……
给孤等着,迟早拔了你狗牙!
然而嬴荡暗暗的咒骂没能引起任何人注意,马蹄声渐行渐远。
雨声则是明显起来。
车窗内,嬴曦抵着唇咳嗽了几下,对嬴荡刚才的行为摇头苦笑。
车窗外谢千里被那声咳嗽牵动,更加确定了嬴曦的情况:“陛下不舒服?”
“有些嗓子疼,是小事,朕喝点药丸应该能好。”
可他认为的小事没让谢千里忽视。
谢千里在车外打量,温声说:“茶解药性,服药不能饮茶。”
“点心太干,龙眼上火,都不宜食用。”
帝王随军向来把身体状况隐瞒,军士们粗枝大叶,车内准备的都是当地特产,至于皇帝能不能吃,他们并不知晓。
“臣让人换下去。”谢千里说。
这趟外出身边没有玉镜伺候,跟军士们比起来,他当然算精细的,如今谢千里指出来,嬴曦才发现确实过得有点儿糙。
嬴曦心头泛起毛绒绒的痒,好像抱着只拱他的狗。
嬴曦淡笑:“不必换,反而惹人注意。朕可以忍。”
窗口却递进来一只手,手里攥着个表面沾着雨水的水囊。
谢千里道:“是温水,臣还没喝过。”
谢家节俭,谢千里爱惜器物,水囊洗得干干净净。
嗓子疼就要多喝水。
嬴曦接过水囊时,雨珠微凉,他心中流淌着一股温热。他打开水囊抿了口。水温刚刚好。
嬴曦看不见自己唇边已然噙了笑。
他此生大部分时光都活在算计里,包括车外这个男人,也属于他算计的对象,前几天他才刚敲打过谢千里。
但偶尔受人照顾,嬴曦有如回到了从前。
回到童年,回到芳兰殿受困时,回到更久远的郡王世子时期,他还被人千娇百宠的时候。
嬴曦啜饮,轻轻道了声:“苦。”
那水囊是皮质的,装了水肯定发苦。平时他喝习惯早已经感觉不出。谢千里一时无措,竟不小心办坏事,让小曦受委屈了。
谢千里:“臣……”
——“打住,你又要说罪该万死了。”嬴曦带着几分笑意说。
谢千里被截在唇边,默然不语。
他一边驱马行路,一边用余光注意车里。
车里面嬴曦捧着水壶,小口小口地抿着,安安静静,喝得认认真真,君临天下的帝王,在这一刻竟显出别样的乖巧。
谢千里完全招架不住。
嬴曦穿过自己的衣服,他们共用过水囊,战马、鹰隼、葡萄……每一枚承载记忆的碎片,都把嬴曦拼合成为,如今他生命中最无法割舍的模样。
谢千里闭起眼睛。雨水沿脸颊滑落。
嬴曦唤他:“喝完了。”
谢千里伸手接过水囊,水囊在半空定住。
他手臂悬着,见嬴曦凑上了车窗。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微弯成两道新月。
他语气与平日下旨时略有不同,轻声夸道:“好驹儿。”
“……”
谢千里心中绽放出大团的烟花。
每一颗火星都在闪烁,满心璀璨光华。
他因激动而变得气息不稳,眸子亮了几倍,幸而雨雾天气看不真切,并没引起嬴曦注意。
嬴曦不曾说过钟情自己。
可嬴曦的表现,对谢千里无疑奏响了进军鼓。
谢千里就像是对着悬崖喊话,从未奢望回应,而对面竟然渐渐传来了人声。
如果不是单相思,小曦同样心悦自己。
那么他心中的背德感,是否可以减轻几分?
他压抑在心中的渴望,想要实现这场跨越家仇的君臣恋,是否真有可能?
好驹儿。
热血沸腾,烧得人快要炸开!
谢千里拿走水囊,抖起缰绳赶紧远离了马车。
“驾!”
“将军,前头有山匪逼近!!!”
***
雨幕中的旷野,连清一声大喊。
就在皇帝仪仗的对面,平野的另一头,忽然窜出支十几人的强盗队伍。
强盗们马速很快,正在追个狼狈逃命的女子,再近看竟是个身穿彩衣,打扮得温文柔婉的姑娘。
姑娘抱着把伞,跑得慌乱。
发饰边跑边掉,绣鞋沾满淤泥。
彩衣女子一见前面有人忙喊:
“救命啊!救命!”
“有人抢劫了,他们要杀我,救命啊!”
谢千里:“救下她,勿让人接近仪仗。”
连清迅速称是:“第五小队跟我来!”
五队的军士们纵马迎战。
若干骑兵在连清的率领下,与强盗短兵相接。
龙武军训练有素,并且装备精良,劫匪只不过是群乌合之众。
山匪只跟龙武军打了几个回合。
连清给了其中个山匪一刀,斩落马下,那土匪在地上滚了几滚。
土匪惨呼道:“官……是官军!”
官军的名头祭出,又有数名土匪不敌,十几人变成了几个人。
那为首的眼见打不过,瞧见绵延于田野的队伍,立刻做决定喝道:“点子扎手,风紧扯呼!”
活着的匪徒早就认清形势,拨马逃窜,跑得一个赛一个快。
旷野里唯独只剩那个满身彩衣的姑娘,瘫坐在地。摊开的裙幅使她看起来像是朵明亮的大花。
姑娘刚才摔了一跤,瘫坐着陷进泥里。
她着低头,泥水浸透她的裙摆,女子沾得满身淤泥,一双绣鞋已完全变了颜色。
那姑娘刚死里逃生,这才敢低头啜泣。
连清他们是来救人的,人救下了,却没想到姑娘会哭。
江南女子就连哭泣时,声音也都是软软糯糯羞羞怯怯的。
龙武军的汉子们哪儿招架得住这个?
故而连清下马,低头搓了搓手,他管理好表情清清嗓子:“嗯,姑娘,现在没事了,山匪全让我们给打跑了,你起来呗?”
彩衣女子哭了一会儿,似乎总算感知自己到变得安全,这才缓慢收止了眼泪。
她想从泥坑里起来,奈何做不到。
刚刚狠狠摔了一跤,觉得她两腿都变得很无力。
女子软糯的嗓音轻轻唤了声“官爷”,连清将刀柄递过去,帮那女孩起身。
姑娘轻抬眉眼,那瞬间万籁俱静。
女子的容貌引来龙武军一片沉寂。
她面容雪白,跌倒时,脸上沾了点泥。
那点泥水不仅没污浊了她的容色,反而使这个女孩更显得我见犹怜。
她用扑朔的大眼睛凝视连清,轻柔的道了声“谢谢官爷”。
她有些艰难地站起,对着连清福了福,似乎有满身香气沿着女子弥散开。
那姑娘道:
“小女子来自新都。”
“国主与江北军作战整体失利,首府百姓惶惶不安,国主降罪下来,害了我家人性命,我只有一路向南逃跑,逃出国主统治范畴,我就能安全了……”
“请官爷救救我,我初次离家,给我找条活路吧!”
那女子刚起来又拜倒下去。
连清听了个大概。紧紧握着手里的刀柄,掌心已沁了汗,若干头小鹿同时在他胸膛里乱撞,原来貌美真能让人呼吸不稳。
仅存的最后的理智,让连清强行偏头,不再看那女子,默默在脑海对比着标杆。
——不如圣驾好看!!!
可是当如何处置这姑娘?
连清仔细打量。
如果把她就这样放在野外,很有可能不出半个时辰,再追逐她的就不是山贼,是野狼、野猪……又有可能无缘无故就掉进另一个泥坑里。
这,于心何忍?
遇事不决得上报啊。连清无语。
一行人就只能带着这十七八岁的姑娘,返回仪仗队伍。
距离谢将军的白马和陛下的御车越来越近。
那女子生得好看,一路经过,吸引了沿途不少视线,女子都乖巧羞怯的低着头。
然而毕竟是生人。
龙武军护驾责任艰巨,因此这女子才刚刚映入谢千里的视线,谢千里眉锋蹙起。
龙武军军纪严格,抢夺民女乃是死罪。
虽知连清想婚娶已久,近来一直仰慕江南女子,为这事触犯法度,到底不至于。
“把人放了。”谢千里冷冷道。
连情就知道自己得被冤枉,委屈说:
“这也不是我抓的呀。”
“这姑娘是江南叛军的官家小姐,从新都城跑出来的,我瞧他身份特殊,在外又无依无靠,带回来给您跟陛下裁决。”
第84章 照顾小曦
御车停了,女子被带到车门跟前。
到底是见过几分世面的官家女子,见到队伍龙旗招展,再见到龙武军白衣银甲,女子大概猜出这一队人的身份。
车中人正是南下亲征的帝王。
姑娘柔声见礼:“民女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
车门关着,嬴曦并没见外人。
皇帝隔着车门询问,嗓音悠悠缈缈传出:“你家人在新都任什么官职?为何逃离?”
那女子于是又把刚才给连清说的话,再度向皇帝禀奏了一遍。
只不过跟连清说话时,她刚刚惊魂甫定,故而言语间满是乞求。
而现在终于脱险,她的话音更加婉转,带着种娇娇怯怯,每一个字都犹如珠玉。
“小女子名唤花灵。”
“民女的父亲,是国主的军师。”
“国主手下有‘八大庭柱’‘十六谋臣’‘二十四颗将星’,共同组成了新都城的核心成员,家父正是这些谋臣其中之一。”
这些若是官职,嬴曦只觉得不正规,听起来儿戏得有些像话本。
但他也并不十分奇怪。
李义隆这支队伍鱼龙混杂,无论官还是军,都没有多高的受教育水平,只能依托于耳熟能详的话本,编造些威风八面的职位,吸引更多人来参军。
至于江南军内部贵族,封王名目也是各异,什么镇天王、通海王、彻地王等等,共有八大天王。
“再加上江南军,新都城内现有人手,凑够了十万天兵。”
她禀报条分缕析,不愧来自新都城内。
虽然对李义隆军队早探查过情报,听城中人亲自描述,给人更真实直观的感觉。
女子在车外跪了一会儿,脚像是累麻了,花灵柔弱的身躯细微颤抖。
这动作幅度很小。
由她做出来,观感如同蝴蝶轻颤。
她用软糯的口吻对嬴曦道:“江北的陛下,我爹因为被其他谋臣构陷办事不力遭到毒手,家仆冒死护我逃出新都城,我自幼没怎么出过门,已经无路可走了……”
“求陛下给我指条生路。”
“求求陛下,让我活命。”
此时连清的心尖儿都在哆嗦。
也不止是连清。
落难少女近在眼前,貌美动人的圣驾却难以常见,霎时间,若干道视线都不由集中于少女身上。
连清则在心里跃跃欲试,花灵无家可归,而他又正值婚龄。
连家家世清白,他爹健在,他娘事少,虽然在长安不算特别厉害的高门大户,但若是嫁给自己,必然能保证今生衣食无虞。
对,他绝不纳妾!
