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的摩挲声惊到了地面上排成长线的蚁群。
涣散开的蚁群又一次聚集,规规矩矩地向前爬行,如同偌大皇宫中步调一致的宫人,忙忙碌碌,微末如蝼蚁。
这是闻溪入狱以来第一次得到新皇传唤,先由一名姓钱的尚宫安排沐浴,再换上一套宫女的裙装,裙装灰绿暗淡,垂直踝骨,勉强遮住铁质的脚镣。
脚镣的脆响,传入路过宫人的耳中。
闻溪瞧着他们脸生,熟悉的宫阙早已物是人非。
说来可笑,半年前,她还是太傅之女,是前朝皇室钦定的皇后人选,而今沦为新皇的阶下囚,仰人鼻息,寸步难行,有今日,没明日。
帝王寝殿的外观并无变化,歇山顶高耸,投下日照暗影,笼罩住闻溪扬起的脸,也将她吞入黑暗。
殿外再不见那些奢华艳丽的赐服,把守的侍卫身着轻便劲装,黑压压的庄重也沉闷。
这些人是池韫的亲卫,佩刀藏皮鞘,出鞘必见血。
一名白发老宦官等在殿前,与钱尚宫交换过视线,领着闻溪走进殿门。
富丽堂皇的殿内装潢未变,闻溪却嗅到了陌生的气息,雪中春信的清香替换了馥郁胭脂味。
废帝近女色,最喜美人残留在寝具上的胭脂浓香。
闻溪早年还会计较,后来为了权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站这儿别动。”老宦官曹海贤示意闻溪站到连通内寝的珠帘前,朝珠帘内哈了哈腰,恭敬道,“陛下,人领来了。”
“带她进来。”
一道清越声传出,闻溪忍不住觳觫,浑浑噩噩的意识陡然清醒。池韫推翻了前朝,自立为帝,改国号曰“宴”,已成事实。
曹海贤缓缓抬手挑开几串珠帘,躬身走进,随即背过一只手提醒闻溪跟上。
闻溪耳畔嗡鸣,嘶嘶声回荡在脑壳中。她脚下无力,才靠近位于内寝正中心的龙床,就膝盖一软跌坐在地。
低垂的视线里,堪堪能瞧见新皇的黑金锦靴。
“抬头。”
闻溪心里打鼓,指尖陷进猩红毡毯,略迟疑地抬起头,视线被暗郁的黑占据,恍惚看到黢黑的深夜中,涓涓溪水流过郊野,在淡月斜射下,映出粼粼水波中潜伏的龙。
池韫连寝衣都是玄黑的,泛着流动的光泽,只有锦靴和披在肩头的龙袍添了一点儿鎏金色。
他的皮肤冷白,与玄黑恰到好处地相衬。
外披的龙袍上,恶龙盘桓呼啸,似要挣脱束缚冲向她。
上位者的威仪愈发浑厚。
闻溪愣坐在地。
见她没有请安的自觉,一旁的曹海贤咳了声,换来池韫一声轻哂。
“无妨。”
池韫伸出手,掌匀实,指修长,轻轻扼住闻溪的脖子,一点点加重力道。
窒息感传来,闻溪皱紧眉头,牙缝里挤出一句“乱臣贼子”。
曹海贤虎躯一抖。
池韫却笑了,俊美的面庞绽开妖冶,骂他谋权篡位的人太多了,不差她一个。
“朕出师有名,还要多亏了你。”
闻溪费力抬眼,从池韫清冷的眸光中捕捉到了恨意。
毫不掩饰的恨意。
无他,池韫的长兄差点死在闻溪和闻太傅的手中。
闻、池两家早年交情深厚,后来,闻溪的父亲官拜太傅,成为废帝最锋利的刀,助废帝诛锄诸多异己,包括池赫。
可谁也没有想到,池氏真正培养的不是世子池赫,而是二公子池韫。
池赫遭遇不测后,池韫带兵从驻扎地攻入皇城,势如破竹,人心所向,要怪只能怪废帝将大多心思花费在排除异己上,不顾百姓疾苦。
破城那日,池韫满手血污,手持长刀,抵住闻溪的脖子。
“好得很,闻溪。”
长兄与她青梅竹马,她却可以为了取悦废帝,设局围困长兄,痛下杀手,一剑刺入长兄心口。
“朕问你,有无加害皇兄?”
好陌生的称呼,他说的是池赫吧,闻溪忍受着窒息,虚弱道:“还是那句话,没有!”
