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一打开,未央堂拉出两排妇女。
女人们惊魂甫定、衣衫不整,有的脸上还挂着伤,有的见了亮光,死死用衣袖捂住脑袋,却遮不住红痕白迹交错的双腿。难怪秧子房女人很少,原来有姿色的都被关在未央堂的暗室。
下午那场,不止饮酒烂醉,还是场丧尽天良的狂欢!
山民队伍爆出男人的大喊:“二娘!”
二娘正是捂住头脸的那个,露出只眼,看见了丈夫,然后霎时脸色青白,她在丈夫和这么多人跟前败了名节,二娘往刀尖上撞!
“去你妈的!”土匪一刀划过,二娘倒进血泊。
山民被身旁的同乡死死拦住,霎时涕泪交错:“二娘!二娘!二娘子啊……”
聆听痛哭惨叫,董固笑意更浓。他拍手,暗房又拖出许多老幼,走得慢得便被踹到堂下,土匪踹中个老太太的后心。
三金子崩溃道:“奶奶!!!”
“三……金子……”老妇呕出口黑血。
原来就在长庄村接待完招安使后,情报泄露给董固,犯了董固的忌讳,过后就遭了大劫。
董固抬手:“备菜下酒。”
这是句黑话,众土匪齐刷刷亮刀,揪起人质的耳朵。
正使烛照拦道:“慢着!大当家,放过百姓,本官离京前,圣上赐给我便宜行事的权力,有条件可以商量!”
刀光在百姓耳际骤止,众匪待命。
董固则摆摆手,故意捉弄,拔出短刀在个孩子颊边摩挲,慢悠悠打了个哈欠:“条件都在信上,你们知道,让你们皇帝小孩儿给老子十万——啊,不,我有这么多人质,五十万两。”
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了。
蛮王索要,尚且是财政能达到的数字,而董固浑似随口那么一说。烛照连还价都没法还!
烛照:“董寨主,五十万两,足够支撑……”
“啊啊啊啊啊啊——”小孩儿满地打滚大哭。地上被砍下的耳朵还在抽动。
董固不再多说闲话,笑嘻嘻地把小孩儿拎着脖领子揪起来,脸朝外展示:“来,小子,我告诉你,这些当官的在村里夸口,要在老子手下救你,你求求他们,让他们赶紧退兵拿钱。”
小孩儿怎知五十万两是什么概念?
他怕极了,唯有张嘴求饶道:“救……救命……”
那声救命一出口,百姓的情绪像是泄了洪。
刚才还惊恐尖叫不知所措的百姓,抓住朝廷这根救命稻草,无数声“救命”“救救我们”“青天大老爷、大将军、长安的万岁爷救救我们吧”,哀求填满空气。
生民无法对抗暴徒,唯有仰赖强有力的国家出手。
这幕触动了嬴曦身为皇帝的责任与愧疚,董固作恶多端,让他心肺几乎炸裂。
而未央堂外,逐渐传来金石交兵的动静,声音越来越响亮,环绕着未央堂的山匪外围,多了层银白雪亮的围墙,黑隼盘旋落定,龙武军加入战场。
率领军队的将军大步流星,见谢千里拜倒禀报:“将军,正使,洛山山寨已被我军包围!”
谢千里寒声道:“各自瞄准匪徒。”
“是!!!”将军答道。
刹那间踏着土匪尸身,众军士在门外窗外,架起强弓硬弩,到处密密麻麻箭镞如星海。每一个站位锁定一个目标。喊话响亮如雷霆:“待命!”“待命!”“待命!”
“龙武军全体待命!”
局面仿佛天平倾向朝廷。
那身雪亮的战甲,以及河洛地区对这支军队流传着的无数传闻,皆使百姓情绪稍微镇定。
谢千里接过军士双手才能举起的重弓。
这把长弓材质特殊,为追求绝对杀伤力而彻底放弃轻便,金属箭镞呈螺旋状,没有尾羽。
重弓拉开时,那弦响声足以让所有人牙酸不止。已经能想到用它射中敌人,能直接崩碎董固的脑袋。
谢千里冷硬道:“把小孩放下。”
小孩如小鸡般被提溜起来,董固毫无惧色,倒是笑嘻嘻地用短刀比在小孩儿的颈部动脉,扬声向朝廷挑衅。
“姓谢的,吓唬老子没用!我不怕死!”
“当初投青牛军没死是赚,当土匪爽够了也是赚,老子背着的人命无数,站在这儿多喘一口气都是赚!”
“倒是你们这些个大官,什么青牛军朝廷军,全都是狗屁!”
那董固嘻嘻哈哈,深处居然透出一股子难以言说的绝望。抵着那孩子的脖颈,孩子在抖,颈部破开条血线。
董固宛如醉话喃喃:
“老子给青牛军卖命,刚当上个小头目,上头就怕死逃跑,派老子断后,折了我一只眼。”
“老子欲下山从良,知我投过青牛军,讨饭都让人当过街老鼠赶。”
“我不抢该等死吗?”
——“凭什么你们封我做官就是官,定我为匪就是匪,你们算球东西!是官是匪是皇帝,我自己说了算!!!”
董固嗓音震得未央堂簌簌落灰。
他的困境是在大秦全境叛军四起的局势下,造成的必然结果。
朝廷不会姑息造反者,而曾经参加造反的百姓,又有几个为了成全皇图霸业?百姓只是活不下去,想吃口饭而已。
董固错在残暴不仁,亦错生逢乱世……
嬴曦那种对亡命徒的愤怒,混合了一丝悲悯,说到底,是大秦之前国运太过衰微。
此时董固突然前进几步,提着男孩大喊:“别跟我虚情假意,要么连我带人质一起杀了,你们做不了主,把老子的要求告诉嬴曦!!!”
那董固直呼皇帝名讳,当场已经吓瘫几个。
匪首既不谈合理的赎金,也不想给朝廷留下任何颜面。双方僵持不下,所以无论招安使、龙武军、洛山山匪还是山下百姓,全都濒临极限。
就在这时,嬴曦越出人群上前一步。
“不用传讯到长安,朕亲自跟你谈。”
此刻所有人面朝嬴曦,嬴曦抹去微调容貌的妆,露出本来模样。他理了理衣袖,双手微微平举,平静从容,是帝王接受朝觐时的姿态。
龙武军当然有许多能认出嬴曦的人,当场几乎拿不稳兵器。
有官军脱口而出:“皇,皇上!?”
一声皇上宛如平地起惊雷,掀起整座未央堂,在生死关头又给局面平添无限的不可思议。
没有谁敢冒充帝王。
更何况,还是在帝师跟前,龙武军统帅旁边,冒充当今皇帝。
他满身威严感,根本无需自证,无数臣民,会在他亮明身份的刹那,向他表达忠诚恭敬。
谢千里等人战术动作纹丝不动,嗓音异口同声,声震未央堂乃至整座洛山:“吾皇万岁!”
“万岁!万万岁!”
声浪令洛山夜晚的空气都在嗡鸣。
嬴曦已穿越众匪,向那董固步步逼近。
而那董固不退反进,拎着小孩越发朝前。
皇帝与悍匪,面对面而站。
箭镞密密麻麻全指向董固,生怕这匪首发狂,动摇大秦国本。
董固用力牵扯嘴角:“你亲自来给老子送钱?还是来牵回你的鹰犬?”
皇帝道:“生民并非筹码,性命无法估价,朕不会给你五十万两银钱。杀你势在必行,退兵绝无可能,朕不受强贼威胁。”
皇帝此言,掷地有声。
彻底堵住了董固的生路和死路,把贼首蛮横的要求坚定拒绝,反倒让董固突然失去筹码。
贼首晃动手中短刀,又将男孩摇得哭声响亮:“那是你想当昏君暴君,眼见你子民送死?”
“杀人者,洛山匪首董固。朕已亲自上山阻拦,若劝导无用,朝廷声誉,天下自有公断。”
嬴曦不遵守董固任何游戏规则!
道德绑架无用。
一旦筹码的价值降低,人质反而更加安全。
谁也没想到皇帝现身,竟给出这种答案,洛山众山匪心虚焦灼之感,暗中在匪寨蔓延,体现在他们握刀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山匪已有人动摇了:“我……我……”
那山匪胸膛起伏、拼命大喊:“俺现在投靠朝廷,还接不接受招安!?”
烛照经验丰富立刻接道:“速速放下武器来此!”
砍刀当啷坠地,土匪跌跌撞撞爬来,那土匪控制的两个女子,被刀架了半天脖子,立时瘫倒昏厥。
有一个便有第二个。
砍刀不断丢下,人质纷纷逃跑,登时匪少人多,各家百姓不断逃往朝廷使臣方向,也有死忠于董固的山匪试图拦阻。
谢千里令道:“射杀暴徒,掩护百姓。”
龙武军弓箭手百发百中,弦响噼里啪啦,几轮羽箭过后,山匪那头不剩几人,人质趁乱逃得七七八八,可哭声诉苦声尚且不闻。
因为所有人屏气敛息,目光如炬,集中在最后那场拉锯。
帝王与董固一不见喜,一不见怒,对视时各不相让,仿佛视线也能成为武器。
“放了孩子,朕留你全尸。”嬴曦傲然。声音像冬日的寒泉,凛冽刮骨。
匪首董固多年自以为横行无忌,直到此刻方才发觉天外有天!
那大秦皇帝面貌柔弱,性格居然比他还更有匪气!
董固被嬴曦霸道地压下去气焰。
匪首再要拿人质小男孩卖惨,那小男孩却像是认清形势,无论他怎么摇晃都不肯再哭,一双乌溜溜的含泪眼睛仰视着皇帝,耳边全是淋漓的血。
戏文里的皇帝,是穿金色龙纹袍子的,那些帝王高高在上,没有谁会亲自在匪寨剿匪。
小男孩竟痴痴地道:“陛……下。”
“好儿郎。这人割你左耳,朕又决定不给他留全尸了,他若敢再伤你性命,朕就让他生不如死为你赎罪几十年。”
没人能怀疑这句话的可信程度。
那小男孩伸出手。
嬴曦厉声令道:“还不放人!”
贼首眼中闪过缕流光,就在这刻,董固一手将男孩迅速扔出圈外,另一手拉过嬴曦为盾,让嬴曦身体紧紧撞上自己。
拿普通百姓为质已行不通。
但拿皇帝为质,必定更有价值,况且距离极近,必然能够得手。
董固嚣张道:“没有谁能杀我,没谁配!!!”
而此刻他身体骤轻,周围金芒缠绕,他的人仿佛正在抽离这个世界,神魂都慢慢飘远。
“怎么回事……这是……我……”董固立时慌忙。
光华照亮整座未央堂。
自从决定接近匪首,嬴曦就思考好退路早有准备,紧紧抓住董固的胳膊,与他近身相贴,知晓董固不明所以,带他返回未央宫书房。
再在落地前将此悍匪,用尽全身力气远远踢开。
周围已转换成最熟悉的陈设,安神香淡蓝烟雾缭绕。
匪首捂着下三路在地上打滚儿。
嬴曦摇人:“郎荀!!!”
第52章 爱卿亲启
召唤声罢,有人来了!
只不过,来得不止是郎荀,是两个。
也不是跑进来的,是打进来的!
那两人边打边吵,兵器声叮叮当当,在书房并不宽敞的门扇外,映出两条晃得眼花的身影。
是嬴荡的嗓音,华丽而轻佻:“郎侍卫,砍伤亲王乃是重罪,你有几个胆子拦孤?”
“宿卫皇宫乃郎某职责,殿下擅闯未央宫书房犯罪在前,郎某履行职责在后,若有罪,殿下也有!!!”
“孤忧心龙体,几十天没见皇兄本尊,若非跟你打到这儿,孤早就爬上龙床探病了!”
爬龙床一词,像触碰到郎侍卫敏感的开关,郎荀霎时气愤不已,怒喝道:“殿下出言不逊,休怪郎某手下绝情!”
话毕书房轰然洞开——
董固正歪歪斜斜地爬起,挥刀便砍嬴曦。嬴曦撤到一旁。
打架的那俩一见董固,是个陌生的面孔,手里还持着兵刃对准皇帝,当即心思各异,两人脱口而出:“呔,怎么又来个刺客!”“小子过来给孤助阵,孤赏汝千两黄金!”
那董固天性猖狂,再说怎可能知晓,他会被皇帝带进未央宫?
董固“呸”地拔短刀便战,厉声叫嚣:“老子……”
“贼刺客竟敢称老子!?”
“你在孤面前当谁老子!?”
长安水深,满地天潢贵胄,谁能真服谁的气?
偏偏董固招惹的还是其中脾气最坏的两位,两人并没有同仇敌忾,只是把对打变成了谁先打死刺客,狭窄的书房里三刀对战。刀光亮眼,刀法夺目。刀影填满了御书房。
“看刀!”
“再看刀!”
“你别看他的刀,看我的刀!”
“就你那把破刀有什么好看?孤的刀是天山泉水淬百炼钢,刀柄嵌了颗珍稀鸽子血,配发的陌刀根本没法比。”
“……”董固被夹进其中拆招,瞬息手忙脚乱。
他能横行洛山,确实武功高强,但关键在于心狠手辣,加上手上有人质。
如今董固光杆司令,对面这俩双刀无眼。
故而嬴曦默默退出战圈,疲倦地伸了伸腰,款步走出御书房。懒得管里头继续打得叮叮当当,董固发出阵阵惨叫!
“玉镜。”
“陛下。”月华下,玉镜仪容整齐,在书房外垂首听奉。
嬴曦道:“跟朕讲讲最近发生的事。”
“是。”玉镜点头,斯文慢声回禀,“多亏苏丞相坐镇,朝廷诸事皆有条理。不过使臣走后,带回去许多长安特产,那蛮王见了,甚是仰慕我大秦国力,要来亲自拜访。”
——花朝公主远嫁。
那一瞬间,嬴曦眉心骤紧,想到前世这段剧情,不免怀疑蛮王来意。
他已在心中做出打算,面上不显,继续问道:“还有何事?”
“匈奴方面希望以良马换我大秦新茶,春茶已经上市,价钱不太合适,不过苏丞相也答应了。”
苏雪仪能接受,应该损失不多。
至于小有赔钱,嬴曦也没多在乎,毕竟现在他的工作重心还在国内,匈奴最好安生。
但嬴曦想了想又安排:“最好让匈奴认为我们非常需要好马,每匹草原马来到大秦,都能改良本地马种,让大秦骑兵越发壮大。”
想占小便宜,朕让你占不安生。
嬴曦心存捉弄。
此刻御书房里董固不成人声。
更多侍卫涌进去,把已被斩成血泥的董固尸体拖出来,在皇帝书房动刀就得死!
然而尽管侍卫更占优势,对永王这位后台极硬的关系户,只敢包围之后喝道:
“殿下放下兵器!”
“殿下放下兵器!”