车厢传出阵细微的动静,咔哒一声。
车门开了。
车帘帘缝探出只素白皎洁的手,左手撩起明黄锦帘。
皇帝于江南淡墨烟雨里现身,帝王一出车门,仪仗队伍所有军士在他跟前叩拜。
方才还投向花灵的目光,转瞬间全部都整齐地看向地面。
而唯独花灵此时貌似不经意抬起双眸,将皇帝收入眼里。
“……”
润着水的眼睛,瞳孔略微收缩。
彩衣之下,她躯体不由地一瞬间僵硬。
她没想到,扭转江山颓败,做事雷厉风行,朝廷的掌权者不仅年轻,而且貌美。
容貌使他让人趋近,权力又使他变得遥远。
这是种自带的矛盾,构成了嬴曦独特的吸引力。
花灵掩饰住满心不可思议!
她暗暗调整了姿势,同样将头低下,赶紧把两道睫毛低垂。
这样的姿态,她曾对镜演练过无数次。
尖尖的下巴微收,似乎等待谁来勾弄;
发丝稍乱,衣裙污浊,模样显得狼狈。
她纵使沉默都已胜过了千言万语。
花灵打定了主意:
——男人需要美人为基业锦上添花。
大秦皇帝既是男人,更是掌权者,更何况他还没有婚娶。
她不相信能有雄心征服天下的男人,不想得到女人。
花灵以退为进,趴下盈盈泣道:
“若是小女子要求过分,拖累了陛下,延误大军进度,小女子绝对不愿。”
“能否请陛下给我留些水和食物,赐我一匹骏马,放小女子逃生去吧……”
花灵的眼睛里闪出泪光。
泪水氤氲在眼眶,眼里好像盛着星星。
其实花灵最后这番话,倒是不失为安顿她最合适的方法。
如果此事全权由谢千里处理,必定会安排几个可靠的人手,将这姑娘就近送到其他各郡。
官家小姐自然识字。
之后她无论当个女先生,还是做些针线缝补的活计,在城里总不会养不活自己。
按常理推断,帝王必然不会节外生枝,肯定也是要把人送走的。
可也许这姑娘,容色非同寻常的出众,令人不忍心只见一面,就从此相忘于人海。
嬴曦对军士吩咐:“去给她换身衣服,暂时留在朕的仪仗里随行。”
连清怔然。
谢千里心中咯噔沉了沉,扬起剑眉。
甚至连永王都远远看过来。
这位江南姑娘花灵,刹那间成为了所有目光的核心。
龙武军士兵回答道:“……是!”
***
入夜。
南城县外,距离临川百二十里,毗邻着长江分支抚水,龙武军就地扎营。
帝王的主帐长四五丈,高约两丈。
帐子内部架起偌大一幅军事地形图,军情汇报刚刚结束。
谢萌围了临川,主将程青潭即将不敌,临川不时便会告捷。
这是好事。
甚至可称南征以来唯一一件顺心的事。
故而军队不着急走,嬴曦能踏踏实实用完膳再睡一场好觉。
嬴曦想要恢复身体。
皇帝咳嗽了几声,咳得脑仁里有点疼。
他在营帐不停地喝水,嗓子眼儿仍然火辣辣的,肺里也烧得很,希望赶紧缓解。
这时军士进来送晚膳,士兵掀开帘子,送得是两素一荤一汤羹,烹饪都非常清淡。
“请陛下用膳。”士兵道。
嬴曦点头。
皇帝目光在菜品上面流连。
荠菜是南方常见的野菜,凉血败火的。
鱼腥草更不必说,清热解毒,专治喉咙肿痛,肺里不舒服。
荤食是河虾,不是鱼,鱼肉乃发物,病中不宜多食。
仅看席面就知道是有人特地交代过的。
嬴曦微弯了嘴角。
甜统看不见皇帝笑,但能看清楚面前的菜,内置了几百G耽美文,岂能看不懂谢千里细节藏着的心意?
“陛下,求你俩谈了吧。”甜统说。
甜统体贴地在皇帝眼前,将菜品与药性备注划圈。
甜统:“大狼狗好温柔,好乖。”
甜统:“跟他打仗的时候根本不像嘛!他平时凶死了!”
甜统:“我已经能幻视今后他给您剥虾挑刺的样子了,这边建议您体验体验。”
剥虾挑刺,儿时倒并没有过。
小时候他偷自己出芳兰殿到骊山打猎,猎到了野兔。
驹儿动手连杀带烤,兔肉滋滋冒油,递给自己时会提醒很烫。
他把脸烤成了花猫。
自己就用丝帕蘸河水,擦干净他的脸。
驹儿有双很明亮的眼睛。
嬴曦想起那双黑色的瞳孔曾经盛满自己,肺里倏然由疼变成了酸。
早已相识数年,根本并非日日在一起。
可为何那些短暂的相处,记忆未被时光泯灭,反而越来越生动的浮现?
嬴曦喉咙哽住,眼眶泛起一层红热。
却摇头道:“九千魅力值都没打动的男人,你还想掰弯他?”
甜统一呆:“说得也是诶……”
攻略这人的难度太大了!
不仅得直掰弯,还得让他开窍。
就这也不够,此人既不解风情,工作环境还那么危险,实非良配啊。
甜统小声嘀咕:“白长那么帅。”
“嗯?”
“我是说,您想怎么办?”
“赐他个漂亮夫人。”
甜统:“What!?”
“让他的爵位世袭,重用他的子孙,恩赐他陵寝修筑在皇陵旁边。”
“青史留名,万古流传。”
“使后世都知道谢卿是朕的爱将。”
“如果他这辈子不反叛,以上是朕能给臣子的最高礼遇。”嬴曦语气清浅。
太过平静,就会让人无端联想起伤感。
恋爱系统感知敏锐。
具体说不出什么,但甜统不太自在。
甜统急于转移话题,匆匆说:“那要是他反叛了呢?”
嬴曦的眼前霎时闪过自己前世的死法。
前世最后的记忆,再度扑面而来——
长安城破,匈奴铁蹄肆虐皇都。
谢千里在匈奴敌军杀害自己之前,用游龙锷先捅穿了自己,两人一前一后殉国。
“昏君。”
“杀我父亲,屠我袍泽兄弟,昏君……”
嬴曦呼吸染上烈火般的温度!
紧接着,他急转方向,面对营帐内侧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喉咙像嵌着无数刀片。
“反贼当然,杀,杀了他。”
“咳、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
“陛下!陛下!我就随口一说,陛下!”
甜统慌了,没想到宿主会反应这么大。
甜统当然把话题往回收。
幸好嬴曦也在尽量克制,他按着桌沿,不多时逐渐平静,只是咳得有点心慌,他满头虚汗。
甜统:“吃饭吧陛下。菜要凉了。”
甜筒赶紧哄。
嬴曦略微点头,他缓慢地拿起银筷子,可是只才刚刚举箸,营帐就被人掀开:“兄长!”
是永王。
嬴荡一屁股坐在嬴曦对面,腆着脸毫不客气地抄起筷子:“臣弟一路骑马颠簸,人都快麻了,饿死了饿死了,求兄长赐宴!”
嬴曦微凝。
但他还来不及接受对面多出个永王,那营帐居然又打开了。
花灵身影单薄,做民间女子打扮,微微挽起衣袖,捧着个托盘:“感念陛下救命恩情,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摘了些附近的野果,请陛下尝鲜,小女子斗胆进献。”
她是陛下主动留下的第一个女人,容貌绝色,龙武军上下都不敢随意对待花灵。
故而两名守门的龙武军军士,只能陪着花灵站在营帐外头,等待皇帝亲口回应。
嬴曦皱了皱眉。
而在花灵和那两名军士后头,又倏然多出道如寒霜凛冽的人影。
银甲夺人眼目,故而营帐内外,全部都同时看向外面。
谢千里冷着面孔:“陛下是万金之躯,岂能随意让闲杂人等靠近?全都带出去。”
两名军士:“是!”
花灵小脸无辜地僵了一瞬。
嬴荡急了:“怎么,守孝不让吃饭啊?”
第85章 是修罗场
永王在长安也算是一人之下,被万万人巴结,自从下了江南,他又挨揍又被管,哪能受得了这种委屈?
永王一拍膝盖,凤眼含光道:
“上午你说孤不能坐车,孤没坐。”
“现在孤要吃饭,连这都不准吗?”
嬴荡向来没理都还能搅三分,更别提他现在觉得自己多少能占点儿理。
永王接着控诉:
“我哥让你管我,没让你离间我们兄弟感情。”
“别人当弟弟的,每日还都要进宫向兄长请安,你却连亲哥哥都不让我见!”
“知道的你是得了皇帝授意,不知道的,以为你拘禁我哥密谋什么大事!?”
话尾永王提起声调。
那副华丽的嗓子,说问句时,动听犹如乐律,话语却藏着尖刀。
这种上纲上线的帽子一扣下,话题变得十分危险,尤其谢千里还是个掌兵的。
花灵手捧托盘,小心翼翼观察营帐。
她水润的眸子闪动,目光落在了嬴曦身边。三菜一汤没摆满桌子,还有个空位。
她想进帐。可永王站起来,从皇帝对面坐到了侧面,占住那位置,并且还赖皮地抱住了皇帝的一只胳膊。
永王:“你敢么?想造反吗?啊?”
谢千里沉声,面对帝王,目光落在嬴曦的面容,下移至永王搂住皇帝的手,眼神冷冽。
“臣不敢。”
“兄长龙威浩荡兮,孤就知道你不敢!所以这顿晚膳孤蹭定了!”嬴荡道。
嬴曦嗤地一声笑了。
他当然不会轻易被永王带跑偏,莫须有地怀疑谢千里。只是觉得有点受用。
前世叛逆的弟弟,如今一口一个哥哥,话里话外都护着自己,怎能不让人感动?
弟弟上道了。
“添双筷子也无所谓,反正吃不完。”嬴曦说。
可因为嬴曦没撵出永王,造成了典型的家庭教育困境:一方管教,另一方当靠山,孩子必定会仰仗对自己有利那方。
永王气焰暴涨了几尺。
单凭自己恐怕斗不过姓谢的,迅速拉拢盟友:
“还有花灵姑娘,人家青春年少,不慎沦落进你们这全都是臭男人的兵营,辛苦扎进土窝子采野果,你倒要派人撵出去,懂不懂怜香惜玉!?”
花灵柔声道:“谢将军他也是为了陛下安全着想,小女子能理解。”
永王毫不客气:“就你个小姑娘能让皇兄不安全,那他这个将军可以去死了。”
嬴曦:“荡儿。”
嬴曦今日心情尚可,不想近了远了谁,故而对门外杵着的人影说:“都坐下,一起吃吧,这盘野果正好加个菜。”
谢千里这才进帐。
他搬了张矮凳,坐在嬴曦对面,显出一双几乎无处安放的长腿。
花灵不着痕迹凝了凝永王和谢将军,也落座。此时兵士又送进来三双筷子,添了三碗饭。
花灵掩饰住微微的讶异,她暗中观察,四人吃仨菜,贵为皇帝也显得有些寒酸了。
菜只吃了没几口。
永王率先发难,筷子敲了敲碗沿:“谢将军,你贪污了吧?”
