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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和离


    新年了, 好事一件接一件。


    因郑观音中毒一事牵扯出的贡品失窃案进展飞速,连带着揪出宫内宫外的几个细作。


    而郑听澜,也出狱了。


    但事情还未完全结束, 皇帝也只让他归家, 不得随意出入, 待将贡品失窃案彻查后, 再行发落。


    虽说如此, 但总的来说也算件好事。


    郑观音病的这段时间, 探视的人基本都是陈植,郑家也基本上是杨若丹在打理。


    如今郑听澜出狱, 虽不能大肆庆贺,杨若丹还是下了帖子请陈家人前往郑家小聚,共过元宵。


    郑观音早早就和陈植回郑家去了, 原本的空荡的家中此时春意盎然,打理宅院的仆人各自忙碌。她本来一进门就要见父母的,只是被内院门口携腰刀的年轻人拦下。


    “小姐, 娘子正在里头忙碌,请稍等片刻。”


    陈植轻声与她道:“阿姊, 既然伯父伯母还在忙碌, 咱们先等上一会儿吧。”


    郑观音看了眼紧闭的门窗,也不知道自己爹娘在里头干什么。目光移转,又落到门前守着的年轻人身上, 打量了一番。年轻, 俊秀,身康体健,非常符合杨若丹挑男人的喜好。


    又换了一个。


    郑观音管不着自己母亲的事情,唯独有些不太高兴。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严宿”


    “前两年跟在我娘身边的, 不是一个更为年长些的?”


    “他已于三个月前离去。”


    这么快就又换了


    郑观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生气也没有理由,更不想无理取闹,“噔噔噔”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虽然她和杨见微出了嫁,但两家人同在上京,加上很多时候就只有郑听澜一人在家中,所以也会时不时回来看看。只是从前陪她的是陈三郎,如今陪她的是陈植。


    小院一直被郑听澜打理的很好,哪怕她和姐姐都出了嫁,也一直保持着从前的模样。只是他入狱将近一年,家中变故,多少有些生荒。如今,却已被杨若丹都恢复了,就连西墙边的那白梅此时也盛放着。


    院中置着张可躺的竹榻,郑观音有些不太高兴,往竹榻上一躺,闭眼小憩。


    过了一会儿,身前被覆盖上一片温软。


    她睁开眼,是陈植从屋内取了张毯子和枕头来,替她整理好,躺着也更舒服了。


    “你别忙活了,坐下来吧。”


    陈植就着一旁的竹椅坐下,燃起茶炉。


    两人在古梅下一躺一坐,茶炉烟袅袅。


    “阿姊不高兴吗?”


    “没有”


    陈植却轻轻道:“阿姊是希望他们重归于好吗?”


    这人总是这样,半点不懂得什么叫做点到为止。不过陈植觉得,她其实是希望有人能说说话的。


    郑观音捏着一小枝白梅花,在指尖碾转。


    “那当然了,谁不希望自己的父母恩爱团圆。”


    可是父母已经和离十余年了,其实至今她也不知道俩人为什么和离。小时候知道是因为一碗太烫的汤,就和离了。长大了,是知道她的外祖父去世,家中子侄争抢不断,整个杨家都快被都斗散了。于是,和离后的杨若丹带走了姐姐杨见微,回了长汀的杨家,郑观音则留在郑听澜身边。


    彼时才二十出头的杨若丹铁拳刚腕,平息了族内争斗,将分崩离析的杨家撑起壮大。如今的杨家,可谓是比过往还要兴盛。


    要说两人感情不好吧,当初和离得顺畅痛快,半点不得体都没有。哪怕是和离之后,两人也会隔一两年见几面,一家人坐在一处团圆过节。


    可若说好,两人至今未曾复婚,杨若丹身边更是时有男子跟随。


    郑观音幼时以为是两人情分已尽,可是后来长大一些,便又觉得不是。


    郑听澜和离后一心为官著书照顾她,未曾有过任何情缘,倒是每回杨若丹来,他一下子又焕发生机。至于杨若丹,她以为对爹感情已消磨殆尽,否则也不会常有新欢。


    可是杨见微和她说:“娘有时候还会画爹的画像,虽未言语,也知常感思念。”


    只是两人的婚姻实在是太令人费劲,郑观音至今不明白。


    想着想着,纵使陈植在身侧。不,正因陈植在身侧,她就睡着了。


    那边的杨若丹也已为郑听澜上完伤药。


    她在盆中净手,他起身穿衣。


    郑听澜一边系衣带,一边扫了眼窗外那个挺拔的身影,有些气闷。


    “原先那个呢?”


    “哦,掰了,就好聚好散呗。”杨若丹头也没抬,擦着手,语气轻飘飘。


    “所以又换了个新人?”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又听见郑听澜颇为严肃的语气:“只是他也太年轻了些,看起来都不比陈七郎大,你怎么忍心下得了手?”


    杨若丹不由得失笑,等笑完了才道。


    “他不是,只是上京来需功夫好的人,特意请来的。人家虽年轻,可已有婚约,我跟个孩子能有什么,你少在这儿乱猜。”


    郑听澜继续穿外袍,镜中有她的一截腰,腰后则是他那幽怨的眼。


    “那从前的几个呢?”


    她停下忙碌的手,看着他,认真道:“那几个是啊。”


    郑听澜呼吸一凝,穿衣裳的动作都慢了些。他身上还有伤,不太好穿,杨若丹熟练地走过去,替他系腰带。


    “从前听见微说,你有时还会去馆舍听曲看舞。”


    “生意来往忙碌,也是正常嘛。我想听曲看舞喝酒,也并不违律法吧?怎么,你要抓我?”


    她说得稀松平常,还有心情玩笑。


    郑听澜倒是不太在意她的情事,只是忍不住念叨。


    “不是我唠叨,那些馆舍中人并不清白干净,你少去。若真觉身边空寂,也好歹精心挑些人。早些年那个姓于的不就挺好,结果没多久就吹了。”


    郑听澜提起旧事,杨若丹又忍不住笑。


    “行了,这是我的事,我自有我的打算。倒是你,孩子们如今都婚嫁。你现在一个人,也不再想娶亲?”


    “我的事也用不着你管,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我可不想她姐妹俩,再多出几个弟弟妹妹来。再说了,一个人怎么了,我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


    他有些小脾气,两人和离了,本没资格发,但好歹还有个父母的关系在。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抱怨。


    杨若丹却轻笑道:“你放心,我也没有精力再养孩子。至于娶与不娶,都随你,只是我也说得很清楚了,你我无复婚的可能。”


    这回倒是郑听澜不在意:“无所谓,我觉得现在也挺好的。”


    比起从前正式的婚姻,如今偶尔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也别有一番风味。


    两人也没再说什么。


    因为王娘子他们登门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杨若丹风风火火,走得很快。郑听澜斯文,跨过门槛,目光落在门边抱刀的年轻人,神色淡淡。


    那年轻人一礼:“郑大人。”


    “嗯,你是客人,也入席吧。”


    今日是元宵,才开春,长柳吐芽,风峭峭。


    因为人本就不多,又只是团圆家宴。男男女女的,也没有分席的必要,都围坐在了一处。


    陈父斟酒,敬酒恭贺:“郑兄终于归家了,以如今的情势,洗清冤屈指日可待。”


    郑听澜与他碰杯:“经此一劫,别无感言。唯谢你们危难之际,保全观音”


    说罢,他还要拜。


    陈父握住他的手,道:“郑兄,咱们两家的情谊想向来深厚,观音是个好孩子,我怎忍心她无端受牵连。而今日是为你贺喜,莫要再提这些。”


    两人共饮,又坐下来继续推杯换盏。


    郑观音轻轻低头,有些心不在焉,家宴过半,却只吃了几口。


    陈植偏头,平静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即夹了一块葱醋鸡,放在她碗中。


    这是郑观音很爱吃的一道菜。


    她此刻回神,对他轻轻一笑,也给他夹了一块巨胜奴。


    虽然二人并未言语交流,但看过去,倒很是和谐。


    自郑观音中毒以来,杨若丹对陈植的一言一行尽收眼中。从前很少见他,印象里只是个沉默冷僻的孩子。年纪小,在其兄陈三郎的光辉下,并不显耀。


    如今的陈植和陈三郎,颇为相似,却只形似几分,内里完全不同。


    杨若丹见过的人很多,男人也很多。


    陈植有情,却平静克制。


    但她不在乎他的情,只在想郑观音是如何打算。


    同样观察这二人的,还有王娘子,于是两个母亲认真探究的目光在桌上交汇,各自含笑饮杯。


    饭毕,暮色已然深重,却能听见焰火声。


    郑听澜道:“今天是元宵,外头正热闹,你们几个年轻人都出去玩儿吧。”


    陈父知道他应有话讲,便和王娘子道:“你与弟妹,并着杨娘子也一起出门赏灯游玩吧。”


    王娘子与他心照不宣,一左一右各牵一个,欢欢喜喜出了门。


    往后如何再说,今日先乐游。


    元宵佳节,灯市如昼,陈植陪着郑观音四处走走看看。她兴致远不比王娘子她们来得高,偶然停留观灯,心绪纷飞。


    郑观音不开口,他自然不会刻意谈起些什么,只如风似柳的在她身侧。


    既不亲密,也不疏远。


    过了桥,陈植往回看了一眼,王娘子她们几人正凑在一处挑灯,看傩戏,而那个同他一般大的年轻人也不远不近守着三个女子。


    虽然是一起出门的,热闹盛大的元宵日早已隔开了她们与他们。


    郑观音和陈植慢慢走着,他们与那些在河畔梅柳,桥头灯下的男男女女并不相同。


    他们有情,他们有名。


    “阿姊”


    陈植抓住了她的衣袖,郑观音停下来,露出一点笑意。


    “怎么了?”


    “前头有食摊,我们去吃吧。”


    “好”


    两人肩并肩,一路无话。


    去岁春末夏初,他们也曾在街市上游玩。虽然结局圆满却不令人满意,但也多有欢乐,不似现在平静无波。


    “今日元宵,想来二位是新婚夫妻。小店特赠专制的酒酿,乃名‘团圆酒’,以增喜气。”


    郑观音倒是接过:“多谢。”


    团圆酒已经是烫过的,她给陈植斟了一杯:“团圆酒,真是好名字。”


    陈植饮了一口,放下酒盏,里头映着她的脸。


    “名字很好,可惜味道一般。”


    酒盏中的容颜漾出淡淡笑,郑观音一饮而尽:“不过讨个彩头罢了,谁又会当真呢?”


    “我”


    郑观音抬眼,陈植看着她,看得她无法承受那里头的烈烈情意。


    她别开了目光,陈植便笑了一声,不知是在笑什么,只道:“世间之事不圆满的实在是太多,喝点团圆酒,稍且安慰罢了。”


    两人手中酒盏相碰,各自饮下。


    酒空,人走。


    郑观音在灯街里慢慢地走,从未回头注意身侧的陈植是否跟上。于是她越走越远,身影在辉煌的灯街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她走到了姻缘庙,里头人很多,庭中古木长青,挂满系红绸的木牌。


    她挂过,如今却也看不到哪一个是自己所挂。


    彼时年少,她才十五岁。


    那一年的元宵,下了场雪。


    郑观音在雪中坐了两个时辰,直到灯火阑珊尽,唯剩梅雪相应,才等来了陈三郎。人走近了,郑观音才发现,他的脸色同雪花一样苍白,却着了一身簇新的衣袍。


    很好看。


    可是郑观音知道他病了,病得很重,满身都是重病初愈又匆匆赶来的疲惫。


    陈三郎走两步,摇摇晃晃,靠在她的肩头,却含笑开口。


    他说:“你怎么不走?”


    她说:“我在等你。”


    “如果我不来呢?”


    “可你还是来了呀。”


    他们就站在这姻缘树下,挂上姻缘牌,看着无数木牌相撞清脆。雪落下来,落在两人鬓发上,像是白了头。


    “我们成亲吧,等到牡丹花开的时节,我们就成亲吧。”


    “好”


    姻缘牌撞出清脆,郑观脸上滑下冰凉。抬手擦,却越流越多。郑观音抬起头,天穹间白雪飘,唯有新柳灯火依稀可见。身前的雪地上投下一片青灰的影,长而挑。


    有人站在她身侧,撑起伞,挡住了风雪。


    郑观音缓缓侧头,陈植站在她面前,静静相凝,鬓发肩头落满雪。


    “七郎,我们和离吧。”


    作者有话说:


    放心放心,这婚肯定离不了。


    下章感情大爆发大战,敬请期待。


    第42章 破窗


    “阿姊, 我们能不和离吗?”


    郑观音退了两步,深深吐出一口气,露出温笑, 却摇了摇头。


    陈植知道她心意已决, 一时间有些急, 攥她衣袖的手也更紧了。她走不开, 就只能去掰他的手指, 却越攥越紧。


    “阿姊!”


    他攥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郑观音去抽,拉扯间抬头和他对上, 陈植已红眼。


    “若你执意和离,可以。只是再过几天就是我的生辰,等你再好些, 陪我过完生辰再走,可以吗?”


    “好”


    有了郑观音的承诺,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即使她决意和离, 但陈植说至少目前还是夫妻,故而仍旧在照顾陪伴, 陪她清理余毒。


    郑观音余毒也一直在减轻, 离陈植的生日,也越来越近了。


    纵使再不愿意,可还是走到了这一天。


    这一次的生辰宴是郑观音亲自操办的, 不大, 却极其用心。


    好像,在作离别。


    两人最后以夫妻身份出席,一起宴谢宾客。陈植的生在春天,万物勃发的时节。可今年的春天潮湿多雨, 席宴中途从院子挪到了轩阁内。宾客各自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烹茶下棋。


    只是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庭院中渐渐浮起了淡绿水汽。雨气侵人,轻悄悄地勾住衣带裙摆,慢慢染开。人行走之间,只感湿漉漉的,一步一沉重。


    天欲晚,雨却没有任何停歇的样子。


    席宴热闹,陈植强撑着笑,迎来送往。


    他转回廊,从漏窗看见郑观音不知何时离了席。只看见人从廊下走过,撑起纸伞,消失在濛濛春雨之中。


    陈植也抓起一把伞,沿着她走过的地方。那些飘摇的雨丝都打进自己的身体里,变得沉重难行。


    他中途离席,留了一半棋局给薛恪。


    “你去哪?”


    “我去醒醒酒,让李濯替我下吧。”


    雨水打在陈植脚下,溅起一片涟漪,满阶落红,连天的雨幕将廊庑内外分成两个世界。春雨下得很有气势,掩盖了一切。旧时小院,一檐木香从天泻地,门扉紧闭。


    小小的铜炉里添了新香,一团橙红亮,烟轻轻起。


    相寻昼燃起来。


    郑观音闭了闭眼,两行泪坠下。脸上的泪没有坠地,被人轻轻拭去。那手微凉,带着清苦的香。


    “窗下有风,小心着凉。”


    温和的声在耳畔落下,她抬起头,烟雾间那张隽秀的脸逐渐清晰起来。陈三郎将外衫披在她身上,俯身轻笑,常年微凉的手抚上鬓,托着一枝新开的海棠,簪在她发髻上。


    “好看吗?”


    “好看。”


    郑观音伏下去,伏在他怀里。外头雨打在窗上,留下一行又一行的水珠。


    两人在初春雨天,犹如从前的那些日日夜夜一样,静静相拥。郑观音做了个梦,梦见陈三郎与她说和离的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下着雨的春日。


    和离之事商讨的很顺利,陈三郎并未有太多的劝慰,只是那样温柔而坚定的几句话,郑观音就答应了。


    “等到事情了结,我们再团圆白首。”


    她信他,她非常信他。


    郑观音就伏在他怀里,同他说:“那到时候,你要亲自接我呀。”


    他俯下身,同她紧紧相拥。


    “好”


    往事模糊,郑观音记得当时自己的脸颊上,有冰凉滑落,她以为是帐子垂挂的珠串。


    原来,那是他的泪。


    “陈检……”


    雨声渐歇,啜泣低绵,琴声渐起。


    郑观音从围榻上坐起来,小几置着的香炉早已燃尽香,而香气却始终萦绕未散。


    淡淡的,清冽微涩。


    并不是相寻昼。


    随着她坐起来的动作,身上盖着的一件衫子也滑落在地,是绯色的,卷着一枝初开带露的海棠花。


    郑观音下榻去捡衫子,正瞧见琴室的窗开着,外头已有暮色。


    琴声清如水,穿过那架春雨濛濛的山水画屏,凝了至今未散的潮湿气,变得有些阴郁,绵绵漉漉。


    她还是听清了,弹的是《春夜》,是陈三郎谱的曲子。


    郑观音丢下衫子,慢慢绕过屏风,弹琴人背身于窗下。她走得轻轻的,落座在他身后,探身环拥。


    “陈检……”


    最后一个音落下,陈植将手从琴身上收回,低下头看见了环在自己腰上的一双手臂。环得紧紧的,生怕下一瞬就会消逝般。


    他指尖挑起郑观音系在肩上的披帛,轻轻一转,轻如流水的丝帛便在自己掌心。


    郑观音抬起脸,丝帛落于面上,一切都那样朦胧不清。


    她轻轻抚上他的脸,一双桃瓣似的眼盛满春水般的柔情。即使隔着丝帛,陈植仍能看见她那些脉脉情意。


    深重,浓郁,如同滔滔春江,奔流不息。


    这样一个多情,至情的人,却没有一丝是属于自己的。


    陈植从前苦恼自己会不像陈三郎,会害怕自己不像陈三郎。


    此时此刻,他厌恶自己像陈三郎。


    “阿姊”


    丝帛飘然落地,那脸上的柔情瞬间有僵凝,春江水流逝而去,平静平淡。郑观音落下目光,一道冷淡,略有责备的目光。


    陈植确定了两分,失望了两分。


    即使面貌衣着都刻意调整过,郑观音还是没有任何恍惚。至少清醒时候的她,从来都没有将他当作替身。


    郑观音松开环抱住陈植的手,起身要走。


    “阿姊,难道这将近一年的世间,你当真没有任何动容吗?你当真,对此没有任何憧憬和留恋吗?”


    陈植抓着郑观音的手,殷殷切切。


    “你有眼,有心,你真的感受不到吗?你真的如此视若无睹吗?”


    他明明,如此的显眼,不可忽视。


    郑观音低头,忽地笑起来,说出来的话那样冷。


    “可是那又怎样呢?”


    陈植握着她的手一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郑观音向来生得一副温柔面孔,连说话都是亲和的。如此一张温柔面孔,吐出的字语如此的冰冷无情:“喜欢我的人很多,我难道都要一一在乎吗?”


    少年不可置信,一下子松开了她的手,他死死咬着唇。


    “你、你”


    他说不出来什么,可那样的神情,俨然是想质问为何她如此无情。


    郑观音却笑得更深,更温柔了。


    “你是不是想说,为什么我们有情谊,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我还是如此的无情?可是陈植,这门婚事,是我跟你求来的吗?”