“……”
按理说永王已走投无路,最好丟刀跟皇帝请罪,再走接下来常规流程,被皇帝教训,或者被皇帝派人教训,罚俸禁足。
这套方案多年如此,侮辱性不强,伤害几乎为零。
毕竟禁足不耽误嬴荡乱跑,罚钱也等于没罚,永王想花钱,谁不争着替他拿?
故而书房双方对峙,喊来喊去仍然劝导。嬴曦听得头疼。
他外出月余,如今只想休息。最后洛山一役,从始至终,亦消耗光了甜统所有体力。
他很累,惩罚无可无不可。
“收刀。”嬴曦下旨。
郎荀不可思议:“这——”
这可是半夜闯宫的贼子,就算是亲王亲弟弟,也不能这样惯着:“陛下!?”
嬴曦没理,要回寝宫。
又有谁能违抗嬴曦的圣旨?
故而郎侍卫陌刀插回刀鞘,目光朝永王狠狠瞪了一眼。众侍卫纷纷收刀,银光收敛。
永王面前原本有许多人,现在变成没有人,还把书房留给他,连短刀也都没收缴!
这在外人看来是天大的优待,甚至可以说溺爱。试问满朝文武,谁不暗暗羡慕永王?
但随着皇帝离去,众侍卫跟着退场,永王独自手持短刀,望向地面逐渐拉远的影子,还有书房外只能看到些衣袍的兄长……居然没感到自由。
永王眼皮微垂,挑起视线,那点儿衣袍也即将不见!
永王心里咯噔一声。
嬴荡竟举步使出轻功:“站住——”刹那纵跃到嬴曦跟前,惊得侍卫们再度严阵以待,围成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护驾!护驾!!!”
郎荀陌刀反光冷声道:“殿下非惹龙颜震怒吗!?”
大秦龙颜平时不怒。
然而重生以后,心境国力同时改变,今生的嬴曦如果再发脾气,肯定会比前世更大。
嬴曦冷下嗓音:“把他抓住,送到宗正寺处以律法。”
送宗正寺可不止申饬一顿那么简单了。
祖上规矩,宗正寺教化皇族子弟,不限于使用棍棒,甚至可动大刑。
永王何尝被送过宗正寺?
陛下终于想通了要教训弟弟,众侍卫暗自窃喜,霎时提刀就上,从四面八方截住永王去路!
郎荀近来精进武艺,早比赏花宴那时攀升好几个等次,他又对永王故意找事憋着火,既然皇帝让揍,他就出手便揍,揍得不留情面,也不管仗不仗人多。
于是众刀掠阵,强断永王退路,郎荀双手递出刀锋斜刺上挑,划开了永王亲王常服补子伤及皮肉,夜幕里刺啦一声响!
嬴曦不由朝前半步,像是往战局里挤了挤,观察永王的伤口。
但这个动作太过细微,令人捕捉得模模糊糊。
永王心里又是一紧。
他不承认那就是隐秘的欢喜,身上见了血,嬴荡厉声喝道:“大胆!尔等敢伤本王?”
皇帝不发话当然接着打。郎荀格外记仇,动过手也不怕得罪到底,挺刀再上:“我等尊奉圣上旨意,送殿下入宗正寺待罚!”
侍卫们缩小战圈,永王连忙躲闪。
一寸短一寸险,敢用短刀必定是以身法见长,只见永王穿插纵跃在众侍卫刀网之中,步伐飘渺轻灵,兔起鹘落如鬼魅,可未央宫侍卫实在越聚越多,他又被郎荀划伤了左臂和侧腰。锦缎破裂发出嗤嗤声响!
嬴曦:“住……”
那个住手的“住”字,被嬴曦强忍回去。
他金口玉言,已下令惩罚永王,不好立刻改变。
而嬴荡毕竟是从永宁王府带出来的弟弟,纵使再对嬴荡失望,也不忍拔刀相向,看他血洒当场。
嬴曦阻止侍卫的嗓音微弱,可是嬴荡敏锐地捕捉到了。
永王面容僵硬一瞬,心里狠狠触发了酸楚,脑海炸起复杂的思潮:心中唯有江山的皇兄依然在意自己?——兄长是蝇营狗苟、追逐名利的小人,谁需要他假意惺惺!
嬴荡皱眉赌气,突然孟浪无比地大喊:“兄长不让臣弟爬龙床!臣弟被疯狗咬死也爬!变成鬼也爬!兄长睡觉臣弟在梦里爬!一爬再爬!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嬴曦深深吸了口气。
“……”最近动用过度的脑袋,已分不清自己现在想杀人还是打人。
众侍卫面面相觑,恨自己长着耳朵,怕被灭口。想立刻控制住永王闭嘴,却做不到。
这已经完全没有王爷的姿态,跟闹脾气小孩也差不多。
要是让他再喊下去,恐怕出未央宫范围,整座皇宫都得环绕着,清澈慑人的爬龙床。
不知哪个小机灵鬼这时提议:“放迷烟!放迷烟!”
乱刀阵中,迷烟四起。
嬴荡与垓心的几个侍卫终被迷倒,堂堂大秦皇宫禁卫,对付混账王爷,竟不得不使出了下九流的路数。
***
次日招安途中,洛县县城。
天朗气清,烛照暂时接管了洛县城务,谢千里负责当地城防。
这可能是洛县最有面子的一回,管理者乃是大秦顶级文臣武将。安全感提高百倍。
加上被劫掠至山寨的百姓绝大多数平安下山,招安使团做到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故而百姓欢悦,家家户户放起鞭炮,就连城中的人,都比以往多出许多。
白色战马踏地,走得很慢,踩在地上的炮皮子。红白相映。
谢千里正在巡城,一晃神,恰与街道两侧欣赏龙武军的几名百姓视线撞上,突然吓跑了两三个姑娘。
他暗中无奈,知道自己浑身凶煞之气,不过所从事的职业注定不可能形象太过友好。
而在谢千里看不见的墙拐角,那几个女孩同时警惕地探头,面对英国公银甲披风架着雄鹰的挺拔背影,声音清甜地议论:
“你们看到了没,那身甲片全是浮雕,雕工比县城里王银匠手艺还好。”
另一个姑娘偷笑道:“我阿兄在山上打猎,从来没猎到过鹰,说老鹰最敏捷有灵性,他居然养了只老鹰。难道因为是英国公,就要养鹰吗?”
“那平安县的威武伯,也没瞧见有多威武啊……”
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哄笑起来,由于刚才不敢与朝官对视,话题局限于谢千里的装束,这点儿谈资也能让人探讨许久。
暮春清朗的风吹过长街,行道树繁花飘落。
那列巡街的龙武军,素白披风同时飘摆,发出猎猎的响动。
在洛县少女们的视线里,英国公率领众银甲军士渐行渐远,姑娘们瞳孔反而是越来越亮。
而也就在此时,长街那头,天幕远处笨重地飞过来一只呆雁。
那大雁似乎跋山涉水,翅膀都忽闪不动,边飞边叫,叫得难听:“嘎——嘎——……”
雁这种禽鸟在老鹰的捕猎范围,尤其这种肉乎乎的大雁,不吃它简直都暴殄天物。
众少女都以为接下来要欣赏一场猎鹰表演,权当余兴节目,纷纷踮脚伸长脖子,看到的居然是,那老鹰不情不愿,挪开地方,给大雁让出充足的身位。
接着呆雁昂首挺胸,站在谢千里肩甲伸出长足:“嘎!”
倒、倒反天罡了!令人愕然!
众少女再度收获最新谈资。
这只呆雁正是信使,带来鸿雁传书,谢千里指端轻颤。
那薄薄的宫廷花笺纸里,透着一丝嬴曦身上常萦绕的浅淡御香,封皮书:爱卿亲启。
谢千里并无所觉,他已在爱字上反复摩挲。
第53章 帝王情书
这是嬴曦写给他第二封信。第一封,他还揣在怀里。
上一封内容短促,是报平安,告诉自己他已回到皇宫里。尽管谢千里不知道他怎么回的。但不便反问,终究悬着的心放下,阅读第二封。
第二封遣词显然从容得多。
皇帝命令招安使团返程,并安排归途时的任务。
北部匪患基本剿除,各地如今不断有匪徒向朝廷自首,主动请求招安。这些人良莠不齐,当地恐难把握。使团返回时一定要再次复查。不能有如洛县那般欺上瞒下的情况。
言辞简短皆是公事,符合皇帝的身份性格。
这种派任务的信最后不免得有句寒暄,预祝沿途平安之类。
可嬴曦留给他两句没头没尾的话:“牡丹临谢,春意渐阑”,意思说春天就快要过去,长安牡丹花即将枯萎了。
谢千里将这封信反复阅读数遍,到底没读懂,花谢与否,跟自己返程有什么关联?
他巡完街,揣着信,打算旁敲侧击问烛照。
烛先生教导过嬴曦读书写文章,必定能猜到典出何处。
烛照就在县衙里。
谢千里进县衙前下马,夹着银盔入正堂,远看是一条人高马大、英姿拔卓的身影,接近后行礼:“拜见正使,烛先生。”
烛照连忙还个半礼,也不知是否为错觉,这谢千里对谁面上都冷淡,倒是从小就对自己如师长般尊重。分明自己从未教过谢千里一字一句。
烛照心里掠过丝古怪,并未深究,没什么深意地聊了句:“高明阳死后,山匪入籍工作要由我等操办。本官还打算办个仪式庆祝山匪归田,主要让百姓认认他们,从此接受监督。”
谢千里拱手:“先生高明。”
烛照道:“归田仪式也需要龙武军坐镇,多少是个震慑。”
谢千里:“好。”
烛照又淡淡地说:“高知县行事害了洛县,最终为洛县而死,他功过相抵,陛下没追责,还补偿给他家眷数倍抚恤银两,也算有个交代。”
谢千里点点头。
因他一直惦记花开与归程的关系,暗中溜号,对烛照絮语全没仔细听,指端摩挲那封信。
烛照叹气道:“陛下刚还来信吩咐我等,归程途中,务必仔细研判各地招安后续情况,切不可如洛县那般粉饰太平……”
——“先生也收到了信!?”
谢千里忽然抬起剑眉。竭力控制住自己,别表现出震惊失落。他总沉着冷脸,擅长掩饰。
然而又怎可能自我欺骗,谢千里牙根酸疼。
毕竟烛照既是正使又是老师,要安排公务,帝王亦尊师重道,写一封书信再正常不过。
谢千里这才平静些许。
他挺起胸膛:“陛下于我书信两封,所言大致相同。”
烛照这时眉心一跳,古怪感再度蔓延,他还在怪异之余,升起一股失落,居然动起与晚辈争胜的心思,烛照状似漫不经心:“巧了,陛下与本官同样书信两封。”
谢千里:“……”
谢千里抿了抿薄唇,半晌,方才憋出句试探的话:“信上除公务外,圣驾可有别的嘱托?”
这话看怎么分析了。
谢千里不认为打听别人隐私。嬴曦总喜欢收下些并不昂贵的小物,归程途中,特产众多。
这话明面上是问,皇帝有没有让你带东西?
实际上是想判断,皇帝有没有说体己话,正如他闹不明白的花朵与归途。
谢千里期待答案。
堂堂将军,面容冷峻,内里竟有些焦灼。
真相是嬴曦确实给烛照写了公务之外的话,那就是原谅烛照在江南军有文友,并与对方时常通信——皇帝把通敌的事如此定性。
烛照见信百感交集,当即销毁江南军情报特务的令牌。
烛先生因此释然了。
垂眼露出端雅的笑容,烛照心情不错,但到底没法分享,他微微摇头:“陛下只言公务。”
谢千里方才彻底松了口气。
英国公同样心情变得非常不错,谢千里眉宇舒朗,然后更有底气地挺胸,语气不觉上扬:“先生,听说长安的花都快谢了。”谢千里道。
烛照眯眼,自是温温柔柔地会意:“是啊,离京数月,我等要迅速回长安,否则就赶不上最后的花期了呢……”
谢千里怔然,刹那间,宛如失魂落魄,被那鸿雁传书末了的八个字,反复狠狠击中:
——牡丹临谢,春意渐阑。
原来这是文人的表达方式,是嬴曦惯用的谜语。
是嬴曦说,你快回来吧。
谢千里用力捏紧书信!
他手背暴露青筋,嘴角则忍不住上挑。
他的掌心与花笺纸页接触时,像能突然联系到嬴曦,眼前浮现起夕阳如血,营地把信鹰托付,春雨朦胧过河,廊下烛火幽微,匪寨飞箭如雨……嬴曦每一次微笑与嗔怒。
他叫我回来,他却还瞪我。
他受伤了吗?怎么把董固带走的?为何总做些令人不安的事情?
谢千里兀自欢喜得很,分明穿着沉重的铠甲,却感觉满身轻飘飘宛如登云。
他变得归心似箭,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跟烛照告别的,迷迷瞪瞪归队。
回营地,龙武军将士们,驻防处改在了洛县县城边缘的晒谷场。
今日晴天,没安排巡城任务的军士,在场地日常演练,由连清负责指导练习,军士整齐排列成阵,连清在里面穿梭。
连清这人虽不靠谱,但战术动作勉强靠谱。
只见他正跟一个军士,边演示边讲解该怎么以刀破枪,那刀在他手里如银白疾影掠过,连清熟练地出完招式。
收刀归鞘时,余光瞧见谢千里已回来了,也在巡视,那步态看起来正常,可是面色居然呈现出连肤色也遮不住的浅红。
连清大惊,刀差点儿扎进手背。娘啊。
连清赶紧冲过去,满脸讪讪地搓手打问:“将、将军,您这是喜欢上城里哪个姑娘了?方便带回长安吗???”
“……”
***
上林苑,宜春宫。
众内官皆在忙碌,给接下来的蛮王觐见,腾挪出充足的场地。
怎知那蛮王火急火燎,前脚才递出国书,后脚人都奔到长安了。
蛮王率先递上礼单,送得是大象、孔雀、名花、翡翠……无一例外全都应该被安排进上林苑,还安排了孔雀表演。
所以接待蛮王就在上林苑,与赏花宴同样在宜春宫。
此番西南礼先于人,嬴曦不能失去大国风度。这回要见蛮王。
正好嬴曦也微服私访回来了,就索性从接待蛮王开始,宣布正式复工。
“都小心些,外地的孔雀跟园里的孔雀恐怕打架,外宾来时,突然打起来有伤体统。”
“问孔雀剪不剪翅膀?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剪成走地鸡!还有何看头?”
“大象不能进上林苑,远远牵走!”
春日和煦,鸟鸣啁啾。
宜春宫范围内,玉镜指挥内官们,嬴曦正在赏景。
与赏花宴时百花齐放比较,如今园中翠色盎然,自有另外一派生机。若非亲眼所见,他都不知园中牡丹此时已经开败了。
“花事短暂,当真光阴荏苒。”嬴曦脑海感慨。
提到牡丹花,甜统不吭声。
怎么回事?