花灵一怔。
谢千里额头青筋又多出了条,俊脸面色不虞:“这话怎么讲。”
嬴荡扒拉了根鱼腥草,抬起下巴。
“龙武军是朝廷待遇最好的部队,你对皇兄照顾不周,只给吃兔子饭。”
兔子饭就指荠菜鱼腥草。
“那殿下去伤员处吃,那里丰盛。”
嬴荡又不真图他一口饭,是来看皇兄加气人的:“少给孤转移话题,孤是猜测你省下钱都留给自己了。”
谢府家教严格,用餐不准说话,谢千里不想跟他斗嘴。
可别人退一尺,永王迎风就能进八丈。
嬴荡立时道:“看,兄长,他心虚了!”
永王拉拢皇帝,明打明进谗言。
谢千里眉梢微蹙。他能够不理永王,却不能不跟皇帝解释:小曦多疑,加上身份特殊。在永宁王府试探敲打自己,尚且历历在目。
谢千里:“殿下拿证据去弹劾臣,若有铁证,臣认罪伏诛。”
哪有什么证据?永王给自己舀了碗汤,抬起凤目,眼睛明亮:“证据自然有,回去再揭穿你,去赶紧给我哥换点好酒好菜,表现好了,少判你三年五载。”
把这条恶犬支出去,兄长就是我独有。
嬴荡捏着鼻子端起菜碟:“去去去。”
但实际糟永王嫌弃的那野菜,根本就不是随地长的。
时至夏天,荠菜已过了时令。品相不好的不能要,凑齐小小一碟,需要寻找好几个山头。
鱼腥草药性强,味道非常奇怪,厨子在调制上下足了功夫。
晚膳出自谢千里细心安排,不仅是菜更是草药。
他默默地做了这些琐事,只希望小曦能早些康复。
谢千里修长的指节,按住永王手腕:“放下。”
指端力量过人,永王手掌一抖,指节撒开,端着的盘子却立刻下坠。
谢千里手掌稳稳托住盘底,放在案桌。汤汁涓滴未洒,对永王严厉道:“殿下爱惜物力。”
永王平生最讨厌说教,更何况早已忍不了恶犬,当即立掌为刀。
他知皇帝就在眼前,谢千里必不敢用足力气,嬴荡占定了这个便宜。
只见永王一掌快似一掌,胳膊已舞成两轮残影。
花灵不由暗暗注视,微挪矮凳,又往嬴曦跟前凑了半尺,流露出不胜娇怯的模样。
两人对拆了十几回合,
嬴荡虚虚实实地使坏,欲打谢千里个措手不及。他一招分花拂柳,先荡开谢千里左臂,另一掌金刚降魔,比拼命还带劲,使上了吃奶的力气!
掌力挂着风声!
嬴曦突然起身:“谢卿。”
已能有预见谢千里要吃亏,他唇线紧紧绷成条平直的细缝。
以往对谢千里关怀藏在暗处,在嬴曦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如今竟然头回转了明。
嬴曦并不知自己失了稳重,谢千里却识破了永王那道变招。将永王一勾一推一带,化解了永王来势刚猛的力道,永王被从座位拽起。
谢千里撒开永王,音色冰冷:“承让。”
可怎料此时永王凤目一凌,竟在帝王看不见,唯独谢千里能见的角度,永王嘴角提起,就着这一起一坐的力道后摔。踉跄地砸到军事地图。
地图沉重的后座挪动。嗡。
谢千里剑眉紧锁。
嬴曦跟着看过去。
花灵更被这个动静,吓得小脸惨白了。
永王躺地上伸出只手:“兄长……好疼,伤口好疼,兄长……谢将军打我,兄长……”
谢千里:“……”
堂堂亲王,专业碰瓷,好不要脸。
永王天生就没脸,喊疼喊得快哭出来,嬴曦身为哥哥赶紧拉弟弟起来。
永王的手刚一握住兄长的手,浑身血液沸腾,颅顶烟花炸开,兴奋得凤眼都亮了几分。
遂顺势一把搂住嬴曦的脖子,整个人没骨头般挂着嬴曦,求安慰加上眼药:“皇兄垂怜,谢将军这路上都把臣弟制得死死的,他连饭都不让吃,不让我见你,他打我,臣弟好痛啊。”
谢千里:“……”
永王这辈子当庆幸自己是小曦的弟弟。
“好了,不痛,快起来。”嬴曦无奈拍了拍永王的后背。
永王高挺的鼻梁,埋进嬴曦冷香萦绕的颈窝,凤眼微眯,鼻尖轻颤地嗅。
爽!
什么他妈的狗屁胜负,我敢抱我哥,你敢吗?
武功再好有屁用,让你一路嘚瑟,伪君子,打我呀!
永王早就知晓,谢千里的困境,在于他对外表现出朗月风清,姓谢的跟皇兄相识有十年,怀揣贼心已久,而朝野依然能把他当忠臣良将。
那活该,你继续装。
嬴荡对谢千里眨了眨眼睛,表情欠揍无比。
永王趁机摩挲嬴曦的蝴蝶骨,他手型优美,动作玩味,皇兄的骨骼玲珑,背部线条流畅。
爽!
谢千里皱眉起身,欲把熊孩子拽开。
可手还没碰到永王,熊孩子更加有恃无恐:“疼……别碰孤……”
爽!
虽说奉命管教永王,但毕竟论身份,永王仍是亲王,世上有疏不间亲的道理。
谢千里心中打鼓,不着痕迹地观察嬴曦。
嬴曦却已把永王推开,也就哄了两三句,恢复了语气淡淡:“坐下,什么兔子饭老虎饭,行军有饭吃就是造化,不准挑三拣四。”
永王耍赖:“我疼,哥罚他。”
嬴曦:“人家不仅能管教你,还能抽空指教你,朕为何要罚谢卿?”
进谗言失败,永王自幼备受兄长宠爱,兄长再度没护自己。
永王心里突地一跳!
再看那姓谢的,伪君子你诉冤啊?
你诉冤,孤就卖惨,看谁行。
然而伪君子毫不解释,大有清者自清的姿态,真他妈是个伪君子。
谢千里没拆穿永王,是他思绪已然过载。
他想起多年前用疏不间亲的计策,离间了元泰帝和影子。
如今轮到自己被永王构陷,小曦却问也没问,根本对永王的诬告不理睬。
谢千里像含着颗麦芽糖,唇齿间,丝丝缕缕地冒出甜水。意中人偏袒并未明说,谢千里心中的烟花再度盛开成锦绣。
他与永王之间的真相并不重要,何必让小曦为难?
两人之间,风波稍平。
筷子声轻轻地响起,盘中菜蔬逐渐变空。
吃罢了正餐,花灵素手伸进果盘,从几种果子里选了枇杷,用她洁白莹润的指尖剥鲜果,黄澄澄的枇杷逐渐露出绵密的果肉。
花灵道:“请陛下用果。”
“陛下不能外食。”
“你管得不少,来,小妹妹,先给孤尝一个。”
永王纨绔惯了,哪干过剥枇杷的事儿,捞走枇杷先自行咬了口,漂亮姑娘剥出的枇杷,似乎比枇杷本味更甜上几分。
永王漫天赞道:“好吃,好果,皇兄尝尝!”
枇杷润肺,有利于嗓子恢复。永王这也算是替所有人试过毒。
谢千里拿巾帕净过手,剥枇杷。
恶犬那点儿心思,拙劣的讨好手段,永王自认为一清二楚。
永王不会剥枇杷。
他能把枇杷抠烂。
可姓谢的也休想卖乖讨好!
永王狠狠咬了口枇杷肉,拿话刺道:“将军吃饭要管,外不外食要管,小姑娘献果也管,你有不管的吗?”
“我皇兄纳妃你管不管,上龙床管不管?今后带走这位小姐,当孤小皇嫂,你管不管?”
谢千里缓慢地僵住。
银甲使他像一尊冰像,烛火映出层光芒,泛起满身清霜。
花灵忙跪:“殿下慎言,民女不敢!!!”
第86章 心怀叵测
花灵低垂眉眼,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
主帐内灯光映出她精巧的脸庞,花灵小脸微微泛粉,像饱含汁水的水蜜桃。
皇帝往花灵处投去目光:
“起来。荡儿失礼,他像什么话。”
花灵这才又从跪着变成坐着,显得有点局促了:“民女多谢陛下。”
帐外的两名士兵暗暗向里面窥探。
花灵的美丽早已吸引了许多人注意,被连将军带回,被皇帝优待。
直到刚才永王殿下提起纳妃,皇帝依然都没澄清,这与皇帝平时的作风迥异。
细节像在提示花灵的与众不同。
外头守门的士兵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头,各自挪开视线显出了惶恐。
帐子里,空气似有凝滞,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
噼啪!哔波!
烛火火芯一跳,豆大的灯花砸在案台,亮了又熄灭。
幽微烛光勾勒出谢千里的俊容,照在他剥枇杷的手指,汁水沿指尖淌落。
那指端有厚厚的茧子。
谢千里垂眸凝视,两相对比,纵使他很用心,枇杷仍然被剥得坑坑洼洼,很丑。
他是个武将,手有点笨。
握枪还好,射箭也好,太仔细的做不好。他竟会因为枇杷剥得不如别人而难过。
谢千里一瞬沉默。
座上花灵仿佛与嬴曦成为了一对璧人,哪个君王会不喜欢多情的少女?
退一万步讲,即使不爱柔软的少女,帝王又怎可能……钟情于一个满身煞气的武将呢?
以往他并非敏感多思之人,如今他控制不住,将思绪聚焦于嬴曦言行举止,于千万个细节里寻觅对方也中意自己的模样。
可是嬴曦对他的特殊,也只局限于赏识吧?
而他对嬴曦一切奢望,只不过是基于这种赏识之上多余的遐想。
“不吭声,问你呢?说你管不管我哥娶妻生子?”永王早知他七寸,笑嘻嘻痛打恶犬。
谢千里挑不出错地回答:“陛下委任龙武军护驾,臣对陛下安危负首责,当然万事谨慎。”
“如果未来陛下身边有可信赖的人,臣唯有欣慰,自然不会再多加干涉。”
嬴曦不动声色,却垂眸凝视那盘已见底的荠菜和鱼腥草。
甜统:“嘁,铁直男,死憨憨。”
唯有永王感到舒服,接着话题利落道:“那是自然!我皇兄未来最信赖的人是我皇嫂,还要日夜缠绵,对吧皇兄?”眼前的情敌值得打击,捕风捉影的皇后不足为虑。
永王架着腿哼哼。
谢千里眉头又不为人知地一跳。
夏天的营帐使皇帝发闷。
嬴曦本就火辣辣的嗓子,越发烧灼,一路蔓延下肺部。
“皇兄。”
“荡儿?”
嬴荡顺过来嬴曦的手,摸猫似的抚摸:“皇兄也到岁数大婚了,中意哪家闺秀?”
嬴曦将手抽回去。
他也并非不能感觉到弟弟仍有邪念。
既然提到立后,皇帝借此平静地斩断他心思,纠正永王:“什么日夜缠绵,你当皇宫是秦楼楚馆,不消你多虑,朕必定与你皇嫂琴瑟和鸣。”
“至于你,”嬴曦说,“三年守孝期过,假如再不学好,就给朕滚去就藩,朕必定选个最厉害的王妃,让你带着走。”
“……”嬴荡突然也哑了火,心上被狠狠刺了一刀,永王再傻也听得出皇兄话里有话。
那姓谢的好歹身居要职,即使不能得逞,也得留在长安听奉。
可皇兄想摆脱自己,却很简单。
嬴荡狠狠压了口凉透了的豆腐汤!