    陈植不由得往后一靠,抓住了琴,琴弦断开了。


    郑观音站着,垂下目光,笑语盈盈。


    “是我没有拒绝过你吗?可你听了吗?是你说了那样多的理由,向我求婚的。既然做了这样的决定,那就应该承担后果啊。为什么如今要怪我?明明一开始就说好了,只是权宜之计而已。是你自己要动心的。你动心,并不在我们契约之内。为什么要我负责呢?”


    她面孔温柔,神情睥睨冷漠。


    “陈植,不是我无情。是你逾越,想要的太多了。”


    陈植看着她温柔疏离的笑,听着她如此无情的话。


    可是他无法反驳,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是他贪心,想要的太多。是他太贪心,总是得到了一点,就想要更多一点。这门婚事,也是他求来的。郑观音履行了她的承诺,并不欠他什么。甚至连做替身,都是自己先开始,她默许了的。


    他只是觉得,郑观音真的太无情了。


    可陈植震惊之余,有种第一次认识郑观音的感觉。明明是如此温柔热情的一个人,内里这般凌冽冰冷。


    她是真的,只回应陈三郎的情。


    郑观音从衣袖里取出和离书,放在了琴上:“七郎,从一开始便已经错了。误入歧途,就应该即使止损。再继续前行,只会有无尽的怨恨。”


    “所以,签了它。及时止损,莫要再一错再错,徒增怨恨烦扰。”


    她起身往外走。


    陈植忽地开口。


    “那你对他会怨恨吗?”


    “我怎么不怨他恨他?”


    郑观音立在那里,回过头,含泪嗤笑起来:“我说,我怨他,我恨他。每个人都告诉我,放下过去,放下他。说他是为了我好,所以我不应该怨恨。可是我为什么不能怨?我为什么不能恨?”


    她上一刻还神情还怅然,下一瞬又笑起来,满是怨怼。


    “我就是要怨,就是要恨!”


    “他要是不满意,不高兴”


    郑观音盯着他,笑了一声,眼泪四飞,声音如利剑落。


    “那就来找我啊!”


    可是他为什么不来啊


    明明满嘴怨,满面恨,听来听去,都是爱。


    跟他,没有丝毫关系。


    爱恨嗔痴,都不是他的。


    陈植觉得真是太羡慕了,她为陈三郎痴,为他疯。


    “可是他爱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陈植此时才挪动步子,他一步步走到郑观音面前,轻轻俯身:“你根本就不知道三哥有多爱你。他爱你,爱到亲手为你培养了我这个替身。”


    “什么?”


    郑观音有一瞬的怔愣,可也只是短暂一瞬,她忽地想明白了什么,于是含泪笑了起来。


    “陈检啊”


    可陈植还尚且什么都不明白。


    “你看,看看三哥为你培养的替身。”


    他抓住她的双手,把自己送到面前:“你很爱他吧,他也是如此地爱着你。那样早地就开始做打算,引导我,培养我,只为了在死后留下一个他的替身。三哥如此爱你,就算你不在意我的情谊,那他呢?他的爱,他对你如此深沉的爱,你总该接受吧。”


    陈植不停地抓她的手,生怕她随时会走。


    “我知道你很想他,可是他已经离世了,再也回不来了。而我,是他留给你的遗物,你如此的爱他,他也如此的爱你,为什么要这样丢弃啊?”


    郑观音猛地推开他,两相较力之下,陈植被推到了屏风上,她自己也跌倒在地。


    陈植迅速抓住要被自己撞倒的屏风,并未发出声响。


    可是郑观音步步往后退,边退边摇头,眼泪一颗颗地掉:“是,他是死了。可我要的从来都只是陈检。”


    陈植冲上去,将人拽到自己身前,他拉着她的手摸上自己的脸。


    “只要你想,我可以学,我可以学一辈子的!我真的可以学的,我可以学的很像的!”


    陈植说着说着俯下身,姿态低得不能再低。


    恳求,卑微。


    郑观音哭着想要去抽自己的手,但她抽不动,便只能哭,却一直拒绝。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陈植觉得自己都要发疯了,问她:“你为么不要?为什么不要啊?”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替代他。陈检,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陈检,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他!你不是他,你也成为不了他,即使学得再像,你也不是他!”


    “我要陈检,我只要真正的陈检。”


    陈植一时间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脑中空白混沌。


    “不,不是这个回答,不应该是这样的回答!”


    郑观音在他说出那句自己是陈三郎培养的替身时,她就已经明白了。她了解陈三郎,他培养的从来都不是所谓的替身,想要的更不是寄希望于一个随时会变,那样不稳定的替身。


    可是想明白了,她又觉得悲哀。


    郑观音仰起头,笑了起来,眼泪顺着面颊而落。


    陈植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一口气上不来,全部都堵在心腔里四处乱窜。他太难受了,于是不得已松开了手,扶着一旁的灯架站稳,揪着衣襟大口喘气,两颗泪坠在地上。


    “为什么?”


    “为什么?”


    陈植想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结果都和他说的背道而驰。


    “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啊?我愿意,我愿意做替身,愿意做影子。五年,十年,一生,我都愿意。可是你为什么不愿意?”


    陈植一遍遍问,问那些没有任何结果的话。


    郑观音眼朦胧,轻轻开口。


    “因为你越像他,我就越放不了他。你越像他,我就越不可能接受你,明白吗?”


    轰隆!


    春雷劈下,将昏昏傍晚劈得亮如银昼,也将两人的脸照得惨白清晰。


    郑观音的眼里,只有清醒,毫无混沌。只有他,只有他的心,他的意,他的念,全部反复捶打,捶得破碎,捶得鲜血直流。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人一旦死去,爱恨都变得模糊起来。


    可是陈植越像他,就会将那个渐渐淡去的身影变得清晰两分,反反复复加深陈三郎的在郑观音的存在感。真品与赝品同时出现,每一处模仿都变得拙劣不堪,愈显真品之珍。


    拥有过真品,又怎会爱仿品。


    每每看着自己,她都在反复咀嚼过往。她所想起的,只会是陈三郎。


    太荒谬了。


    陈植原本觉得陈三郎亲手培养替身,已经够荒谬。他自己也很荒谬,荒谬到接受了这个事实,愿意做替身。


    可竟然还有更荒谬的。


    郑观音静静站在那,看着自己,像是怜悯,显得自己像个执拗的疯子。


    陈植一下子怒起来,可是看着那双朦胧泪眼,他将所有想要指责的话都吞下去。


    都是陈三郎的错。


    “七郎!”


    陈植僵直转身,冲出了门。


    滂沱大雨中,他骑着马冲向春溪,跌跌撞撞走上石阶。雨太大了,将他的春袍浸得很湿很重,以至于一条石阶走了那么久,才走到尽头。


    陈三郎的墓碑坟茔就静静伫立在那。


    陈植冲上去,掀翻了墓碑前的香坛贡品。他抬起泥泞的手,指着陈三郎。


    “你、你、你、”


    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植脱力,跪在大雨中,倒在墓碑前。


    他究竟算什么?


    一颗棋子?


    原本以为是替身,他甚至都愿意做替身了。可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他这颗棋子,成全了他们的鹣鰈情深,成全了他们的至死不渝。


    可是自己如此费心,凭什么得到的是这样的结果?为什么只有他,什么都不到?他们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召之即来,挥之既去。


    陈植怪天,怪地,怪自己,怨郑观音,恨陈三郎。


    为何将他生得这样晚?


    为何将她生得那样早?


    为何他们先遇上?


    为什么她只爱他?


    为什么她的心里没有自己?


    为何?


    为何?


    为何?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一章的感情逻辑非常简单。


    姐会爱上七郎本人,但不会爱上模仿三郎的七郎。不仅不会爱,越像,她就会越讨厌,越厌恶。


    所以前面的章节,弟每一次非常像哥的时候,姐给出反应都是很负面的。


    反而和七郎本体的相处,是正向的。


    嗯,就是这样。


    第43章 遗像【文案剧情】


    大雨瓢泼, 陈植就蜷缩在陈三郎的墓碑前。


    “七郎!”


    “七郎!”


    意识模糊之际,他听见有人在喊自己,远远听着像是郑观音的声音。陈植淡淡自嘲, 她那样的人, 还会来找吗?


    或许自己也该去问问陈三郎, 为什么要这样欺骗利用。


    陈植往墓碑蜷缩得近了些, 伸出手摸着湿冷的石碑, 试图去感受陈三郎的存在。


    他闭上了眼。


    可那几声呼喊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陈植微微睁开眼,白雨中有人撑伞而来。


    她攥住了他的手。


    雨还在下着, 不知何时停歇。


    郑观音坐在床边,用帕子擦拭着陈植有些绯红的脸。虽然已经春天,但下雨还是会有些凉。陈植淋了这场雨, 已经有点微微发热。


    她将陈植浸湿的衣袍脱下来,好在这竹居他常来,所以备着衣物。


    陈植从陈家冲出去, 郑观音就跟着了,因为不知道他会去哪, 所以和双华他们分头找。


    她心下猜测他在春溪, 抱着试一试想法过来,他果然倒在陈三郎的墓前。


    外头下着雨,郑观音将药炉搬进了屋, 煮着姜茶准备等陈植醒了给他喝。她用扇子扇着火, 热意燎上来,燎红了眼。


    如今这样的情形,她觉得很无措。


    她和陈三郎,都是如此的自私。为了自己的私欲, 肆意伤害陈植。正因她明白陈三郎的用意,才更感愧疚迷茫。难道真的要为了弥补陈植,延续这场由错误开始的关系吗?那岂不是一错再错。


    “咳咳咳咳”


    郑观音听见陈植咳嗽了几声,立刻抹去脸上的泪,倒了碗姜茶坐在床头。


    她托着他的脖颈:“喝点姜茶,驱驱寒。”


    陈植秀目氤泪,抿着的唇轻轻颤,极尽委屈。他抬起手,拂落了她手里的茶碗。


    “既然如此无情,何必如此惺惺作态。若是当真冷心,就该断然拒绝,总是这样拒绝又柔引,让人迷乱。”


    郑观音被如此言语讥讽,没有辩驳,她蹲下身去拣那些碎瓷片。


    “我再给你端一碗。”


    陈植看着她低眉垂目,不辩驳的模样,生出一股恼怒。他光着脚下床,拽住了郑观音的手臂,将人拽近,拽到身前来。


    “郑观音”


    “当你看见我那般不遗余力地学他,你是怎么想的呢?是在笑我愚我?还是在怜我痴?”


    郑观音的手腕被攥得发疼,她并没有反抗,仍旧是低垂着脸,声嗓轻颤。


    “愧疚。我,对你愧疚。”


    愧疚。


    陈植觉得很好笑:“你愧疚什么?是因为你觉得,本来只是权宜之计,却还是引得我动心动情。即使这样,你却还是无法回应,也无法留下,所以愧疚吗?”


    郑观音将头垂得更低些,将凄凄泪面掩藏起来,唯有肩膀耸动。


    “抱歉。”


    她像是默认了般,泣声不绝如缕。闻之情真意切,愧疚万分。眼泪像流水一样,漫延到陈植手边,缠缠绵绵地攀着衣角袖口往上浸,将那些歉疚都浸到自己一颗鲜红跳动的心头。


    于是心就软了,动容了。


    陈植将她扶正,一点点擦去那脸上的泪,动作轻柔、宽容。


    郑观音的脸被他捧着,看见了那清秀少年泛红的眼,湿漉漉的睫。绯粉的唇一张一合,带着讥讽。


    “郑观音,你撒谎。”


    他捏着郑观音的脸,抬起来,低头俯视。


    那样一张脸,纵使此刻泪水涟涟,愧疚万分,令人忍不住怜之爱之。


    可陈植却道:“时至现在,你还在撒谎。”


    “你根本就不是在愧疚引我动心,也不是愧疚把我当替身。你愧疚的,恰恰是从来没把我当替身。”


    其实他一直都觉得郑观音态度很奇怪,在做替身这件事情。自己一开始害怕让她发现自己在模仿。可后来,郑观音不知怎的发现了,又默然纵容了这样的行为。陈植以为,是她接受自己做替身,所以并不阻拦。两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接受了替身这件事。


    可是郑观音不高兴,对他做替身这件事不高兴。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明白,为什么接受了自己做替身,纵容自己做替身,可她还是不高兴。甚至有时候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只有冷漠,甚至憎恶。


    可是,陈植现在想明白了。


    “因为,从一开始,我只是他的遗像。”


    一副活着的,陈三郎的,遗像。


    陈植掐着她的下颌将脸抬起来,俯下身:“是么,郑观音?”


    郑观音的眼泪一下子僵住,那些动容的神情也从窗子里飘出去,经潮湿露水一卷,砰然落地。


    噗通,噗通,噗通。


    红花落水中。


    郑观音没有想到他会发现,如此得猝不及防,超出掌控之外。


    陈植一手抚着自己脸颊,一手覆在自己脖颈上微微收紧。此刻的少年犹如藤蔓,满枝绿,满茎花,见之美好可亲,却束缚得喘不过气。


    “愧疚,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点吧。但是在你那肆意而自私的心里,所占多少呢?只要你想,你随时毫无愧疚,亦或者嘴上愧疚,却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对我的利用。”


    陈植垂下脸,逼近她的眼。


    “是吧,郑观音。”


    花宴后马车里,橙光湖畔,那样的眼神,那一闪而过的眼神,陈植明白了。


    “郑观音,别撒谎了。”


    “你对我不是愧疚,是怨恨。你对我,深深地怨恨着。”


    “你愧疚的是,当我很像他的时候,你会愤怒,会怨恨。你会想‘为什么死的人是他,为什么要再造一个类似的人出来?你爱他,爱到觉得有几分相似都是对他的亵渎。可你还是会因此愧疚,愧疚于见到我产生的那些念头。”


    “对吗?郑观音。”


    陈植步步紧逼,步步攻击。


    郑观音步步退后,步步承认。


    直到她的后腰靠在窗边用来祭奠陈三郎的供桌上,已经退无可退。


    “对不起……”


    完美的掩饰被无情戳破。


    多情,而又无情。


    到了如今,他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这样的郑观音。她的温柔,她的热情,是出于满足她自己的情绪。想要什么,就会尽力去得到。


    她想要陈三郎,所以不在乎他活不过十五。甚至完全不在意更好选择的陈四郎,任性地选择了他。


    她想要一副遗像,就纵容自己,那样温柔。温柔得太迷惑,让陈植误以为她是接受了。


    无论是温柔还是热烈,不过是她的手段和玩法。


    其实有时候想想,自己和陈三郎,或许对于郑观音没有什么差别。都是件精美的,她想要得到的东西。想要,她就会费尽心机得到。


    只是陈三郎比自己更聪明一些。


    而他,是个人,不是物件。


    郑观音,也是人。


    “说这么多对不起,有什么用呢?我不要你愧疚,不要你道歉,我要你还债。”


    郑观音几乎是被他压在供桌前,而供桌上,还摆着陈三郎的旧物,祭奠着陈三郎。


    她大抵知道陈植要做些什么,突然间惶恐起来,开始挣扎。想要跑开,却被陈植一把拽回来,甩到供桌前的窗下。


    “砰!”


    陈植却拂落供桌上的器物,郑观音含泪摇头:“不,不”


    “做替身你不要,不做替身你也不要。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陈植一步步迫近,垂眼看她,“可是我要,我贪心,我什么都要。”


    他上前箍着郑观音,凑近了在耳边吐字:“你知道,这扇窗后是什么吗?”


    郑观音说不出话,又一下子颤起来。


    “哗——!”


    陈植踹开供桌,一把扯下挂在上面的牡丹图。图后是一扇窗,他猛地推开窗。


    此时将近傍晚,雨已经停了。满山黄昏色,碧竹挽金绡。隔着一湖碧水,那正对着的就是陈三郎已攀青苔的坟茔。


    陈植将她按在窗前,笑了几声。


    “你们真是好一对,至死不渝的夫妻啊。可是郑观音,我们也是夫妻。你们做过的,我要,你们没有过的,我也要。我都要,我什么都要。”


    他将她背身按在窗前,压下去,手从后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其抬头。


    “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总该尽一尽夫妻义务吧。来,抬起头,让三哥看看我们何等恩爱。”


    满山绿竹萧萧飒飒,那一扇小窗前,两人纠缠不清。


    陈植将她抵在窗沿边,甚至将窗子开得大大的,既可以让她看见那座坟茔,也可以让那座坟茔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


    看见郑观音衫裙散落,看见陈植辖制住她。


    撕扯、啃咬、攫取。


    他力气大得惊人,带着摧山坼地的气息拆解怀中人,无数的亲吻如雨点一样狠狠打在她身上。


    郑观音想挣扎逃开,陈植的手臂和长腿从身体的几个缝隙里钻进来,两人嵌得严丝合缝,只能被迫承受急卷风雨。


    陈植掐着她得腰和手臂,在肩头留下牙印。


    下一瞬,他放开了她。


    郑观音如临大赦,跌坐在地上,微微松了口气。气还未收回,她就睁大眼,往后退去。


    陈植解下了系在腰间的绦带,抬起的眼黑沉沉的。


    郑观音爬起来往外跑,陈植手一捞,就跌进他怀里。她又涌出泪,伸手去推他。


    “你不能这样对我。”


    陈植缄默不言,只按着她,将绦带一圈圈缠在她双腕上。


    他仰起头,闭目吐出一口气,又垂下眼。


    “阿姊,我们也是正经夫妻。今日是我的生辰呢,你送我的那份礼物,我不喜欢。你看外头的天色,景色多好。佳节佳景,正好,我喜欢你这份礼物。”


    郑观音想挣扎,可陈植成长的太快了,早已不是那个小小少年郎。


    他的气息轰然砸下来,将她拽起,按在窗前。一只手掐在肩颈上,迫使她对着那座静静的坟茔,另一只手顺着腰往下。


    陈植在亲在光洁的背上,顺着脊骨往下。


    因为生气,因为难受,所以并不柔和,横冲直撞。


    陈植摸到了湿漉漉的一片,有片刻愣神,郑观音羞愤得咬紧唇。


    “陈植,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身后人停顿了一瞬,似乎是在思考这句话。


    可陈植什么都没得到,做替身她不要,做陈植她也不要,于是他立刻侵进去,指尖带出一丝又一丝的缠绵。


    “那就恨!那就恨!”


    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郑观音哭得撕心裂肺,挣扎之下将他又逼出去。他抽回手,那丝丝缕缕缠在指尖,正晶莹泛光,只是夹杂着些许鲜红。


    陈植闭了闭眼,有些许不忍,没有再继续。


    可是不甘心啊。


    陈植气得要死,狠狠咬在她肩头,心头、手臂、咬出一圈圈牙印。


    郑观音疼得使劲打他:“你要就要,发什么疯!”


