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茶舒
2026/8/24
“遗忘或许是上天送来的礼物”
——
阳光穿过百叶窗，斜斜洒进冰冷的病房。
难得放晴，明媚的天气仍旧没办法扫去病房内的凝重。
南也的听觉比意识更早苏醒。环境音不算嘈杂，只有两人在身旁短暂地低声交谈，内容是关于她的。
鼻尖充斥着消毒水味，夹杂极淡的花香。
大脑好似套上生锈的发条，运转极为迟缓。
不知过去多久，身体上后知后觉的疼痛令她无意识蹙眉，紧接着南也感觉手被人收进掌心，紧紧攥着。
南也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迫切喊她名字。
她挣扎着睁开眼，睫毛不适应地轻颤。
等完全看清跟前人，南也扯了下干燥的唇，想喊她。昏迷太久，发声竟显得无比艰涩。
安雯将病床摇起来，“刚醒先别说话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喊医生。”
身体隐隐感到钝痛，头晕但不强烈，南也暂时可以忍受的程度，不想让好友为她过多担心，她摇摇头。
安雯为她倒了杯温水，南也视线顺着看去，瞥见水壶旁的盆栽，里面几株素白莹润的白蝴蝶兰静静绽放，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水杯推入掌心，南也回神。
她抿了口，干涩发紧的喉咙得以缓和。
安雯看起来满肚子问题想问她，却硬生生等她吞咽才关切开口：“小也，好些了吗？”
南也肤色本就白皙，及腰乌黑长发衬得病中的她脸上几乎没有血色感，许是瘦了，往日柔和的下颌线条，此刻显出些微羸弱的骨感，住院服松垮地套在她消瘦的身形上。
“我一下飞机就得知你出车祸的消息，你躺了两天icu，还好不是最差的情况……醒了就好，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安雯好不容易结课回国，正打算找南也小聚。
结果刚下飞机就收到一通陌生电话，不等她开口，对方迅速说明他的来电意图：南也出车祸昏迷，当下急需熟悉的人与她多说话，促使她早点苏醒。
南也对车祸的印象所剩无几，完全想不起来出车祸前夕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止这段记忆，她试图回忆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无果，只剩茫然。
见南也朝她强颜欢笑让她宽心，安雯更是心疼，想碰又不敢碰她额上的针脚，“你男朋友怎么照看你的，怎么受这么重的伤。”
闻言，南也懵了一瞬。
男朋友。
是谁？
说到这，安雯气不打一处来，“你谈恋爱居然瞒得这么死，连我都没告诉，我还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
还是瞒着安雯的，南也心里已有了断定。
她试探着出声，嗓音沙哑，话音很轻，不知是说给谁听：“这段关系本来也不好见人。”
安雯正纳闷这感情怎么会如南也所说无法见人。南也对象确实长着一张洗把脸能直接出道的脸，甚至第一眼看见对方，她也被不小地惊艳到，但以她常年混迹粉圈的经验来看，他应该不是圈内人。
她还想继续追问二人怎么认识的。
话题没由得安雯继续开展，南也忽然想起什么，回握住安雯的手，“谢谢你雯雯，来看我还送花，但是我哥…男朋友对花粉过敏，在他回来之前帮忙带回我寝室好吗？”
“你男朋友花粉过敏？”
安雯迟疑地看向盆栽，“可是这花不是我带来的。”
甚至她刚踏进病房，落入视线的第一幕，便是男人背对着她，悉心给那盆白蝴蝶兰浇水的画面。
安雯还没来得及开口诉出疑惑。
门被敲响，医生随即走进病房，照例询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南也指尖虚空点了下额头，“头有点晕。”
医生点头，南也出车祸伤得最严重的地方就是头部，重度脑挫裂伤，其他部位都只是小挫伤，昨天才从icu病房转入普通vip病房。
“待会做个检查。”
随着医生一同进来的护士左右环顾，意外没看见之前一直寸步不离守在这的身影，离开前没忍住道：“你男朋友居然不在吗，他知道你醒过来一定会很高兴的。”
病房门被轻轻合上。
安雯这才想起来完全忘记告诉南也对象她醒来这事儿，她忙不迭掏出手机，解锁后却目光顿住。她一时还没想到她是被南也对象一通电话叫过来的。
“对了，我还没你对象微信呢，你和他说吧。”
他们认识起码十年起步。南也心生困惑，“怎么会…你们吵架了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安雯无奈笑笑，“我好端端和他吵什么架，我和你男朋友才刚认识。”
病房外倏然响起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她们不约而同看去。临到门前，仓促的脚步声蓦地顿住。踌躇良久。
咔哒轻响，门把手下压。
来人踏入病房，没走近，背光立于门口。深灰色风衣更衬他身形挺括、宽肩腿长。
清隽漂亮的脸庞半隐在阴影当中，眉眼尤其好看，压着无法忽视的疲倦，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沉郁。意识到南也在看他，长睫慌乱地低垂，敛去眼底情绪。
南也只看了一眼，竟然能从他微红的眼圈中辨出失而复得的脆弱，心脏似乎也因这一眼，不可思议地抽痛了下。
分明是记忆里找寻不到的人，她却莫名有种怪异的熟悉感。
她收回视线，扯了下安雯的袖口，轻声问：“雯雯，他是谁？”
哪怕声音压得再低，落在安静的病房里也格外清晰。
话音刚落，南也明显感知到骤然投向她的视线，以及加重的呼吸声，空气仿佛随之沉了几分。
安雯陷入沉思，按理说就算她有轻微脸盲，倒不至于十分钟前见过的人都能认错。
“你问我吗？”安雯怔怔道。