甜统在嬴曦脑内激动:“您真要娶妻嘛?”
“骗他的。”
甜统:“就知道。”
两只抖擞的大公鸡,突然谁也不斗了,各怀心思不说话。
营帐里,花灵天然胜出。
嬴曦兀自拈了颗野果。
花灵忙把空盘递过去,盘子接果核,二人似有默契。
嬴曦随口引开了话题,问新都城与江南国主李义隆情况。
帝王垂问,花灵就答。
花灵把新都城内的局势娓娓道来,嗓音甜软地对嬴曦描述。
她说当初江南朝廷两面受敌,谋臣们建议救北不救南,过于相信了贾如真。
结果广陵兵败,北边之危仍然未解。
李义隆对此雷霆震怒。
于是谋臣互相推诿,都不愿意为丢城担责,倾轧间死了无数条性命。
这点嬴曦知晓。
就是花灵自述南逃的理由。
对于听过的线索,嬴曦兴趣索然,表现的不动声色。
但是那条救北不救南的策略,倒着实让他感到意外。
如果他是李义隆,必定支援南边。
毕竟收缩战线,他还能继续偏安。
再不济,坐条船出海南逃,从此山高水远。
“李义隆为何向北?”
花灵道:“那时新都人说防线南移,越来越难往回打,如果能扛得住,可以就此北上,征服大秦。”
“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朗的笑声盈满营帐。
“夜郎自大。”嬴曦只觉好笑极了。
虽说他确实打扬州打得异常艰难,可他坐拥八州之地,李贼倒是野心勃勃。
嬴曦在意识里,剐了这反贼千万遍。
帝王音色像是玉器相击,自带贵气。
甜统受用无穷,暗暗道:“斯哈~”
然而那笑声之后接着阵沙哑的咳嗽,嬴曦牵动了心肺。与方才的洒然态度相比,小声咳得有点无助。
谢千里与嬴荡都在位置里坐不太稳。
嬴曦摆手。帝王挥了挥龙袖,示意自己没事。
他又拈起一颗野果,摆在空盘后面,用力向盘子的方向推了把。
野果碰到瓷盘,触动下一个瓷盘,盘与盘相互关联。
嬴曦:“向北?朕狠狠扎穿他后心!”
帝王拥有至高权力,却自带着彩云易散的破碎感,成为对外人致命的吸引。
花灵眼波流转,将嬴曦收入眸中。
谢千里建议:“如果敌军要改变战术,南下救援程青潭,会给到我军压力不小。请陛下兼听则明。”
嬴曦微微点头:“说说程青潭。”
花灵回答:“那是李义隆的大舅子。”
“李义隆妻室早亡,两人感情甚睦,之后国主于扬州纳妾数十却再无续弦。”
临川守将的背景,龙武军早调查过。
但是李义隆的花边传闻……倒是头回听见,谁不爱吃瓜呢?
“纳妾数十?”
花灵点头:“是。”
扬州几郡虽然不小,姬妾数十也真不少!
永王嘴角猛猛抬了抬。当年他堂堂亲王玩的再嚣张,也至多就是眠花宿柳,这会儿都不得不收山了。
李义隆不过偏安一隅的国主。
永王向来嘴不饶人:“他纳这么多,后宫不打架吗!?”
还是那个理由,人人爱听秘史,众人对李义隆的私生活越发充满好奇。
花灵微微垂眸,声音小得不能再小:
“国主想要子嗣。”
嬴曦一怔。
嬴曦沉默了片晌,他向来见微知著,听到此便感到扑面而来的恶意,牙根渐起痒痒。
果然花灵续道:
“其实,宫里妃嫔娘娘已经生了不少,国主仍说一国之君必须得留后……才能生生不息。”
帐子里的沉默变得有些扎人。
嬴曦倏然拍案:“——他想耗死朕!?”
那瞬间龙颜大怒。
方才意气风发的皇帝,鼻间额上都浮起一层白毛汗。
嬴曦着实模样俊美,可他并非丰神俊朗那挂的,容颜里掺杂着令人惋惜的病态,嬴曦已经二十岁了。
无论换做任何的皇帝,至少应该有妃嫔,哪怕未曾立后。皇子也当有了。
而如果嬴曦都没有……
嬴曦不免拿世俗的眼光审度自己——叛军必定以为他身体不行,甚至与元泰帝同样,有那方面的疾病。
如果嬴曦死了,大秦立刻会因夺位爆发大乱。
李义隆便是此居心,也是在对自己藐视。
其心可诛!
帝王的胸膛起伏,想要按捺住心绪,却爆发出更加剧烈的咳嗽。
那把火辣辣的嗓子,从烧灼难耐,变成了犹如无数把刀割。
灯影不断乱晃,纱灯嗡嗡鸣动。
嬴曦一只手扶在案台,他对抗自己重生后仍然废物的身体,双眼已经咳得泛红。
“请陛下息怒!”
“咳,咳咳……”
“陛下?”
“水。给朕——倒水!!!”
徒有雄心壮志,不能横刀立马,那是嬴曦毕生的遗憾。
他的眼睛里都是水花,眼眶又辣又痛,他觉得肺里快要撕裂,这时掌心被塞进个杯子,他闭着眼去拿。
指端与递杯子的那只手相触。他喝了水。
他放下杯子。睁开眼,深灰色的眼眸轻颤。
驹儿已不知何时凑到跟前。
他没有看到谢千里刚才先于永王,挤走花灵,关心则乱的模样。
面前是一具英悍的身体,半跪在他的身侧。胳膊若有若无碰到他的左腿。
嬴曦失力地勾唇。
眼中那副肩膀宽阔平直,有坚实的厚度。
“陛下保重龙体。”谢千里手臂长而有力,伸手接过杯子时很熟练。指节坚硬滚烫,嬴曦薄而柔软的皮肤,甚至都被这种体感微微刺了一下。
嬴曦忽在亲近与防备之间辗转,竟想要伸手触摸对方的头顶。
他压下自己不着边际的想象,驹儿模样英俊且冰冷,可他竟觉得对方有条毛茸茸的尾巴。
而他像被那毛茸茸的尾尖,在心上缓缓一扫。又一扫。
嬴曦嘴角提起弧度。
案头烛台逐渐稳定了光火。嬴曦缓了口气,他安抚道:“都起来,朕没事了,方才动气也与你们无关,吃完都下去休息,别在那跪着。”
营帐里无形的丝弦放了放。
永王抱臂挑眉,掸掸衣袍的浮土,鄙夷地俯视谢千里。
刚才让那恶犬捷足先登,永王语气不善:“姓谢的,快给孤配发被褥,孤现在累了,你孝敬完赶快走。”
永王想捞一个便宜,跟嬴曦同住。
谢千里根本没理会。
他早就给永王安排好住处,营帐离皇帝能多远就有多远,永王反抗也没用。
“五营一行三旗,到那睡。”
“在外围还是大通铺!孤不!”嬴荡求援,“兄长……”
二人眼看又起争执。
却还没等真吵起来,两个守门士兵各分左右,营帐外有名将军入觐。
此人长得笑呵呵的,身材在龙武军里属于略微发福,应是个后勤人员。
那将军道:“末将是军需官,营地即将夜禁,末将尚有事宜不敢做主,请陛下圣裁。”
嬴曦微有不悦:“何须越级上报,你主将不就在朕跟前吗?”
军需官:“此事恐怕谢将军也无法做主。”
嬴曦睨着他:“讲。”
军需官:“花灵姑娘怎么安排?”
第87章 陛下睡哪
军需官的这个问题,造成了营帐内一瞬间沉默。
这件事确实只有皇帝本人才能做主。
帝王会带花灵返回营地,此事本就疑点众多。
皇帝做事向来谨慎,竟能容许此女进主营帐,还与她相谈甚欢那么久……
如果龙武军军士,暂时按下对帝王奉若神明的情怀,把皇帝当成个年轻男人。
帝王事业到达了极致,身边只差纳些合意的姑娘。
能干上军需官的人,人情世故都不太傻。
那军需官其实早已在门口偷听了几句,刚好听到李义隆广纳姬妾为了留后。
皇帝比李义隆更该留。
只是手腕太硬,自从登基杀人无数,大臣们估计不敢说。
军需官想,如果能成就这段美事,谢将军必定圣眷再加一等,大伙儿也能跟着沾沾喜气。
兴许还要跟未来娘娘沾上关系,若是娘娘诞下太子,龙武军更加时运隆昌。
若办成了,谢将军肯定会重重赏赐。
果然谢将军正在凝着自己。
那道目光,使军需官浑身寒冷,觉得谢将军瞳孔中似有杀意。
可其中隐情,军需官又哪能想到?
军需官唯有硬着头皮继续:
“军营夜宿乃是通铺,住着大男人,花灵姑娘清白之身,恐怕不方便入内。”
“单独建帐,营地内物资不够,就得有十名左右的将士露天休息。”
军需官补充道:“伤员营满,火头营乃是重地,更不宜打地铺住人。”
“所以花灵姑娘到底何去何从,末将请陛下指示!”
这也就差直接说,建议陛下收容进龙帐暖被窝了……
谢千里锁紧剑眉。似有一道火苗,突然沿着脚下烧灼,烈火燎原,不多时他已遍体疼痛。
隐秘的渴望冲撞现实,有人要掠走他心尖上的月亮。
谢千里控制不住用目光示意军需官,可如果意中人做出决定,无人能改,国运同样扼住了谢千里的脖子。
他无法出口的心意堵在喉咙。蔓延成酸楚。
他委婉地提议,故作不解风情:“如果没地方,花灵姑娘睡在我营帐,臣出去。”
帝王有所犹豫。
谢千里刚松了口气。
可是他竟被嬴曦抬眸轻飘飘横了一眼!怨怼他坏事吗?
军需官竟以为谢将军跟他唱双簧,配合说:“将军您高风亮节,但是花灵姑娘独自住在您营帐,底下兄弟们恐怕不清楚,还以为您也在,女子的名节为重。”
嬴荡不高兴了。
要照这么说,住皇兄帐子里,无所谓名节,直接给名分呗!
嬴荡敲了敲桌子,想拆穿对面这货邀宠的心思,小嫂子真送上门来,他可不要小嫂子。
然而打击恶犬机会难得,打击完恶犬,他也可以再进帐打扰皇兄。
永王眼含贼光,嘻嘻地搅浑水:“谢将军想请佳人进帐,可是对花灵姑娘有意思?”
夜风骤起,烛火又是一跳!
谢千里冷声澄清:“臣绝无此意,请殿下慎言。”
“但如果让臣安排,”谢千里郑重其事,“臣要为龙体无恙负责,闲杂人等不得进帐。”
“冲你这话,祝你这辈子娶不上妻。”永王诅咒。
花灵一会儿被当成未来皇妃,被捧得老高。
一会儿又成了闲杂人等,连个住的地方都难找。
花灵提起裙摆,隔着案台跪在皇帝跟前。小脸埋于阴影,火光映得整张脸庞红透了。
她就这么低着头。羽扇般两道睫毛,挂上几颗亮晶晶的水珠。
看不清她视线,但能感到她的委屈。
花灵懂事地克制,贝齿紧咬下唇。双袖交叠,人如蝴蝶颤抖。
座上嬴曦问道:“朕既然救你。尊重你的心意,你要去哪处,就住在哪里。”
座下花灵向嬴曦深深拜倒。
女子抬起眼帘,与帝王目光相触,眼波如桃花蘸水,面对嬴曦时笑容幅度不大地绽开,既真诚而且含蓄。
“帝王龙章凤姿,于我有救命之恩,民女愿竭尽所能以报,任由陛下安排。”
那般话语是再温柔不过的暗示。
当一个颜色绝伦的女子,对男人说:“我感激你,崇拜你,你可以随意对待我。”
谁能听不出其中旖旎的隐含意?