    那张唇红得滴血,一张一合,太可恶,太讨厌。他咬上去,侵进舌腔。


    不多时,有血从缝隙里溢出来。


    “你不能这样对我!”


    “那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郑观音被他吼得一怔,随即有眼泪掉在自己背上。她下意识想回头看陈植,可刚转过去,他就伸手捂上了自己的眼睛。


    在那一瞬里,她看见他泛红的眼,挂着晶莹泪珠的鼻梁,因抿着的唇。


    郑观音瞬间涌出愧疚来。


    是她,是她的过错。


    一切,都是因自己私心而起。


    郑观音觉得自己太累了。


    或许是太累了吧。


    她挣扎不了,挣扎不动,承受着他的怨气,唯有眼泪汹涌。


    “你要什么都可以,只是请你,不要这样羞辱我。”


    她闭上眼,没有再挣扎,全靠陈植缠着自己的腰才没有跌下去。


    她知道是逃不过了,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


    只是陈植却迟迟没有上前,她睁开眼,看见他人从帘后绕进来,手中握着一把匕首。陈植解开了她手上的绦带,下一瞬,她手里多了冰冷匕首。


    “郑观音,我不是他。我脾气比他差多了,还很记仇。我要你这余生,都要怀着对我的愧疚,弥补我。要么,你杀了我。要么,就像今天这样,恩恩怨怨过一辈子。”


    陈植见她想要丢开匕首,便握着她的腕,将匕首刺进心头,瞬时有鲜血出来,顺着陈植胸膛往下蜿蜒。


    “你发什么疯!”


    郑观音的眼泪比话先出,立刻抽回匕首,扔掷在地,撑着虚弱的身体在竹居四处翻找医药。


    她的眼被泪糊得看不清,手也抖个不停,一匣子药散落在地,便慌慌张张跪地伏身去抓滚落的药瓶。


    陈植看着她那般模样,含泪笑出声。


    “啪!”


    郑观音站起来,扇了他一耳光,将其按在床沿敷药缠绷带。


    她手不停抖,啜泣不断。


    一身精力消尽,整个人栽倒下去,陈植接住了她。


    郑观音坐在他腿上,陷进他怀里,只觉疲惫不堪。陈植双手环住他,将脑袋埋在自己颈窝,有滚烫热意顺着郑观音的肩膀滑下去。


    可她已经被泪糊得看不清身上人。


    情之一字,从前低头在书里,抬头在他们。


    还没学会爱,先学会了恨。


    陈植觉得自己是个很不好的学生,陈三郎也不是个称职的老师。


    陈植抬起头,那窗子还开着。虽然暮色浓郁,还能见那寂静坟茔,至今不曾言语。


    “这和你说的不一样。”


    “你也骗我。”


    陈植推开她,捂着伤口离开。


    徒留郑观音一个人跌坐在地上,伏地痛哭。


    作者有话说:


    “遗像”这条线的第一次出现,我想大概率很少人会记得。


    在二章的末尾,姐从侯府去陈家。重逢后见到弟,回家后的那一个月夜。她做的事情是把所有自己亲手画的,陈三郎的画像都烧掉了。


    她说“我画的不好,没那么像他。”


    这就是遗像这条细线的开始,所以姐前期对弟的态度就是温柔,却很淡漠。


    女主和自己姐姐,永嘉说从来没把七郎当替身,就真没把他当替身。


    因为从一开始就不是替身,他就只是一幅活着的“遗像”


    话说回来,虽然这章没有A上,但下章就上了。


    不过感觉可能会跟审核大战,请朋友们做好准备。


    第44章 怨鸟


    郑观音一连多日都没有见到过陈植, 他也没有回来过。


    唯一一次,是深夜时分,他掀了帐在身边躺下。


    陈植躺进来, 刚躺下的时候还是很安静的, 过了片刻, 他翻身, 长臂绕上她的腰。


    她挣埋了一下, 整个人被那只手臂带着往外挪动, 陷进怀里。


    “别动了。”


    “你这样我难受。”


    “难受也得受着。”


    郑观音感受到他吸了一口自己身上的气,然后越吸越上头一样, 甚至整个人探了过来,从颈窝一直往下。


    她伸手去推:“你明日还要去上学。”


    “明日不上学。”


    “为什么?”


    他默了一会儿


    “没有为什么,从此以后, 我不要睡围榻。”


    陈植脑袋也顺势埋在她颈窝,他什么也没做,就睡了一晚。


    第二天, 早早地走了,一走就是很多天。


    所有关于他的消息, 都是从王娘子和双华那传来的。


    三月初, 陈植从停了长信书院的课业,离开了书院。不知是不是怕王娘子他们多问,找了个和薛恪去游学的借口, 没有回来。


    从去冬到今年春, 郑观音一直在养病也很少出门,都是由双华在处理。


    三月下旬,郑观音的身体好了很多,她去了趟小宅。


    双华在开门, 她站在石阶上,看向之前眷娘住的小宅。好像在中秋之后,她就不知去了何处,连带着这座小宅也荒了。


    自中秋宴后梁盈退了婚,李曜被关在寺中静修,至今未出,至于那眷娘。


    也不知去了何处。


    “好了,进去吧。”


    小宅的门被轻轻推开,原先烧毁的花房早已被陈植请人重新修好,只是里头却没有那些花了。


    郑观音走过了小宅的每一间屋子,里头放着很多从前旧物。陈三郎想要她记住她,她知道。


    她走到小宅尽处,从前来没有走完,也没有发现小宅深处连着一道墙,一扇门。


    郑观音推门而入,那是另一处天地。


    一座满是牡丹的园子。四月了,正值牡丹花开的时节。花承雨露,满园芳。


    郑观音曾拼命想要停留,清醒之后,一切只是徒劳罢了。


    她坐了一阵,旧人往事历历在目。


    旧人旧事,留在就地,前行的人需要继续往前走,待到偶尔停留。一回头,他们都还在那里,从未消逝。


    说起来,陈家也有一个花房。


    是陈三郎还在的时候种植牡丹所用,后来那里空了,她也没再去过。


    郑观音回陈家,想着把自己去年的那些牡丹都挪进花房里。一进庭,看见了那檐下扎的秋千正随风晃。


    有人进出。


    “这里不是空了吗?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侍女小厮回答她:“是七郎带回来了很多被烧毁的牡丹,又随着匠人精心养育。他如今不在,便由我等打理照顾。”


    烧毁的牡丹。


    郑观音走进花房,里头虽不复从前,却处处可见精心。


    她俯身去看那些阶架上的牡丹,还有些许烧焦的卷叶,却在精心照顾之后重新焕发了生机,在这样的春天里,开出华美的花。


    残盆焦花,并不负深春。


    外头的雨停了,傍晚霞光从棱窗里闯进来,照在那些盛放的牡丹之上,照出一片轻柔烟霞。


    郑观音将新培的牡丹都搬了进来,同那些旧时牡丹在一处。


    她坐在新牡丹,旧牡丹的花丛中,翻阅着之前与陈三郎合著的《培植要义》。


    春天了,最宜耕种。


    元空一早起来,从禅房至后山,隔着几架绿藤,隐约可见有个身影在动。他沿着田垄走近了些,在几个正在耕作的僧人间,少年腰间系着衣袍,袖子裤脚都挽起,正扛着锄头除草、翻地、播种、栽苗、浇水。


    他提起一桶水走进田间,跟在陈植身后,替他浇水。


    两人全程无话,直到将近正午,耕作的僧人都三三两两散了。陈植将器具都收好,就着从后山引下的竹流水净手。


    元空给他理衣袍,掸灰去土。


    “说吧,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事来?郑娘子又复发了?”


    “我带了一样东西,想要向你确认一下。”


    两人在溪畔的凉亭坐下,陈植取来自己所带的香炉,还有几个用纸包起来的香。


    “首先,我想问问,这是相寻昼,还是苦寻昼?”


    元空转着佛珠,心中了然,打开香炉查看,给了他回答:“这个香炉里的香,是令人清心宁神的相寻昼。”


    得到了这样的回答,陈植吐出一口气,问他:“此香,也会像苦寻昼那样令人致幻,产生依赖吗?”


    相寻昼清心宁神,苦寻昼致幻沉溺,这是早已明晰的结果,可陈植还是要问。


    “倘若你非要这样问,我也只能回答。元空手里的佛珠转得快了一些,“会,也不会。”


    “此香不会,可若求香用香的人执念都很深。对于得到过的,失去的,遗憾的美好,苦苦追寻。相寻昼无法清心,苦寻昼无法填欲。”


    陈植又依次将其他几个包着香的纸打开,让元空辨认。


    “这几份,都是相寻昼还是苦寻昼?亦或者兼而有之?”


    元空并不知他带来的这些都分属于谁,从何处而来。


    不过也没问,细细辨认那些香。


    陈植就看着他辨认,原本舒展的眉头逐渐皱起,太阳渐渐过树梢。元空辨认了一遍又一遍,觉得自己的鼻子都快失灵了。


    “这几个,都不是苦寻昼,严格意义上来说算不上苦寻昼。”


    “为什么这么说?”


    “制作苦寻昼需将婆罗蜜和垂露一起用,可就像你家娘子一样,即使不将二者同入香,也有致幻的效用。所以虽然里头没有婆罗蜜,但我并不能确认是否有其他含有婆罗蜜的物品,尽行混用。”


    陈植听他说了很多很多,最终结论只有一个。


    只是刚才看着元空那时而皱眉的模样,他心有疑虑,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这几份香,包括之前的,都是一样的吗?”


    “不,不一样。”元空直接了当,也有所猜测,“应该是出自同一张香方,但制这些香的人都不一样,都在香方的基础上进行了一部分的调整改进,所用的材料也都有所区别。”


    其实闻到相寻昼的时候,陈植一直觉得有些熟悉。


    果然,和陈三郎临终前曾燃过的香,很像。


    至于郑观音所燃的香,也应该是她自己所制的,无毒的香。


    元空看着他,欲言又止,陈植将东西都收拾起来,恭敬一礼。


    “师父,我回家了。”


    陈植回了陈家,陈父身边的长随叫走了他


    郑观音知道陈植回来了,但他却没回自己这里。她看着外头已经很深的夜色,迟迟没有睡下。


    深夜,她提着灯,到了十幽斋。


    郑观音隔着幽暗的窗户,不知道陈植在不在里头。她捏了捏衣袖中的信,想要叩门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手往下滑,倒把门推开了一点。


    她透过门,看看里头,书房里暗暗的。


    好像人不在。


    郑观音干脆推门而入,走了一段路才看见屏风后亮着一豆灯火。她走近了些,隔着屏风好像看见陈植坐在后头低头看书。于是轻手轻脚饶过屏风,从书架到书箱,在到地上都是书与图册。


    屏风后只是一摞高高的书,在孤灯的映照下,像是陈植坐在地上读书的影子。


    书多到郑观音甚至都觉得有点无处下脚,她轻轻弯腰去挪,可是看见那书册上的内容,又愣了愣。


    所有的,都是各式各样的……风月图。


    “啪嗒”


    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她想要去捡,已经先有一只手伸了过来,按在了她的手上。


    郑观音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撞倒了屏风后的那摞书,整个人跌坐在地,衣袖里的东西也掉了下来。


    陈植去拉她,却看到了地上的那封和离书。


    他捡起来,冷冷看了郑观音一眼,随后放在小灯上烧成灰。


    郑观音被他盯着,往后退了一点。


    陈植没答话,转身去把门关上。


    门闭上的那一瞬,他犹豫了一瞬,随即不声不响把门栓扣上。


    郑观音才从地上爬起来,想往一旁的落地围榻上撑坐起来。可是那上面都是书,她扫了一眼,也都是些风月之作。


    “”


    她走过屏风,不由得声音都轻了些:“你烧了也没用,我还会再写的。”


    陈植拽着郑观音的手,将人拽回来,随后甩在围榻上。上头书太多,硌得她腰背一阵疼。


    他拂开那些书册,顺势坐下,挡住郑观音前行的路,将人围堵在围榻和屏风这一块小地方。


    郑观音手按着那些书册,没好气道:“你这是……把全京城的都买了?”


    “尽力买齐了。”陈植把书收回去,又侧着身坐在地上,继续翻阅着,“古柏费了很大的劲,我给了他很多赏钱。”


    “……”


    这个就没必要和她说了吧。


    郑观音还坐在围榻上,陈植就坐在一步外的书堆里,觉得这场景有点诡异。


    “你没事看这些做什么?”


    陈植翻书的手一顿,抬起头来,一双眼冷冷淡淡:“不然呢,他又没教。”


    郑观音实在是受不了这气氛,想要走。她见缝插针地从围榻跑出去,跑到门边准备打开,却发现陈植早就把门栓上了。


    她匆匆忙忙去抬,书房里唯一的灯一瞬间就灭了,等气息像春潮一样翻涌着扑面而来。


    是陈植。


    他一把扣住门,在耳边轻声吐气。


    “怎么,这么好奇,你想试试?”


    郑观音身后就是陈植,她轻轻战栗起来,觉得不该来的。


    走不了了。


    陈植握上她的肩膀,一用力,郑观音整个人被他掰正。


    两人在黑夜里,面对面,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郑观音想走,可被他禁在门边。陈植先是轻轻抚上了她的颈,顺着往上就是脸颊。


    “唔”


    郑观音去推,可用越用力,陈植就吻得越深。


    两人拉拉扯扯间,陈植已经将人门边吻到了屏风后。他们跌在围榻上,陈植一边吻,摸到了郑观音的衣裙带子。


    郑观音按住他的手,含糊不清的声音已有哽咽。


    “不”


    陈植并不与理会,扣着她的双腕,径直扯散衣带。他堵上唇,狠狠咬了两下,又亲在眉眼鼻梁上。顺着肩颈往下,咬开系带,那一抹水色漾出白波,蓼花在碧水白波上。


    一道涟漪卷在他的唇上。


    陈植给她细细擦泪痕,和她说。


    “郑观音,我不是三哥。我脾气比他差多了,还很记仇。我要你这余生,都要怀着对我的愧疚,弥补我。”


    “要么,你想办法修复你我之间的裂痕。要么,就像今天这样,恩恩怨怨过一辈子。”


    陈植脱下自己的外袍,甩在衣架上。


    他又状似温柔地垂下脸凑近了,对她笑。


    “从今日起,请你务必,接纳我的存在,认清我是谁。”


    陈植揽起她的颈吻下来,每一缕呼吸都被吞噬尽。两人肌肤相贴,郑观音清晰地感受到,这是和陈三郎完全不同的一个人。


    年轻,朝气蓬勃,充满生意。


    青涩,略显笨拙,甚至有些茫然无措。


    郑观音也说不出话来,只有相濡以沫的细细声。对于她的衣衫罗裙,陈植一挑二拢,白衫子从两间斜落,绿罗裙胸口下散。


    她猛地起伏两下,别过头,抓起堆在床内的衫子覆在脸上,不去看他,又下意识将腿并拢。


    陈植的手落在她双膝上,言语简短:“张开”


    “我不想要这样。”


    “不要?”


    陈植笑了一声。


    “你和他都是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拿我当什么?”


    郑观音拒绝他,反而并得更紧,想要翻身。


    只是陈植按着她的腿,随后撑在身前,一膝直接顶开。


    “我现在告诉你,我要。”


    “我什么都想要”


    陈植揭开她面上的小衫,垂头道:“我要你看着我,看清我是谁。”


    郑观音的脸被他掰过来,等睁开眼,两人四目相对,他却又伸手覆上了她的眼。


    那长长的指覆在眼上,什么都看不见。陈植细密的吻落下来,从面颊到肩颈,一路往下。他的另一只手覆上来,轻轻托住,团住了一片水波。


    直到有些许刺疼,她才发现陈植原来生有虎牙,很尖很利。


    “阿姊,你感受到了吧。”


    “我不知道。”


    陈植笑了一声,问她:“难道你和三哥成婚三年,是睡素的吗?”


    当然不是。


    “怨也好,恨也罢,就这样一直纠缠下去吧。”


    郑观音只觉无奈,一滴又一滴的泪从眼角滑下去,啜泣声绵绵不尽。


    陈植的目光落在她长长的眉上,往下移,落在眼上。她无疑有双漂亮的眼睛,里头总是装着很多人,又有很多情。


    人不是他喜欢的人,情不是他拥有的情。


    爱恨嗔痴,悲喜欢愉,都是没有的。


    还是闭着好,什么都没有。


    郑观音朦胧的眼一刹那又化作黑暗,眼上是陈植手心的滚烫热意。


    他的手顺着脖颈往下走,落在膝上,分开。


    她没怎么挣扎,但是抗拒,陈植知道,细细碧水河仍干涸枯涩。


    他压上来,缠上来,闯进来。


    陈植存了报复之心,完全没有任何柔软态度,生莽而又青涩。他微微喘着气,似乎是也很难受,随后在她耳边开口。


    “郑观音,这是你的选择,那就承受该有的,不该有的后果。”


    前路艰涩难行,她闭着眼,咬牙忍着。


    可是太艰涩了。


    郑观音下意识闭拢腿,想要往后退。可她闭上的一瞬间,正好将陈植的腰夹住。他又迅速伸手,掐着她的腰背将人往回拽。


    两个人嵌合得彻彻底底。


    “啊……”


    短促的声音从郑观音微微张着的唇中溢出来,她立刻闭上嘴,死死咬着唇,直到淡淡的血腥气舌尖上。


    陈植似乎发现了,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掐在她的面颊上,一用力,就又听到了那些从没听过的声音。


    下一瞬,他就吻了下来,说话的声音缠绵不清。


    “何必这样呢?”


    他说。


    他捉住郑观音的手腕,带着她的手,认认真真抚过每一处。让她细致而缓慢地,感受着手心的触感。他带着她的手继续往下,手心渐渐淌过一捧春水。


    “你看,我想我们之间不会只有怨恨的。”


    郑观音没有回答。


    “啪嗒”


    “啪嗒”


    “啪嗒”


    陈植的手掌还覆在郑观音眼上,她也看不见什么,只是感觉一撞一晃间,湿漉漉的雨珠落在身上。其中一颗滴在她唇角,滑进去。


    温热的,咸咸的。


    原来是眼泪。


    郑观音的泪顿时夺眶而出,从陈植的指缝间溢出去,晴朗的春夜安静,小小的天地却潮湿滑腻。


    他和她都在流泪。


    满脸是泪,满身是水。


    后来郑观音的眼睛已经无泪可流。


    陈植缓慢停下来,垂眼静静看着,还有无数的泪正从属于两个人的地方缓缓地溢出来,流下去。


    是谁的呢?