为了瞒过废帝,她的确亲手持剑刺入池赫的心口,逼真、绝情,可正是由她亲自动手,才保住了池赫的半条命。
否则这会儿躺在太医院的会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闻溪胸腔疼得厉害,抬起被缚的双手去掰池韫的腕骨,想要挣扎。
挣扎间,髻上的木簪脱落,掉在灰绿的裙摆上,一头乌发随之散落,有几缕擦过池韫的手背。
柔软丝滑,与她圆滑的性子一般。
“不关心你的父兄现在何处?”
盛夏的正午,虫鸣鸟啼充斥耳畔,衬得殿内诡异宁谧。男子的声音没有冲破这份宁谧,低沉沉的与宁谧相谐,却令闻溪僵住身子。
“想让他们活,就按朕的吩咐做。”
随着颈间那只手抽离,闻溪跌在龙床边,顾不得仪态,大口呼吸,脸色涨红,长发凌乱。
脖间的手抽离了,心房却被紧紧攥住,闻溪缓释了会儿,曲膝跪在男子面前,“还请陛下明示。”
父兄为质,她没得选。
“来。”
温柔的轻唤仿若情人间的呢喃,闻溪心跳加剧,乱了呼吸,蹭动双膝慢慢上前,如芒在背,不确定要遭受怎样的惩罚。
膝头抵在池韫靴尖时,她仰起脸,视线顺着男子的腿一路向上,眼睫不受控制地轻颤。
“罪女愚钝,不明圣意。”
“上来。”
闻溪踟躇未动,池韫有多厌恶她,无需忖度,这会儿命她爬上他的腿是何意?
她是有一副好相貌,可池韫出身擎国公府,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不会色令智昏。
唯一的解释......
闻溪攥紧裙摆,指尖泛白。
余光中曹海贤躬身退了出去。
池韫身体向后,双手杵在床上,静等着狐狸自己露出尾巴。
长兄从未看透她,认为她受家族利益胁迫,身不由己,可狐狸本就食肉,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何况事关至亲的生死。
跪地的女子动了,顺着男子的腿向上,坐到了男子的怀里。
池韫不着痕迹地瞥过珠帘方向,抬起右手,摁住闻溪的后腰。
掌心下的腰肢明显颤了下。
闻溪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像是坠入玄黑的夜,在听得一句“无需朕教你如何做”后,头皮发麻,却不得不违心压低腰身,去触碰男子淡色的唇。
可没等她触碰到,男子偏头躲开了。
闻溪狐疑,沉甸甸的心绪难以思忖池韫真正的用意。
坐都坐上来了,没什么可再矫情的。
她攀上池韫的肩,俯身去碰他的喉结,却是鼻尖先碰到男子的皮肤,惹男子发痒。
池韫避开,捏住她的下巴,“你会吗?”
“罪女可以学。”
说着,歪头去吻池韫修长的侧颈,他的人是冷的,皮肤却是温热的,如玉石细腻,可闻溪感受不到细腻温润,如同在舔舐一块毒石,毒液沁润她的唇齿,融入血液,麻痹感官。
尊严在池韫面前裂得粉碎。
池韫没有叫停,她颤着手去褪他外披的龙袍。
龙袍落在床上,折折叠叠,绣在其上的金龙变得狰狞扭曲。
同他们这段扭曲的关系一般。
闻溪试着将池韫压倒,却撼不动半分。
骑虎难下,她拉开距离,不确定地凝着男子未见情动的面庞。
“委屈了?”
池韫的笑问,听在闻溪耳中,与讥嘲无异。是她甘心就范,凭什么委屈?
可情绪偏有不受控的时候。
泛红的双眼是闻溪内心真实的写照。
“陛下还要继续吗?”
“你说呢?”池韫负荷着闻溪的重量,抬起左腿搭在右腿上,将闻溪整个人抬高了些。
闻溪在晃动中紧紧揪住他的衣襟,得以稳住身形,感受到了那双腿的肌肉有多紧实。她垂眸,默叹在心,以一根食指抵在池韫的心口,隔着丝滑的绸,越过他挺阔的胸肌,直抵小腹,却被珠帘外倏然传来的怒吼吓得缩起手指。
“你们在做什么?做什么?!”
闻溪扭头,浅瞳震颤。
一名手持折扇的清俊男子带着一名囚犯出现在珠帘外。
闻溪吓得不轻,下意识缩进池韫怀里,旋即退开,跌下池韫的腿。
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尽数落在废帝薛承聿的眼中,而池韫只是掸掸寝衣的褶皱,淡淡斜睨跌坐在地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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