系统近来不冒泡,也不安排任务,嬴曦觉得它鬼鬼祟祟,甜统恐有欺瞒。
但这也代表它不必被迫做奇怪的举动,嬴曦当然无意勉强。继续赏景。
“陛下,请您给掌掌眼,这盆茶花摆这里合适不?”
嬴曦回神。见玉镜扶着盆茶花十八学士,正在跟自己逗趣。皇帝自然不需要操心这些小事。
他微微点头,应答道:“都好,南边的茶花开得甚好。”
玉镜何其会说话,笑吟吟接道:“无论南边北边,都是陛下的山河。再好的茶花不也得送到陛下眼前?”
北方一统,内乱扫平,而江南尚有李义隆割据。
嬴曦虽说暂时闲下来,但内心仍未放下国事,故而看盆花,都能自然而然提到南边。
他轻声失笑,对玉镜道:“就你聪明。”
那瞬间,帝王笑颜与暮春柔光相辉映,玉镜被晃得花了眼。
大总管总算猜中一回帝王心意,小有成就感,也没被责怪,看来皇帝今天心情不错。
大总管也会顺杆爬:“这类茶花都叫十八学士,这盆固然美丽,却恐怕体现不出宫中茶花的风采,奴才斗胆给花讨赏,请您给这盆赐个名儿。”
嬴曦轻嗤,他对宦官群体从来持中立态度,不完全信任,但依然受用:“拿笔来。”
这是给玉镜极大的脸面。玉镜连忙递笔,唤两个小太监展开洒金卷轴。
嬴曦笔蘸浓墨,并未思考,现成的名字浮现眼前,欲提笔写下“图南”二字。
笔尖接触纸面刚往下滑,然而那笔锋突然不稳!皇帝手腕轻颤,嬴曦以极大的定力,方才在颤抖处勉强写成个钩。
皇帝不忍直视:“……”
宜春宫绿意覆盖的御道那头,走来数名宗室女眷,全都是听说皇帝疾病初愈来请安。花朝公主也在其中。
嬴佳曾被嬴曦当场抓包,是个大马金刀的女子。
他已经了解嬴佳的本性,嬴佳自然无需今后在他面前,故意伪装闺秀。
不再伪装的嬴佳,浑身尼姑打扮,穿着青灰色的僧袍。
她面色如纸蜡黄,好像让谁给饿了几天,与众女近前齐齐下拜时,唯独嬴佳像是鲜花丛中孤兀的狗尾巴草。
——“陛下龙体康复,臣女等皆感宽慰。愿陛下圣体康泰,福泽绵长。”
——“阿弥陀佛。”
嬴曦:她怎么了这是???
云涌楼相见历历在目,当初饭馆里嚷着要看绝世美男的花朝公主,六根突然清净了。
众女郎嗤嗤哄笑。
金乡公主是个小心眼子,因为花朝容貌出挑,平日里总被艳压。
如今嬴佳当众故意扮丑,金乡好容易逮住机会翻盘。
于是叙话几句,金乡见缝插针,捏起嗓子道:“以往姐妹们觐见,陛下总赐我们银两,这回臣妹几个不要了,请求合资盖个庵堂,送花朝赶紧进庙。”
那金乡的小姐妹挺多,其中不乏居心叵测者,上纲上线,故意把小事放大。
只听另一名女眷道:“花朝君前失仪,偏执服妖,我看她是想败坏陛下的心情,陛下才刚身体好些,见不得陛下康复!”
金乡公主打配合,眉眼含笑,却话里有话道:“花朝这身衣服太过素净,让人瞧着败兴,是得给花朝几分颜色才好。”
公主郡主之间,也有自己的江湖。
可花朝不是个软柿子,嬴曦想。
如果以花朝的真实脾气,面对金乡郡主等故意挑衅,她就算不会当场反击,也至少应该露出不满意的小表情。
她那双眼睛溜圆透亮。
当初云涌楼相见,能够迅速唤起帝王的同情,让嬴曦坚定不移不能将活泼伶俐的妹妹,送给蛮王磋磨,她灵动的眼睛功不可没。
可是花朝视线躲闪,不敢望向自己。
只有在目光偶然间相触时,她才会显得欲言又止,红唇轻颤,眼眶微微放大。
这是今生想保护的妹妹。
嬴曦受不了这种表情,摆摆手,让金乡几个先住口:“为何穿成这样?花朝自己说。”
“臣妹……”
她仰面深深吸了口气。
见到所有人,就连宜春宫正在干杂活的太监宫女们,也都在静静地凝视自己,等她回答。
花朝公主呼出口长气,大声道:“花朝御前失仪,妇容不整,十分有损朝廷体面,恳请皇兄把臣妹关进宗正寺受罚!!!”
第54章 公主婚事
嬴曦面色越来越沉,皱眉低吟一声,听不出心思。
绚烂的春光仿佛因为皇帝的气场压低,变得骤然失色。
花朝不清楚,昨晚永王大闹未央宫,刚被迷晕了丢进宗正寺。今天她就来凑热闹。
一个两个的,真当宗正寺是什么好地方?还是非想把自己逼成忍心戕害同胞的皇帝?
嬴曦表情越来越差。
那金乡公主几人正欲暗喜。
玉镜瞧着势头不对,赔着笑脸把几位公主都请出去:“各位祖奶奶们,时候差不多,都先回去歇了吧。”
“那蛮王可是个急性子,他约明天觐见,可能一会儿就来,听说蛮王长着六个脑袋,凶悍无比,别把殿下们吓着了。”
公主郡主们面面相觑,当然谁都不想见外客。
觐见已毕,还顺便嘲笑了花朝,众人向嬴曦行礼告退。
嬴曦道:“花朝留下。”
“是。”
花朵般的各位女孩离去,使狗尾巴草越来越像狗尾巴草。
嬴佳还保持那个觐见皇帝的姿势,可是迎上很长久的沉默,她底气越发不足,低头理了理皱皱巴巴的僧袍。
再一抬头的工夫,尼姑帽歪到眼角。
花朝明显瞧见,皇帝哥哥的脸色更加阴沉几分,使她不敢伸手扶正帽子,眼皮重跳!
而她想采用甩头时产生的惯性让帽子复位,用力甩头,力道过猛。
尼姑帽被甩出去,呈现出一道灰色的长弧。
弧线的落点恰在皇帝白底金饰的靴头,嬴曦脸色快要阴郁地滴水。
龙威不愧是龙威。
两世的经历再加无数场危机中锻炼出来的气场,嬴曦根本没审问什么。
花朝已吓得连打了好几串激灵:“——皇、皇帝哥哥我错了!!!”
她探身抓起那尼姑帽,连忙背到身后。杏核眼眨了眨,假装无事发生。
嬴曦垂眸:“错哪儿了?”
“不、不该惹皇帝哥哥生气!”嬴佳道,她急匆匆补充,“也不该穿成这样,让皇帝哥哥担心,更不该……”
“如何?”
“拿尼姑帽盖住龙脚!我这顶尼姑帽是开过光的,来历清清白白,绝不会压住龙运,我错了我错了!”
嬴佳连连请求恕罪。
此刻已完全顾不上,宜春宫大大小小的太监宫女,全都把目光聚拢来,看妹妹在帝王兄长面前耍活宝。
嬴佳分明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不过比起以前美丽木讷的花朝公主,还是现在的嬴佳生动灵活,撒娇卖惨,丝滑地拉了拉皇帝的袍角。
她只是本能而为,并不知晓,嬴曦真的很吃这套。
帝王早已气消了大半,只是他并没表现出来,淡淡问:“为何出家?”
“臣妹在城中不巧得罪了蛮王,蛮王要娶我,我不想嫁给蛮王。”
原来花朝公主新作正连载,在云涌楼取材时,见到一桌奇装异服的男子,甚是稀罕。
于是坐在那桌男人旁边,掏出笔本捕捉信息,竟然听见他们凑一起探讨宗室女子。
有的说,金乡公主虽然年纪正合适,然而她鼻梁低眼睛小。
也有人说,益阳郡主很漂亮,可惜只是郡主,身份地位都无法与大王相当。
还有人说,仁康公主是继惠宁大长公主之后,宫中最尊贵的女子,只是可惜辈分太大,她是个寡妇。
话题讨论得热闹,嬴佳听出这伙人居心不良,记住他们的桌号下楼向巡城卫兵报案,说有人竟敢对宗室女儿品头论足。
蛮王不敢暴露身份,被好生教育了一顿,小心打听栽在谁手里。
卫兵全没隐瞒回答:“尔等隔壁那桌的姑娘,正是花朝公主!”
于是向来低调的嬴佳彻底暴露。
还没回府,就被蛮王堵截,那蛮王看着她,拉起嘴角。
嬴佳满身鸡皮疙瘩,生怕这大块头报复先发制人,在蛮王脚面狠踩一脚,然后扭头就跑。
嬴佳耳力敏锐,听得真真切切,边跑边听见蛮王跟属下说:“孤向大秦皇帝讨花朝公主。”
这不就是明晃晃的报复吗?
花朝因此先发制人,决定暂时看破红尘,在公众场合做僧尼打扮,甚至能进宗正寺避难。
花朝小声说:“臣妹有点怕那个蛮王,他又黑又壮,很不友好,本想博取皇帝哥哥垂怜,没想到惹您生气了。”
如果蛮王此刻就在旁边,当知花朝描述,何其精准恰当。
蛮王外形与皇都主流审美迥异。
嬴曦轻微莞尔,被妹妹那声垂怜打动。他在花朝嘀嘀咕咕抱怨的同时,回想起花朝前世,沉默无比地登上婚车。恍然如昨。
曾经花朝并不依赖自己。
曾经朝廷暗弱,也无法容许她做出选择。
两相对比,嬴曦唇角弧度上扬,伸手将花朝扶起。满身灰扑扑的公主像田野茫然的小兔。
嬴曦掌握着许多宗室女子的命运。
他有足够的力量,她们就能更好。
嬴曦语气傲然:“你不喜欢,他来入赘都不行,朕今后还要给你订桩满意的亲事,要是你真想出家为尼,朕倒是省心了。”
花朝连忙阻止:“——那求皇兄再对臣妹费费心吧!”
她还要如意郎君呢。
花朝心中石块落地,成功逗笑了嬴曦。
她歪头打量嬴曦,只觉风月话本里面的主角形象更加完善,她要把皇兄记得再深刻几分:眉眼如同淡墨晕染,眼睫浓密细长,眼梢微红上挑……
最难得的是,皇兄兼具了威权和容貌。
嬴佳痴痴地望着嬴曦。
被皇帝点名:“为何突然愣住?”
总不能说看着您,在想怎么写话本。
嬴佳一激灵,旋即顺嘴胡说八道:“臣妹想着要是这回躲不过去,我就只能求求表哥,让他勉为其难娶了我吧。”
“……”
她表哥正是谢千里。
宜春宫惠风和畅,可就在嬴佳话音落下那个刹那,空气仿佛凝固,霎时万籁俱静。
嬴佳连忙低头,莫名察觉到祸从口出。
她竟在此刻想起云涌楼那盘酸葡萄,一个随手喂,另一个硬说甜。
话本照进现实,并非绝无可能,可是嬴佳不敢彻底代入真人思考。警惕地深深吸了口气。
嬴曦道:“你想嫁谢千里?”
“不、没有!”
那瞬间,否认成为本能反应。
嬴佳连忙摇头,心悬在嗓子眼。
嬴曦却平静如常,甚至语带好奇感慨:“你心悦他不敢言,兴许对方装着你也不肯说,暗中时时牵挂你,唯恐惹你不高兴呢。”
玉镜眼珠迅速流转。
嬴佳偷瞄嬴曦,根本看不出端倪,以为是自己多想乱想,却莫名脊骨发毛。
“确实唯有谢卿与你身份相配,”她听皇兄清楚道,“你们若两情相悦,等他还朝朕便赐婚。”
那声赐婚不会有假。
帝王金口玉言。
可嬴佳硬是在言语外听出几分落寞。
嬴佳哪敢答应:“皇兄,我跟表哥没相悦,您也别赐婚。他军务繁忙,我俩几乎没见过。”
嬴曦收声:“可惜。”
嬴佳这才松了口气。
宜春宫凝结的空气,缓慢冰消雪融。
玉镜倏然笑着打圆场说:“陛下忧心公主婚事,公主何尝不想多陪兄长几年?陛下且等公主寻觅好意中人,主动向您请旨,何必非把英国公指给公主?”
嬴曦并没说什么。微微摇头。
是否坚持指婚,到底悬而未决,花朝跟玉镜谁也不敢追问。
花朝只能先岔开话题,又叙了些闲话,陪皇兄漫步上林苑,直到红日西垂,方才离开,还带走了好几车帝王赏赐她的礼物。
***
没隔多久,招安使团返程。
龙武军返回驻地,使者队伍入皇城,使团下午述职,上午各自回府休整。
初夏日光夺目刺眼,谢千里满身银色的铠甲,日光中焕发出趋近于纯白色的亮光。
他没急着回府,骑马走在西市,黑隼站在他肩膀,四周形成了一个不可靠近的圆环,凡是经过的百姓目光皆怀有敬畏。
人们认为谢千里必有公务,即使认出英国公也不敢打招呼。
实际上,谢千里来西市,为得是件再小不过的事。
归程途中,他暗中买回许多特产,路上拣到块石头。
那石头通体是晶莹剔透的红,但它并非任何名贵石料,石块在河滩里饱受流水侵蚀,最终磨成了个规则圆润的心形。
谢千里想给石头穿孔串绳,略作装饰,技术含量不大,有得是工匠能做。
然而谢千里走进了西市最有名的玉匠作坊。
老匠人一见那身衣甲庄严,完全不敢小觑,连忙起身恭迎,问将军打什么件用什么料。
谢千里却拿出块普通石头,简短表达要求。
引来老匠人微怔。
老者仔细端详,饶是石头出自造化之手,确实形状颇有奇趣,可它毕竟只是块石头。
匠人不免提醒:“将军的要求不难完成,须得教将军知晓,小店工本费五两纹银,价值远远胜过这块石料。”
匠人还推荐了许多种玉石。
玉材琳琅满目,这家店铺开在长安上百年,满足中高层次客户的需求,玉料不乏珍品。
其中有块冰玉,质感细腻温润,在太阳下像是半流动的水。
可目睹这些奇珍异宝,谢千里眼前竟然清楚地映出嬴曦的模样,心头柔软地触动。
君王富有四海,没见过什么珍宝?