    不知道。


    陈植伏在她心口,听着那平稳的心跳声。


    他给予了很多很多。


    郑观音想要的,不想要的,都给予了。


    直到满出来,溢出来,陈植还是觉得给予的不够。


    作者有话说:


    七郎自此翻身把歌唱啦啦啦啦啦啦


    给姐弟俩都约了人设图,本来想给三郎也约的,但是鉴于三郎已逝,就先空着吧。


    想象是最好的二创。


    第45章 旧春


    睡到第二日早, 身侧已经没有人了。


    郑观音坐起来,顿时感觉一阵疼。她咬着唇,扫了一圈, 发现自己并不在十幽斋, 而是回去了。


    “双华!”


    双华进来:“怎么了?”


    “他人呢?”


    这指的自然是陈植, 双华一向起得早, 陈植起的比她更早, 天才亮却已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走了, 今早就走了。”


    “去哪了?”


    “听说是郎君的堂兄成亲,他便去油羊参加婚宴了, 今日天才亮就早早离府。”


    见郑观音这样问,双华也还奇怪:“难道他没跟你说吗?”


    郑观音坐在床上,这样一片小小的空间还残有他的气息, 至今未散。


    陈植就这样不告而别。


    她虽然很不高兴,也完全想不明白陈植的脑袋瓜里究竟盘算着什么,双华猜测:“该不会是怕你和离, 所以躲出去了吧。”


    “会吗?”


    “不会吗?”


    陈植的心思,她怎么知道。


    郑观音动一动就觉得难受:“双华, 我想沐浴。”


    人是天还没亮被陈植抱回来的, 双华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但也猜测发生了些什么。


    其实陈植走的时候也还提醒过他们备热水,说郑观音起来或许会用, 所以很快她就洗上了。


    双华扶着她进盥洗室。才脱下衣裳, 撩开只撩开垂下的长发露出一片有痕迹的肩颈,看着像是牙印。


    “哎呀,这是?”


    郑观音把衫子拢了拢,掩去那一片痕迹:“我没事。”


    双华攥紧了梳子, 瞬间有些生气。本来以外陈植年纪尚轻,又一生得清秀标致,平日里乖巧听话,居然做出这种事情来。


    真是可恶!


    她一垂眼,见身前人恹恹垂面,眉目间闲愁絮絮,又觉得有些怪疑。


    郑观音又不是任人摆布的人,而且两人应该没有什么恩怨呀,总不该是她将人逼成这样的吧。


    双华想不通,便扶着她进浴桶。


    热水漫过身,一下子舒展开来。郑观音往下滑,将自己全部浸在水里。


    倘若不是身上的痕迹,以及因粗蛮而撕裂导致的不适感,还真恍若梦一场。


    双华给她梳头发,郑观音却道:“你替我将药取来吧。”


    “什么药?”


    她被问的一时语塞,倒也不是对此事羞怯,只是恐双华生疑多问,解释不太清楚。于是只能附在双华耳边:“就是从前我”


    双华一下子皱眉,从前郑观音年纪小,新婚燕尔也正常。


    可如今她又不是什么未经人事的闺中小姐,从前和陈三郎琴瑟和鸣,圆满欢愉,还能到这种程度吗?


    不应该呀。


    只一转念,双华就想到定是陈植没轻没重的。


    她气冲冲去取药,郑观音就趁此滑入浴桶中,泡了一阵,小消去了一身疲惫沉重。


    上药是她自己上的,能看的到够得到的地方也无所谓,一些够不着的也就算了。


    至于其他,也没法让双华知道。


    伤痕细细碎碎,行走也颇为不适,郑观音一时火气上来,穿好家常的襦裙歪在围榻中。


    陈植什么都没说,就这样走了。


    只是他一走,郑观音觉得虽然一如往常,但有很多细细碎碎的空缺之处。恰如过往,陈植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处,读书插花,弹琴作画。


    安静,无处不在。


    郑观音回过头去,觉得那里本该坐着陈植。他每日安安静静坐在灯下,逗着玻璃缸子里的两尾红鱼。


    日复一日,夜夜长在。


    她走近,在那里坐下。


    玻璃缸子有段时日忘记照顾了,此刻壁上生了曾苔,悄然无息地。


    青苔悄悄地,悄悄地,攀满了。


    四月了,天气渐渐暖起来,可夜里的风还是柔柔的、无尽凉意。卷着那一地的月光,吹过山峦碧水,被撞散了后尽数洒下来,成了细细碎碎的影,落在驿站的窗上。


    陈植坐在窗前,抚过桌上的香囊。


    那时去年春天,郑观音亲手缝的。虽然里头所装,是她调制的陈三郎的味道。他将香都散了,留下这个空空的绣囊。


    郑观音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十分稀少,本来走的时候,还想带走她的东西。


    他想带走她的衫子,带走她的罗裙,带走她的金簪……


    可最后什么也没带。


    “怎么了?”


    “难吃”


    和郑观音做的一样难吃,又难吃得两模两样。


    古柏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容易赶到驿站,陈植挑三拣四,这样不吃那也不吃,就喝了一碗莲子粥。


    陈植挑食,挑剔,又很将就。


    他不喜欢,干脆不要,也干脆不吃。


    古柏奈何不了他,放下汤饼,在一侧整理书册行装,嘴巴叨叨个不停。


    “大人都说要带上娘子了,偏不要。这挑剔那挑剔的,也就是娘子不在。娘子在,乖得跟什么一样。”


    陈植侧过身,一本书敲在他肩上:“再多话,就把这诗集抄上十遍。”


    古柏立刻闭上嘴。


    夜半,浓云过月,天地一瞬间暗下来,外头的风卷开窗,一段幽幽银光直向床榻往下劈。


    陈植闪身贴璧,借力往外一跃,跳出了床外落地。他顺势踢起一把长剑,揪起在窗下睡着的古柏,避开那迫近刀刃。


    古柏被甩醒,刀尖就从眼前划过,差点瞎了。


    “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官驿行凶!”


    见陈植和那人打了起来,立刻呵斥,想要跑出去叫驿卒,背后飞来几道暗器。


    只听得几声清脆,陈植挥剑挡下大半,他踹开门让古柏出去,自己则一路逼退那匪人。两人纷纷跳窗,你追我赶,消失在夜色中


    日子静静过着,陈植已经走了三日。


    皇帝对于郑父的处决也下了,为海叶县令,即日启程。


    离京、赴任、践行、送别,不过一天。


    郑观音送郑听澜出京,因为杨若丹有事,故而在等她来,依依杨柳拂水。


    临别赠柳饮酒,要说的话,已经说的很多了。郑听澜与郑观音在水边,并肩迎风。


    “当初,你是因为我才又嫁入陈家,如今事了,你你想和离吗?”


    和离吗?


    可现在离得了吗?


    郑观音一时没回应,这短暂的犹豫,郑听澜有了些许了然。


    作为父亲,他并没有替郑观音做选择。


    “哒哒”


    马蹄声至,杨若丹还是那副利落的打扮。


    郑听澜等来了自己在等的人,前行相迎:“你来了。”


    杨若丹示意随行人将所备之物放到马上,累累多包:“观音已经备了很多,你一向忙碌,何必抽空备这些。”


    “我也算了解你,也耽搁不了多久。”


    郑听澜淡淡含笑,本来海叶离长汀并不算太远,他们是可以同行的。只是杨若丹事务繁杂,他上任又急,便没有结果。


    “什么时候回长汀?”


    杨若丹:“还有一些事,一些人没处理。你这一走,长汀又远,总得替观音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了吧。”


    郑听澜知道她在想什么。


    郑观音是养在自己身边的,他多少了解,更了解杨若丹,不由得轻轻皱眉,开口劝。


    “我也不说什么,只是多问问观音的意思吧。”


    “我有分寸。”杨若丹回答简洁,看着已有些熟的天色,“路途遥远,快些上路吧。”


    “你多保重,解忧虽好,不可纵欲过度。”


    “用不着你管这事。”


    他翻身上马,向幼女挥手,向她告别。


    几人一人一马行至路尽头,再也看不见方才归去。


    剩下母女俩站在水边,杨若丹问郑观音:“观音,你有什么打算吗?”


    “娘,让我再考虑一段时间好吗?”


    杨若丹没有强硬说什么,送她回去了。


    郑观音失魂落魄地在园子里闲逛,绕过一道门,看见裴娘子在园子里支了裙幄煮茶赏花,丫头们正将她养的猫猫狗狗都带出来玩儿。


    “婶娘”


    郑观音唤了一声。


    “你来得正巧,一起赏春吧。”裴娘子笑着向她招手。


    郑观音过去,在裙帷内坐下。她浅浅扫了一圈,裴娘子身边的丫头们插花煮茶,弈棋作画,不由得笑了一句。


    “婶娘好雅兴。”


    “我一个孀居妇人,四郎至今未曾娶亲,又在外上任,不过是消磨时光罢了。”


    郑观音接了她递来的茶:“虽说如此,可婶娘的这从容之态也着实令人羡慕。”


    她和陈三郎定亲时,裴娘子就已经孀居有两年了。


    “不瞒你说,四郎父亲走的时候,我也浑浑噩噩了好些时日。时间长了,也就淡了。”


    裴娘子摇着扇子,逗弄身旁的狸奴,沉重的往事如今说出来,早已如轻轻春风。


    郑观音曾听说过,裴娘子与她母亲杨若丹是少时故交,也同出使弥月国的薛政青梅竹马。两人正要议亲,先帝一纸赐婚,这才嫁入了陈家。虽然夫妻二人也相敬如宾,可惜陈早逝。


    “婶娘,你有想过改嫁吗?”


    那薛大人,至今未曾娶妻生子,不过是将其兄的幼子薛九郎抚养。


    裴娘子道:“其实他离世之后,兄嫂和四郎都想让我改嫁,是我自己不嫁的。”


    “为什么?”


    “因为觉得没有那个必要。”


    郑观音想不明白,旧人相见,似有情意。她想不明白裴娘子,也想不明白自己。


    几经思考都没有接过,她干脆接过了小丫头手里烹茶的活计。


    女子垂头认真碾茶煮茶,动作细致而流畅。她不过二十出头,仍旧年轻,面庞比少时更加成熟。


    裴娘子想起郑观音的少时,热烈明媚,爱笑爱玩儿。


    她开口,问她:“观音,你想与七郎和离,还是与他走下去?”


    “我不知道。”


    “七郎对你有情。”


    “我知道,所以更加不知道。”


    裴娘子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只细细打量着她略有茫然的神情,问她。


    “观音,你在害怕什么?犹豫什么?”


    郑观音被问得有短暂出神,垂桃飞下几朵花,落在鬓间。她不知怎得,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春天。


    傍晚闲庭,青稚少年伸手拂去要落在她身上的花。


    他问她。


    “阿姊,你在害怕什么?”


    郑观音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赏花于黄昏时尽,郑观音又回了自己的院落。


    因为快四月了,陈家上上下下已经开始准备夏衫。她坐在窗下描花样子,不知道绣什么,也不知道做什么,就是想要画些花样子。


    双华坐在她对面制夏衣,时不时凑过去瞧她的画。


    见郑观音一手撑下巴,一手画出了两只兔子,不由得笑道:“这是想要做香囊,还是想要绣衣裳?不过就是太跳脱了些。”


    郑观音收起笔,不知怎的,想到了陈植那件很是局促的春袍。


    从前陈三郎的很多衣裳是她裁制的,与陈植婚后,都是请铺子的人上门制。


    “双华,我想给七郎制夏袍。”


    双华眨眨眼:“可是他如今不在,也没量尺寸。就算做了也得等回来才能穿上,说不准回来都要秋天了。不如等秋天再制吧?”


    可是她摇摇头:“我就想现在制。”


    尺寸也不是不知道。


    至于做好了该怎样,那就等做好了再说吧。


    因上次中秋夜宴退婚后,郑观音就毒发,除了后来梁盈来看过她几次,两人一直没什么来往。她生着病,梁盈来虽看着还好,但愁容满面。


    郑观音很担心她因李曜一事受到打击,因此一蹶不振,趁着如今身体大好。


    她决定去梁家看看梁盈。


    接待郑观音的是崔夫人,听说梁成玉要去西川平乱,梁家正在为其准备,故而有些忙碌。


    “盈娘和小淳如今在老太太那侍奉汤药呢。”


    “既然如此,我也去看看姑祖母吧。”


    崔夫人让侍女带路,见着人来,梁淳向内唤了一声:“二姐姐,郑姐姐来了。”


    梁淳和郑观音说了两句话,梁盈从内室出来:“观音”


    郑观音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姑祖母还好吗?近来有没有看过大夫?”


    “比去年好了些。”


    屋子里药气重,郑观音看了看熟睡的老侯夫人,几人又出去坐着说话。


    梁盈问她:“听说陈七郎去油羊了,你怎么不一起去?吵架了吗?”


    郑观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跟陈植这件事棘手,自己也很茫然。不过梁盈怎么知道这事的?


    “你怎么知道?”


    “县主说的。”


    永嘉,难怪,她也有阵子没见过永嘉了。


    郑观音挨着梁盈坐着:“她近来倒是跟你关系挺好,这也跟你说。”


    “其实县主人挺好的,就是有时话不好听。她搬出了成王府,你知道吗?”梁盈轻轻一笑。


    “多少知道。”


    不过郑观音此次来不是为了永嘉,梁盈退亲后,崔夫人也有意再为她相看。但永嘉说梁盈似乎兴致缺缺,以至于其兄梁成玉说不假就不嫁。与其嫁个不好的,倒不如就由侯府养一辈子。


    郑观音只是担心她被此事伤到了。


    梁盈心思敏感,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她向来苍白清愁的脸难得露出点笑,此时春阳正好,也有了些好气色,反过来安慰。


    “观音,我没事,其实退了亲我也松了口气。我担心祖母,也无心嫁人,现在这样挺好的。”


    郑观音看着自己满脸心疼,梁盈主动去握住她的手。


    “真的,观音,其实很多事情我都知道。李曜的事,眷娘的事情,我都知道。”


    郑观音诧异不已:“那你那你怎么还”


    梁盈笑笑,抬起头去晒太阳:“我只是觉得不重要,不过现在退了亲事也好。”


    她认命了。


    她很怕死,又担心祖母和梁淳她们。从前无比想要逃离侯府,一直战战兢兢活着也很难受。与其嫁出去,连累别人,现在这样挺好的。


    不过梁盈没说,她谁都不敢说。揣着秘密,谨小慎微活了这么多年。


    虽然疲惫,但仍有牵挂,故而苦苦苟活。


    郑观音知道她有很多心事,但梁盈不说,她也不会逼问。她就陪着梁盈,陪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


    梁盈送郑观音离开,半路碰上从宫中回来的梁成玉,郑观音便没让她送,自己走了。


    走着走着回头,看了并肩而行的兄妹,他们似乎是在交谈。


    “盈娘,那眷娘是送走的吧。”


    梁盈看了他一眼,又紧张得低下头:“哥哥”


    梁成玉:“我没有做什么,只是想知道,你什么时候直到她跟李曜的事情?”


    “很早”


    “嗯,我知道了。”


    梁盈抬起脸,在月色之下,那眼开始泛润:“哥哥,这事是你做的吗?”


    梁成玉先是问:“哪一件?”


    梁盈皱起眉,似乎是有些吃惊,但下一瞬又了然:“宫里的那件事。”


    “你希望是我做的吗?如果是,你会责怪我吗?”


    “无论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


    梁成玉坐在她对面,神情虽有些不清,声音却很清晰:“盈娘,世上人还有很多,不必执着于李曜这等货色。就算你不出嫁,我也能养你一生。”


    梁盈的脸上有那么一瞬的动容。


    梁成玉目光下落,伸手按在她紧攥着的手上。


    “好了,这段时间的事够多,你的眼泪也流得够多。回去好好睡一觉,等太阳升起来,就是新的一天了。”


    他扶着梁盈起来,与她并行在廊下。


    过了一道门,两人要分别。


    “哥哥”


    她忽地开口,梁成玉回头,对上得就是一双大大的眼睛。


    哀愁,幽郁。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们是亲人,无论为你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梁盈脸色陡然变冷,轻转身,没入那一廊灯下的幽幽中。


    兄妹俩谈话很短,短到郑观音驻足了一会儿,他们就分别了。不知道为什么,梁盈对梁成玉,不像是避嫌。


    像恐惧。


    可他们不是亲兄妹吗?从前,很亲密的。


    但这只是郑观音一瞬间的感受,飘过去,抓不住。而且刚回陈家,就有人匆匆来传信。


    “古柏来信,说是路上遇险,七郎负伤了!”


    郑观音那时正在整理棋子,立刻站起来,不小心拂落手边的棋篓,雪白棋子哗啦啦落了一地。她赶到王娘子那,正好遇见散席归来的陈父。


    “父亲,七郎他!”


    “你先进来吧。”


    郑观音进屋,王娘子的目光扫过她紧攥衣袖的手上:“严重吗?”


    珠儿递上古柏写回的信,她越看眉头皱得越深,一旁的郑观音欲言又止,想要看那信写了什么,又不好开口打扰。


    王娘子重重叹了口气,郑观音一下子又紧张起来:“写了写了什么?”


    “你自己看吧。”


    郑观音立刻接过信,几眼就扫完,心猛地一跳。


    “刀伤横肩,高热不止。”


    她紧捏着信要开口说些什么,陈父就从屏风后绕进来。


    郑观音长眉皱着,起身一礼:“父亲”


    陈父微微颔首,王娘子道:“绍霖,七郎的事”


    “七郎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陈父坐下来,指尖摩挲了几瞬,先是扫过立在一侧的郑观音,随后落在王娘子身上,“府中人去看我也不太放心,不如观音前往油羊,既替我们看看七郎,顺带也去参加婚宴吧。”


    王娘子本来想说些什么,下一刻和陈父对上眼,也有了些了然,便也应和。


    “也好,观音你觉得呢?”


    郑观音在陈父说的时候就想应,此时自然应得更快。


    “我立刻让人收拾行装,一早就启程。”


    陈父捋了捋胡子,本想说倒也不必这样着急,王娘子从裙下探出脚,轻轻踹了一下,他立刻闭嘴。


    “嗯。”


    郑观音匆匆辞别,留下夫妻二人灯下相坐。


    王娘子问道:“这个孩子走这么远,真是不让人省心。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明明都说要让观音一起了,他偏不要。”


    “咱们可就这一个孩子了你说七郎他——”


    陈父握上她的手:“就让观音去看看吧,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路要走。”


    而回去的郑观音制制立刻让人收拾东西,行程很赶也没带什么。


    除了些必要之物,她将那还没制好的夏袍也收卷进箱笼里,连带着一旁重新写的和离书也卷了进去。


    忙碌到后半夜,郑观音浅浅睡了一阵,天一亮就出发了。


    车马急行,经过子规原。


    “停车”


    在驾车的灵松放缓了速度,朝里头的人问了句:“娘子想要做些什么?”