更何况皇帝确实还有绵延龙嗣的必要,刚才已知晓李贼居心,此事势在必行。
谢千里悬着的心,渐渐地紧缩,缩成一粒如豆。
积压感令他窒息,他像茫然的小舟,将全副心神聚焦在嬴曦的唇齿。
他等待着那个答案,也唯独只有等待,也许永王还会对嬴曦的妃子暗起杀意,他不可以。
谢千里毫无阻挠的立场,道德感太高,竟什么都不能做。
军需官大气儿也不敢喘。
嬴曦:“朕明白了。”
嬴曦淡淡道:“花灵姑娘留在朕这儿,尔等出去。军需官准备沐浴的用具。”
“……”
如果这句话让远在长安的老臣们听见,恐怕要当场奔向大秦祖庙,哭着喊着感激苍天有眼朝廷后继有人,皇帝终于肯纳妃了云云。
但帐子里很静,犹如死寂。
帐内众人各怀心事,却都不能抗旨,无人能对抗如今嬴曦的威权。多余人等退出去。
守门士兵知趣地把帐帘放下。
帘帐外。
永王既然决定深夜要来弄走花灵,这会儿去哪儿暂休,也就无所谓了。
永王挑了挑眉眼,却不把计划透露,恶劣地猛拍谢千里肩膀,他努嘴逗道:“伪君子,你杵在门口作甚?莫非还没开过荤,想跟我哥学两手么?”
谢千里拨开那只手。
永王占不到身手方面的便宜。
可永王知道他很煎熬,扬了扬手,涎皮赖脸咧嘴:“恶犬,嘬嘬嘬。”
永王遥遥远去。
帘幕隔绝了帐内帐外。
帐子里,飘出嬴曦一道轻声:“起来,朕搀你起。”
“谢皇上。”花灵银铃似的浅笑。
谢千里在帘帐外听得真切。
他的身躯在帘外红毯投出孤兀的人影,他回头转身,只见龙帐透出一线明亮的帘缝。帘内帘外恍然两重世界,哪怕相隔只有薄薄一层。
谢千里唇片张了张。
四肢百骸早已灌满铅水,滞重感让他难以动弹。
可帐外两名士兵却在对他憨笑,像总算见到谢将军稍有人情的一面,压低了嗓音,大着胆子起哄。
“将军想听房,属下给您搬个凳?”
“去去去,你别出声,惊着佳人跟陛下温存,陛下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两人体贴地让出最好的位置。龙帐此时完全直面谢千里。
而他站在帐外,瞳孔映入帘缝的光,像两根扎进他身体锐利的刺。
他听不清他属下们在作甚。
至今仍抱守着不可能的爱慕,意中人却要与别人欢好。
——可为何还要站在这儿?
为何不肯走。
为何躯体到处是僵硬的……
难道还要继续听下去,让现实狠狠甩自己巴掌吗?
痴念成狂,骄傲碎了满地!
可他仍无法自拔,将一切的一切都凝聚于帐帘间的些微空隙,
如果嬴曦未来真有妻室,他也将从此只有在帘缝里,仰望着他的月亮。望着那对他只有几分君臣情分的帝王。
帐内轰然。
刹那间巨响划破夜幕,两名士兵纷纷醒神。
士兵不敢擅闯,急忙禀报:“谢将军,有动静!”
“好像是,是打斗声…!?”
谢千里一把扯开帘帐!
光从帐子里面透出。
帘帐内,嬴曦仪容齐整,人已闪到了一边。
花灵杏眼凌厉,神色不复娇美,她看似柔若无骨的右手,居然掏穿了挂着军议地图的数寸的木板,手掌被卡在里面。
花灵寒声道:“昏君!还我哥哥性命!”
***
“护驾!护驾!”
“保护皇上!”
花灵手从地图之后的木板抽出,木板发出断裂轰鸣。
若是寻常女子手上怕是早已布满血迹,花灵却连神色都未改变,接第二掌。
但是皇帝脱身,站在了圈外,而帝王的护卫已经赶来,不止是原来站门口的那两个。
见到谢千里,花灵诧异万分,竟不知这将军已经忠心到,连帝王房事也要在外面守着的地步?
花灵第二掌去势已定,被谢千里截住,于半空中交汇,营帐爆发出沉重的碰撞声!
花灵只觉满身血脉就要炸开,谢千里足跟陷进营帐地面半寸!
他不动声色挡道:“带陛下走。”
两名龙武军立刻挡在皇帝跟前,护送皇帝离开营帐。
花灵嘴角勾了勾,呕出口血。溅落地面一串血迹。
交手时方才彻底了解,这只朝廷鹰犬刚刚对永王何其留手,此刻爆发出满身锐气,也许方才谢千里对她还留有几分客气,如今看自己已像个死人了。
花灵咬牙:“让开——”她退了半步,右手擎起用膳时就着的案台,抡起案台向前突破。
那案台得有上百斤,不比游龙锷轻,花灵将它舞起来嗡嗡挂风。
两名龙武军看傻了眼!
营帐里凡是能触及到战圈所有器物,全都被弹开。支撑营帐的龙骨纷纷断裂!
大帐轰然垮塌。
那声音惊天动地。
难怪这女子胆敢手无寸铁行刺,原是天赋异禀的高手,拥有一身恐怖力道。
更多龙武军围绕龙帐,弓箭密密架起。帐篷布面蒙着正打斗的两人,帐篷向上破开。
花灵与谢千里同时现身,各执案台一角。
那质地坚硬的案台,半空中悬着,仿佛看不出它应有的重量,而发出不堪负荷的响声。
世上功夫本就是一力降十会,众龙武军暗想,换上自己能不能在这场面多走几个回合。
此时两人同时发力,案台崩碎!
破碎的木块向四周激射。
顿时失去发力点,花灵脚底已经没了稳当。
“活捉她。”
龙武军围绕花灵,递出手臂粗的绳索。道道绳索穿插,在花灵四周,蛛网般缠成个大阵,士兵同时施力,将她死死困住!
花灵这才在垓心完全不能动了。
火把照夜,刀剑慑人。
因为失去先机功亏一篑,花灵咬牙骂道:“狗皇帝!你过来!”
“放肆,休得对陛下不敬!!!”皇贵妃人选变成刺客,龙武军自然不会客气。
不过重活一世。嬴曦基本对辱骂他的话脱敏。
他远隔人墙,平静地说:
“李贼二十四谋臣中,确有人姓花,也许你所有信息都能对上,可是罪臣之女从新都孤身跑到临川,正好撞上朕的仪仗,纵使是真的朕也不信。”
面对谢千里,嬴曦尚且怀着几分防备,更何况素未谋面的姑娘?
他早把她当成刺客,早有防备,故而能先她一招。
只是嬴曦装得太像了。
花灵哑声道:“昏君!你方才消遣我吗!”
消遣用得不对。
嬴曦摇头:“朕想听新都城的情报。”
花灵哑然。
她为了博取嬴曦的信任,入戏也深,确实泄露了不少江南军的情况。
至于李义隆的私事,那也确实是得有一些地位的新都人才能知晓。
花灵因容貌过人,而向来备受追捧,她甚至对红尘间,凡夫俗子产生了鄙夷。
怎知她所有隐秘的筹谋,竟在这个男人眼里如同看戏!
江北的皇帝,何其冷酷凉薄。
花灵大声道:
“哥哥,小妹不能给你报仇,还要步你后尘,被这个狗皇帝千刀万剐。”
“哥哥在黄泉路上走慢点儿,小妹要找到你,拉着手上奈何桥,来生还做一家人。”
“你杀吧,狗皇帝!”
花灵闭起眼睛。
嬴曦觉得奇怪,听得不对劲,遂追问道:“你兄长何人?朕何时将他千刀万剐过?”
花灵微微凝滞,才说出豪言壮语,慷慨赴死,却怎知对方居然不认。
花灵更加愤怒道:“狗皇帝!你杀了人,敢做不敢当吗!”
嬴曦:“朕杀的人太多了,并不知道要当哪个。”
江北的皇帝回答平静,镇定得浑不似抵赖。
最终使花灵由愤怒转为平静,临死也要跟他争这个理:“约莫在去年,就在你刚登基时,我哥提剑进京行刺。”
“他广有名号,是威震江南的雷霆剑!”
“他自此杳无信息,之后我听闻,他在长安被人擒住。”
花灵杏眼扑簌下两行清泪,哭腔浓郁:“国主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皇帝既然还活着,兄长必定是被狗皇帝给剐了。”
“江湖人快意恩仇,皇上杀了我哥,我就来向你索命。”
“我不怕你也剐了我!”
这姑娘不仅漂亮,武功高绝,还有几分血性。
龙武军的汉子们不由惋惜。然而战事的本质即是残酷,无论敌人的美丑。
嬴曦摆手:“放了吧。”
众将士愕然:“……陛下?”
行刺之事闹出以前,他们觉得皇帝会被美女所惑。皇帝却挺清醒的。
现在这美女明摆着是敌人,皇上却要放走?
“请陛下三思。”众将道。
“不必思,”嬴曦淡淡,“是误会,她哥朕没杀过。”
嬴曦还算记性好,他重生的最初几天,下令释放辱骂帝王的百姓,包括袭击皇宫的刺客,这是他私访皇城时,亲自命令玉镜做的。
且他本人就在不远处监督,底下谁有胆不执行?
众将各怀顾虑,但是皇命难违,他们只得将麻绳放开,刀剑撤去。
花灵霎时身体一轻,身形凝滞。
环顾周围,龙武军只远远围着她,却不再对她刀剑相向,竟是真要把她给释放掉。
花灵心中震撼更甚。
难道……行刺皇帝,也不会被千刀万剐吗?
还是这薄情的皇帝又有什么诡计?
可他明明已站稳优势,套出了想要的情报,在自己身上还能得到什么?
花灵不免回想起,主帐内,江北的皇帝勤勉节俭,拖着病体治国,甚至身边都没个伺候的妃子。相比于妻妾成群的江南国主,江北的皇帝反倒是,很像个明君了。
花灵不由满心动摇:“陛下没杀过我哥。我哥还在长安吗?”
“如果我……如果我北上,打听我哥的下落,发现你说的是假的。我真的……我……”
——“那我就还会来杀你的!!!”
那花灵狠狠撂下一句话。
她最后将皇帝的面容,深深镌刻在自己脑海里。不知为何竟在这情绪的大起大落之后,剩下了满心慌乱。
花灵面色有些发红。匆匆纵身跑了。
也不知到底是真去往江北,找她那杳无音讯的大哥,又或者去了哪里?