谢千里摇头简短道:“动工吧,我知道。”
老玉匠暗自纳闷,却也只好照做,他略微端详,打孔穿绳,再用粗糙的手指捏起小石头,雕刀在石面斜侧镌刻下“丹心”两字,描金罢,最后让谢千里挑选串绳。
谢千里鬼使神差,选了明黄颜色。
皇都遍地天潢贵胄,这人敢用,必然是能用。
老玉匠没有多问,搭配好同样颜色的流苏,成品递还给谢千里。
此时老者浑浊的眼睛里,映出满身银甲冷亮的将军,居然躬身双手捧起那颗丹心石佩,郑重地接过,俊朗的眉眼里盛满了虔诚。
“多谢老者。”他付了钱。
老玉匠稀罕于满身清寒肃杀气的将军,做出小儿女姿态,笑意了然:“是送给心上人的。”
谢千里:“……”
那瞬间他满心慌乱,情绪一股脑儿堵在喉咙。
谢千里稳住身形,几乎逃出玉匠铺。
老玉匠那声笃定的“心上人”,与连清那句“将军有喜欢的姑娘了”,在他脑海轮回播放,终于给困惑于君臣之情的梦中人,灵台点出道微光。
谢千里朦胧意识到什么。
但他不敢确认,刹住不敢多想。
他隐有预感,某个念头倘若被发现,就会像开闸的洪水,再也无法收场。
谢千里犹在意识里自欺,当年的小曦,现在的皇帝,身形在脑海无限复制,他兴奋到战栗,又禁忌得发狂……手中丹心石又硬又烫,他快要把石头捏碎了!
谢千里镇定下来。
驱赶杂念,与自己达成和解。
他只是想把这颗丹心献给皇帝,代表他的忠诚,他对嬴曦的敬仰,献给高高在上的月亮,大秦唯一的君上。
英国公骑马架起雄鹰,打算沐浴换衣再入宫,丹心石佩揣进怀里。
策马路过云涌楼,谢千里仰望楼上,不由收紧缰绳放缓了速度,露出抹浅浅笑意,年轻的将军目若朗星。
路过的宾客们,谈笑声传进谢千里的耳朵,说得是最近城中的大事:“西南蛮王觐见,向陛下求娶花朝公主,被拒绝也不死心,赖在长安不走了。”
“陛下看重花朝,怎可能忍心她远嫁?”
“嗐,我听说陛下早给公主物色好一门绝妙的亲事,欲把花朝公主赐婚英国公,妹妹与爱将成亲,既能留住花朝,还能拉拢谢千里。前英国公跟惠宁大长公主,不就是如此联姻吗?”
“谢家尚主乃是惯例,谢府又要出驸马爷啦!”
谢千里眸光黯淡,笑容僵在嘴角。
第55章 丹心石佩
换好公爵常服,谢千里把丹心石佩揣进了袖袋。
因为赐婚的传闻,现在他满腔心绪杂乱,赶紧赶至皇宫,却听说君王在上林苑,对招安使团的召见有所改变。
“为何改变?”谢千里道。
他言语急迫,想要立刻弄清赐婚是否属实,却引来负责传话的小太监害怕,哆哆嗦嗦更讲不明白。
“因为蛮王,陛下又得拒绝蛮王。”
又字值得琢磨,蛮王执着于求娶花朝。
至于嬴曦再度不肯答应,云涌楼外听到的那声风闻,在谢千里耳畔如雷声轰鸣:陛下早给公主物色好一门亲事——谢府又要出驸马爷了。
谢千里转身就跑。
小太监在后面急道:“国公爷!陛下不准朝臣跟进上林……苑……”
那太监余音消散,简直声音的速度,根本赶不上这人的速度。
***
上林苑。
初夏日光晴好,宜春宫鹿鸣呦呦,几头小白鹿在宫苑边缘吃草,仙鹤飞舞。
那蛮王突然哈哈一笑,吹奏短笛急促长鸣,园中霎时不知从哪处立刻窜来七八只孔雀,落地展开巨大尾屏,高亢的鸣叫声吓跑了白鹿。小鹿慌忙逃窜。仙鹤扑扑翅膀也各自散开。
众孔雀化身成数把团扇,在嬴曦四周整齐地排列成半圆,抖动翠色尾羽,光芒一闪一闪。
蛮王粗声粗气:“陛下您看这副情状华丽神奇,本王若表演给花朝公主,公主会不会喜欢?”
嬴曦暗中皱眉。
——花朝只会躲你更远。
蛮王带来这几只绿孔雀很是恶霸,上林苑没有猛禽猛兽,它们就在园里横行无忌,早超出了划定的地盘,抢夺别的动物水食,抓咬温吞老实的蓝孔雀。
蛮王一直赖在长安不走,还时常入宫给它们撑腰,众孔雀更加有恃无恐。
抖动尾屏摆阵时,看见不甘心回来继续啃草的小鹿,众孔雀遂齐齐亮出羽毛把那群鹿儿驱逐走老远。
“呦呦——呦……”
鹿鸣声满含着委屈。
鹿在告状。
但他身为皇帝,怎好因为动物争胜而跟蛮王计较?
况且那蛮王,也就只能拿动物撒撒气。
这段时间,蛮王为求娶花朝,被坚定拒绝过无数回,至今仍然不死心。
蛮王真对花朝用情至深吗?
嬴曦理性地否认。
首先他不信蛮王所说一见钟情,怀有这种心思的男人,纯粹都是见色起意。
再者说嫁妆,他这边越留,蛮王越知花朝重要,若能要过来,必定有大笔钱财。
其三嫁娶本该自愿,蛮王苦苦纠缠,已然失去风度。
最后他才论这蛮王的模样,嬴曦再度觑了眼,这人得比自己高出一整头,皮肤黑亮,眼睛有铜铃大小。
嬴曦尽量不以貌取人,可是观其容貌,仍然清楚感觉到,蛮王自大贪婪眼高于顶。
更何况还有前世惨案……
要不是自己马上对南方用兵,不希望蛮王生事,嬴曦打算拖延到蛮王必须回国。
如果现在四海清平,嬴曦想,朕直接在这儿绑了你,再给西南另立一个新王君。
皇帝也有皇帝的为难。
嬴曦边走边不经意道:“朕听说爱卿不仅能驯服孔雀,还有战象兵、狮虎兵,不知是真是假?”
蛮王骄傲道:“当然为真!我的狮虎兵一放出来,再强的兵也要吓得到处逃窜!”
“我的战象部队,形状如山,行走时如奔雷,冲阵时一脚一个,过后满地血泥。”
“我还有公牛部队……”
那蛮王犹在得意洋洋,鼓吹自己有多么强悍的力量。完全看不出嬴曦正在心想,你那些猛兽当真跟龙武军对上,解决你也就是一把燎原火的事情。
嬴曦夸奖道:“西南人杰地灵,爱卿甚是威武。”
蛮王大笑:“当然!当然!陛下谬赞!”
蛮王完全没意识到用词矛盾,他与长安这位皇帝见过数面,帝王矜贵无比,他头一回得到称赞。
蛮王正觉得回去能狠狠吹嘘时,嬴曦询问道:“不知爱卿离境这么久,这些象军狮虎军们,是否有人照看?”
蛮王一怔。
旋即日光朗照里,蛮王吸了口凉气,面色如常却脊骨发寒。
他人在长安有所图谋,别人在西南,是不是也正图谋自己的王位?
象军骄横,须得喂饱遛好了才肯作战,狮虎军餐餐必有肉食,底下人是否会克扣口粮?万一有人收买了驯兽兵造反?……
不能想。越想越呆不住。
蛮王眉梢轻颤,表情露出几分烦躁。
嬴曦同为上位者,想刺激他还不是手到擒来?
故而嬴曦继续叹道:“朕很羡慕爱卿,能放下国内琐事,随心所欲,上外面走走。”
“人心隔肚皮,朕放不下。”
“朕的江山太庞大了,朕也放不下。”
嘴上说放不下江山的皇帝,实际上刚从民间溜达了一大圈才回来。
而实际上野心勃勃的南蛮王,面上强装不在意,却早已经决定要立刻离开长安。
蛮王最后请求道:“陛下,小王今日觐见还是那件事,小王想娶花朝公主为妻。”
“一路山长水远,我会护她周全。”
“公主入王宫,必为正妻,我们的孩子会继承南国大统,希望陛下成全!”
嬴曦道:“唯独此事,朕尊重花朝的心意,她不同意,不会让她成亲。”
“可他是你的妹妹,中原不都说长兄如父吗!陛下难道做不了一个女子的主?”
话说到这里,南蛮王不由双目圆瞪。
凶悍的肌肉几乎爆出衣服,他在西南向来说一不二,来中原嬴曦跟前,却处处受到打击,如今蛮王本性暴露,呼吸粗重。
郎荀上前喝道:“放肆!你敢对陛下不敬!”众侍卫刀出半鞘,各个准备作战。
嬴曦料定蛮王不敢怎样,否则他活着走不出上林苑,抬眸与蛮王对视。
“正是朕能为妹妹做主,人生短暂,才希望妹妹能嫁个绝不会勉强她的男子,度过余生这几十年。”
言下之意,越强求越不可能。
若是矛盾无可避免,帝王更不受威胁。
绿孔雀全都围绕着嬴曦翘着尾羽支棱起来,在两人周围,助长蛮王声势。
孔雀不认识刀剑,但能清楚判断出体型大小,蛮王强壮远胜过嬴曦。
可是蛮王毕竟不是孔雀脑袋,判断出形势不妙,当即收敛凶性,变回谦逊客气。
蛮王一低头:“陛下请恕小王失……”
尚未说出那个礼字!
七八只绿孔雀,以往在西南蛮王身边,早已养成任性抓挠伤人的习惯。
这会儿见蛮王动作,误以为蛮王意图要攻击嬴曦,群鸟腾飞窜向皇帝!
那场面就好像宜春宫乍然升腾起一阵青绿色的乱云。
孔雀有锋利的爪子,中招必抓破血肉。
而此刻一道黑色疾影穿破那层绿云,瞬间速度快到了极致,黑隼抢在侍卫之前,将伤人的孔雀狠狠蹬了出去。
孔雀翻了几个踉跄。
黑隼迅速盘旋!
惧怕老鹰是所有禽鸟的本能。
群雀一哄而散,鹰隼彻底清干净场子,平静地在天空画了个弧,落在谢千里左肩。
这时方才缓缓展翼,昂首发出响彻上林苑整个的啼鸣:“唳——”
音调高得几乎穿耳!
上林苑百兽震悚。
就连蛮王也控制不住身形摇晃,耳朵里回荡着锐利的长鸣。
猎鹰难驯,这只鹰是鹰中的极品。
鹰只服从于强者,蛮王目光从鹰挪到了人。
来者身着锦绣公服,日光映照满身描金,宽袍广袖没备武器,可是步伐稳健,行止暴露出习武者的深厚根基,还有一双视线坚毅的黑色眼睛。
来者臣服于帝王的靴前叩首,侧影鼻尖低垂。
那只黑隼纵跃至嬴曦的跟前肃立。
谢千里清楚道:“臣随招安使团远行归来,返程途中,拔除匪寨五座,铲除悍匪百余人,发现官匪勾结情况两处,已当场处决犯官。臣听闻圣驾在上林苑待客,前来觐见。陛下万安。”
嬴曦淡声道:“平身吧。”
“谢陛下。”
谢千里起身,连人带鹰矗立在皇帝身侧,宛如在嬴曦身边矗立起崇山。鹰隼紧盯着蛮王。
蛮王更加心惊胆战。
回忆起刚才听见的话,当场处决犯官?
自是不知道,嬴曦有授意招安使者便宜行事,蛮王越发觉得对面这个男人行事何其凶悍!
玉镜配合笑道:“英国公辛苦啦,晌午陛下还安排奴才,英国公回京,明日单独召见,欲给英国公准备接风宴,英国公忠心耿耿,自己就来见陛下了。”
默契地没提谢千里不宣而见的错误,玉镜竭力美化君臣感情。
英国公谢府在大秦可是块金字招牌。
蛮王见嬴曦与谢千里君臣同心,完全没有了生事的胆气,诚惶诚恐地向嬴曦辞行。
嬴曦这才顺水推舟,比蛮王带来的贡品价值更高,赏赐给蛮王一些金银细软。
盘桓于长安多日,蛮王这才见好就收,离开上林苑。
那大黑塔般身影刚走,在嬴曦跟前,谢千里稍有轻松。
并不知接风宴还有召见,只是为了向谢千里确认下一步行动方案,帝王要图南。
谢千里暗中捏了捏袖子里的丹心石佩,嘴角上扬。
他想把石头递出去,没琢磨好措辞,石头握在掌心,他轻轻吸气。
嬴曦却近来总对他冷脸:“朕是否告知招安使者明日觐见,你来这儿耍威风?”
谢千里怔住。
想迫切地见他,因为坊间传闻他要给自己与花朝公主赐婚。
在宜春宫门口并未守规矩擅闯,是听说那蛮王纠缠不休,唯恐蛮王出手伤人。
谢千里自认为没太理亏。
可他不知道嬴曦误以为,驱使谢千里对蛮王怀有敌意,是他对花朝公主有情意。
嬴曦根本意识不到这就是介怀,表现出来的,是对谢千里这个人,哪儿都不满意,看到他就很不痛快。
谢千里叩首:“臣知罪。可臣归途听见道风闻,关于赐婚一事……”
他抬起眉眼,嬴曦深灰色眸光黯淡,不知触犯皇帝什么忌讳,立刻收起声音。
嬴曦哑声道:“倘若花朝对你有意,下月吉日便赐。”
谢千里慌了,提高声音:“这不合适!”
慌乱也可被解读成迫切。
数年前开始,嬴曦便知晓谢千里喜欢漂亮女子,心里无端像被巨石碾过,又痛又沉。
帝王却微笑道:“你也确实到娶妻生子的年纪,谢府如今人丁稀少,当为谢府开枝散叶,谢卿当真等不及,最早月底。由朕亲自主婚,这是朕对你的恩典。”
玉镜暗中摇头,警惕地退开了老远。
宜春宫殿外君臣相对。
一站一跪。
那颗丹心石谢千里紧紧握在手里,硌得他掌骨几乎断裂!
他自下而上仰视嬴曦,对方清冷矜贵,不惹凡尘,永远对他时而遥远,时而靠近。
低头牙关咬紧,腮边肌肉跳动,胸膛几乎要炸开。
嬴曦有没有长心?
可嬴曦到底应该长什么心——嬴曦让他成亲错了吗!?
任何一个垂怜臣子的帝王,都会去操心适婚臣子的亲事。
嬴曦没错,更没有说错,尚主是莫大的荣耀,帝王主婚是最大的恩典。
嬴曦反而在眷顾自己。
明月又在照他了,强烈的苦楚流淌过每一根血脉。
心肺间,酝酿出更加明晰的念头,谢千里想要大喊出来。
——我不需要这种眷顾。
——我喜欢……
谢千里狠狠按下去,那个彻底违反伦常、大逆不道的念头,逐渐承认自己,走上了邪路。
那不对!!!
他喉咙轻颤,冷汗涔涔。
心念传递不到嬴曦,沉默反而成为了默认。
初夏午后日光强盛,更兼刚与蛮王遛了许久,晒得嬴曦头晕。
皇帝被阳光晃得步伐踉跄,身子一斜。
谢千里起身忙扶稳皇帝,袖子里当啷掉出了那枚丹心石佩。
骨碌碌碌——
皇帝才刚站稳,定睛瞧见块石头,那不会是谢千里的物件,他从来没有佩戴饰品的习惯。
可是他随身带着,石头是个心形,缀有明黄色流苏,必是皇族才可拥有。
嬴曦眉梢轻颤:“花朝之物?”