    郑观音挑起帘,看着远处,怅然道:“去趟春溪吧。”


    沿着石阶走上去,走到了尽头,陈三郎的坟茔就静静在那。


    这还是郑观音头一次,认认真真来到这里,来看他。


    京中前两日下了场雨,春深时节,石碑上很快就生了一层青苔。郑观音掏出帕子,蹲下身认真擦拭。


    “算了算,你都走两年了。有时候想你,却觉得连人都模糊了些。”


    她沉默良久,笑了笑,说出句太过尖锐的话。


    “我快记不清你了。”


    那些深刻的过去,在一场场雨雪侵蚀之下,已经有些依稀难辨。


    有些东西就像石碑上的青苔一样,静悄悄地生,静悄悄地长。稍不注意,已经攀满心头。她要翻翻找找,不停地擦拭,才能找到陈三郎的痕迹。


    一不留神,就又攀满了。


    郑观音频繁擦,拼命擦,追不上消逝的速度,赶不上攀升的速度。


    中毒病了一场,借着苦寻昼把没能发的疯都发了,把该流的泪都流了。


    郑观音道:“有时候,我真的很想你。”


    坟茔安静,从不曾回答。


    郑观音擦拭完,祭拜完,看了眼天色。再耽搁下去,要赶不上到驿站了。


    “陈检,我走啦。”


    她又摸了摸冰冷的石阶,柔声说了句,沿着石阶走下去。


    疾风穿林卷叶而来,对面的漫山绿竹飒飒。风来的太快,直接将郑观音的帷帽卷落在地,她下意识扶着发髻。


    此刻风已经柔和,轻轻拂过面颊。


    郑观音回头,那一方属于陈三郎的墓碑,静静立在远处。


    我要怎么跟你告别呢?


    可叹的是你我之间,从来都没有过一场正式的诀别,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相许来生。


    “再见,陈检。”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姐第一次,正视亡夫哥的死,第一次主动来看他。


    其实这一本的感情核心是三角恋,之前也说过了。


    但这个三角恋,指的是哥,姐,弟三个人之中的每一个人,都爱着另外两个人。这也是为什么哥死之前一定要选择和离的原因之一。


    这种嫂子弟弟的题材,本来我是可以写成背德的。但是在设计之初,我就否决了背德线。


    一个是背德线很违背角色性格,从哥的角度来说,他是很爱观音和七郎的。


    考虑到不希望让观音守寡,也考虑到如果七郎和观音真的会在一起的可能性。他们的感情注定不会顺利,哥是不会愿意给两人再造一个世俗的困难。


    亡夫哥虽然是个白切黑,但人物底色还是温柔的。


    姐和七郎下章就见面啦。


    第46章 新夏


    郑观音几乎是日夜赶路, 风雨兼程,原本二十来天的路程生生减了三分一。


    陈植走后不到十天她也离开,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相差不过三五天。


    一到油羊的陈家, 郑观音就去找陈植。


    陈植的五堂兄过半个月后要成亲, 此时正在紧锣密鼓地张罗, 到处都在准备。然而她并未在油羊城中的陈家找到人, 陈家的几位长辈见到她也来了, 也颇为惊讶。


    不过郑观音太急,也没来得及问怎么没有一道。


    “咱们是水乡, 前阵子下了场大雨,将祖宅的那一片,连带着许多农户的田地给淹了。而且你家的旧祠堂也被大雨冲塌了, 七郎正随他的几位叔伯兄长都到乡里去疏浚沟渠,重建祠堂老宅呢。”


    “这样啊”


    难怪陈父还要陈植亲自来一趟油羊。


    郑观音听婶嫂们给她解释,坐回椅子上。


    她二嫁陈家之事虽不算多见, 但陈三郎先是和离又才病逝,也并未逾礼悖伦。更何况鹿泉的郑家诗书传家, 人才辈出, 也算是好事。


    “你别着急,他们才走没两天,估计是要住在乡里一段时日了, 你就先安心住着吧。”


    大婶娘安慰郑观音, 又让人帮着整理行装。


    可她见府中忙碌,思量片刻又道:“既然乡里受了灾,不如我也去帮忙,就当为五郎与其妻积福添喜了。”


    “那也好, 只是乡下”


    “这有什么,又不是没去过。这次来,父亲母亲还惦记着祖上耕读之事,让我回去看看呢。”


    郑观音打了个圆场,吩咐双华去准备,这事也算定了。


    她清晨入油羊城,早上骑马往乡里去,在将近正午的时候到的。


    当真如婶娘所说,一场大雨淹了田地,原先修筑的沟渠也堵着,连带着许多房屋都塌了。


    陈家是从这片土地出来的,平日里修路搭桥,教书授读也很多。


    郑观音留下灵松带人进行修缮之事,自己前往田间。本来是想去找陈植,可找着找着又有些犹豫。如果见了面,又该说些什么呢?


    你的伤严重吗?好些了吗?


    两人现在亲密而不亲近,身体的距离近了,心的距离还隔得远。


    这样别扭奇怪的状态,是郑观音没有过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明明自认为是个并非优柔寡断之人,偏在陈植这事上犹豫不定,难以抉择。


    一次一次,又一次。


    郑观音站在田垄上,看着远处的重叠青峦出神,连去找陈植这件事都忘记了。


    “我不是做梦吧,娘子怎么来了?”


    奔来跑去的古柏,看见站在田边的帷帽女子,一时间觉得眼熟。他甚至凑近了,转了个方向细细看,这才确认真的是郑观音,于是惊讶出声。


    郑观音回头,见古柏拼命揉眼,还有些许心虚。


    她总感觉大事不妙。


    “七郎呢?”


    古柏脑子转回来,本来只是想写重一点让她担心来着,没想到把人招来了。


    “他、他在那边帮着疏浚呢”


    “疏浚?不是你说七郎身负重伤吗?他不是重伤了吗?这才几天?就能下地干活了吗?”


    完啦。


    古柏欲哭无泪,抿着唇把头一缩,眼睛滴溜溜转,立刻斩钉截铁道:“郎君年轻力壮,而且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已经好了!”


    郑观音抱臂,帏帽上的轻纱飘:“你觉得我信吗?”


    古柏把头一缩。


    此时郑观音也反应过来被古柏骗了,突然间后悔这么急冲冲赶过来,于是站在田垄上琢磨着要不要回京。可现在回京肯定是不行的,但留下来场面又会很尴尬。她正烦得要死,古柏惊呼一声。


    “郎君,娘子来啦!”


    郑观音循声回头,见着陈植正从小道上过来。他着布衣,系着衣摆,光着脚,膝上还有淤泥。


    看着,确实比之前要瘦一些,也黑了一些。


    陈植先是听见古柏的话,还有些疑惑,一瞬间就看见了田垄上站着的人。此时值初夏,天气已经开始发烫,日光在轻轻晃动,看得人有些眼晕。


    他还是看清了。


    郑观音是快马赶来的,所以一身轻简。那一把乌亮的头发只梳了个同心髻,赞了一支花钗,再无其他配饰。高挑的人穿琥珀黄的窄袖垂领衫,半臂褙子,榴红裙鲜艳。整个人鲜亮,明艳,在一片郁郁青青中很是显眼。她像一团火星,在心头烙下一团印。


    两人遥遥相望,都没有给出什么反应。


    陈植慢慢沿着田垄走近,也离郑观音越来越近,她的心陡然快了几分。


    郑观音本来想走,奈何陈植已经过来了,便只能颇为懊恼地放下帽纱。


    陈植停在两步外:“你来做什么?”


    郑观音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又落下下风,便懒懒道:“古柏寄信说你受了重伤,爹娘担心,让我来看看。”


    “你——”


    陈植想瞪古柏,可人早就跑远了,剩下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在田边。


    两人都站着没怎么说话,陈植向前走了几步,郑观音立刻如临大敌般往旁边挪了几步。


    陈植:“”


    她误会了陈植的意图,下意识退了几步,这回更尴尬些了。


    陈植没说话,直径掠过郑观音走到她身侧的小水塘,洗去腿上手上的淤泥。他认真濯洗,小水塘里头还亭亭立着欲开荷花,在夏日里来回晃动。


    “说吧,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郑观音用脚尖轻轻踢走一块石头,踢进了水塘:“你耳朵不好?我都说了,爹娘收到信说你重伤,很担心,所以让我过来看看你。”


    “那还真是谢谢你如此风雨兼程。”


    陈植话说得有些阴阳怪气,郑观音听着有些不爽,可又说不出什么来。而陈植只是冷笑一声,继续洗去身上的泥水。郑观音走也不是,不走又觉得尴尬。


    她抬起头,太阳有些晃眼,人站在这里都被晒得微微出汗了。


    郑观音觉得热,但不想跟陈植讲话,干脆捡起脚边的几块石头,往水塘里丢了又丢,溅起一阵阵水花。


    不知是在发脾气,还是在玩儿。


    认真濯洗的陈植也没说什么,任由她丢石头。


    日头又大了些,小水塘波光粼粼。再看,明明都已经洗得很干净了,陈植还在那悠哉游哉地洗。郑观音觉得他是在戏耍自己,又在报复自己。


    她不爽,于是捡了块手掌大的土块,往水塘里猛丢。


    “噗通!”


    大土块溅起大水花,将一旁的青荷打得一阵摇摆,陈植的半边身子都湿了,脸上也是水。


    郑观音见他动作一顿,立刻退了两步,轻轻咬了一下指尖,小声嘟囔。


    “谁让你不躲的。”


    陈植站直身,见她已经将帽纱放下来,只能随风卷起的帽纱间,看到因心虚的微微鼓起的唇。


    他默了一阵,什么也没说,抹去脸上的水。


    好在天开始热,身上的水很快就干了,陈植放下衣摆裤腿。


    “日头大,别待在这儿了,走吧。”


    田垄窄,无法让两人并行。于是陈植走在前头,郑观音走在后头。明明一条路短短的,偏生陈植走得奇慢,像是在故意磨着她一样。


    郑观音不是不知道,但她没理由发脾气。可是不发脾气,怎么可能是她的性子。


    她就躲在陈植背后,手指捏着他的背影,狠狠扇了几巴掌。


    “你在干什么?”


    陈植忽地转过来,把她吓了一跳,不由得咕哝道:“怎么跟鬼一样悄无声息的”


    “”


    陈植见郑观音那副德行,有些生气,但她低着头又让人生不起来。


    “快些回去吧。”


    两人继续一前一后走,这回陈植走得快了些,郑观音道:“爹娘担心,你还是写封信报个平安吧。”


    “就算我写,他们也只会当我在报喜不报忧。既然你来,自然你写了。”


    她觉得他好像莫名多了些底气,说话也是一横一杠的。


    “我饿了,吃了再写。”


    陈植从水塘走下来,沿着田垄往回走道:“乡里素朴,你确定要吗?”


    郑观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靴子“哒哒哒”踩在田垄上,没好气道:“你小瞧谁呢?我爹外放时,经常亲自和百姓一起修堤耕田,我跟着一起煮茶熬汤烙饼也有很多回啊。”


    陈植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煮茶还行,烙饼,一言难尽。


    两人一前一后往休息的地方去,郑观音也不是第一回到乡里来,她和陈三郎成亲后有一段时间就是在油羊过的。


    她轻车熟路,步履轻快,红裙绽似榴花。


    陈植到了才看到没有跟来的双华和灵松,一个在熬制解热的梅姜水,一个在帮忙修缮。


    还有一些人,应是郑观音出资请来帮忙的。


    两人顺便见了几位叔伯和兄弟,基本上她都认识,故而只是简单寒暄了几句。


    既然来了,郑观音本想作做些什么事的,陈植拦下她。


    “现下正热,不必忙碌。”


    他这样说,她自然乐得清闲。


    日头正毒的时候不宜忙碌,陈植身上还有伤,所以中午就在附近休息了一会儿。


    可郑观音闲不住,瞧着如今又不是盛夏,日头也没有那么毒辣,带着双华和村子里的几个年轻小姑娘玩儿去了。


    陈植忙碌了一早,在屋内饮茶小憩,等起来时郑观音还没回来。


    他从祖宅出去,正好看见原本跟着郑观音去玩儿的几个姑娘结伴回来了。


    倒是没见着郑观音。


    陈植向她们问了句去向,得知郑观音在后山的溪边玩儿,也过去了。


    夏日总是特别亮,而亮得看不清的太阳就挂在那天上。脚下的石阶,翳翳绿竹,山间飞鸟,都被照得惨白一片。


    慢慢往沿沿着山道走下去,拂过两拢开得盛华的蜀葵,走下石阶。日头逐渐高悬,蝉声叫得烈,暑气蒸得周围一切像水波一样晃动。


    水波漾出清清笑声。


    是郑观音的笑声。


    等下了石阶,陈植就看到了她。


    绕过朦朦胧胧的山花绿枝,郑观音就在溪水畔的大平青石上坐着。


    琥珀黄短衫,樱桃红裥裙,素髻无钗,再无其他。郑观音脱了鞋袜的腿脚都浸在溪中,双华在另一边的溪流里捉鱼捞虾,那一个竹篓,倒像是颇有收获的样子,旁边还置着一篮子野花野草。


    只不过一会儿没见,她都干了这么多事了。


    双华很敏锐,一下子就看到了陈植,提高了声音提醒郑观音。


    “是七郎啊!”


    郑观音回头,陈植陈植站在蜀葵下头,淡淡的目光扫了过来。


    郑观音一低头,因为打闹过,她的衫子上襦连带着裙子都已经湿了,袖衫叠在石上,只有一块丝罗挽在肩上。


    本朝民风也算开放,女子衣着并不太避讳严密,有一定的裸露性。


    可是夏日的衣衫都是很轻薄的,她又是和姑娘们在玩儿,便更


    这也就是他不在,在的时候她是绝不会如此散漫,每次都齐齐整整。


    陈植知道,郑观音很多时候都在避着。唯有某些特殊时刻,她会有短暂的亲密,随意,娇昵,却也不是对他。


    但陈植并不在乎。


    郑观音立刻垂下头,像是有些羞涩。她捡了一旁湿透的小衫穿上,轻嗔了一句。


    “七郎来,你怎么不拦着?”


    “啊?我怎么拦?”


    说话间陈植已经下来了,虽然衣裳湿了,但郑观音赶紧都换上,甚至还系了件罗帔。


    “玩儿够了?”


    “嗯”


    几人一起下了山,好在山路绵长,夏日烈烈,下了山郑观音身上湿了的衣裳都干了。


    回老宅的半路上,古柏又跑过来说陈家的叔伯找他,让人赶紧过去一趟。


    陈植看着郑观音:“你”


    “你去吧,我之前来过,路认得。”


    “嗯,事情完了我就回来。”


    郑观音却心想回来的越慢越好,待在一起好尴尬。


    陈植和古柏一起走了,她依着从前的记忆,沿着路回了老宅。


    看来前阵子的雨确实很大,这座老宅有的地方也不堪受重,塌了一些。


    灵松正在上面修缮。


    日头还挺毒的,灵松在房顶上,他的剑在庭中的石桌上。


    “灵松,现在太阳毒,你先下来吧,等到清晨傍晚的时候再修。”郑观音在庭中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灵松往下看,郑观音站在蜀葵下头,淡淡一笑。


    他是陈三郎身边的人,又沉默,即使在身边很多年,跟郑观音之间话说的也不多。


    每次来找他,开口陈三郎,闭口陈三郎,除了这事,也没有了。


    灵松跃下去,收起佩剑,站在几步外。


    “内院的地方七郎都修好了,住是没问题的。外院还有一点,怕到时候下雨,趁这几天天晴赶紧修了会好些。”


    郑观音笑笑:“就算这样,那也不用顶着毒日头修。等陈植和古柏回来了,你们三个人在凉爽时候修,不是更快吗?何必如此赶,若是中了暑,反倒延误。”


    灵松负剑,轻轻颔首。


    郑观音穿过中堂往后院去。


    老宅有些年没什么人住了,虽然平日有托人打理,但仍旧在老化。


    不过陈植已经打扫过了,陈设简单。青帐木床,竹榻矮几,还有几个陶瓶泥灌,养着些荷花青枝。


    虽然简朴,却也干净整洁。


    她想了想,将自己采回来的一篮子花草都插了进去。


    也算点缀。


    已经下午了,再过一会儿就是傍晚。郑观音让双华将那些鱼虾都做成晚饭,这里的一切自是比不上家里,但郑观音一向是适应良好。


    除了和陈植待在一处尴尬以外。


    两人没带太多东西出门,如今那些箱子什么的都堆在地上。


    郑观音叹了口气,虽然只会住几天,但该收拾的还得收拾。她打开箱笼,跟双华一起收拾。收拾了一半,看见那身还没制好的夏袍,又卷吧卷吧塞回去。


    郑观音在竹榻上坐下。


    双华理着衣物:“累了?”


    “嗯,累了。”


    “跑了这么一天,就睡一会儿吧。刚才我看外头看见有几个艺人,听说是请了戏班子来,要演夜戏呢。”


    “那岂不是很热闹。”


    “是呀,乡村里也是难得,而且要一连演好几天呢。你先睡一会儿,等郎君回来吃了饭,晚上能出去看看。”


    郑观音伏身小憩。


    想看夜戏,但不想看陈植,她干脆闭上眼。


    夏日蝉声躁,不一会儿人就睡熟过去。


    此时,陈植回来了。


    本来出去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事,只不过和几个堂兄弟商量着祭扫的事,也很快就回来了。他一回来,小院子倒是很安静,双华在窗下理线,郑观音睡在榻上。


    “嘘”


    双华要起身。


    “你去隔壁休息吧,这儿我守着。”


    “是”


    他在竹榻边的藤凳上坐了下来,将原本搭在她心口,此时却掉落一大半的帔子提起,在上方松手,就大多又盖在她身上了。


    “啪嗒”


    郑观音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她恍若不觉,只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陈植捡起来,轻轻摇着扇,一旁冰盆的凉气就尽数往她那边扇。


    郑观音继续睡着,他坐在一旁看她,过了一阵抬起头,从大窗看出去。


    这是他第二次来油羊。


    窗下栽种了一拢蜀葵,是六年前他种在这儿的。


    此时已然亭亭,高长碧绿的杆,蜀葵三五成团,开得蓬勃而艳丽,在日头底下熠熠生辉。


    窗外连着院,有一方水池,此时夏阳正盛,水面的波光很灼眼,映照在白墙上,像一段波光粼粼的河流。那些闪烁不清的光亮又跳进来,跳到郑观音身上。


    因为有些晃眼,怕跳着跳着就惊醒郑观音,陈植连忙伸手去遮。


    她睡着嘤咛了两声,翻了个身,太阳就晒不到。


    陈植放下了手,回环一圈。


    屋子她的一些东西还没收好,他便轻手轻脚地整理。那箱子还有几件衣物,是他的。应是想着他走得急,所以才带了过来。


    陈植避开郑观音的衣裙,将自己的衫袍取出来,掉下张纸。


    捡起来一看,不就是一封和离书吗?