营地从喧嚣再度变回了十分寂静。
龙武军们面面相觑,唯恐女刺客去而复返。拿不出下一步方案,聆听皇帝指示。
皇帝的龙帐原本是营地中最巍峨的一座,高大宽敞,像小山一样。现在因为女刺客作乱,竟把营帐给完全拆了。
方才还是美女刺客没地方住,如今风水轮流转,竟变成皇上没处可去。
这夜越来越深,皇上睡哪儿?
第88章 永远忠诚
系统任务:跟谢千里住同一个帐篷(0/哈哈哈哈)
嬴曦:“……”
甜统:“哈哈哈哈!”
甜统:“我十分怀疑这姑娘是来跟我同磕的。”
“她拆什么不好,居然拆了你帐篷——皇帝的帐篷塌了,这是寻常能出现的情况吗!”
少女的嗓音越拔越高,娇笑不绝。
嬴曦则是默默闭上眼,头大了两个。
嬴曦:“换个人坑。”
“不行啊。”甜统回答,“你身边这时最帅的就是大狼狗。我不嫌单调,体型差永远好磕。”
“并且如果在一张床上……”
危险发言开始了。
“你微微的侧躺,被单勾勒出身体曲线。”
“将醒未醒。弓着身子发出浅浅的哼声。”
“然后你感到陷进个温暖的怀抱。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你,他的大手握着你的手,你被那坚硬的茧子刺得在睡梦中轻颤。而谢将军则被你如蝴蝶般的颤抖牵动,收紧了手臂。”
“对方的躯体滚烫坚硬,你浑身打起激灵。”
嬴曦:“别说了。”
甜统嘻嘻:“抓包,陛下有反应!”
“有,”帝王冷淡,“大夏天的,说得朕热。”
军中规格次一等高的,正是谢千里的帐子。
且驹儿是个直男,自是同住也无妨。
嬴曦不太艰难地做出决定:“朕今晚先宿在谢卿帐子里。”
“是!”龙武军各自散了,军需官连忙领命,去给皇帝准备相关的器物。
唯独谢千里留在原地,方才那场恶战,他活动开了筋骨,额前渗出层薄汗。
他略松了一口气,帝王身边没有女子,然后恍惚听见嬴曦要住进他的营帐。
谢千里踉跄着靠近皇帝,有些昏头。
“受伤了?”嬴曦问他。
“……没有。”
赢曦摇头:“路都不会走了。”
谢千里怎能告诉嬴曦心中所想?
就只能含含糊糊:“她挺厉害的。”
嬴曦笑了,薄唇微微勾起:“不如朕的驹儿。”
谢千里从恍惚又变成了思绪定格。
他唯恐嬴曦纳妃娶妻,对方却拿自己跟花灵相比,说他胜过花灵。
谢千里暗暗琢磨话里的用意,心里冒出一股酸水,接着一股甜水。
他暗自挑起眉梢,微微弯了嘴角。连忙走到嬴曦前面,给嬴曦带路。
穿梭过龙武军成排的大帐,入夜里军士归营,唯独他们两个接近将军住所。
嬴曦漫不经心地问:“你刚才为何在门外?”
谢千里心虚,没资格说自己吃醋。
“臣想保护陛下。”
“你也知她是刺客?”嬴曦问。
“臣只想做到万无一失。”谢千里回答。答得无可挑剔,隐瞒得滴水不漏。
嬴曦摇头失笑:“傻瓜,要她不是刺客,你在门外得多尴尬。”
谢千里:“……”心里一沉。
那意思是还要纳妃吗?
帝王肯定是要纳妃的。
心思浮沉,兜兜转转又回了原点,谢千里脚步沉重了几分,垂眼打开帘帐。
他连忙点灯,帐内灯火亮了。烛光映照出陈设,一床一案台,床不大。
尤其谢千里这种长手长腿的,同宿根本不可能睡得安生。
谢千里:“陛下请屈尊将就一晚。臣去其他营房夜宿。”
“留下他!”甜统阻止。
然而系统界面闪了闪。
系统任务:跟谢千里住同一个帐篷(1/哈哈哈哈)
任务完成。
“诶诶诶不对啊!!!”
嬴曦:“嗤。”
甜统手忙脚乱,连连回顾任务界面,这时才发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住同一个帐篷,而并非同时住一个。
原来甜统为了猛磕,发布的太仓促,忘记皇帝擅长咬文嚼字。皇帝根本早就看出来了,他故意不说。
甜统:“哼哼哼哼!”
嬴曦淡淡:“你明知他不愿,何必为难呢?况且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驹儿永远不会躺在朕身边的。”
嬴曦乐见过关,话毕坐在床沿。
他本欲就此休息,抬腿上床,却牵动腿骨膝盖抽痛,轻轻嘶了一声。
其实那声音很小。
可谢千里刹住步伐,立在帐子门口,他缓慢地回身。
两个人目光交汇。
谢千里慌忙低头。
嬴曦略微错愕。
但这时皇帝的一双细腿,已经被人蹲身抱起,小心翼翼放在床铺。
对方动作规矩,躯体接触不远不近。
幽暗的烛光,让人看不见谢千里满身肌肉都已绷紧,他喉咙哽动,又收回了手:“臣冒犯。”
皇帝暗中将足趾卷起。
嬴曦不动声色。
比起武将的本分,驹儿刚才的表现更像是近臣。
可若联想起他们曾经相识过许多年,驹儿从小就很照顾自己,没什么奇怪的。
嬴曦摇头失笑:“好驹儿。”
营帐昏黄的烛火一跳!
谢千里甜得眼眸更亮了几分,忽然又被喜欢的人称赞了那声好。
可他怎么能说,对你好,更多出自于爱慕。
他只能强压住激动:“臣必定一直如此对待陛下。”
烛火轻颤,他声音也不太稳。
这话对他来说是剖白。
他见嬴曦勾起唇角。
他因为嬴曦的信任,又在心里撒欢。
然而嬴曦想了想,眸光轻闪回应道:
“驹儿,今生要永远忠诚。”
“……”
那是把蘸着蜂蜜的刀。
谢千里抬起英毅的眉眼,烛光中闪动着点漆似的眼睛。
他因今生而拉长了无限的期待。
又因为忠诚如鲠在喉。
身为将军怎会抵触忠诚这个词语?
可他却如此惶恐,想要突破这层禁锢。
谢千里嘴唇翕张:“臣……”
不止是忠诚。
嬴曦却在阴影中变得危险无比,语气阴郁,透出这些令人无法理解的恐怖。
“你不愿么?”
谢千里心脏一跳!
明月高悬长空,俯瞰着他,审视着他,审问着他。
才冒头的心思,探出来再度收回去。
可面对意中人突然冒出的警惕,他又能做出如何回答?
谢千里单膝叩首,喉咙重得厉害。
“臣……”
他调匀了气息。
他道:“臣将永远效忠于您,陛下。”
嬴曦这才暗中放松了几分,肩膀绷得没那么紧,他拉起被子躺好,闭上眼。
闭起眼睛就看不到,谢千里的口型。
所以对方垂眼注视他安然休息,这才用唇语道出那句:“也会永远心悦你。小曦。”
“我的月亮。”
嬴曦不会知道。
***
“十万火急,前线奏报!”
“叛军南下救援,临川告急!临川告急!!!”
次日再度向临川方向赶赴时,仪仗队伍才走了不到十里。
官道尽头,快马扬鞭。
报讯的军士从马背上摔下来,溅起飞扬的尘土,满脸汗水交错的纵横痕迹。
士兵正好摔在谢千里的白驹蹄底。
自下向上看,龙武军将军高得可怕,无报形势多严峻,对方面容未改。
更遑论距离不远,有辆红底金漆的马车,车中人更是片语未发。
报讯的军士自己也兀自镇定了几分。
那军士起身拱手,整理好措辞:
“禀报陛下,谢将军。”
“东线攻城失利,叛军暂时得以喘息,新都城向南派遣了一支队伍,由大将徐有义率领,与临川城内叛军里应外合,谢萌将军损失兵马上千!”
嬴曦:“上几千?”
声音隔着车门传来。
帝王问话,军士不敢不答。
可是那军士依然凝了凝,犹豫才道:“上……上两千。”
与整支南征队伍上万人相比,牺牲两千并不算多。
但倘若联想起这都是活生生的性命,等于在一座城里,死了几条街的人。
车厢内皇帝沉默片晌。
车厢外军士低声说:
“是东线先战局不利,导致叛军有向西南回援的人手。”
“那些个从新都来的援兵,也不知怎么了,各个如狼似虎。”
“他们突如其来,谢萌将军率领水师兄弟们拼命抵挡,然而敌军确实太盛。”
“所以谢……——末将罪该万死!”
然而辩解堵在喉咙。
那名军士头皮一紧,抬头见谢千里如雪山似的神色,连清正在疯狂使眼色。
连清做势抹脖子。
军士连忙低下头来:“末将有罪!不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末将是奉命来阻止御驾前进,谢萌将军正欲整军与敌再战,前线危险,请陛下暂停!”
话毕军士挡在仪仗中间,额头点地,死死将路堵住。
谢千里收起缰绳。
他向后望去,马车打开,车内嬴曦推门而出,站在车头远望临川方向。
还有些距离,前线既看不见也听不见。
但皇帝看似并没有打算回撤的意思。
军士大声忙道:
“李义隆为救他大舅子,派去救援的是二十四将星之首,是徐有义。”
“此人追随李义隆十年,与李贼一同起事,乃是李贼的生死兄弟,平日只驻守新都!”
“他支援兵线向南推进,若我军遭到反扑,陛下还在附近,后果不堪设想。”
军士膝行向前,彻底将皇帝挡住。
“请陛下停驻!”
“请陛下停驻!!!”
那般撕心裂肺的劝告,只来源于谢萌的建议。
但到底是进是退,做主仍在皇帝。
嬴曦站在车头想了想,让自己平静,随后冰冷地讥笑说:“朕从不信一个能娶几十房姬妾的男人,对自己亡妻尚且无情,能对程青潭这个大舅子有情义,不过是想两路打开局面。”
“他贪得无厌,刺杀朕,恶心朕,至今仍以为能战胜朕。”
“想拖慢平叛进度?”
“届时无论扯上匈奴还是蛮王,招来各方牵制大秦,他又能苟延残喘几年。”
“这招用了太多遍,真没意思。”
嬴曦嘴角勾起十分危险的弧度。
每当皇帝谈国事时,由内而发的自信,反衬着他躯体方面的羸弱,令人触动。
嬴曦知晓,只要多在南方逗留片刻,边境对朝廷的威胁就会多上几分。
他上辈子吃过亏,正是死于边境入寇!
弥漫长安的硝烟战火已在悄然酝酿。
皇帝毫不犹豫地做决定道:“朕要进军立刻平叛,不惜任何代价打开临川。”
圣旨已下,难以阻挡。
军士唯有让开一条道路。
但至于该怎么支援,具体作战方略,嬴曦没有谢千里谙熟,还要倚重谢千里。
昨晚嬴曦想到两人前世的结局,感到了恐惧,可谢千里对他发的那番誓言,嬴曦很受用。
至少他直到现在……愿意相信驹儿。
嬴曦下旨:“军队听谢卿安排,组织救援前线。”又询问谢千里道:“该怎么行动,谢卿跟大伙儿说说。”
谢千里略作思考,龙武军士兵递来作战地图。
但地图早已印在谢千里脑海里,昨夜从营帐里出来,谢千里怀有心事,沉甸甸睡不着,所以为转移注意力,他思索公务。
谢千里道:“臣认为可以沿抚河北上,切断敌军兵线。截杀徐有义,南征军强攻临川城。”
这也算是个围点打援的战术,水路压制兵线,陆路进攻敌城,可行。
只嬴曦想了想,问道:“谢萌身在前线,沿河截击敌军,谁来率领水战?”