第56章 我心匪石
谢千里如今满心芜杂,却也知误会宜解不宜结,他当即按下思绪,捡起那枚丹心石佩,双手平举递到皇帝跟前。
谢千里朗声道:“此非公主之物!这是臣归程时从河滩捡回来的鹅卵石,石头圆润可喜,未经雕琢就是此形态,臣请匠人把它稍加装饰,特地来献给陛下!”
“献给……朕?”
自从大秦国力回升以后,嬴曦不断收到各地运来的珍奇贡品。
他不喜欢那些珍宝,可他们总是要送。
唯独很少一部分人了解,能真正让他喜欢的东西,价值不必多高,需要颇有奇趣。
嬴曦接过那枚丹心石佩。
鹅卵石触感温润,表面尚有谢千里的体温,朱红色石块躺在嬴曦掌心,与肌肤雪色相映。
明黄流苏柔软垂落,流苏穗子崭新崭新,石料打孔的地方,犹存有未擦拭干净的石粉。
它确是新制的,谢千里并无欺骗。
也确实只能是给自己的,因为近日花朝不在城中,早躲了那蛮王到郊外游玩。
那块心形的石头,伴着石头上的温度,一点点熨帖进心口,抚平了嬴曦无端烦闷的思绪,使他轻微弯起深灰色的眉眼,食指挑起丹心石佩的绳环,将它整个儿挑起。
那石头就在谢千里额前摇晃。
谢千里抬头,只觉每根流苏穗子,都挠得他喉咙发干发紧。
他深感羞愧,垂头不看。
嬴曦却追问说:“你在外奔波,为何还给朕礼物?”
谢千里在日光下狠狠烧灼着耳根!
他耳尖发烫,喉咙哽动,勉强找到了借口:“这是丹心石。此番外出招安剿匪,百姓更加信任朝廷,江河日上,人心思定,大秦国运更加昌隆。陛下是圣明之君,臣愿做股肱之臣。”
他似乎听见嬴曦一声轻笑。
无论嬴曦信不信。
话既出口,谢千里唯有继续硬着头皮,声音逐渐沉稳:“以上是其一,其二……”
“还有其二?”嬴曦问。
谢千里道:“朝廷局势仍不容乐观,李义隆割据扬州各郡,北部平叛,他也在发展势力。更遑论匈奴南蛮等边陲各国,向来对我朝虎视眈眈。”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是前人振聋发聩的言语,臣虽不才,也愿效仿先贤英烈。”
“臣不愿成家,不想有这份牵绊。”
他没有忍住抬眸觑了眼嬴曦,视线触及对方白皙的下颏,轮廓清晰,柔和而精致,宛如玉雕般细腻。
他像被烫着了似的,目光停留在嬴曦微红薄唇,点到即止。
心跳犹如擂鼓。
他却合眼回答:“臣不爱花朝公主,没有心悦之人。臣愿马革裹尸死于战场,万望陛下收下臣这颗丹心。”
丹心石佩,我心匪石,碧血丹心。
用丹心石来表明臣子的忠诚,谢千里更加惭愧,可明面上却把心思掩饰得几乎完美无缺。
嬴曦自然觉察不出什么。
谢千里特地过来坦诚相告,说自己既无心上人,也不想娶花朝公主,愿意给朝廷做事,嬴曦当然高兴,甚至心绪舒畅了许多分。
嬴曦长叹道:“谢卿,朕定不勉强。起来吧。”
谢千里也松了口气。
站起身与鹰隼一并从低到高,匆匆看到嬴曦嘴角噙着一抹笑,他又被那道笑容反复击中,强行命令自己去看花丛树丛,可是太过失礼,他在帝王跟前,竟敢心不在焉。
果然被嬴曦注意到:“有刺客?”
“并无刺客。”
“那为何看树丛?”
他被嬴曦追问得落魄,蓦然间,只恨没长八百个脑袋,实在难以应对,太过敏锐的嬴曦。
他连毛孔都在打颤,这上林苑要命,委实半刻都待不下去了!
谢千里只得真假参半地应答:“‘牡丹临谢,春意渐阑’,陛下致信命令臣早早回京,臣没做到,初夏才返回长安,故而看到只有叶子的牡丹树丛,臣向陛下请罪。”谢千里拱手。
嬴曦明显露出疑惑神情:“你在说什么……”
他何时写过这种话?
而谢千里正在为走偏了的人生轨迹惆怅,又哪有心情追究书信?
两边消息互通有无,嬴曦冰雪聪明,想了想,就能明白大半。嘴角缓缓勾起。
不过他现在心情不错,暂时按下找恋爱系统算账的冲动,改为秋后算账。
嬴曦招手唤过来玉镜:“玉镜。”
“奴才在!”
玉镜从老远小跑过来,小心打量帝王与将军,见皇帝手里把玩着个石头坠子,将军依然恭恭敬敬,看不出什么端倪:“陛下有何吩咐?”
“朕说让你准备宴席,就传在此地,留谢卿用晚膳。”
“是。”
谢千里怔住了。
可怜他早想落荒而逃,话到嘴边的告辞截住。
他被生拉硬拽回风暴核心,还要继续再在宴会上,拷问自己已经脆弱到不成样子的灵魂。
***
宗正寺。
傍晚的地牢潮湿而闷热,牢房环境半明半暗,犹如介于红尘地府之间。
能被关进这里的宗室子弟,基本犯了大罪,从此必然失去圣眷。所以狱卒们下手生猛,到处惨叫连连。
唯独天字二号牢房不同。
牢房里有张板床,但那板床现在竖着,永王嬴荡从胸到腹被绑在床上。永王大模大样。
负责看守的两名狱卒,正在永王跟前伺候,替这位爷活动胳膊腿。
“王爷,您还觉得后背僵硬?”
“王爷这腿没肿,奴才照顾着呢,您现在感觉舒服?”
“舒服个屁!你他娘的是花魁吗?”永王道,那副华丽的嗓音,高调得与牢房格格不入,换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宗正卿。
永王懒洋洋打个哈欠:“捆孤太紧了,松一点。”
狱卒连忙警惕:“这,可不敢。”
另一狱卒忙道:“殿下武艺高强,揍了全部禁卫,才被关进这里。我等不过是些小虾米,架不住殿下折腾。请殿下恕罪!”
揍了全皇宫禁卫这话还挺受用。
嬴荡美滋滋:“皇兄什么时候毒死我呀?”
两名狱卒吓得跪了,忙朝未央宫方向拱手:“圣驾、圣驾只命令宗正寺按律惩罚殿下,其余一概没说!请殿下不要多想!”
嬴荡嗤笑,笑容逐渐复杂。
他昏迷进宗正寺,醒来时身上所有刀口,都被精心包扎。如今伤口早就愈合。
这些狱卒不让他动,但事事听从,宗正卿来看过他几回,但也每次只不过是照本宣科。对他念念大秦律法。
造成这局面,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听从了皇帝的吩咐,对他多加照顾。
嬴荡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必然在外人看来,皇兄永远是人间楷模好哥哥,而自己就是那个,显示吾皇圣明的工具。
——难道就不能听皇兄指示,与皇兄和睦相处吗?
不可能!!!
永王狠狠地划清界限。
外人所不知道的嬴曦,他知道。
外人没见过的嬴曦,自私卑劣,玩弄权术,不择手段……他都见过。
他知嬴曦如何走出扬州广陵郡,从小小郡王世子,攀登上大秦皇帝尊位,永王向来无耻,可想想依然感到不耻。
永王冷笑,不会被皇帝小小施恩收服。
可脑海还是浮现起未央宫恶战当晚,在他受伤的同时,兄长朝前迈出的那半步。
嬴荡狠狠地锁了锁眉!
这时候,牢门外有锁链声窸窣,钥匙插进锁孔。
嬴荡眯起凤目。
送晚膳的狱卒一进那牢房,顿时矮了半截,躬身点头哈腰:“王爷,殿下,晚膳到了,小的喂您,您多少用几口?这是从王府带来的饭菜,问过厨子,保证合您的胃口……”
狱卒啰嗦半天,将钥匙挂在腰上,拿出两套餐具,在永王眼前把饭菜都拨出来一点点。
狱卒亲自先尝过毒。
没毒。没任何发物,有黑鱼汤,适合受伤者吃,所以永王更加不爽。
眼睛里映出那把铜钥匙的光彩,永王不动声色,嚣张如故:“鱼腥重,拿远点,不喝汤。”
“是、是。”
“洗干净你那爪子,垫上巾帕,给孤喂个银丝卷,免得拿筷子戳到孤。”永王吩咐。
“遵命!一定照办!”
只要这位爷肯吃饭,让干什么都行。
狱卒早已洗好手,又当着永王拿热帕子猛搓几遍,崭新干净的笼布包裹热腾腾的面点,狱卒递到永王嘴边。
变故就在这电光石火间!
嬴荡长臂一展,筷子与银丝卷同时掉落。他化掌为爪,精准钳住那狱卒的咽喉,其力度之大,狱卒连叫都没法叫出声。
旁边两个狱卒大惊,正待喊人。
嬴荡狠厉道:“站住。”
狱卒停了,扭头见那浪荡王爷似笑非笑,昏暗日色里表情让人发冷:“孤是皇上亲弟弟,你们知道,就算告状,仁慈的陛下也不会怎样。”
他语气嘲讽,两个狱卒深以为然。
嬴荡又道:“可尔等不同,若是你们敢叫人,孤就声称你们要加害我,届时谋杀亲王的罪名,担得起吗?”
那两个狱卒魂飞魄散,霎时噤声,连连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我等任殿下驱使,殿下饶命啊……”
嬴荡道:“解开孤。”
“这——”两个狱卒怎敢?
嬴荡手上使力,发出咯吱咯吱的肌肉挤压声响,仿佛下一刻有人就要颈骨折断。
被他挟持的那狱卒面色涨紫,手指无力地想摘那串钥匙:“救……求……”
其他两名狱卒对视,深知永王恶名在外,杀人也是来真的,惹恼他不会有任何好下场,只会被他害死。
两名狱卒遂分工,一个解开绳索,另一个打开牢门。
硬板床轰然坠地!
嬴荡活动了活动僵硬的筋骨,抬手把送饭狱卒扔进墙角草垛,散漫道:“干得好,皇兄养得蠢狗。”
三个狱卒深知惹下大祸,但又完全奈何不了嬴荡,仨人连滚带爬堵在牢门门口,哀求说:“王爷饶了我们!王爷有吩咐,可安排我等去做!王爷可千万不能越狱,越狱是杀头大罪啊!”
牢房只闻砰砰几声,嬴荡瞬间敲晕了三个,仨人倒地让开牢门。
嬴荡从其中某个狱卒身上,拿回他的兵刃。短刀素银,鸽子血夺目,他把刀藏回袖子里。
懒得掩饰。
手指绕着铜钥匙,永王边走边揍,宗正寺反正不是天牢,狱卒人手不多,战力稀松平常。
嬴荡大模大样地出宗正寺。
宗正寺外,日暮正在西垂,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得到处犹如染血,放眼长安皆是深红浅红。
嬴荡随手买了壶酒,步伐飘忽,边走边喝。
他醉眼看热闹的街道,到处来来往往的人潮,建筑高低错落,繁华靡丽,这里叛军垂涎,蛮王仰慕,匈奴向往——这是他兄长的天下。
嬴荡狠狠灌了口酒,辣得胸腔几乎炸开!
自从入长安,尽管纸醉金迷,永王却觉得没有一天,他与这鬼地方融合过。
长安夺走他父母,夺走以前的哥哥,害他至亲分离,骨肉疏远,总被言官说教。
谁他妈喜欢长安?
只有我哥喜欢,喜欢当皇上,去你娘的长安城!!!
嬴荡狠狠踢了脚地上的小石子,轻车熟路往花街柳巷钻。曾经敬爱喜欢的哥哥,只停留在记忆里,如今的哥哥身在九重宫阙最高层。
他猜想嬴曦应该正在宫殿,批永远批不完的奏折,勾心斗角,算计人心,享受身为帝王,高高在上执掌生死威权的愉快感,他就热衷于这个。
永王绝对不可能想到,十几里外的未央宫,嬴曦刚刚宴请谢千里过罢,回了未央宫寝殿。
那枚丹心石佩也让他带回龙床。
嬴曦边躺着边把玩石佩。
皇帝难得的悠闲,宫宴上喝了几盏酒,他脸颊酡红,头发烂漫地散开,柔软发丝如瀑。
皇帝勾起嘴角,并无什么目的,看那明黄色流苏摇晃。目光逐渐涣散。
此时甜统终于冒泡出来,小声问道:“陛下对大狼狗动心么?”
第57章 对比实验
跟出访民间招安剿匪那时比较,甜统活跃程度远远不如从前。
嬴曦心里多半有猜测,没回答它的话,语气严肃起来,质问说:“你篡改了朕的书信?”
甜统一时默然。它声音小小的,像是个很疲倦的小女孩,没睡好觉,还做了许多天的功课。
“陛下,我太累了。”甜统回答。
他们之间最后一次交流,在洛山匪寨。
嬴曦命令甜统释放闪电,电流击中董固麾下四个强贼。那时甜统的力量几乎耗竭。
后来甜统就不再与他说话,只保留了基本功能。
“我没有改,只是往后加了几句话。”甜统细声说,“人类产生的情绪能量是我的动力。我需要点力量才能继续运行。”
牡丹临谢,春意渐阑。
还有给帝师鸿雁传书,最后留了首诗歌。文采飞扬。
“我是一个传情书的系统。润色修饰词藻,帮助沟通感情,是您把我的功能误用,用我找人,还用我传公务。”甜统委屈。
它委屈的声音也很微弱,似乎没有睡醒。
“我知道您肯定不愿意,可我那时实在没有力气商量,陛下能言善辩,我说不过您的。”
寄出这四封信,使甜统恢复了丁点儿活力。
可它清楚随时可能东窗事发,欺骗宿主让它惭愧。甜统躲到现在才敢试探着冒头。果然被嬴曦责怪。
“对不起。”甜统低低地道歉,“与您相处那么久,我知道,您根本不在意有没有爱情。”
嬴曦微微凝滞。
如果甜统想为改信辩护,嬴曦也许真会生气,因为每封信都与朝廷大事有关,误传也许连累千万生灵。
然而甜统向他道歉,国力也没受损失。
嬴曦并没有生气的理由,于是道:“下次你需要能量告诉朕,朕也并非丝毫不通情达理之人,不用偷偷摸摸。”
甜统呆然。
甜统叹了口气,接着有一股力量徐徐流淌进恋爱系统,那个淡金色的系统界面,饱和度都好像更浓郁了几分。
甜统不知何故。
它再仔细看,嬴曦正侧躺着,那枚丹心石佩握在嬴曦掌心,能看见露出一串毛茸茸的流苏。
它不知道,嬴曦其实已经摸出系统的部分规律。
如果嬴曦珍视这枚石佩,与它互动,就可能被系统判定为跟送石头的人互动,甜统会收集这种能量。
果然,甜统感受到温暖,开始变得活泼起来。
甜统提高声音:“大狼狗好吃~”
甜统:“这块石头载着很干净纯粹的感情,就像下过雪那样明朗。”
石头表面似乎犹有谢千里的温度。
嬴曦眼睫轻颤,指端缓慢打开了,目光落在描金的“丹心”二字。
皇帝把话题岔开:“好些没有?”