    他攥着和离书走到榻边,弯腰看郑观音,她却睡得很熟。


    想生气,又忍住了。


    日头渐渐落下去,郑观音睡饱了,打着哈欠坐起来,迷迷糊糊见陈植坐在榻边,虽然看不清脸,但感觉心情不好的样子。


    她暗暗抱怨了一句,谁又招他惹他了?


    郑观音看着外头已经傍晚,打了个哈欠:“傍晚了。”


    陈植起来:“嗯,吃饭吧。”


    乡中饭菜简单,陈植用小盏子剔着鱼肉:“若是不习惯,就回油羊城去吧。”


    “我什么都没说,你怎么这么爱替我做决定?我说过要回去了吗?我说我不适应了吗?”


    郑观音嗔了他几句,陈植默默将一盏剔好的鱼肉推到她手边。


    因为晚上有夜戏,她自然是要去凑热闹的。


    双华和古柏先去占位置了,郑观音与陈植就慢慢从老宅出去。


    沿着青石路走,过了几条小道便是乡内的一个大水塘,塘边有几棵古树,形如伞盖,织出一片浓绿荫凉。下有石桌长石凳,纳凉最好。


    只不过马上就要演百戏,此刻就没什么人。


    难得不像白日那般热晃晃的,郑观音在水塘走得慢了些。


    陈植不紧不慢跟着她,随后摸到了自己衣袖里的和离书。


    “郑观音”


    他忽地开口,她回头,不悦地皱起眉:“做什么?”


    “你来这里,除了爹娘的嘱托,就没有别的原因吗?”


    譬如,担心,思念。


    郑观音轻轻咬着唇内的一小块肉。


    “你和离书还没签。”


    陈植气一堵,冷笑道:“为了签和离书,我大前天才到,你今日就到了,真是十万火急啊。”


    郑观音对他的阴阳,充耳不闻,干脆提起裙子走。


    可是身后人几个大步就追了上来,陈植取出和离书。


    郑观音正诧异自己怎么把这个带过来了,还被陈植发现了,都没来得及懊恼,陈植当着她的面死了个干净。


    “我告诉你,你别想和离!除非我死,你可以选择丧夫。”


    他恶狠狠丢下这句话,甩袖向前走。


    郑观音最烦这种话了,看他走在前面,一时来气,往后退了两步,猛地冲上前。


    “噗通!”


    她把陈植撞进了水塘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别扭


    郑观音一时气上头, 把人撞下水塘,又很快反应过来。


    于是,她跑了。


    不过也不能回去, 再三思索之下, 她决定先看戏。


    虽然迟早是要回去的, 但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初夏时节, 天暗得迟缓, 比起白日里渐生的热气。此时暮色低垂, 斜阳静静洒在小河之上,淌出流光。沁人的风卷着戏班子咿咿呀呀的唱声, 那水畔搭着戏台子,此刻好戏开场。


    紧密的锣鼓声中艺人们插旗扛枪,打得漂亮激烈。


    乡里请来的戏班子确实很不错, 乡里的老老少少大多都围挤在四周,笑声喝彩声此起彼伏。便便


    “真好!”


    双华挽着郑观音的手臂,一边笑一边拍手叫好。她生得高, 在一群人中出挑,既看得清戏台子上的戏, 也看得清人。隔着一群人, 被她撞下水换了身衣裳的陈植,正从摩肩接踵的人群中走过来。


    “郎君来了。”


    郑观音立刻低下头去,既不看戏, 也不看他。


    陈植没有上前, 只是站在远处,目光轻轻一扫就锁在正躲在双华身后的人。


    她垂下头,又时不时抬起来瞟。


    别人认真看戏,她四处乱躲。


    陈植:“”


    弄得好像他会吃了她一样, 明明被撞下水的是自己,郑观音这个罪魁祸首跑得快。歉疚是一点没有,后悔更是丝毫不见,只有心虚掩藏着的满满理直气壮。


    陈植又叹了口气,这些时日,可算看清郑观音了。


    真是可恶。


    余辉渐渐被连绵相错的水墨山峦吞尽,天色一浓再浓,有一排排灯亮起来。


    郑观音也看不大清远处的陈植,他眼中的那抹榴花般的影子也淹没在人群中。田垄上或坐或站着好些人,灵活轻巧的孩子们爬上了树,河畔挨挨挤挤着几只小船,亮起星星点点的光。


    此刻换了曲,不再是那般热闹精彩的打戏,由着静巧的女子横抱琵琶唱诗,笛琴和奏。


    原本喧闹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听迢迢唱声。


    一轮弦月从重叠山峦间起,不算太明亮的月光缓缓泻下。河两畔整整齐齐的几片青幽幽田地,稻花开得正密,风一吹,尽是清香。


    天地明月流水,干净纯粹。


    陈植不喜热闹,很少听这些。


    他忽然在想,郑观音拥有太多的欢愉美好,陈三郎给过她太多的美好过往。如日如月,抬头在山间,低头映水天。


    他不过日月下的一片花影,逐水流。


    陈植离开了河岸。


    郑观音看着他从不远处走过,未曾回头,隐隐只见衣衫飞。


    戏台又换了新戏,演的是《负荆请罪》。


    她看完了戏,却心不在焉。想了一会儿,觉得还是自己做得有些过分,或许应该回去和陈植道个谦的。


    于是就那样踩着同一片月光回了老宅。


    古柏和双华都还在看戏了,没回来,庭中还有一篮子他们傍晚摘的樱桃,饱满鲜红。


    窗子下映出一个影子,也不知道陈植在干什么。


    郑观音原本想好了,回来跟他道个谦的,可一时又没进屋。


    她没经验。


    从前哪里像和陈植一样,有那么多架要吵。陈三郎跟她都不吵架的,偶尔拌两句嘴,都是陈三郎哄着自己。要说吵架,那吵得最多得还是姐姐杨见微,但两人都是不服输的性子,吵着吵着就会打起来。


    郑观音满头烦躁,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捧了一手新摘的樱桃。


    边纠结,边吃。


    她把心一横,准备进门道歉,门就开了。


    陈植早就看见院子里有个人一直在徘徊,又迟迟不进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干脆开门。


    两人撞了个正着,郑观音站在石阶下,露出个笑来。


    她伸出手,将手里的樱桃捧出去:“吃樱桃吗?新摘的。”


    陈植低头,看见她手里只有一捧丝帕托着的樱桃核,夹杂着三两颗没吃完的樱桃。他倚在门边,挑眉笑道:“你摘的?这么好心?”


    郑观音脸不红心不跳:“对呀。”


    “那樱桃,是我摘的。”陈植抱臂,垂下脸看她。


    她一双眼闪烁了两下,难得有些心虚,将帕子里残存的几颗樱桃藏在身后。


    “都一样嘛,这么计较干什么。”


    陈植实在是无奈,转身进屋,坐在竹榻上:“你不是去看戏了吗?这么早回来做什么?”


    郑观音扭扭捏捏进来:“人太多了,不想看。”


    坐在灯下收棋子的人没有抬头,只是动作慢悠悠地:“我还以为,你把我推下水,不会回来了。”


    见他直接挑明了,郑观音干脆坐在另一侧:“今日之事,我虽然把你推下水,但都是因为你乱发脾气导致的。你不发脾气,我会把你推下去吗?再说了,你小小年纪整天嘴里都是什么生啊死啊的,谁乐意听?谁会高兴?”


    她劈里啪啦说了一堆,说得那叫一个“有理有据”。


    从一开始还有几分愧疚心虚,越说越有底气,竟然摆起姐姐款开始说教。


    陈植都听笑了,倚着凭几,抬脸看她:“郑观音,你就是回来教训我的?”


    郑观音对上他的一双莹润眼,此刻幽幽的,底气便少了一些。


    “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


    陈植笑出声,将手中的一把棋子丢进棋篓里,他问她:“你回来的时候,戏台上演的什么?”


    郑观音也不太在意,脱口而出:“《负荆请罪》啊。”


    “哦,原来那一出戏叫做《负荆请罪》呀?”他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手肘支在小几上,轻轻托着下巴,“到底是我年轻,读书不比你多,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做《负荆请罪》。”


    她听着他阴阳怪气的,后悔回来了,每次一心软就助长了几分陈植的底气。


    “我都道歉了,你还要怎样?”


    “你道歉了吗?”


    郑观音拍在小几上,震得陶瓶里的几枝花颤颤的:“我没有吗?”


    陈植冷笑一声:“郑观音,你那也叫道歉?我还以为你是回来兴师问罪的呢?倒像是被推下水的人是你一样。既然是来道歉的,你这般高高在上,谁接受啊?”


    “那你还想怎样?”


    他想怎样?


    陈植听着她这般倒打一耙的话,只连连笑,一时间还说不出话来。


    “自然是诚心诚意地道歉,竭力弥补过失。”


    郑观音一时语塞,确实有些理亏,但又不想日后都被陈植压着,叉腰开口。


    “我不会!"


    “什么?”


    陈植还以为他听错了,没想到她居然会说出这种话,还说得理直气壮,十分有底气,真是没理也横。


    “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你真是、真是可以。”


    郑观音抱臂,抬起下巴睨他:“我态度还不够好吗?我都没有哄过陈检,你还挑三拣四起来了。”


    陈植忍无可忍,拔高了声音。


    “郑观音!”


    她被呵得生起气,重重拍在小几上,猛地站起来。


    “啪!”


    几上的陶瓶因两人吵嘴的动作摇摇晃晃,摔在地上,碎片飞溅擦过陈植的脸颊,顿时擦除一条口子,渗出血珠来。


    陈植下意识别过脸,又坐会竹榻上。


    郑观音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快步上前看。


    她急忙掏帕子要按住伤口,他抬起脸,两人四目相对,尚有余气,又尴尬又生气。


    “自己擦”


    郑观音将帕子丢在他手上,站在旁抱臂赌气,气势软了两分:“我不是故意的,那是个意外。谁让你没大没小,叫我全名顶撞我的。”


    说着,人又要跑。


    陈植一手将丝帕按在脸颊的伤口上,拽住她的手,将人拽到身前来。


    她去扣,去掰,一时没有松动半分。整个人一边踉踉跄跄,被他拽在身前。


    郑观音被他锢在双膝间,一时羞恼,抬手就要打:“你反了,你要干嘛?”


    陈植将丝帕塞进衣襟里,站起来一转,她就坐在了竹榻上,他挡在自己身前,落下一大片阴影。


    “郑观音,你知道什么叫做顶撞吗?”


    郑观音没想到他居然会说这种话,脸一下子就红了,又羞又气,一个劲儿把责任往他身上甩。


    “你哪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荤话!”


    “郑观音,我只是在讲事实道理而已,就叫做顶撞吗?”陈植闲闲勾唇道,看着她绯粉的面庞,饶有兴趣笑起来,“而且,我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郑观音梗着脖子,含糊不清道。


    “我说什么了?我哪有说什么!你乱想别甩我身上。”


    陈植见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又不由得气笑了。


    郑观音趁机一推,将他远远推出去,向着门外跑。


    陈植跌坐在地,还没起来就听见她“哎呀”一声。


    他出去一看。


    报应来得真快,郑观音把脚崴了。


    陈植看见这副场景,不知该作何反应,又气又好笑,上前去搀人。


    看完戏的双华与古柏回来,恰巧就碰见郑观音跌坐在石阶下,整个人十分狼狈。陈植正伸手去搀她,越过两人,屋子里还有满地碎裂的陶瓶。


    双华只当两人吵架,郑观音被陈植欺负,立刻冲上去推开他,扶起地上的人。


    “没事吧?怎么好好的摔了?”


    郑观音半扒在她身上想要站起来,又觑了眼陈植,碍于尴尬和面子没有说话。


    她太心虚,导致双华更加认定是陈植干的,不禁瞪了一眼。


    陈植被呆呆的古柏看,被愤愤的双华瞪,还有一个装死的郑观音。


    他收回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古柏尴尬着呢,一时不在,两人竟然闹成这个样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犹犹豫豫,还是跟上了陈植。


    双华将郑观音扶起来:“没摔伤吧?”


    郑观音一瘸一拐站起来,动了动,觉得脚踝有些疼:“好像崴着了。”


    两人进屋,双华脱下她的鞋袜看,应该只是扭了一下,没有伤到筋骨。


    “要不请个大夫看看吧?”


    “都这么晚了,明日再说吧,应也不严重。”


    “可惜没带药油过来,不然揉揉也好。”双华叹了口气,又想到那走得干脆的陈植,生起气,“就算再吵,他怎么能伤你呢?居然就这么走了。”


    郑观音搅着裙上的系带,露出个讪讪的笑。


    “那什么,其实是我自己摔的,跟他没多大关系。而且,我把他脸划伤了”


    正在收拾那一地狼藉的双华瞪大眼,对上她那神情也就了然。


    就说呢,难怪刚才看见陈植脸上有一道血痕。


    她不知该作何反应,只重重叹了口气,觉得这两人真是不让人省心。


    刚收拾好,陈植去而又返,手里托着一瓶药油,静静站在帘子外头对双华道:“夜色渐深,你回去休息吧。”


    双华打量了一眼他脸上的伤,不是很深,但伤在脸上不大好,便从箱笼里翻出郑观音用的玉露膏塞进她手里,这才出门。


    郑观音的手心被双华塞进一盒药,她现在走不了,动不得,只能坐着。


    于是,悄悄将药藏在被子底下。


    陈植越走越近,她也有些尴尬兼过意不去,低着头没说话。


    “你是来笑话我的?”


    “我哪敢笑话你,你多有本事,走个路都能摔着。”


    郑观音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陈植神情淡淡的,提着把小凳子,在她身前坐下:“哪只脚?”


    她还没来得及穿鞋袜,伸出右脚来,顺势被他一手托着置在膝上。


    陈植将药油倒在手心揉开,等热了之后慢慢给她揉脚踝。


    “疼吗?”


    “还成。”


    两人都没开口再说话,陈植认真揉。郑观音低下头看见他脸颊上的那道血痕,心跳了一下,伸手轻轻触了一下。


    陈植抬起头,她错开视线,轻轻问了一句:“疼吗?”


    “不疼,划得不深,过两天就好了。”


    言罢,又继续低头认真细致地揉脚踝,哪掌心的热意渐渐蔓延开来,有些发烫。


    陈植有一点好,做事就是做事,往往别无杂念。郑观音想起去岁夏,两人在竹居,也是这样。


    郑观音摸出玉露膏,用指尖挑了一团药,抹在他的伤口。


    凉润抹开,散出淡淡香气。


    “还是注意些,脸上留疤不好。”


    陈植低头,轻轻弯唇:“你要是讲点道理,也不用担心这些。”


    郑观音微微抿唇,还是有些不服气:“谁让你那么凶?我和陈检认识那么久,他从来没有凶过我。偏你脾气那么大,动不动就冷脸凶人。”


    揉脚踝的动作一顿,陈植手掌收拢,轻轻握住也挣脱不开。


    他淡淡道:“就是因为三哥平日里将你娇惯坏了,才成了这副性子。”


    郑观音突然间有些浅浅生气,轻呵了一声,抬起下巴,很是不满。


    “我就这样,我天生就这样,这辈子都这样!有本事你就和离!”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自己还有把柄在他手里呢。


    陈植轻轻挑眉,笑得颇为玩味:“我是没本事,你很有本事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幽梦


    陈植还握着她的脚踝, 此刻笑吟吟的。


    郑观音后悔自己嘴太快,跑又跑不掉,退无可退的。她干脆往枕被上一倒, 装鹌鹑。


    “我困了。”


    又是这个样子。


    陈植哑然失笑, 倒也没做什么, 将她卷上去的裤腿放下来, 挪到床沿。自己则收好药油, 起身出去。


    郑观音听见动静, 立刻坐起来:“你去哪?”


    “打水洗手,都是药油味儿, 你不也还没洗漱吗?”


    她好像听见了话语尾巴在轻轻上扬,又突然后悔,觉得自己真是太紧张, 又增长了陈植的气焰。


    郑观音不轻不重捶了两下枕头。


    过了一会儿,陈植就提了一桶水进来,舀进木盆里。


    郑观音行动不便, 只能一蹦一跳地挪,看起来格外好笑。


    陈植有些忍不住, 轻轻笑了一声。他一边浸湿巾子, 一边低头,肩头微微颤动。


    同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忍。


    “想笑就笑呗, 我又没你那么小肚鸡肠。”


    “那可不好说,我才不敢笑话你。”


    陈植揶揄的眸光轻轻落下来,郑观音眨眨眼,转身慢慢挪着去开箱笼。他看着那故作大方的人, 不禁摇了摇头,上前搀着她的胳膊:“行了,坐着吧,你要什么我给你拿?”


    他一转,郑观音就被带着坐在屋中的竹榻上。


    说起来,原本没想到她会来,加上这是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宅子。虽然一直有托人照看,但始终没住人,很多东西都是缺的。没有梳妆台,没有铜镜,没有屏风,就是一间有床的空屋子,连现有的东西大多都是陈植添置的。


    郑观音所带也不多,一笼衫裙,一匣子妆奁之物,一把剑。


    “睡衫,月白的那套。”


    陈植捧着她的妆奁匣子,又去找她说的那套月白色的睡衫,便打开装着衣裙的箱子抽取。


    一件件找着,动作慢下来,头也垂得低了些。


    郑观音在等他取睡衫,结果人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她不由得看了一眼,就看见陈植一手托着件衣裳。


    她眯起眼,仔细看。


    陈植手里拿着的,是她的


    郑观音立刻蹦跳着过去。冲得太快,一时没站稳,将陈植连人带匣子撞倒在地。


    “嘶拉”


    榴红裙子挂在锁扣上,被划出一道口子,她心疼不已:“这可是新做的。”


    陈植见她这个时候还在纠结这些有的没得,那刚上了药的脚也不知道崴着没有。


    “今日太晚了,你先梳洗睡着,明日再说吧。”


    他将她扶起来,又把散落一地的妆奁盒子捡起来,可是那些胭脂水粉很多都打翻了。


    “这些东西”


    郑观音手搭在他肩上站稳,神情虽然可惜,却也还是道:“算了,撒了就撒了吧,反正我也出不了门,这几日也用不上这些。”


    好在菱花镜没摔着,一些脂膏也还好着,勉强能用。


    屋内没有妆台,陈植就将桌子搬到竹榻前,置着一盆清水供她洗漱。


    郑观音坐着,陈植站着捧镜子站在她面前,方便她卸下银簪玉饰。快马赶至,并没有什么首饰,只是拆了髻,将头发梳整后松松挽着。


    在京的时候要见客,所以很多时候比较复杂。


    现在简单,她有意加快,不到两刻就梳洗完了。


    陈植低着头,看见她被撕开一条口子的裙摆道:“你要穿什么,我替你取。”


    还说这个呢,她都不想让他去翻了。


    郑观音闷闷道:“让双华进来找。”


    “”陈植将那些首饰放进匣子里,搁在桌上,又去翻她的衣笼箱子,“不就找个衣裳,大晚上还要麻烦她,人家都睡了。”


    郑观音看着陈植一件件翻她的那些衣裳,恨不得自己能跑。


    虽说两人本不该做的事都做了,却也完全没有亲近到自如的状态。她还很尴尬呢。


    “你的小衣和亵裙要不要换?要换哪种?”