脚步声再度响起，直至阴影遮住落在南也身上的光线。
“方便我和她单独说几句吗？”低沉悦耳的嗓音，夹带不易察觉的沙哑。
礼貌询问的话里没半分让步的意思。
安雯慢半拍地起身，“行，我先找医生反应下她的情况。”
目送安雯离开，南也不知为何，不安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无意识往男人反方向靠。
发顶落下短促的一声笑。
“就这么怕我对你做什么？”
南也听出他话里的熟稔，唇瓣翕动，最终决定编了谎话：“没……不好意思，我面对陌生人有点社恐。”
“陌生人。”
柏译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复述这三个字，舌尖抵在上牙膛，哂笑：“睡过的陌生人吗。”
对方话里毫无玩笑意味。南也眼底一片怔忪，无措地嗫嚅：“你别这样乱说，我男朋友知道要误会的。”
沉默足足两分钟。柏译气笑，“你男朋友？哪门子男朋友。我没同意分……”
去而复返的医生直接推门而入，打断二人的对话，看向南也，“机器调试好了，可以进行检查。”
南也正准备起身，不知牵扯到哪儿的伤口，疼意让她霎时蹙眉眯眼，捂住了腰。柏译眉紧紧拧着，将人从病床上打横抱起来。
摁住南也挣扎的手臂，他说：“别逞强了。”
*
医院是柏译家的产业，检查结果走加急通道没多久就出来了。
等待过程中安雯憋了一肚子话同南也说。柏译只静静站在身旁，探究的视线看似漫不经心地落在她身上。
“身体整体情况尚可，可基本恢复如初。”医生认真翻看检查报告，“只是脑部受到的伤害比较严重，可能伴有车祸导致的重度脑挫裂伤后遗症，比如轻微失忆，大脑会自动封存对她来说痛苦阶段的记忆，出院之后还需要定期来复查。”
柏译的指节微微发力，手指蜷起攥成了拳。
所以南也才会不记得他吗。对她而言竟是痛苦的记忆。
啪嗒。
水珠精准地落在她搭腿上的手背上。
“啊…天花板漏水了吗。”
安雯原本还在专注听医生的注意事项，忽然听见南也这么说，诧异地想往旁看去，可第六感提醒她别管，她轻轻咳嗽一声，识趣地编了个借口走出去。
医生瞥了眼柏译黑沉的脸，机械般将目光缓缓转向南也，“想要促进记忆恢复，除服用对应药物以及积极参与康复治疗外，还可多接触患者熟悉的事物，通过外界刺激，辅助唤醒记忆。切忌刺激过度，防止诱发创伤性回忆。”
他快速说完注意事项，快步离开，将空间留给他们。
诊室只剩他们。
南也下意识回头抬眼，意外撞进一双濡湿的眼眸。
原来不是漏水。她蓦地缩回目光，盯着手背上一抹湿润的痕迹出神。
听医生的意思她可能失去了过去一年的记忆，而这段记忆里应是包含和柏译之间的过去。难怪在看到他时会觉得既陌生又熟悉。
“你还好吗？”南也微微侧头，漆黑剔亮的眸中不带一丝惧怕或者说厌恶，她关切问，“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看医生？”
柏译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眸依然是湿漉的，“没事。”
近距离看着他，南也才发现他眼底的乌青之深，酸楚倏地在心上蔓延开。
想了想，南也斟酌开口：“我想我可能忘掉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我们曾经或许真的是情侣关系，但是我现在完全没印象，是不是说明我们不合适，抱歉，还是不耽误你——”
“不合适。”柏译猛地打断她，气息陡然变沉，执拗地抠字眼，“怎么不合适？”
他话音里的颤意让南也呼吸不禁滞了片刻。
南也低眸，“可是我连你叫什么都不记得。”
“你先前说的男朋友是谁？”
南也没有吭声，不仅因为是她的私事，而她心里也潜意识不想让他知道。
柏译眼尾泛红，咬牙切齿，“季倾言？”
她愕然，“你怎么知道。”
此话一出，柏译掌心顷刻又收紧了些，南也几乎能听见他骨节发出的咯咯轻响。
空气寂静了许久。
“柏译。”
“我的名字。”柏译脸上挂着纯真无害的微笑，在她面前露出不知有几分真的可怜神色，嗓音低落，“不记得了吗？我是你的男友。”
柏译。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京大计算机系风云人物，各类比赛金奖拿到手软，又生得一副顶好皮囊，家世显赫，在哪都是瞩目的存在。哪怕不是一个系的，也有不少女生会在私下里讨论他。
而现在，那个外人眼中的高岭之花，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说是她的男朋友。
记忆还停留在和哥哥置气吵架，醒来却莫名多了个男友。
南也不敢相信。
柏译洞悉南也心中所想，他为证明拿出手机。锁屏照片赫然是她踮脚亲柏译脸颊的画面，姿态尽显亲密。
南也看清照片，赧然地想捂眼睛。
怎么会是她主动亲的，照片甚至还是第三视角拍摄的。
不给南也视若无睹的机会，柏译点开相册，密密麻麻全是有关她的照片，里面多是柏译拍她，偶尔掺杂几张亲密合照，那时她眼里的幸福不似作假。
“隐私相册里还有，想看吗？”
他话音里的揶揄令南也绝望地闭眼，面颊浮起浅粉，她深呼吸，强装淡定地说：“不用了，谢谢。”
向来循规蹈矩的她怎么会做出如此多出格的行为。
在这段消失的记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默默想着，耳畔冷不丁落下他的呢喃：“而且…可是你先追的我，怎么能把我忘了呢。”
南也向来不是主动的人，柏译一番话完全颠覆她对自己过往的认知。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
从他显露伤心的眼里，竟诡异地看出让她心颤的侵占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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