“好多了。”
“嗯。”
皇帝并没有把石头放开,继续补充甜统的能量。他尚未觉察出自己将身体拱进被子里,像条龙抱着珍珠。
嬴曦袭上沉沉的倦意。
“你喜欢谢将军吗?”甜统问。
嬴曦心说果然恢复了:“你看朕跟谁都是喜欢。”
这还真是,这是它的本职工作。
甜统既然恢复精力,怎么着也得再尝试尝试:“你收他礼物,还跟他吃饭,他现在都知道你不是杀他爹的人,谈恋爱肯定顺水推舟啊。”
嬴曦:“收礼是认可他的忠诚,吃饭为商议如何进军江南的计划。”
“至于没杀爹,朕至少没杀几万万人的爹。朕都该……——算了。”
话不投机,两人各占了理性派和感情派的最极端。
甜统可能是能量充多了,必须释放出来,话题控制不住。
“你俩小时候就认识!”
“你能玩他的鹰骑他的马!”
“普通男孩之间得有多好的关系才能分享这些,我以我256g的耽美文存储容量保证,如果有人这样对待兄弟,那他根本不可能是直的!”
“陛下,你竹马是弯的没跑了!”
甜统的嗓音从拔高变成亢奋。
因为自我说服十分有力,举证也头头是道,甜统再度干劲满满。
甚至连嬴曦最介意的那桩,他前世死在谢千里之手,被游龙锷捅穿,甜统也能自洽:“这是相爱相杀!相爱相杀!如果你们克服阻碍谈恋爱,那简直是彻骨浪漫,太刺激了!”
那逐渐聒噪起来的嗓音,如大风席卷走嬴曦的倦意,使嬴曦从被窝把玩饰品的小龙变成暴龙。
暴龙怒斩情丝,截断所有幻想:
“驹儿自幼就接受最正统的教育,他喜欢女人。”
“儿时朕在他跟前,假扮了姑娘,与他相处也都用女子的身份。”
“所以他并非与男孩分享,对他来说,当时是跟女孩分享。”
“!!!”
甜统愕然。
宿主太能隐瞒了,甜统差点儿无法消化这扑面而来的巨大信息量。
甜统艰难运算:“那也就是说……”
甜统道:“跟大狼狗青梅竹马的人,是女子身份的陛下,也许大狼狗待您好,出于您当时是个弱不禁风的姑娘?”
嬴曦不想回答。
果然甜统瞬间变成漏气皮球,鼓足的干劲儿哗哗啦啦泄了出来。
原来之前它对他们的磕点全废——谢千里是铁直了。
甜统瞬间又爆出无数个问号:
“那陛下为什么装作姑娘?”
“怎么被发现的?发现后怎样?”
“这里面有个很曲折的故事吗???”
“讲讲呗。”
“陛下!陛下!”
“……”
当提到芳兰殿伪装女子的缘由时,嬴曦眉宇间浮现起短暂的,恐惧混合忧郁的神色。
嬴曦压住涌上心头的往事。
他本来欲断绝甜统的念想,谁知结果却捅了甜统的马蜂窝!
他把丹心石佩放进床头抽屉,闭了眼,索性万事不提。
半晌后困意尚未再次席卷,寝殿已有谁轻推开门。
那脚步声他清楚,是玉镜来了,他的身影投在幔帐表面,又细又长:“陛下,事出紧急,奴才万死打扰您就寝。”
嬴曦心里一跳,尽量镇定:“你说。”
“是江南军叛贼李义隆给您的亲笔信。”玉镜掀起床帏,手中一封火漆封好的明黄国书,“郎侍卫已经检查数次,确定没有机关,奴才怕信上涂毒,故而来圣驾跟前拆信,我拆您看。”
嬴曦坐起点头。
接着信封扯开,玉镜端着,嬴曦凑近,纸面赫然两个工整的,言简意赅的大字:求、和!
***
收到了这一封信,使这场长夜从轻松悠闲变成了彻底无眠。
嬴曦靠在床头,闭上双眼。
但其实这种焦虑并不符合嬴曦重生以来的人生观。
焦虑来源于从此事开始,嬴曦发现有重要事件,走向彻底区别于前世。
前世他从没收到李义隆的求和信。
前世他派兵与李义隆,交战对峙打得你死我活,然后导致了匈奴南下亡国。
如果与李义隆议和,意味着国内局势将彻底迈进下一个段落。
如果国内局势顺利,他便可以彻底腾出手来对付匈奴。
嬴曦胸腔浮现起越来越蓬勃的激动!
仿佛已能看到自己改变前世命运,嬴曦不觉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掌心微微渗出汗水。
这按说是件好事。
他难道不是一直在等这天?
等攻心为上,等四海宾服……那应该是朝廷最近动作太大,效率极高,成效又太显著,使得李义隆认识到自己现在已成为大秦的一颗眼中钉,所以他才主动求和。
嬴曦在龙床里深深吸了口气。
答应?不答应?
问条件。
他按捺下激动,重新找回了理性,决定先听一听对方条件,心里好有个数。
他让玉镜拿来笔墨,披衣下床,文不加点,当即简短给李义隆写了回信。
皇帝的亲笔信乃是大秦国书。
玉镜郑重接过,装进信封封上漆印,这就安排人手直达江南。玉镜只觉这封信沉甸甸的。
这必是承载着帝王青史留名功绩的一封书信,玉镜哪能不跟着激动?
是以大总管刚开始还是小跑,接着便拿着信奔跑,亲手递给负责快马加急传递紧急情报的信差,千万叮咛。
“这封信载着大秦国运。你可要务必慎重,务必慎重!”
信使连连点头,将信牢牢封进竹筒。
信使连夜出长安。
这会儿长安正好是夜禁前的狂欢,夜禁开始,长安内部各区域将大门紧闭。
信使持有令牌可穿越各坊一路通行。
沿途到了花街,人潮依旧熙攘,信使扬鞭速度不减,八百里加急谁挡谁死,阻拦送信罪同谋反。
那信使正要撞着个年轻女子。
“让开!让开!”
女子背对信使,因为追自己突然跳下怀抱撒欢乱跑的猧子,从街道边缘跑到了街心中央。
女子抱起猧子,才听到马蹄声近,人已经彻底躲不开,脚下像生了根,瞳孔里唯有凶悍的马头,花容失色,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
但她尖叫尚未停止,衣袖已被人扯动,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带离街心,猛甩到街道另一侧。
华服女子踉跄,接着脚腕一扭歪倒。
她怀里猧子惨叫两声:“汪汪!”幸亏没有掉到地上摔死。
她眼前一亮,小猧子让个身着公服的高大男子稳稳接住。
平康坊华灯耀眼,映得男子绯色麒麟纹衣袍明艳夺目,眉宇英挺轮廓硬朗。
衣服是暖色的,气质却冰冷而干净,像是繁华红尘里的凛冽白雪。
平康坊到处都是拥红倚翠的娇客,这样气质的官爷倒是罕见。
女子脚腕疼痛,脸颊却微微泛红。
裴九娘子已饱经风月,在平康坊里靠男人吃饭多年,花名在外,芳帜高悬。
她哪知会在出门陪人打茶围时,遭到此飞来横祸?又怎知会在这样一个年轻男人跟前失了仪态?
裴九娘子突然方寸大乱,迟到多年的鹿撞感,使她低头盈盈酝酿出笑意,倏然抬眸想要道谢,可眼前早没了人影。
小猧子乖乖在她腿边:“汪!”
裴九娘子皱眉,心中正在失落不已。
小猧子却颇通灵性,深知主人心意,朝着谢千里消失的方向摇头摆尾,它能嗅出他的气味。
“汪汪,汪!”
裴九娘子连忙起来去追,身体娇气此刻倒也顾不上脚痛,竟被刚才邂逅的那个男人带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冲动执着。
“嗳,公子,这位公子!”
谢千里背影就在前面,如松柏挺拔。
裴九娘子展颜微笑,踉踉跄跄地娇声:“公子你停停嘛,小女子跟不上了。”
裴九娘子嗓音清甜,说话时好似玉珠溅落,很少有男人不吃这套。
哪知对方好像都听不见!
气得裴九娘子险些以为今儿个看上了个俊美聋子。
裴九娘子想试探他是不是聋子,变得高声:“公子能送我回家吗?我瘸了!”
这人还是不理。
裴九娘子摇头。
算了,看来要么是傻,要么就是完全不解风情的。兴许来平康坊有公务吧。
裴九娘子遗憾地摸了把小猧子,在谢千里身后嘀咕:“可惜奴家还想把你发展成常客,往后上玉楼春给你打八折。奴家这儿的八折,连永王殿下都没给过。”
长安城风月场所众多。
谢千里平生从未涉足。
唯独记住了一个,就是赏花宴上,永王提过的玉楼春。想来招待过永王的地方应该不错。
谢千里转过身来。
他在与皇帝双人宴会上喝过些酒,带回来满腔心神不宁。
他饱受自己的道德感折磨,又对已萌生的错误感情无法抵挡,他快要疯了!
他如行尸走肉般,离开上林苑来到平康坊,平生头一次起了逛花楼的心思。
可他徘徊数遍,又跨不过另一重道德感拘束,眼看夜禁却没走进任何楼中。
该下定决心测试一番。
至少把自己掰回正途。
谢千里想,他冷硬得仿佛在执行任务,接下来不正经的话都变得肃穆若斯。
他道:“姑娘,请带我进花楼。”
第58章 男德楷模
裴九娘子玉容一怔,半晌后,方才泛起迟到的欢喜。
要发展谢千里这样的优质客户,裴九娘子哪还有心思再跟人打茶围?
当场以脚腕扭伤派人回绝了恩客,裴九娘子抱狗福身,引谢千里回玉楼春。
玉楼春是长安最大的一座花楼。
楼阁巍峨,雕梁画栋,楼中窗格透出杏黄浅粉的光,整栋楼显出妩媚。
早有龟奴掀起水晶帘。
香风扑面而来,胭脂香气重重的甜,谢千里心肺一窒。
路过他身旁的佳丽,全都眼见门口站着个高大英俊的华衣男子,不由多注视几眼,也有胆大的姑娘想要拿帕子拂他,但见此人目光投落,各自警惕地住手。
裴九娘子心中更加奇怪。
要说这是来玩,他表情毫无放松;要说有公干,他也什么都不询问。
裴九娘子焉知,谢千里根本就没有来花楼的经验,他本就失魂落魄,如今更显麻木。
裴九娘子用力打开局面:“公子是来打打茶围,听歌赏舞吗?玉楼春桃花酿醉人,柘枝舞天下闻名。”
谢千里回答:“姑娘随意安排,先带我去处僻静的厢房。”话毕递出去缠头。
引得裴九娘子眼前一亮,好手笔!
其实爵俸加年俸,谢千里每年收入少说万两,他又不知青楼消费几何,居然误打误撞成为了裴九娘子眼里的贵客。
他更误打误撞的是,楼中打算宿夜的男子,若是不提共度良宵,只说去个僻静之处,那便谁都能懂。
裴九娘子脸孔浮现起又一重绯色。
“客人上楼,请随我来。”
玉楼春拢共三层,一层是大堂,第二层是普通包房。路过大堂,处处能听见客人淫词艳语,行为孟浪,被劝酒时偶尔碰个皮杯。谢千里目不斜视。
二层只比楼下雅了几分。宾客讨论时兴的话本子,有佳丽说城中时兴一款姑娘爱看的故事,主角是不知哪朝哪代的某位皇上。
谢千里后背一紧。匆忙加快脚步。
也路过房间叫姑娘陪酒,谈天下大事,喝多了说起南北局势,高谈阔论不亦乐乎。
至于还有些好事正酣,娇吟细细传出房门,房中家具吱吱嘎嘎作响。
谢千里并非没接受过这方面教育,自然知道在干什么。
他喝过宫廷御酒,催得满身燥热。
他眉宇紧紧蹙起。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情动时,脑海就有不该看到的身影,他不敢让那影子越发清晰,唯有死死压抑。
幸好这时进了厢房。
裴九娘子的专属房间还算雅致,隔音尚可,谢千里略微松了口气,在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下。此时唯有小猧子胆敢近前,裴九娘子则以为要主持一场军事会议了。
好在行首毕竟是行首,见多识广,哪样的客人都能上手。
裴九娘子端起一壶玫瑰露凑近斟满,花香浓郁,脂粉香气浮动:“敢问公子怎么称呼?这里既然只有你我,还望公子放松些,否则该吓着奴家了。”
“我姓……”谢字并没出口,尾音转成个曦,化名毫无水准。
裴九娘子唤道:“郗公子好。”
谢千里轻轻叹了口气。
自是要掰正身上的劣习,谢千里接过玫瑰露,那是较低度数的酒,恩客多饮不醉,楼中的姑娘也可畅饮。
他举起杯盏仰脖吞了,裴九娘子再倒,越倒越饮,谢千里当即喝完了整壶玫瑰露,神态反而更加凝重,毫无寻常男子饮酒之后话多,抑或是举止轻浮。
这样怪异的客人俨然引起裴九娘子好奇,对他品行起了敬重。这郎君为何要进花楼?
裴九娘子暗中失笑,越发想尝尝这郎君的滋味,他已喝下整壶玫瑰露,里头加过料,纵使大罗神仙难逃情网。
裴九娘子故而不很着急,一点点,瞧那客人落入彀中。
“郎君。”
“郎君呀。”
不多时,裴九娘子的声音像隔着层雾,身形变得影影绰绰起来。
谢千里想,他按说不该喝醉,可他确实起了类似酒醉般的反应,他那点漆似的眼睛眸光变得暗沉,尽管还能保持端坐姿态,谢千里感到恍惚,继而下腹灼热。
膝盖一沉。
那裴九娘子已然瞅准机会坐在他腿上,引来谢千里突然哆嗦,肩膀轻微地颤抖:“下去。”
行首怎可能放弃这单买卖?