    陈植倒是问得认真,郑观音生无可恋。


    “哎呀,都行,你看着拿吧。”


    “好”


    既然她说随便,陈植算是个听话孩子,那就按照自己的心意选了一套出来。


    他精心选了很久,从里到外配了整整一套,然后放在床边的凳子上。


    陈植先将她扶到床边坐着:“都在这儿了,你换吧。”


    郑观音看看衣裳,看看陈植,他就站在自己面前。


    “你能不能,转过去。”


    “做都做了,这点算什么?”


    郑观音扣着手,低下头,声音轻了很多:“那不一样,我就是不习惯。”


    “你换吧。”


    陈植背身转了过去,身后有悉悉索索的声音,知道是郑观音开始换衣裳了。他微微侧目,看见了一边的镜子,映出郑观音。


    其实,是真的没看过。


    陈植觉得脸有些发热,于是不再看镜子,闭上眼,默默诵经文。


    “好了”


    陈植转身,郑观音已经换好了。嗯,是他选的那些。


    “好看”


    “我知道”


    郑观音被他盯着,觉得浑身不自在,干脆爬上床。


    “睡觉”


    灯烛被吹熄,屋内瞬间暗下来,静下来,只有初夏时节的蛰虫清鸣,陈植换衣的声。


    身旁躺下个人,另一个人,她已经开始习惯了。


    窗外庭中的蜀葵一阵婆娑,五月的天气正正好,从山间田野吹来的风都是徐徐的,十分舒适。


    郑观音没睡着,她轻轻翻了个身,眼睛已经可以在夜间看见一些东西。她看见了陈植的额,秀挺的鼻梁,合着的唇,连出一道轮廓,有些像这乡间傍晚下的重重山峦。


    床不大,两人也睡得近,她翻身的动作带起一阵涌动的气息。


    淡淡的,香气。


    是陈植身上的。


    他不爱用香,但是好香。


    郑观音爱香,所以嗅了两口,渐渐睡去


    天亮得很早,这里没有钟漏,叫醒郑观音的是几声高亮的鸡鸣,身侧的陈植已经出门而去了。


    疏浚沟渠,修缮祖宅之事还要再忙上几日,郑观音本想看看就回油羊城。


    如今歪了脚,连出老宅都有点艰难。


    双华推门进来,笑着打趣了一句:“今日起得真早。”


    早吗?


    都日上三杆了。


    郑观音打了个哈欠,在窗下梳洗。


    “他又忙去了?”


    “是呀,天才亮就带着古柏走了。”


    简单梳洗之后,伤着脚的郑观音也不太能动,便只能歪在竹榻上。


    “真是无聊,什么都做不了。”


    平常在陈家,身边人很多,说说笑笑。邀友出游,赏花骑马。


    就算不出门,制香培花,理账清点,也还算充实。


    双华听她抱怨着,不由得笑了笑:“若是觉得闲,咱们做樱桃饼吧。方才陈家妹妹送来一篮子新摘的樱桃。郎君他们在忙,估计是赶不回来吃饭,不如做好了我送去?”


    郑观音托着脸想了想:“也好,反正也没事做。”


    双华是个细心之人,昨天郑观音虽先行快马赶来,她和灵松路过镇上,也顺带买了些东西。


    两人在院中的蜀葵下搭着桌椅,淘洗樱桃。


    郑观音行走不便,只能尽些力所能及之事,其余的由双华完成。她又不想闲着,干脆支了小泥炉煮消热解渴的青梅水。


    这座不大的青砖老宅只有她和双华,还有被留下来修缮老宅的灵松。


    三人一里一外地吃了午食,双华则挎着装在篮中的青梅水和樱桃饼出门送,郑观音想起前屋的庭中好像有种薄荷来着。


    天热,屋子里也没挂纱帐,容易有蚊虫。


    她想着摘些薄荷来,煮水、制驱蚊虫的香来着。可是腿脚不便,就只能一瘸一拐往走。


    有门槛,她不大好跨,只能蹦。


    蹦进去的瞬间,还站得不稳,一柄刀鞘过来托住她的手臂,人站稳了。


    郑观音侧头,灵松站在门外,默默收回了刀。


    “多谢。”


    灵松微微颔首:“腿脚不便,何必出来?”


    郑观音扶着门槛,指了指右侧墙角:“那有薄荷,我想摘点薄荷。”


    “等着”


    灵松放下剑,寻了个小竹篮去给她摘薄荷,摘了满满一篮子来,递给郑观音。


    “够吗?”


    她接过那被塞得很满的竹篮:“够了够了,多谢。”


    郑观音又扶着墙,一蹦一跳地过庭往内院走。


    “郑娘子。”


    她闻声回头,身后的人开了口,灵松抱着剑皱眉站在门边。


    “何事?”


    “你是已经准备忘了他吗?”


    郑观音知道这说的是陈三郎,她抬起脸,神情是平静淡定:“你何出此言?”


    灵松道:“我虽未曾像从前跟在三郎身边那样,跟着七郎,但我也看得出。你们,已经不是随时可以割舍的关系。可是、他”


    所受的苦楚万般。


    郑观音轻轻笑了一下,问他:“所以呢?你是替他觉得不甘?还是觉得不值?”


    她这话问得灵松一怔,陈三郎对郑观音如何,他知道。至于郑观音,他只知道,陈三郎很快乐。无论为此承受什么,遭受什么,结局是什么,他都甘之如饴。


    灵松道:“我不知道。”


    郑观音开口:“你不必知道。”


    灵松对上她平静认真的脸,对她泛红沁泪的眼,只问了一句。


    “你会忘记他吗?”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但我的人生,是我的。你既然能够问我这些,那他所作的选择是如何想,我想你也知道吧。”


    灵松眸光闪动,于是退了两步,认真一礼。


    “在下唐突了。”


    夏日渐渐燥起来,蝉鸣长长,两人又都陷在这沉重的日光中。灵松将剑收回腰间,他张张嘴,想要说说什么。


    郑观音抬起目光,等待着他开口。


    灵松想到陈三郎,想到他说的话,只道了一句。


    “他希望你好好的。”


    郑观音偏过头,泪珠垂下,轻轻开口。


    “我知道。”


    也知道,陈三郎那些筹算,大概很多都是灵松在做。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又一蹦一跳回去,坐在檐下理薄荷。


    可惜井在外头,还不好淘洗,故而只是清理之后就放在那,自己又进屋去了。


    将近正午,送完吃食回来的双华回来,郑观音在屋内缝制给陈植的夏袍,灵松在厨房劈柴。


    她出去不到半个小半个时辰,气氛就莫名沉甸甸的。


    郑观音笑了笑:“这件夏袍我制好了,你看好看吗?”


    她制了一整套,内里的半见色长衫柔软舒适,烟紫纱底袍绣着折银梅丛金兰。


    双华细细看了一遍:“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郎君喜不喜欢。”


    “不喜欢也得穿,我管他喜不喜欢。”


    “那等到他回来就送?”


    郑观音却犹豫了,轻轻抚过衣袍上的梅兰:“先收着吧,现在送只会助长他的底气,愈发顶撞。”


    双华只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上前叠好收起。


    “我睡一会儿。”


    “好”


    这个时节,中午还是有些热的,连窗子映出的日光都颇为灼眼。她翻了个身,用扇子遮在脸上昏昏欲睡。


    暑气渐生,蝉鸣初起,郑观音在烦躁和热热的暑气中睡得迷迷糊糊。


    好像是双华坐在了床边,捡起掉在地上的蒲扇,轻轻摇着。


    郑观音贪凉,往外挪了挪。


    日光轻轻移转,树荫满地,草阴幽。夏日拢出一条高长的影子,渐渐没那么热。


    陈植坐在床边打扇,一低头就看见床畔置着小几,盛着盏果子。


    梅子青中晕黄,晕到深处则成了胭脂红,经由水洗过后开始微微发亮。他伸手捻了一颗,放入口中,却皱起眉。


    看着真漂亮的一盏果子,但酸得牙疼。


    他低下头,郑观音就埋在自己腰下睡着。因为不出门,还穿着夏时睡衫,发髻松松挽就,斜插银簪。她睡得很熟,鬓发轻乱,整张脸像颗青梅一样饱满莹亮,熟透后散着香。


    在暑气中被越熏越浓,越熏越香,变得靡丽浓郁起来。


    陈植打扇的手随着他俯身的动作慢下来,他轻了又轻,吻在那额间面颊上,却见她睫毛轻颤,眼角沁出点点泪花。


    郑观音轻轻动了一下,有泪从眼角溢出来,聚在鼻梁上,越聚越多就顺着坠下去,又呓语了两句。


    “陈检”


    陈植轻轻拭泪,手掌拍在她的肩上,一下又一下。


    她渐渐平稳下来,没有再哭了,只在睡梦中勾住陈植的衣衫角,睡了一个清幽的午后。


    睡醒起来,就看见陈植坐在一堆东西里。


    “你醒了?”


    郑观音人还没缓过来,揉了揉眼:“这些是什么?”


    陈植起身,将她搀扶到竹榻上坐着:“我来的匆忙,所以老宅的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添置。早上去买了些,如今弄。有的一时弄不到的,等闲一些的时候,我去镇上买。”


    说着,他将一叠纱抱起,走到床边,一点点挂了上去。


    郑观音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干脆摇着扇子,站在窗前吹风。


    身后一片热意飘来。


    “站在这里做什么?”


    陈植站在她身后,双手撑在桌上,正好将她箍在自己与桌前这一片小小的地方。


    郑观音没回头,手上的扇子摇得飞快:“热,很热。”


    陈植轻垂眼,热热的暑气将她身上的气息都蒸起来,香气更加浓郁了。他稍稍凑近了一点点,鼻尖落在她的鬓边。


    “别挨着我,热死了。”


    郑观音将他嫌弃地推开,摇着扇子走了。


    她在竹椅侧身躺下,手里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陈植提着竹凳,在她身边坐下,拿着一把大蒲扇给她扇风。


    夏天太热了,热到把爱出门的郑观音拘在这老宅里。不出门,不见客,又没什么人上门,她也懒得饰弄妆容。不过是将青鸦鸦的发挽了个斜髻,蜀葵花也懒懒垂在鬓边。


    她人也懒懒的,懒得穿一层层的衣裙。


    不过是薄薄的绿衫子,薄薄的襦裙,像云雾一样轻轻拢着润泽而丰盈的她。


    有陈植打扇,郑观音也就懒得自己动手。她握着团扇的手放在身上,背着他又开始昏昏欲睡。


    陈植就那样坐在郑观音身边,轻轻慢慢摇着扇子,看她躺在竹椅上睡着。他看她睡,看她手臂上只有一副臂钏。赤金的臂钏,环在丰润的手臂上,微微勒进白皙的皮肉里。


    他觉得万分好看。


    于是试探性地轻轻捏了捏,很舒服。


    其余的也没有什么了,郑观音嫌热,再靠近她会生气。陈植不怕她生气,但还是不生气的好。


    但他想要凑近一点,于是就凑近了一点。


    郑观音闷闷的声音传过来。


    “我讨厌你。”


    陈植俯身的动作顿了片刻,最后轻轻落在她的鬓边的蜀葵花上。


    “嗯,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慌乱


    郑观音脚崴了, 修养了好几天。


    外头热,她基本上没出门。之前的薄荷被陈植都淘洗过,晒了起来。见晒得差不多, 就拿了进来分成两部分。


    留下需要煮水的, 其余都被她制成了可以驱蚊虫香。


    这几日陈植还在忙碌, 除了晚上, 白日里很少回来。大部分时候都是双华陪着自己, 有时需要她出去, 老宅就剩她和灵松。


    不过两人一个在前院修缮,一个在后院, 中间隔着堂,倒也互相见不着。


    郑观音有点苦夏,一个人忙活了大半天, 实在是困倦。


    她打了个哈欠,想着睡一会儿再起来弄。


    睡醒起来,夕光满地。


    她掀帐下床, 窗下多了一个妆台,一座画屏。


    待走近了看, 妆台上置着菱花镜, 还有些膏粉珠钗,虽然并不算太精致,却也是好东西。她扶着镜台往屏风处走, 不大, 只是一座及肩高的素屏,绘着几丛蓬勃灿烂的蜀葵,大片留白极具意境。


    郑观音凑近了看,发觉是新画的, 还有留有淡淡未干的痕迹。


    陈植回来过了。


    “双华”


    “欸”她应着声进来,见郑观音睡醒了,笑着问道:“郎君买了好些吃食,正热着呢,吃些吧。”


    郑观音道:“等他回来吃吧。”


    双华上前扶着她:“他被族中的几位叔伯叫走议事去了,才让古柏传了话,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怎们自己吃着不必等他。”


    “那好吧。”


    她吐出一口气,就此作罢。


    只是目光越过屏风,看见那衣架上多了一身衣裙。瓷青垂领衫,桃红宝相花纹裙,赤樱联珠披。


    郑观音伸手抚过,轻薄舒适。


    “这也是他买的?”


    “应该是吧,你的榴红裙坏了,也补不回来。咱们此次匆忙,没想到长住,所带衣物不多。郎君所买虽然并不华丽,却也娇好呀。”


    她道了一句:“我又没说不好。”


    双华背着手笑:“那衣箱里还有好几身,郎君只挑了一身挂出来。”


    脚扭得不算太严重,修养了三五天,郑观音已经可以走了,只是不能跑不能跳。她换下睡衫,跟双华一起坐在院中吃了陈植带回来的冷淘和酿鱼。两人吃了饭就坐在门前翻花绳玩儿,天渐渐暗下来,灵松轻悄悄地点起老宅的几处灯。


    月亮都升到蜀葵上,陈植都还没回来。


    郑观音等了又等,一盅梅子水都饮尽了,他还是没回来。


    她摇着扇子想了想,陈植去的叔伯家离这几不远,穿过水塘就到了。


    “双华,帮我燃一盏手灯。”


    “你要出门啊?”


    “今夜月色好,出去走走。”


    双华燃了提灯,与她手挽手出门散步,负剑的灵松不远不近跟着两人。


    今是十六,月亮很圆很大,满地都是银灿灿的月光,甚至都用不上手里的提灯。她们也没走远,绕着小宅走了一圈,走到几家屋舍间的荷塘边。


    无论陈植从哪边回来,都会经过这里。


    借着月色,小荷塘清影绰约,清圆荷叶片片舒展,原本白日里已开的荷花,此时悄悄地闭了大半,蛙声织娘混作一片。


    郑观音贪玩儿,在月光下找石头。


    “找什么?”


    “找石头打漂。”


    她抬起头,陈植不知什么时候你来的,正弯腰看她,原本跟来的双华和灵松他们已经沿着小道回去了,只能见几点飘动灯光。


    陈植看她拢着裙子,蹲在地上,手心还抓着几颗挑出来的石头,不由得失笑。


    “你很闲啊?”


    “我就是很闲啊,总待着也没事做。今夜月色好,出来走走。”


    他抬起头,果然如郑观音所说,今夜月色极好。


    月儿圆,荷花香。


    郑观音挑得差不多,将一块石头打出去。


    “咚、咚、咚、咚”


    石头在水面连连跳了好几下,跳出去好远,才落水中。


    “哎呀,真好!”


    她还自夸自吹,又继续把手中的石头依次打出去,一颗比一颗打得好。这些动静惊起四周的飞鸟,纷纷从莲叶深处扑棱着翅膀,飞向山峦月尽头。


    陈植就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玩儿。


    郑观音高兴,整个人十分轻快。等都玩儿够了,她拍拍手,问他:“怎么样,不错吧。”


    “当属第一流。”


    陈植顺着她的话应。


    话给郑观音听美了,这才看见陈植手里还提着坛子,隐隐有香气:“你带了什么?”


    “叔伯给的酒。说是自家酿的,香甜又不醉人。”


    “不醉人啊。”郑观音琢磨着,伸手取过来,打开一闻,确实很香,“那岂不是正好,月下小酌。”


    陈植却道:“难不成你一口,我一口,对着坛子喝啊?”


    “你还挺讲究,不就是酒杯吗?”郑观音嘁了一声,倒是随性自在,立刻探身去折荷叶,“这里多的是啊。”


    那荷叶离岸有些距离,郑观音倾身去折,把陈植吓了一跳,赶紧抓住她的胳膊。


    她借势一扯,一张荷叶在手。


    这样不管不顾的,陈植难免有些生气,想要开口说她。可是郑观音捧着荷叶,抬起脸笑盈盈的,眼里盛着两泓银流波光。


    “你看,这不就有酒杯了。”


    陈植承认,她确实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那些可恶之处,此刻都在微微发亮。真是百般可恶,千般可爱,万般可怜,都在这一个人身上。弃之不舍,得之难忍。


    郑观音原本笑得灿烂,可是陈植垂着脸看她。


    神情平静,有些晦暗不明,她看不清,只当他是不高兴。


    她撇撇嘴,将细细摸了摸荷叶:“唉,谁叫你生就这村野月下,纵使清圆翠碧,可人家是贵公子,嫌弃咯。”


    陈植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捏住她饱满柔软的脸颊。


    “郑观音,你真的很令人讨厌。”


    她轻轻扫了一眼,顺势把脸抬高,两人又近了好多。这回她看清了,于是露出个俏皮的笑。


    “陈植,你撒谎。”


    他放开她的脸,就着荷塘畔的一条石凳坐下。


    郑观音挨着坐下来,将荷叶对半撕开,随后折成两个小杯子的模样。两人就在这月下荷塘,慢慢小酌。


    “你中午做梦哭了。”


    他很直接,也很确定,没有任何询问。


    郑观音道:“我梦到陈检了。”


    她也毫不避讳,陈三郎从不是两人间的禁忌。他是她的美好而一生遗憾之人,他是他最敬爱之人。


    “梦见什么了?”


    “梦见还没成亲的时候,到你们家里玩儿。我在园子里踢毽子,他就在那乖乖地替我数毽子。”郑观音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往事那般美好,她拥有很多,却实在短暂,始终念念不忘。


    陈植静静听着:“你很想他。”


    郑观音回答他:“是,我很想他。”


    他没有问,倘若陈三郎还在,会有自己的机会吗?不敢,也没有必要,这是一件很确当的事实。郑观音只会很直接的告诉他。


    不会。


    倘若不是陈三郎死了,永远都不会有自己。


    郑观音抚着自己的双臂,看那水塘中摇曳荷花:“你知道,你家原来也是有个荷塘的吗?”