“臣能。”谢千里郑重道。
连清眉心乱跳,立刻道:“将军……您——”
刹那间感到一股滔天的压迫感。犹如被扼住脖子,连清哑然,急忙止住话头。
第89章 临川船战
从广陵调遣船只北上不难,广陵本也有自己的水师。
船只集结,大小近百艘。
帝王的龙船就停在广陵,一并从征。
船入抚河,抚河是临川附近水域的支脉,幅面横宽近两里。
初夏雨天,雨水形成一层蒙蒙雨幕,这是偷渡抚河的天赐良机。
船队共分有三层。
最外层是又扁又窄的冲锋船,船上载着轻甲士兵。
里层战船体量较大,船体开有箭口,也都属于快船。谢千里指挥的主船就是这种快船,快船悬挂有巨幅龙旗,甲板站着身穿银甲,配银白麒麟披风的男人,重武器游龙锷寒光闪闪。
最内层才是帝王的龙船,龙船只做观战用。
若水面没有战事,龙船将载着皇帝登陆,共同包抄临川。
倘若水上遭遇敌兵开战,龙船停在最后,船内安排有龙武军重兵,方便随时带皇帝撤退。
雨水沿华盖落下,连清扶刀站在皇帝身侧。
永王则是坐在皇帝旁边,浪荡子永王剥着瓜子,与谢千里的鹰隼,谁也看谁不顺眼。
“咕咕咕,来,就是不给你吃。孤就给你看看。”永王调皮。
“唳——”鹰隼气的乱叫,拱嬴曦讨要公道。
连清习惯性吓得哆嗦。
“连清。”皇帝发话了。
“末将在!”
皇帝淡淡的垂眸,发梢睫毛润着雨珠:“朕刚才让谢卿率领船队时,你有话要讲?”
连清摸了摸鼻子:“没有。”
帝王半信半疑。连清遂赶紧转移话题,道:“陛下,臣给您讲讲这叛军的徐有义吧。”
皇帝热衷于国事。连女刺客嘴里的情报都要套,更遑论对面战将的信息。
“你说。”
“李义隆初在扬州田间起事,姓徐的是他同乡,儿时家里比李义隆还穷。受过李义隆的一饭之恩,给他卖命到现在。”
“有回官府围剿李贼,徐有义把马让给了李贼,自己孤身殿后,瞎了只眼,杀翻上百人,最后浑身是血跳江还活了下来。”
“此人深得李贼信任,在新都是李贼的随身护卫,李贼器重他,定为了二十四将星之首。”
嬴曦摇头淡淡道:“不好听。到底不如正经官职威武,但这人是个义士,他知恩图报,有情有义,人不愧其名。”
“他以前不叫徐有义,而是徐有衣。”
“李义隆也不叫李义隆,本名是李一垄。”连清绘声绘色地说,尽量让皇帝莫做他想,略带笑容道,“名字都是他们后改的,觉得本名土气。”
连清把这事儿当笑话,博皇帝一乐。
但皇帝却因此沉默,感慨万千:“一垄田,有饭吃。一件衣,身上暖。到底是大秦对不住百姓在先,无怪乎他们起兵造反。”
把笑话这样解读,连清泛起心酸。
可是连清又清醒道:“对不起他们的是曾经的朝廷,不是现在的陛下!陛下已招安多次,这些人野心勃勃,不肯再安于生产。”
“陛下过得节俭,新都王宫却供着几十个娘娘。”连清坚决道,“末将不觉得现在的他们可怜!”
永王横了连清一眼。
恶犬不在,却留下小狗邀宠。可气。
嬴曦这才被逗得轻笑,抬起清冷的眉眼,缓声道:“你越发像谢卿了。”
“谢陛下夸奖!”
英国公威震江北,有谁不想像谢千里呢?
故而连清身躯挺得更直。
此时雨幕里面,一道微弱的红光,从远处水面窜上灰蒙蒙的苍天。
那道光弧绮丽诡异,像在天地之间,凭空拉出条漫长的红线,那样子格外壮观,却也让人不明所以,既像也不像自然现象。
永王停下了剥瓜子的手。
他刀让谢千里缴了,不爽地打量四周,打算踅摸个士兵夺把刀来。
而船上龙武军的疑惑不过瞬息。
接着连清扬首,突然大喊:“——备战!!!”
***
江雾蒙蒙的那一头,极目远望,已然若有若无地呈现出敌方船队如山般的剪影。
江面到处吹响号角。
刀出鞘,弓箭上弦!
此前朝廷估计的最佳情况,是偷渡过抚河登岸伏击徐有义,然而事与愿违。
偷渡立刻变成了强渡!
主船打起旗语,江面有雾,看不清对方虚实,先锋船两艘深入试探。
两船迅速摇桨,鼓着船帆靠近。见敌船船只列成战队,在江面一字排开。
先锋船向主船发出讯号!
先锋船还未来得及返航,已与敌船瞭望船遇上,双方短兵相接,水面飞箭如雨,各自发现遇上强手。两支人手就这样打了起来。
龙武军的船员先跳上敌船,战力强悍,军刀飞快。
瞭望船划船的士兵被砍入水中。南方士兵水性过人,那些兵士中刀落水之后咬着牙,来到了船沿临死前用力拉拽龙武军兵士脚腕,将人带进水里。
两船周围溅起水花,不多时双方船员皆全殒身,船体周围水色血红,又被大雨哗哗啦啦打散。
雨幕另一头,徐有义独眼观望战局,船板摇晃,粗糙的拇指摩挲着大刀刀柄。
他这支队伍来自新都,是大哥手下最强悍的军队。
大哥在江南举事十年,不是没让朝廷军讨伐过,他们曾揍翻过元泰帝派来的水师,在江南啸聚好不痛快。可这回竟让年轻的嬴曦,打得几乎要在新都门口被包围。
大哥已经做好了应对之策。
而他既然发现了敌军举动,索性放手一搏,在这场仗,狠狠咬下小皇帝一块肉来!!!
徐有义悍然拔刀,将刀尖扎进甲板,不知为何竟隔着江雾,看见了幼年受冻挨饿晕倒,险些死在大哥家田地里的自己。
税赋沉重,百姓遭殃,胃痛到极致,人就会觉得冷,种好的粮食运往朝廷。
徐有义独眼跳了跳,狠狠抿嘴——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徐将军,”副将在后大声禀报,“临川开战了!庐江也打了起来!江北军早知会跟我军遭遇,那姓谢的想拖住您!”
徐有义大笑。
雨水沿他侧颊流淌,这个四十多岁汉子,远望重重船阵,豪阔道:“兄弟们!战船冲锋!”
“翻天均田!翻天均田!”
江南军战船全线出动,数千名士兵齐声呐喊。
船与船冲向抚河中心。
江北军队主船高悬战旗,主船共有两层,站在主船的第二层,远望几乎能够总览战局。
当双方船队的距离,到达弓箭射程范围以后,原本急速冲锋的江北船只,像是突然刹闸,在水面浮动。
主船甲板银甲挺拔的将军,简短地下令:“控制距离、缓慢后退,放箭。”
“是!”
雨声里,旗语沉默却密集地打起来,龙武军战船露出箭口,箭支纷纷射出。江面响声噼里啪啦如雷鸣。
这是与谢萌作战的激情澎湃,截然不同的指挥风格。
江北陆军远胜水军。龙武军军器优良,强弓硬弩,射程胜过叛军。
在距离拉开的同时,并未接触敌船,敌船士兵开始减员,叛军先锋不断中箭后落入河水,放风筝的过程中杀死了近千名叛军。
雨水冲刷着龙武军甲片。亮银色越发夺目。
徐有义这才独眼乱跳,远望对方主船年轻但手段老辣的将领,是一尊冰冷的死神。
江南多水,兵士素质天然占优,他却不战而损许多人手。
徐有义强行冷静,思考后,站在甲板洪声大喊:“——全速前进,缩短距离。看他们能往后退到哪里?”
叛军水师奋力划桨,号子整齐,白浪翻滚。顶着箭雨奋力向前。
龙武军战船还要后退,却在水域正中停住。
原本退到最后,哪怕登岸上陆,陆战更为占优,但龙武军背后河滩停着龙船。皇帝安危关乎战局。
主船下令:“聚拢船队,河心开战。”
燕翅型的外层船只,聚合成稠密的人字形,宛如厚重的盾牌,将敌船重重抵挡。
船只下饺子似的挤在一起,船板如座座浮岛,形成了大块的陆地。
龙武军登船后与敌交手,久历战事,各兵士配合早已默契无比,弓弩掩护,银枪破盾,盾刀兵支援,敌兵连声落水,江面顿开赤浪。
龙武军眼里已杀到血红。
但就在这条抚河,每杀一个叛军,似是都能听见叛军临死前的呼声:
“翻天均田!”
“翻天均田!”
江南军主船船板,徐有义挥刀大喊:“散开!向后摇桨,分散出击,各咬紧一艘敌船……”
霎时间,江南水师船阵如同散花。
水上浮岛消失,江面这时涌起大浪,浪潮带来强烈的颠簸。
龙武军欲站在甲板稳住身形,那江潮却像故意作对,船只摇晃得一高一低,不少龙武军军士已紧锁了眉头,握着刀,让叛军跳上船砍翻了踢进水里!
“翻天均田!”
“翻天均田!”
“……”
嬴曦起身,雨水泼了满脸。
永王跟着站起,连清站在皇帝身后。
“他们在喊什么?”
连清:“听不清楚,太遥远了!”
船阵散开,龙船除两艘护卫舰外,前面就是打得轰轰烈烈的战局。
水面宽阔,嬴曦遥遥与敌军主船面对面。江面茫茫使他有些不安。
他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竟感觉对方会派遣船只,猝不及防到他的眼前。
嬴曦压下这种惶恐。
肩膀上,雄鹰警惕地张开双翼。
永王则拍掉身上瓜子皮,吊儿郎当的态度收敛了:“小狗,给把刀。”
连清面对水战战场,也早没了玩笑的心情,凝重道:“——取战刀给殿下!”
永王抖开陌刀,甩出一道水帘。
永王挡在皇帝前面:“敢滚过来斩首,孤先斩了你脑袋。”
果然敌军战船越来越近!
护卫舰开始激射羽箭,盾牌军将皇帝团团护住,连清站在船头:“护驾!”
箭雨稠密地发出!