男人越抗拒,她越知他招架不住,她观察谢千里前额浮汗,喉结滚动,深知那整壶玫瑰露的药力正在这人体内大肆挥洒。
裴九娘子火上浇油:“郗郎,奴家这里是温柔乡销金窟,您个花了银两,奴家就要服侍您到心满意足。”
她的手捏在谢千里的肩膀,突然被男人公服之下强悍的体格所震慑,立刻像触电似的。
裴九娘子一时胆寒,但又升腾起驯服猛兽的快感。
她探究地在他肩膀轻轻按揉,他牙关越咬越紧。
裴九娘子嗤笑:“郗郎,这儿就是爷们儿释放野性的地方,你为何来此?难道还是专门考验自己的不成?”
是啊,为何来此呢……
谢千里无比艰难地想:下午他意识到,自己对嬴曦起了不该有的觊觎心思。
念头刚一冒出,逐渐明朗,烫得他及时收止,顷刻间满心狼藉。
他唯恐这份歹意暴露给嬴曦,使得嬴曦戒备疏远,或者暗中将他当成个异类看待。
这念头不对。
他试着登上花楼,想要重归正途。
谢千里低头扯出苦笑,朝裴九娘子伸手。
那只手刚劲有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充满了力量感。
裴九娘子心生欢喜,勾起嘴角继续哄诱。
可是那只手颤抖着靠近,又痛苦地收止,纵使男人指端在颤,早被药效烧灼得变了脸色,却仍然肢体与她保持了距离,甚至硬扛住整壶媚药的药力,手掌在她跟前刹然收止。
裴九娘子怔然。
她坐在他腿上,已不由起了身。
而谢千里哑声道:“我想独自安静片刻,给我壶清水。你歇息吧。”
裴九娘子:“……”
好长一阵沉默。
要不是行首经验丰富,判断出这个男人在忍,非得以为他不行!
身为玉楼春魁首,竟被男人撵出绣房,虽然他足够客气,裴九娘子心中也颇不是滋味,暗中白眼一翻,然而就在眼神乱瞟的时候,她看见男人腕子系着根棕褐色长发,细细软软的。
裴九娘子心头触动。
久经风月的花魁娘子,当然能猜出这头发是男子心上人的。
他必定有个倾慕而不能厮守的存在,她想,他是来花楼忘记对方的,却终未能做到割舍。
裴九娘子哪里还敢生气?
见惯了逢场作戏,原来这世上也有用情至深,已臻坐怀不乱的男子,可敬若斯。
***
冰镇清水、醒酒汤,瓜果点心一大盘。
那裴九待客实在,之后也当真没来打扰。
谢千里提壶满斟,一杯接着一杯,他颓靡地难以消去热意,自觉身体各项机能运转正常,也正是因为太正常了,他必须死死控制自己不去遐想,在某个身影冒出的刹那,用冰水压下。
胃里很凉,还好他身体不错。
他握着杯子似笑非笑,无奈化成压在心上的巨石,他到底没能在花楼迈出这步。
看到那根头发,眼前哪有裴九?
到处徘徊着小曦单薄灵秀的身影,帝王孤傲拔卓的风姿,在他眼前重合。
水已见底,底下是冰,谢千里倒了杯冰块,灌入口中咀嚼,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冰冷使口中犹如针扎。
嘎啦,嘎啦……
他强迫自己只听嚼碎冰块的动静,驱逐旁骛。
他端着酒盏朝前走了两步,终是颓靡地倚在墙边,这时他隐约听到隔壁传来低沉的男声,伴随着一阵轻柔的喘息。
那声音虽小,但贴着墙格外清晰,再加上习武者耳力过人。
谢千里辨认出其中的男声——永王。
永王那把嗓音极有辨识度:
“你要把腿抬高一些。”
“对,再贴近点儿,头要扬起来,向上拗,既难耐又像是不得不被孤征服,你神情不像。”
“殿、殿下,殿下饶了我吧……”
“不对!不对!”
“他不会求饶,他何尝有过这种姿态!?”
但闻床板撞击墙壁,房中人嗓音已变调。
可是那求饶声被永王生生吞噬。
永王立刻暴躁起来:“你要说放肆,你要让本王滚,你要放疯狗撕咬本王,再把本王用利刃划伤,最后,最后——最后再怜悯地觑一眼本王,派个无足轻重的小虾米,给本王诊治。”
永王的嗓音有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谢千里剑眉紧锁,觉得有些怪异,脑海混混沌沌,永王向来不太正常。
而此刻隔壁动静越来越大,几乎将墙板破开!
“说啊!快说!”
“小奴怎敢……”
但在嬴荡疯狂催逼之下,隔壁屋里对方几乎摧折。
最终不得不符合嬴荡要求:“你,放肆。”
谢千里听清楚那声音,心弦骤紧,酒意热意瞬间醒了大半。
而嬴荡则是痛快淋漓地大声喊道:“皇兄,我放肆,荡儿从小就想对你这么放肆,皇兄,你看看我,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曾经多么亲密,还有来长安前,咱俩对彼此许下的承诺!!!”
“皇兄,我想要你皇兄。”
“皇兄——”
那一声声痴迷的妄言,回荡在厢房内。
却让谢千里胸膛犹如炸开,在刹那间意识到了,永王对嬴曦早怀有罔顾人伦的不轨企图!
他心中有团烈火燃烧,好像有人正在玷污他的月亮,醋意占有欲使他理智根本控制不住。
那木板墙坚实,被他一掌破开,整座玉楼春轰然巨响,他从后揪住嬴荡亵衣的后脖领子,将嬴荡拽过来出拳狠狠打中他左脸。
嬴荡既没穿好衣服又猝不及防,茫然中击,吐出口血沫。
床帏间有人尖叫:“啊啊啊,救命啊,打架了!”
那竟不是个女子。
谢千里根本没打算看她,却因为听到那音色,震惊地发现跟永王欢好的竟然是个少年。
那少年拿被褥裹住自己,他身量纤细,神情满是慌乱,棕褐色的额发沾了汗水贴在脸颊,面容与圣驾有七八分相似!
那瞬间谢千里脑海轰鸣。
他已不仅仅惊诧于男子之间,当真能有情事,更是对永王居心叵测,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愤怒到达极致。
谢千里又是一拳挥出!
第59章 红颜知己
永王刚结实地挨了一拳,反应过来,拢起衣袍亮刀!
他反手握刀,刀弧在谢千里胸前划过轮新月,后者反应很快避开。
嬴荡先出刀才看清人,有点惊讶,嘁了声:“你来抓我回宗正寺?”
不说还好。
一说,谢千里便知永王身上背着案底,心下更怒,更不能放,便与永王拉开架势战斗。
他没带兵器。永王没穿好衣服,永王再没脸皮,也不能中门大开遛鸟。
故而谢千里出掌逼近永王跟前,拂开永王的右臂。
永王勾手未能阻拦,胸膛中招,整个人跌进床里。
吓得小倌惊声尖叫:“救命啊,杀人了!”
永王起身揉着胸口,迅速系好亵裤,嘴角扯出恶劣的笑容:“孤知道了,陛下无法跟宗正寺众亲族交代,派他最凶的狗抓我回去,他对长安城的狗屁人物都上心,我这种不肖弟弟,必是暗中恨死我了!”
这席话全是永王积怨爆发。
嬴曦对永王多好,朝野无人不知,谢千里怎能容许永王不识好歹?
他再攻永王左手。
却坐实了永王的猜测。
仿佛人人都比他重要,本就狭小的器量更气不过,嬴荡于是就把火撒在抓他的人身上:“姓谢的,孤不回去,你能拿我如何!?”
他旋刀刺向谢千里咽喉。
花床空间狭窄,加上永王身法极快,锐器近身几乎无解,出手就是要命的打法。
谢千里没有兵刃连退几步。
他后退,永王逼近,刀光密如织网,触碰便是血肉模糊。
可永王没想到这是谢千里故意露出破绽,欲跟他拉距离。
距离刚刚拉开,短刀伤害不到!这条恶犬比郎荀难缠百倍!
永王彻底怒火丛生,仗着手中兵器锋利无比,怎么打都是他占优势,刀光乱刮谢千里。
这时外面无数脚步声涌向绣房,喧哗雷动,声音传进绣房:
“有人打架!”
“是谁打架,三楼今天可有贵客,报官了没有?”
谢千里觑了眼那名小倌,边躲边想,生怕永王言语孟浪,或者有谁认出小倌模样像皇帝,让外人看见皇族丑闻,更不希望嬴荡这份龌龊心思传出去。
他控制不住防备敌意,那感觉,就像是雄兽被侵犯领地,唤起他压抑在镇定外表之下的全部疯狂。
两害相较取其轻。
他能为嬴曦做到一切!
谢千里撞开房门,闹出了天大动静。
永王持刀追逐,所有围观者被吸引跟出去看。果然没人再关注屋里那个貌似皇帝的小倌。
两人撞窗跃至楼下,三层的高楼,各自借力毫发无损。
楼上的看客惊叹叫好,呐喊声掌声打斗声,惊起平康坊各座花楼无数对野鸳鸯!更多窗格灯光亮起!人墙围了十几层。
达官贵人们认出他俩,纷纷喊道:
“英国公!永王殿下!”
“你们怎么回事???”
“这打得可忒不公平,我也有重枪,谢将军接枪——”
看热闹的从来不嫌事大。
可是人围得越多,在打的两人心思各异,一个想给皇族丢人,另一个拼命维护帝王声誉。
嬴荡是敢当着禁卫大喊爬龙床的疯子,这会儿边突进边喊:“姓谢的为何跟我打,自是因为孤刚跟个……”
——“裴九姑娘清誉,岂容你如此玷污!!!”
嬴荡愣住。
似乎绝没想到,谢千里能来这句。他那刀锋滞重一瞬。
众看客立即目光锃亮,见永王衣衫不整,英国公怒不可遏,再加上玉楼春行首裴九娘子花名在外,登时彼此会心一笑——原来这竟是场争风吃醋架啊!
谢千里拔起围观者扔下战圈的大枪。
那枪仿得是游龙锷,不如游龙锷重,但是楼下的开阔场地,已足够重兵器发挥它的力量。
银茫如瀑!
枪身带起沉重的嗡鸣,被抡中必骨断筋折。嬴荡根本不能硬接,否则要么刀飞要么手断。
在慌乱间,嬴荡唯有靠身法匆忙闪避,还能再说出什么?
可是有人竟敢公然声称违反军规,更不惜当众败坏谢家门风,也要维护那人,谢千里对皇兄的心思昭然若揭!
嬴荡恨恨地想起十年前,正是从这个人开始夺走了兄长的注意,往后兄长就越发与自己生疏。
嬴荡心中气愤,伴随他失去一切的痛苦,使他与谢千里拼个你死我活。
如果他死了,到底能彻底成全兄长,还是能诱发对方哪怕一点点后悔绝望?
嬴荡不再闪躲!
他自暴自弃,舍身突入重枪攻击的范围,想凭借速度奇快,逮住谢千里运枪时候的破绽。
但高手过招顷刻即分生死。
嬴荡可以不要命。
谢千里理智尚存,绝不能杀死嬴曦的弟弟,亦不想被他刺中前胸!
他以几乎不可能的姿势旋转脚踝,阻止了枪势,亦避开嬴荡的锋芒,下盘稳健才没有跌倒。
谢千里与嬴荡擦身而过,嬴荡右臂已经递出,失去目标,嬴荡踉跄几步!
永王尚且来不及回身,身后被人用力猛踹,他向前扑,眼前是平康坊映出各色彩灯的砖石地面。视线上移,四周已密密麻麻全都是刀锋剑尖,还有数不清的侍卫军靴。
“把他们捆起来!用铁链捆!”有年轻人底气十足喊道。
“上楼取冰盆,给这俩醉鬼醒酒!”
原来这场斗殴早已惊动了京兆府,京兆府不敢管,逐级上报交给皇帝。
本来因为南北局势睡不着的皇帝,刚刚召集朝官入宫集议,立刻听说他弟弟跟将军争风吃醋当街打架,无比荒唐的事情,立刻下令抓他们回来。
郎荀嫌恶地拉起铁链一端,咬紧后槽牙,把两人拖走了。
***
未央宫。
才离开嬴曦几个时辰,谢千里复又回来。
谢千里跪着,身上犹在滴水,旁边永王被打晕了躺着。
此处是个套间,隔壁就是小议事处,按说这时候皇宫早已应该落锁,杏黄灯光未熄。
谢千里还在纳闷,一墙之隔的议事处那里,他听见有人的声音,嘈嘈切切的。
玉镜道:“刘太医刚诊过脉,陛下正服用参汤,不多时就会见诸位大人。”众臣称是。
谢千里心中骤紧。
自从外出参与剿匪招安,嬴曦一路都在受罪,更何况还曾被抓上匪寨亲自率领突围。
他生病是常态,不生病时是在攒着,稍微有契机就会爆发。
谢千里心尖发颤,参汤是养精神的,必有大事需要嬴曦强打精神。是什么大事呢?
“江南军寄来两封信,”里头朝臣道,“第二封写明议和条件,一年内,不调动扬州任何军政官员,李义隆自降为扬州刺史,也不知道陛下该怎么应对?”
“那李义隆至今占据数郡,麾下人才济济,江南又是鱼米之乡。他在南方号称仁政,多年来深得民心。”
李义隆造反,乃是先皇时期的遗患。
“举全国之力攻打一域,不是不可,唯恐两败俱伤,再让外敌占了便宜。”
谢千里隐隐称是,但站在议和派那边,又觉得李义隆将近十年基业,他怎可能甘心降级?
这时嘈杂声止,室内变成清寂,官员们站起身,椅子挪动:“陛下,苏丞相。”
苏雪仪与嬴曦进议事处,各自坐下,议论的主题仍停留在是战是和。
“微臣刚查阅了十年前扬州各郡每年的粮食产量,如果数字不变,李贼至少有一年的军用粮草维持战事。”
意味着如果战事胶着,朝廷也要消耗,且只能更多。谢千里想。
“如果给李贼一年时间适应大秦,等于既不用消耗大秦国力,还能收回当地兵马钱粮。”
议事处有片刻默然。
苏雪仪说道:“但这是最理想的状态,李义隆要这一年究竟作何打算,我等尚且不知,诸位不妨假设。”
有朝臣说:“缓兵之计?”
“想壮大自己的势力,逆贼唯有一州能发展,我朝各州都在发展,就算拖延也于我有利。”
“但毕竟晚归顺许久。”
“可李义隆降格了,他自封江南国主,已变为本朝官员,对他来说等于已经投降大秦,如果期年后食言,那他才是师出无名,为天下耻笑耳!”
“叛贼目无国法割据一方,若真有廉耻的,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先答应李义隆,撬开扬州的门户,大军突入直捣叛军都城……”
“——然后你的脸在淮水沉底,再也浮不上来!”
议事处主和的声音更多。
打仗并非儿戏,区别于剿匪,必定牵一发而动全身。凡开战武将的地位立刻高过文官,这也是历朝历代文官主和的重要原因。
苏雪仪不是那种目光短浅的文臣,傲然道:“臣并非不支持开战。甚至能亲自提剑上阵,臣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陛下才把江山收拾出来个模样,就要被这一场仗,打回原形。”
“咳,咳咳咳,咳……”
议事处的隔间,谢千里两耳几乎直立。
嬴曦咳嗽不停,玉镜连忙奉茶,其余朝官各自关切。
谢千里想极了给嬴曦拍拍后背,手掌握成一团,那双漆黑的眼睛凝视房门。他从地上站起,现在出去算什么?