    她说的那个荷塘,陈植知道,也不算太知道。


    刚回陈家的时候,那个荷塘就已经被填了起来,至于为什么,听说是陈三郎那年掉进荷塘差点淹死。


    “说起来,我跟他也是因这荷塘产生了纠葛。”


    “为什么?”


    郑观音想了想,开始回忆往昔:“其实一开始和陈家定亲的人不是我。”


    陈植有些意外,他回来没多久,陈三郎就和郑观音定亲了。


    她有个姐姐,按理来说。就算要结亲,也应是杨见微的。


    郑观音知道没有人和他将讲过内情,陈三郎更没有。


    “那一年,我爹救了你祖父,于是同年夏天我爹娘就带着我和我姐姐登门。一开始,确实是要和姐姐结亲。我只当没我的事,就在你家园子里玩儿。正好,在书阁的院中遇见了陈检。我起初还不知道他是谁,听说陈家有个天资聪颖却体弱多病的孩子。看他的样子,我就想他是。你们陈家算上竹溪,有好多兄弟,我也不知道究竟要结亲的是哪个。”


    郑观音抿了一口酒,陈植就静静听他说。


    “你那个时候,就喜欢他,所以执意结亲?”


    陈植这样问,她想到了更久远的一些事情,便摇摇头:“不是”


    “因为杨见微不想嫁到陈家。她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又眼高于顶的人,说什么一个都看不上。而且她一直是当作杨家的家主培养,只等到时候,接过我娘的担子,撑起杨家。我爹没办法,只能带着我去。”


    郑观音提起杨见微,陈植突然间打了一个寒战。


    “你们家适龄的兄弟很多,你祖父就让我选,从里头选一个,可只有陈三郎和你是不在的。”


    陈植知道为什么,他那时太小。


    而陈三郎被断言活不过十五,定亲时,已经十二了。


    “听说,祖父原本中意的是四哥陈榆。”


    郑观音点点头:“是,陈榆长得不错,书读得好,人也聪明。但我不喜欢他。所以趁着他们商量的时候,偷偷跑出去玩儿,碰见陈检在荷塘边赏花。然后他掉了下去,我把他捞了上来。我知道他活不长,但我任性,我就是要他。”


    即使父亲母亲,连带着陈家祖父都不太赞成,几番劝说她选陈榆,哪怕是其他人。


    郑观音很任性,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没得到过。


    她就是要,就是要。


    于是,她拽着还没好的陈检到两家人面前:“我要三郎做我的未婚夫,我只要三郎做我的未婚夫。”


    郑观音好任性,任性到这是她自己选的结局,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但是她又好贪心,初起于任性,渐生不舍,于是拼命想要挽留陈三郎的生命。出海,寻药,求医,续命,什么都做了。


    什么都没用。


    郑观音抱着肩,开始抽泣。


    “我知道他回不来了,永永远远都回不来了。”


    她也知道,总有一日是要淡去的,要与陈检告别,要走向新的。她只是想遗忘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让陈检在她的心里再待得久一点,在她的人生里,所占的部分再多一点。


    郑观音抬起泪眼,看向陈植:“抱歉,因为我的私心,伤害到了你。”


    陈植觉得心口发赌,他不想拥有她的愧疚,不想看见她的眼泪,上前攥住她的手,认真道。


    “只要你想,我愿意一辈子做他的影子。”


    少年那般情真意切,郑观音的眼泪流得更多。她笑着摇摇头,滴滴往下落。


    “七郎,这对你不公平。”


    “我不在乎这些。”


    “我在乎。”


    郑观音反握住他的手,凑近了,一字一句重复了两遍。


    “我在乎。”


    “我在乎。”


    咚、咚、咚。


    她丢出去的那些石子,有那么一颗,丢在了心湖上,一连跳跃了几下,随后坠在水里。


    像颗种子,此刻发了芽,从水面探出生生的枝桠。


    陈植不爱喝酒,一杯饮了许多口,尚未饮尽,脸却已经开始发热了。郑观音喝了好多,将脸靠在他肩头。


    他细细打量了这酒,明明很醉人啊。


    “我们回去吧。”


    “好”


    郑观音脚还没好全,此刻又酒醉,陈植把她背了起来。


    她趴在他的背上,搂着他的脖子,眼泪掉下去,掉在他脸上。


    “啪嗒啪嗒”


    眼泪越掉越多。


    “你怎么又哭了?”


    “我没哭,是下雨了。”


    陈植一抬头,那良好的月色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剩下浓云。横风雨斜,豆大雨点打下来,浇灭了手里的提灯。


    雨越下越大,风越吹越狂,水塘荷叶荷花应声而折。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在一旁的避雨亭待上一会儿。瓢泼大雨从八角亭地四面八方落下来,形成了一道又一道雨幕,将这座小亭围困着两人。


    郑观音的酒醒了好多,听着这雨声,满是忧愁。


    “我们不会要在这儿过夜吧。”


    “不会的,夏雨骤降骤停,不会下得太久。”


    她提了提自己的裙摆,很是不高兴:“新裙子呢,又湿了。”


    陈植安慰她:“湿了就湿了,晾干就好,大不了再做新的。”


    “我就喜欢这身。”


    她低低嘟囔了一句,许是酒太醉人,勾起那些小脾气。


    陈植解了外衫,拢在她身上。


    两人坐在亭中等待雨停,可雨好像迟迟不停。或许并没有很长时间,但郑观音觉得过了好久。


    这雨是在夜里突然间下起来的,别人家都睡了,只有他们还在这风雨之中。两人坐得近,颇有相互依靠之感。风雨之下,陈植揽着她,细细安慰。


    “没事的。”


    这天地只有风雨,只有他们。陈植和她太近,近到她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他被雨水打湿的下颌。


    其实天地昏暗,雨幕重重。她看不太见什么,也看不见陈植。


    雨水顺着下颌滑下来,滴进了她的手心。


    两人的气息交织着,混在了一起,同这风雨一样都混沌不清。


    郑观音看了很久,轻轻抬脸,吻在他的下颌上。


    陈植僵了一瞬,随即揽腰扣头追上来吻。


    可他只是擦过了她的脸颊,主动的郑观音一下子又清醒过来,可恨自己昏了头。先是猛地推开陈植,也顾不上那连天的雨,从亭中冲了出去。


    夏雨总是这样。


    急匆匆来,急匆匆走,只留下一地慌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顶撞


    陈植回去的时候, 雨已经停了。


    雨骤初至,双华就很担心没有回来的两人。因为怕他们在回来的路上淋湿,提前让古柏和灵松帮忙备水备衣, 她煮上一壶姜糖水。


    刚煮好, 浑身湿漉漉的郑观音跑了回来。


    双华见她神色慌张, 不停喘着气。从头湿到脚, 还裹着陈植的外衫。


    她立刻上前扶着她, 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


    “我不知道!”


    郑观音脱口而出, 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双华被吓了一跳,猜测这两人总不该又吵架了吧?


    “好好好, 身上都湿了,赶紧洗洗换身衣裳吧。”


    双华扶着人进盥洗间,一边脱下那身已经湿透的衣裳, 一边打量郑观音。人有酒气半醉半醒的,又淋了雨,原本扭了的脚因跑动还在隐隐作痛。她整个人迷乱得厉害, 伏在浴桶边深深垂头,像是颇为懊悔的样子。


    郑观音的衣裙和陈植的外衫湿得透透的, 此刻被双华叠在一旁, 又取了那身挂在衣架上的衫裙来。


    桃红的花罗裙很是娇俏,郑观音盯着看了一会儿,在双华要给她换上时直接拒绝。


    “我不要穿这身!”


    双华捧着衣裙疑惑:“为什么?你之前的时候多喜欢呀?还说等能出门, 要穿着出去玩儿呢。”


    郑观音将自己都浸在水里, 声音闷闷的。


    “我就是不要,他买的我都不要,你取我带来的。”


    这才出去一个多时辰,也不知道陈植做了什么, 她的态度竟然转变得这样快。


    郑观音有时候不讲道理,小脾气上来也只能顺着。双华虽未弄清状况,但早就习惯了,依着她回去取旧衣,正碰上陈植。


    他也淋得透透的,站在门旁:“她还好吗?”


    双华摇摇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死活不穿新衣裳,你们吵架了?”


    “没有,只是她——”陈植的眼神落在她手里的衣裙,把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她喝多了。”


    “厨房有姜糖水,郎君快换身衣裳喝上一碗驱寒。”


    “知道了,多谢。”


    双华迅速取了衣物,不多时,郑观音就从盥洗室出来与陈植擦肩而过。她什么话都没说,反而像是害怕跟他说话一样低下头,走得特别快。


    陈植郁闷,迷茫。


    他是真的不知道郑观音在想什么。


    洗漱、换衣后回了屋子,隔着那扇轻薄的画屏,帐子已经被放了下来。陈植轻手轻脚走进内室,掀开帐,郑观音将自己整个人裹在被子里,面壁而睡。他上了床,想要伸手将人掰过来。


    那被子就像长在郑观音身上一样,怎么掀都掀不开。


    陈植盘腿坐了一会儿,静静看她。


    夏天的夜间还是燥热的,郑观音裹了一阵,有些喘不上气。她听着身旁没有任何动静,悄悄开了一个口子,想要透气。


    结果突然间一只手伸了进来,揪着被子一角,直接掀开。


    郑观音整个人都被翻了一下,直接对上陈植的脸。她去抱被子,退了两步,缩在床角。


    陈植幽幽问她:“你后悔了?”


    她挪了挪想要跑,可发觉自己的被子被陈植按着挪不动。床不大,陈植那么大个人堵在床边,怎么都逃不掉。郑观音只能把脸藏起来,低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我冲动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陈植心湖上的风雨也停了。至少不是后悔,倒也算好事了。他仍旧坐着,眉眼舒展开来,在郑观音看不到的地方生出几分春意。


    “什么都没发生过?”


    郑观音没有感受到他迫近的气息,却听见在自己耳边低语。


    “你我鱼水之欢,共赴巫山,这叫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难不成等到稚儿坠地,儿孙绕膝时,你还要再让我当作没有发生过?”


    陈植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些话来,她都听着害臊,偏说的人还一副很认真的模样。


    郑观音抱膝坐在床角,磕磕绊绊开口。


    “我又没有答应过你什么,哪来的稚儿,哪来的儿孙?”


    陈植轻轻的笑了一声:“以如今的情势,你我相交甚欢,身康体健,又正大好年华,何愁没有稚儿?又何愁膝下空寂?”


    他每个字平平淡淡地吐出来,像是在叙述事实,但每个字落尽郑观音耳朵里,都很


    “谁跟你相交甚欢?而且你说有就有?”


    郑观音忍不住反驳,又抱着膝小声嘟囔。


    “再说了,谁说欢愉的……明明就不……”


    说着说着,声音弱下去。她不知是希望陈植听到,还是不希望陈植听到,小心翼翼觑了一眼。


    陈植听着她在那小声叨了两句,倒是因此上了心,记住了她的话。


    “相交甚欢,为我所愿也。”他认真思索了一下,改了话。


    “啊?”


    郑观音抬起头,就看见静夜里陈植轻轻摩挲着下巴。像是立定决心般,含情带笑的眸看过来。


    “你说的是,也不是我说有就有的。既如此,你我更当趁此良宵年华,倍加努力才是。”


    郑观音觉得,他已经在脱衣裳了。


    用眼神。


    她一咬牙,想着鼓起气从缝隙里钻出去逃跑。半只脚都在床边了,结果陈植长臂一揽,她就又被揽回来,倒在被子上。


    郑观音被陈植围堵在床角,就只能抱着被子。


    月夜里,陈植的小声轻轻的,低低的,柔柔的,听着让心有些发痒。


    虽然没有点灯,但风雨过后的月色极好。整个屋子,连带着两人都在这月色水波中轻轻晃。


    她看见,看见了原本跪坐在床上的陈植慢条斯理地扯开了一条,衣带。


    他自己的衣带。


    夏日的衣裳轻薄,扯开了一条,其余都直接顺着下去了。霜白的月光又为他宽阔而精劲的躯体,穿上了一件月衣。


    郑观音愣了一会儿,又立刻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郑观音,抬起脸,看着我。”


    “我不要!”


    他不要脸,她还要脸呢。


    这一方天地只有两人,昏暗朦胧,她看见他在笑。随即在昏昏夜色中看见他懒懒散散地倚着,又突然反应过来是他在逗自己玩儿。


    可恶。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的就是陈植。


    “我的天呐……”


    这还怎么面对面,这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


    “郑观音,你知道如果无法接受,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什么吗?”


    陈植笑得眉眼弯弯:“是多面对几次。”


    “啊?”


    郑观音呆呆抬头,眼睛顿时睁大。


    陈植耗尽了耐心,一把扯开被子,捏着郑观音的两颊把脸抬起来。她退无可退,疾风骤雨又扑面而来,被他堵的哑口无言。


    夏日燥热,同样火热的人纠缠在一起,烧起滔天大火。


    如火般热烈的手攀上腰,慢慢地沿着往下。他轻轻咬着郑观音的耳吹,低声轻语。不过连一只手都不到的次数里,陈植已经知道郑观音的弱点,敏感点。


    他在她耳边,吐出气息,明显感觉到郑观音郑观音挣扎的动作一顿,随即咬唇别过脸。


    陈植笑得愈发深了,可叹次数太少,他对她了解的不多。


    郑观音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也是个很值得探索的人。有些事情上,他所学不多。因为无知,所以求知若渴。


    陈植就这样探索着,寻求答案。


    “你们曾经情浓,想来于此事上,他也竭力满足,否则你怎么会如此念念不忘。可是阿姊,三哥已经亡故。七郎虽不比他聪慧,却也受其教导多年,勉强可用。”


    郑观音听不下去,捂住自己的耳朵。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这般掩耳盗铃的行径,陈植只觉好笑。对付郑观音这种人,有时候是要软硬兼施的。他不知道陈三郎是如何对待她,也懒得问郑观音想怎样,她定是什么都不要。那他,自然是想要什么,做什么了。


    郑观音感受到,他已经尝试性地,进来了。


    陈植的手掐着她的大腿,直接掐得一阵生疼。


    她羞耻,又糊里糊涂地,不知怎么就突然间又乱成这个样子了。这和从前那般循序渐进,一步步来的过往,不一样。


    她与陈三郎,先有情,再有欲。


    欲浓,情深。


    郑观音与陈植,很多的阶段与感情,都是颠倒的。


    “我、我、我不想”


    她咬着唇,试图去推陈植。可他听了这话,反倒笑起来,原本的试探成了进攻。


    “你说不想就不想,你说不要就不要,这怎么由得了你。阿姊,你也很不听话呢。”


    他和陈检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郑观音承认,自己是个怂货。


    欺软怕硬。


    或许是将郑观音的话放在了心上,或许是一回生二回熟,又或许是那些书卷起了作用。比起初时的生涩莽撞,陈植成长得飞快。


    他看见,看见郑观音情动了。


    感受到,她情动了。


    郑观音比他所知的要羞涩很多,陈植好声好气哄她:“阿姊,别拒绝我。”


    “我不要,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夏夜有些燥热,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却极其潮湿粘腻。


    难得陈植哄她,可郑观音不想听。她乱得很,从内到外都是乱的。心是乱的,人也是乱的。只是陈植也在作乱,都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缘故,还是陈植的作怪。可是郑观音还紧紧抓着几丝倔强,可她声音有些发颤。


    陈植长长地叹了一声,听着像很欣慰。


    他在郑观音身上耗尽了耐心,也懒得哄,直接一手扣着她的双腕,一手按在她的膝头。


    用力,分开。


    没有太多柔情,只有尽情肆意。


    老宅的床旧旧的,至今还未来得及换新。嘎吱嘎吱的声音响得厉害,远远听着,像是随时要散架了一样。郑观音觉得自己也跟这老旧的床一样,随时会散架。她又觉得这宅子小小的,又住了那么几个人,声音让人听着怪羞耻的。


    “你能不能轻一些。”


    “我不要呢。”


    旁人对待旧物总是会有所怜惜,但陈植反之。他兴奋的很,那些嘎吱嘎吱的声音让自己很满意。而月光下,郑观音颇为羞涩的样子,让他觉得心都是满的。


    这是陈植从来没有见过的神情,是独属他的神情。


    “我让你轻点儿!”


    郑观音好声好气和他说,结果对方根本不接。她有些生气,抬起腿踹了陈植一脚。


    可她没什么力气,踢出去都是软绵绵。


    但正在兴头上的陈植被短暂打断,对此此有些不爽。从郑观音的视角看,就只能看见他抬起下巴,睥睨着身下的人。又听见陈植似乎是沉了呼吸,掐在腰上的手用了些力。


    随后,他直接将一双腿狠狠往下压。


    郑观音实在是拗不动,陈植又完全不听人话。软不吃,硬不吃,她也没辙。


    无奈之下,她就干脆咬着唇,尽量让自己减轻动静。


    但陈植更不高兴了。


    明明已经如此迷乱,明明已经如此喜欢,为什么要克制。他讨厌正观音的伪装,讨厌她极力的隐忍,讨厌郑观音总是在向他索取,却什么都不肯付出。


    陈植连带着生出更多的恶劣。


    “郑观音,什么叫做顶撞呢?”


    他恶狠狠地撞破她的克制:“这才叫顶撞!”


    听到那些声音,觉得真是太悦耳了。陈植心情大好,平日里不爱过多言语的人,此时竟然那般舌灿莲花。


    “你明明很喜欢的,为什么要忍耐?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我没有!”


    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狗急了更会跳墙。


    郑观音捂着脸一脚将他踹了下去,自己则慌慌张张地跑出去,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她跑得飞快,摔在地上的陈植伸手也没抓找。他笑着摇摇头,从地上起来,提鞋敲了敲双华的门。


    郑观音拽着一脸懵的双华:“别给他开门!”


    这话陈植听见了,不由得笑得深了些,只道:“她的鞋袜,记得穿。”


    他慢悠悠走回去,在床上躺下,枕被上都是郑观音的气息。长夜漫漫,他却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日,陈植于傍晚时分忙碌归来,郑观音几人已经不在老宅中。


    妆台上压着纸笺,寥寥几字。


    “大婚将至,回油羊城中帮忙。”


    陈植指尖夹着那张纸,轻轻勾唇。他走出去,将一把摇椅搬到蜀葵丛下,整个人躺下去。


    竹椅摇摇晃晃,陈植懒懒散散。


    头顶的蜀葵开得灿烂,风过,飘落在他心口。


    檐下有一串陈植不知道哪里弄回来的长铃,在夕阳里头轻轻旋转。


    “叮”


    “叮”


    “叮”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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