可先头逼近的三两条快船骤然减速。
龙船所有人注视着敌船距离正从缩短到凝滞,而后所有的敌船虽然分散于水面,竟像触动某个机关,统一向着相反方向奔去——
而在嬴曦听不到的地方,敌船上喊声震天响。
各个敌军这才发觉,江北军有一条大船,撞翻几艘纠缠它的小船,早已在水面穿梭直闯进徐有义所在水域。
那条大船所有人卸去重甲,扔到水里亮了刀,扔掉船上所有器物奋力划行。
一道白浪逶迤刺向敌将。
敌军护卫舰阻挠,叛军纷纷登船。
沉重的游龙锷砸下两排士兵,徐有义与谢千里船头目光相对。
敌军越来越失声道:
“徐将军!”
“救徐将军!!!”
第90章 龙船出水
徐有义以为这姓谢的疯了!
有谁能够想到,水战两军对垒之际,敌军主船主将骤然逼近。
待到徐有义反应过来时,两艘护卫舰已让谢千里的船撞散了一艘,另一艘船员全部陷入苦战。
敌船质地坚硬,配备的弓弩手众多。
那姓谢的没穿硬甲,正使一杆银枪拨开飞箭,枪挑下去六七个水军士兵。
英悍张狂,双目杀得泛红,面庞已沾了血,却不恋战往自己这边主船登船。
徐有义没见过这样的打法。
形势不至于,局势不至于。
江北如今是优势方更不至于……
他自然不清楚,谢千里必须这样做,是由于背后龙船载着皇帝。
徐有义独眼爆射杀意!
他大刀挺上,不退反进,双方主船的船头相撞。大刀砍向谢千里,大刀跟游龙锷战成一处。
游龙锷攻击范围巨大,枪头把徐有义的卫兵拍开,目标锁定他一个人!
“看刀!”
兵器一寸长一寸强,即使是二十四将星之首,同等水准也刀占劣势。
徐有义双臂酸麻,虎口裂开,沿手臂流淌鲜血。
盛年的徐有义与血气方刚的谢千里,约莫有十岁的差距,徐有义咬牙硬扛。
金属重击声撞到耳朵嗡嗡!
游龙锷抡得无法硬接,大刀刀刃必会被枪杆崩断。
徐有义意识到必然后继无力。
这时两艘主船之后显现出无数道茫茫帆影。
是江南军救援的船只!
援军不断回防。
众船逐渐封锁住谢千里的退路。
徐有义挥刀大喝一声:“进无可进,退无可退!我必杀你!!!”
“杀敌将——”
***
嬴曦拨开永王站到甲板最边缘了。
皇帝远望河面,战局已远远打到河水那头,看不清对面战况。
河面上到处在喊“谢将军主船冲阵”,方才意识到危险尚未降临,自己已然化险为夷。
永王跟在身后,凤目发直:“这他妈真是条疯狗啊……”
却被嬴曦狠狠一瞪,目光再给到连清,震怒道:“跪下!”
连清战战兢兢地叩首:“陛、陛下。”
“你隐瞒了什么?”
“你早知他要去冲阵???”
在帝王的脚下和自己的眼前,噼啪砸落雨珠,水花飞溅。连清把头几乎埋进甲板里。
连清:“北……”
他声音都嘶哑了。
“北军士兵不善水战,自古至今无一例外。水上遭遇,强渡必须速战速决。”
“斩首敌方主将,这是早就讨论过的战术……但,但谁……也也不如……谢将军勇武过人……”
“他合适。”
连清再也不敢往下说。
他觉得皇帝目光中似有杀气。
他看不出皇帝的愤怒来自什么?
像有谢将军一样的麾下,勇于陷阵拼杀,本该是皇帝梦寐以求的将军。
可他只觉得向来沉静的皇帝,为此竟然动了天大的气,以致于他所见到的嬴曦,此时眼睛隔着雨幕,仿佛几乎望穿了江水。
像是即将要失去什么,嬴曦在那瞬间心脏缩成一团。
那种惶恐感使他的心没有着落,他深吸气,却有巨石堵在胸膛,重得他难以呼吸。
他面向护卫舰下旨:“把人接应回来。”
护卫舰不敢行动:“陛下!”有谁又敢私自离开守护皇帝的岗位。
连清跪着仰头解释:“陛下,眼下两艘小船入敌营,犹如泥牛入海,远水救不了近火……”
嬴曦凝住。
难道他就只能等待谢千里斩首行动成功。
或者眼睁睁看着,更多敌军包围了驹儿?
那个刹那之间,一股紧张感烧上整个身体。
他的喉咙涩痛,呼出与雨天截然不同的滚烫长气。
嬴曦揪起连清,威严道:
——“鸣进军鼓,朕的龙船出水。”
永王僵在原地,他难以相信。
永王如今不至于为与谢千里争风吃醋不顾大局,然而永王以为,眼下不顾大局的反而是对面的皇帝。
“天下岂有人主舍身相救臣子的道理!!!”
连清更是早得了指示,帝王安危胜过一切:“陛下不可!”
嬴曦拨开这两个人。
罕见到几乎从未有过的冲动,催得他后背死紧。
他强压下情绪,冷声道:“朕有分寸。”
连清怎能抗旨?
旨意传给旗手,力士奋楫,摇动起庞大的龙船。大船像在水面移动的巨山。
嬴曦要求他们造尽声势,所以整座龙船,带两艘护卫舰,军士一并大喊:“帝王亲征!龙船出水!”
“帝王亲征!龙船出水!”
——“那是嬴曦的船!快看!”
龙船逼近战阵,没谁会瞧不见。
援救徐有义的援兵,原本还想再往主船方向行动,又怎能想到大秦皇帝主动向他们接近。
各条船只腾空升起信号弹。若干道红线贯穿水天。
江南军主船瞭望台汇报道:“嬴曦的龙船出来了!”
那徐有义硬接了谢千里数枪,眼见援兵,稍有缓和,杀将军还是杀皇帝,根本不必多想。
徐有义边打边道:“后方快船调头,包围嬴曦斩首!!!”
令下旗语传至后方。
足有一半的敌船放弃回援,改为去攻击水面孤兀的龙船。
敌方船阵来势汹汹,太壮观了。
永王与连清将皇帝挡在身后。
龙船彻底成为了茫茫水面的核心,在水天辽阔之间,再大的船体也渺如一粟。
“你还剩多少能量?”嬴曦问。
嬴曦远望迎着冲撞过来的船体,对甜统道:“把你所有能量变成风,把眼前敌船吹出去。朕需要你用尽力气。”
甜统:“如果,陛下救谢将军出于爱,我会充满力气。”
江南敌船围过来了!
嬴曦咬牙:“——他是朕的爱将。”
爱人与爱将一字之差,但恋爱系统同样认可了嬴曦的反馈。
强大的情绪能量注入甜统又作用于现实,在龙船与敌船之间,凭空掀起一道迅猛狂风。
所有的雨珠顷刻改变了方向。
浪潮掀翻小船,大风鼓满船帆,大小敌船如被鬼神驾驭,迫近龙船时全部都被远远吹散。
这是江南叛军不知第多少次,恐惧地认为,嬴曦有沟通天地之力。
“天,天子。”
“天子啊……”
另一边主船船上。
徐有义命令初下攻击龙船,对方那个杀进敌船的男人,刹那间像爆发出武神般的强力。
舍生忘死的打法使他浑身刀痕,却浑不知痛,他放弃重甲,放弃防御,迎着徐有义刀身向前,枪挑刀刃破了他空门,迎面捅了一枪!
枪头穿过腹部,血水汩汩流出。徐有义让游龙锷贯穿,接着吐出口殷红的鲜血。
他理解不了刚才的大风。
难道天命仍在大秦?
徐有义身体剧痛,视野慢慢变窄,对面是杀他的敌将,也是即将把他们江南朝廷,推翻的强敌。
徐有义不甘道:“大哥……”
从险些冻饿至死,到成为江南武将首位。
徐有义眼前匆忙如电闪,划过他四十余年的经历,独眼放光,嘴唇狠狠勾起。
“一饭之恩,以死相报。”
“杀,杀啊!!!”
徐有义大吼提气,游龙锷穿过腹膛,银色金属枪杆血痕交错,他撞向谢千里拔出匕首,刀尖刺进谢千里腹部两寸。
血水溢出徐有义的指缝。
鲜血流淌出谢千里的齿关。
双方主将竟似同归于尽。
继而敌将撒手,江南军溃败,江北龙武军围上敌船,谢千里闭起双眼,暂时失去了声息。
***
临川城破!
城内一片狼藉。
郡守府被江北军占领,谢萌率领队伍迎接圣驾,双方配合默契夺城。
临川北部水域潜藏有敌军几处水寨,谢萌请旨率军挑了,嬴曦应允。
他从谢萌军帐里调拨了两名可靠的幕僚,暂时代他处理城中琐事。
谢萌没多想。两个幕僚却快要吓死了,皇帝与他们之间隔着多少层级,这能轻易拿主意?
入城后,皇帝只在郡守府前堂待了片晌。
事务交派出去,他阔步到郡首府后堂。连咳带喘,他狠狠压了压火,站在后堂卧室门外。
夏雨暂息。
“陛陛陛!陛下止步啊……”连清双臂张开挡住卧房。
“滚。”
连清魂都要吓没了。
自从谢将军冲阵枪挑了徐有义,整个朝廷军都在传这场水战。谢将军不仅给江北的水战能力大大长脸,更添战胜江南将星的战绩,荣膺天下第一猛将,眼下龙武军全都在吹。
那敌营是一般人敢闯的?
谢将军敢啊,从军生涯还闯过两回。
连清觉得谢将军厉害极了,光荣负伤,战胜而归,可皇帝显然很不高兴,甚至没见过皇帝发这样的脾气。简直……
简直让连清有种,皇帝要进去手起刀落,趁着谢将军负伤,砍了这天下第一猛将的意味。
连清再度跪道:“郎中刚处理完,屋内有碍观瞻,请陛下留步。”
皇帝伸手将连清拨开。
头一回,连清踉踉跄跄,没想到皇上也能有这么大力气。他实在不敢再拦了,莫名替谢将军打颤,灰溜溜给两人关上了门。
屋里全是药味!
再浓的药味盖不住血腥气。
嬴曦更加凝重,进里屋掀帘,可却又在接下来,看见谢千里赤膊对着他。面皮微微发紧。
“你——”
他的肌肉块垒分明,毫无征兆映入嬴曦视野。
身上刀伤纵横,血肉撕裂令人恐惧。
腹部有道伤,已经给绷带缠住,缠了许多圈,但绷带底下依然渗出浅浅的红,是血。
谢千里半靠在床头,深麦色的皮肤泛起层浓郁的苍白。原本晶亮的眼睛,半睁不睁的,反应也比以往慢了几拍。
“陛下……”他见到嬴曦,微闭着的眼睛,扩大了几分。
他放缓了语速,竭力想要拉过被子,把身上伤口盖住,可他这小小的动作,却让他伤口痛得更加厉害。
嬴曦的火气被浇下去五分,面容不再严厉,走近了几步。
谢千里无故地有了几分鲜活气,嘴角上抬,气音断续:“陛下万安……请恕,臣……无法下来……见驾。”
“臣……”
失血过多让他迟钝。缓慢开合眼睛,再用那双眼睛凝视嬴曦,却并不能说出什么具体的话,像是只巨大的,因受伤而笨重的动物。
谢千里仍然坚持朝嬴曦的方向,倾了倾身子。也不知是想行礼,还是怎的。
嬴曦再被浇下去两分怒火,再接近些,叹了口气。
“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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