他复又保持着罚跪的姿势。
宫中能留在嬴曦身边照顾的,唯有妃嫔太监。
谢千里完全不具备女子的细腻柔婉,更不可能去势,接替玉镜的角色。
自己到底把嬴曦当什么?
联系起玉楼春那个,在恩客跟前自称“小奴”的倌人,任由男人摆布,唯有雌伏承受,他是要这样对待嬴曦吗——不可能。
他做不出来。
况且嬴曦宁可死,也不会受这种侮辱。谢千里想想都觉得难受。
他想干什么?
想对天下至尊做什么?
自我消耗使谢千里反复处于,亢奋与虚脱之间,他脑海混混沌沌。
周围环境演化成一种幸福而狂热的单调,使他只能听见嬴曦,听不见别人。
分明刚才意志坚毅得还能顶住整壶媚药,如今却像着了魔,嬴曦几声咳嗽让他满心慌乱,甚至幻想出个嬴曦的虚影,在心中不停抚拍安慰。
如果爱上同时身为男子的嬴曦是种病。
他病得不轻。
谢千里眼眶酸痛,嘴角竟无意识勾起笑意。
他抬手故意封住了身体几处要穴,剧痛袭来,感官变得迟钝,谢千里浑身麻木,想挨过去不该患上的相思病。谢千里闭紧眼睛。
也不知过去多久,他那眼睛才睁开。
侧脸轮廓挺拔英毅,眼睫轻颤了颤,然后瞳孔收紧。
嬴曦在他跟前。坐到这个隔间的主位,距离他只有三五步。嬴曦患病又熬夜,眼睛泛起红色,垂眸时动作缓慢,身体已支撑不起,太利落的举动。
皇帝嗓音沙哑,问道:“下午你告诉朕,南征也无需走太多水路,纵使北军不善水战,还可以调遣荆州跟徐州,两路同时夹击。”
身上刚被点过重穴,谢千里艰涩应道:“是。”
嬴曦考虑点头。
那动作太缓慢了,纵使谢千里视线模糊,亦能将对方每一个细节展开。他能看见灯辉里,纤长眼睫覆盖的深灰色眼睛,此刻正自上而下俯视,对方瞳孔盛满自己的身影。
谢千里目光挪开,唇线绷紧,觉得身上水渍未干,很狼狈。
谢千里尽量跪直身体。
他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峻拔几分。
落在嬴曦眼里,变成了打算向帝王告状,迎上嬴曦缓声道:“原来驹儿没有心悦之人,倒是有位红颜知己,为她大打出手,难得你会对谁如此上心。”
第60章 将军开窍
这句话分明有误。
可他不能告诉皇帝,他们大打出手,不是因为裴九娘子。而是因为你。
他也不能纠正陛下,从小到大,自己一直上心的人,只有你。
解释的话卡在喉咙,思绪又被那声驹儿无限拨乱。
“驹儿。”
许久没听过了。独属于最亲近之人,才能呼唤的乳名。
谢千里简直招架不住,从内向外泛起股燥热。
他磕巴道:“事,出有因。陛下恕罪。”
嬴曦又何等聪明。
听说他跟永王打架,就知背后有隐情。
“荡儿现在的性子,跟谁接触后,少有不想打他的。”
嬴曦低低地道:“你没有罪。再说朕请你那顿御膳里,酒水有些浓烈,难怪你想去花街发泄自己。”
他也不知,是不是嬴曦身体不适的缘故?
他怎会从话里听出几分失落?
这使谢千里变得心虚,继而警铃大作,逛花街是真的,曾想过在花街留宿也是真的。
但更真的真相是他想掰正自己,怕爱上皇帝,他无法说明。
谢千里保持沉默。
隔了片晌,嬴曦得不到回答,才很平静地继续道:“男子十四五岁就开了精关,没成亲,偶尔想这事也很正常,龙武军军规严格,谢府家规更严格。朕能理解,恕你的罪。”
——那倒还不如重重罚我!
谢千里心中慌乱,视线投向嬴曦的手,真期待他会打自己几巴掌。
那至少说明,他对此事在意。
嬴曦的用词坦荡,谢千里如今也对情爱之事多出几分理解,尤其曾亲眼目睹,想到原来,他也可以与嬴曦欢好的……心里打了个突儿!
脑海再度出现不该看见的画面。
谢千里深麦色皮肤泛起层红热。
他视线不敢再看皇帝的龙袍,平时很坚定的眼神,一旦飘忽不定,就会非常引人注意。
这让嬴曦更加确认猜测。
无人能看出皇帝一闪而过的苦笑,也许皇帝自己也都不知。
嬴曦更加从容地感慨:“驹儿长大了。”
那种语气自然而然,就好像长大以后,当然能有情欲,当然最后他们都要娶妻。
谢千里剜心剜肺地疼!
他的心上人站在通途大道,没有剑走偏锋。
可自己却被嬴曦这番话,激得几乎脱口而出:我的情欲在你,从来想要娶的人都是你!!!
大秦千万子民仰望的皎皎月,他想拱卫嬴曦。
也欲揽明月入怀,独照他一人。
——这才是谢千里想对天下至尊做的事情。
然而。
他什么也不敢暴露。
……说出来就全完了。
谢千里吸了口长气。
嬴曦则在此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帝王这种反应,按说应该引来许多伺候的人注意,玉镜等人却迟迟未至,这座隔间寂然。
也许国事探讨完毕,皇帝来处理私事,唯恐人多口杂,所以提前驱逐了所有人。
谢千里起身想触碰嬴曦,嬴曦摆摆手不需要服侍。
“咳,咳咳,咳……”
让人看见自己这副病态,他已经足够丢人,嬴曦从来都以这具过分脆弱的体质为耻。
可是他越咳,越上不来气。
疾病正在与他开个大玩笑,国运抉择之际,最需要精气神的时候,他身体彻底掉了链子。
嬴曦只能边喘气边道:“给朕,水——”
青瓷壶就在隔间桌上。
谢千里立时站起身,起来时居然有几分踉跄。
他唯恐嬴曦看出,他为他服务时,怀揣着不仅仅有臣下对君王效忠的殷勤。
提壶斟得半满,谢千里捧起茶杯递过。
嬴曦哆嗦着接过杯子,与他指端无意识相触。
谢千里已如由指端开始,电流游遍全身。
如果嬴曦能在捧起瓷盏时,用余光打量谢千里,就会很清楚地察觉,这个男人如今无论站位亦或是眼神,其中暗藏有不同的玄机。
他站在嬴曦右前侧,不远不近,既代表守护,又不至于让人感到威胁。
眸光变得也很微妙。
像是自然界庞大凶猛的雄兽,眷恋地看护着自己唯一的伴侣。
甚至等嬴曦平复后,谢千里无比顺手接过喝完的水杯:“陛下保重龙体。”
嬴曦这才稍有恢复,道:“朕这儿压着桩国事,想独自考虑考虑。朕还有永王没处理,你回去吧谢卿。”
“是。”
***
送出去谢千里以后,嬴曦感觉自己身体快要耗竭了。
事与事全都赶在了一起,如果说人体真的有根心弦,他那根弦濒临于崩断。
没有前世任何经验作参考,这似乎是今生的关键节点。
他的困意引来了甜统劝慰。
甜统道:“陛下要是想也想不出来,陛下还是早点休息。”
“朕需要应对很多人。”
嬴曦道:“所有人的麻烦,所有处理不了的问题,所有有可能造成未来长久影响的决定,都需要朕拿主意。”
“若能做好,一荣俱荣。”
“若做不好,即使李义隆打上长安,众卿也能改头换面再做人臣,昏君是朕,被记恨的是朕,最后被杀的也是朕。”
他这话不能对任何人讲,告诉甜统,也是因为它只服务他自己。
可甜统毕竟太单纯了,呆呆说:“我还是觉得,陛下需要个掏心掏肺的知心人。”
嬴曦:“不需要。”
“您又来了,我不想听。”甜统捂住不存在的耳朵,小声嘀咕,“您心里只有江山社稷,您是一心搞事业的皇帝。”
甜统这小姑娘与花朝有几分相似。
嬴曦温声说:“朕在意谁,就是想害死谁。”
这番话说的没头没尾,超过甜统所能理解的范围。
嬴曦将视线挪到永王身上。
他与系统共享视野,永王仍是穿着亵衣,与谢千里英毅冷峻比较,完全走另一个方向。
他鼻挺唇薄,眼梢微挑。清醒时,会看到他眼白多于眼仁,嘴角总是勾起嘲弄的笑意。可如今身体歪歪斜斜在地上倒着。
当嬴荡既不说话也不动了的时候,不再气人,没有表情,头发未干一绺绺垂散。
他褪尽凌人盛气,削弱了浪荡纨绔姿态,这时方才露出几分本来面目。
嬴曦目光不由落在嬴荡躺着的,坚硬又冷冰冰的地面。
系统任务:照顾永王(0/1)
任务奖励:限定爱情占卜塔罗x1
那界面右下角倏然弹出的任务,引起嬴曦的注意,任务奖励看不太懂,但是占卜的意思,他大概明白。
任务给嬴曦行动递上了理由。奖励也使人有动力。
嬴曦顶着倦意起身,缓慢地蹲在嬴荡身侧。
他正欲出手将嬴荡从地上捞起,嬴荡身量高大躯体坚硬,嬴曦感觉触碰到有温度的石头。
皇帝咬牙将死沉的嬴荡,一只胳膊搭在自己削瘦的肩头。这时嬴荡的襟怀散开,浓郁的玉楼春胭脂香气,顺势钻进鼻孔。
嬴曦皱眉。
再定睛看,嬴荡滚烫的皮肤,胸膛缀着几处红痕,嫣红如梅花那般。
他必是在花街柳巷放浪形骸,曾与不少莺莺燕燕有所接触,对于嬴曦而言,他本能抵触。
皇帝不太喜欢别人碰自己。同样如果有谁碰过太多人,再挨近他,嬴曦会感到很不舒服。
永王生活作风很值得诟病。
他好不容易才把嬴荡拖到隔间坐榻。
嬴荡处于昏迷状态,这时似乎被弄醒,在意识混沌之际,身体狠狠打了个激灵!
嬴曦跟着一颤:“……荡儿?”
嬴荡的右手还搭在嬴曦肩上,垂落的手掌五指原本张开,他用力地收拢,始终没能握紧。
嬴曦看出他想摆出握刀的姿势,但没有成功,他有点惊悸,眉心犹在颤抖。
对嬴荡不成器的怨恨,还是在身为兄长的责任面前,稍微落了下风。
嬴曦长长叹了口气。
他在嬴荡耳边哑声说:“熄灯了。”
那像是刻在骨血中的记忆,使他作出本能反应,嬴荡朦胧中一怔。
继而乖顺地卸下力气,绷紧的身体缓慢放松,手指徐徐打开。
他迷糊地唤了声:“哥……哥哥。”
嬴曦喉咙涌上强烈的酸楚!
过往排山倒海席卷心头,嬴曦险些站立不稳。
他像是被这声哥哥,瞬间拉回当初的永宁王府:他无论在学习在休息,还是在赏花钓鱼,在和父王下棋,在陪母妃待客,他身边都有这条小尾巴跟屁虫。
永宁王府世子嬴曦,嫡次子嬴荡。
曾经兄弟俩关系好得,让见过他们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怀疑史书的宫闱传闻,皇族秘事,什么兄弟阋墙,爵位之争,是否都真实存在过?
嬴荡小时候总会抱着枕头,找嬴曦同寝。
明明自己有屋子,王府小公子却非要溜出来,跟哥哥挤同一张床,为此宁可等嬴曦很久。
还没抽条时,嬴荡是个圆乎乎的小团子。
两人只要并排躺下,那小团子就会哼哼唧唧,拉嬴曦衣服,求嬴曦讲故事,自己整个人压在嬴曦肚子,故意让哥哥喘不上气……
那所有的笑闹,一般都会被嬴曦纵容。
因为弟弟年幼,应该让着。
如果嬴荡真的是精力太过充沛,而嬴曦第二天还要上学,兄长就会用一声“熄灯了”,和婉地结束今天,再把床前灯台吹灭。
那时嬴荡如何亢奋也会归于平静。
一双小手攥紧嬴曦的衣襟,呼噜呼噜地沉睡。
熄灯了。
这对于嬴荡来说,是永生难忘的陪伴。
嬴荡时隔十年,再度因为这句话,彻底卸下防备。沉重的身体任由嬴曦摆弄,放上坐榻,但是躺得有点靠边。嬴曦尝试着去搬起他修长的腿。
系统任务:照顾永王(1/1)
任务奖励:限定爱情占卜塔罗x1(已发放)
嬴曦松下口气。
坐榻上,嬴荡翻了个身,他侧躺着掌心茫然乱抓,却抓不到什么,浑身的衣服越来越乱,满身胭脂印子露出更多。看得嬴曦直摇头。
就算嬴荡不肯要脸……
身为兄长,多少要替他挽回几分颜面。嬴曦总不能让待会儿抬出去嬴荡的侍卫与太监,把他堂堂亲王皮肤上的旖旎窥探个遍。
嬴曦冷着面容,要先给嬴荡遮掩住胸膛。
他的冷白的指端,刚接触到嬴荡亵衣衣襟的边缘,微凉的手掌蹭到嬴荡腰侧,嬴荡骤然浑身肌肉绷紧。
嬴曦眉心一跳!
嬴荡像是豹子般睁开双目,敏捷地攥住他腰侧的手。
在他布满刀茧的掌心里,嬴曦使力挣扎!
可是在习武之人的桎梏下,反抗徒劳无功。嬴曦五指被永王强行抵开,指节内一阵酥麻,然后被迫与嬴荡双手交握,十指指端相扣。
永王用他来长安后积攒得无比丰富的风月经验,迅速钳制嬴曦,跟嬴曦交换了上下身位。
永王才刚盖好的前襟彻底敞开。
嬴曦仰面朝上,天旋地转之后,人已被浓郁的阴影笼罩。
他眼前是高大的嬴荡,视野映进对方身体的轮廓。
永王的躯体滚烫,对嬴曦产生真实的威慑力,不仅彻底冒犯了帝王的威严,还有他身为兄长的尊严,嬴曦肺里爆出剧烈地咳嗽:
“你——”
“咳,咳咳咳,咳……”
皇帝咳嗽时,身体就在发颤,脸颊咳得泛红。
那种细微的颤抖,使嬴荡更加用力按住嬴曦的手,带着气音的低笑声,填满了整个隔间。
疯狂痴枉,过往满腔爱恨,嬴荡全部都化成此刻的宣泄。
他想要嬴曦。
永王他低头压向嬴曦狠狠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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