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美食评委 才认识几分


    “小王?”


    身后传来一声不确定的呼声。


    王书慧听到熟悉的声音, 太阳穴突突地跳,眉眼瞬间耷拉下来,垮起个脸。


    她弯腰伸手关掉扭扭车的歌曲按钮, 做足了心理建设才转过去, 笑问:


    “主管,你找我有事吗?”


    林主管一脸严肃地通知。


    “当然有,十五分钟以后部门开会,你来做会议记录。还有, 上次让你改的方案你改好了吗, 明天上班前发给我, 我要审稿。”


    开会开会开会, 讨论一点破事能开两小时, 现在都三点多了,开完会哪还有时间改方案啊, 真是*了,今晚又**要加班……


    王书慧在心里骂了一万字脏话,一怒之下,说。


    “好的,马上来~”


    林主管对她的态度犹觉不满, 又说了她几句。


    “上班的时候不要擅离工位, 就算没事做也不要到处乱跑,学会自己找事做!”


    “嗯嗯, 知道了。”


    “你说什么, 我听不见。声音那么小, 跟蚊子叫似的,谁听得见啊。你以后见客户难道也这么说话?”


    “……”


    又挨骂了。


    王书慧忍不住鼻子一酸。


    林主管训完人,小腿突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低头看是谁在打他。


    身矮不到一米的小孩坐在作案工具上,奶声奶气地讲道理。


    “她说她知道了,我都听见啦,泥耳朵聋吗?”


    林主管:“……”


    王书慧心里咯噔一下,怕暴脾气的林主管骂哭小孩,连忙把她护到身后。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这个小孩是谁家的,我现在就把她送到保安室去。”


    她连崽带车准备一起拖走。


    “等等!”林主管叫住她。


    他眯了眯眼,看清小孩身上衣服的logo,联想到刚才群里说的事,忙不迭俯身问。


    “小朋友,你爸爸叫什么名字呀?”


    小饼后退半步,有点怕他,她抱住王书慧的腿,小声回答。


    林主管听到熟悉的名字,当即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不用送了,我知道她是谁,这是小纪总家的千金!”


    “啊?”王书慧傻眼。


    小纪总那么年轻,居然有个这么大的孩子。


    对大领导的印象,瞬间从酷哥变成了奶爸……


    小孩估计是自己跑出来的,大人应该还没发现。


    王书慧没想那么多,老实改口道:“那、那我把她送到秘书处去?”


    林主管:“你别去,我去。”


    在大领导面前露脸这样的好事,没有不做的义务。


    他伸手想去牵小饼的手,小饼一脸抗拒地往王书慧身后躲。


    林主管尴尬地缩回手,清了清嗓子:“我过去问问是不是丢了个小孩,你先带着她。”


    王书慧看出他的意图。


    呵呵。


    好事不带我,坏事都怪我。


    她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可是我还要做会议记录,没时间带孩子。”


    “你不用做了,让小梁做。”


    小梁是跟她同期进来的实习生,家里有点关系,整天在办公室偷玩手机,林主管从不说他。


    王书慧对了对手指,依旧为难


    “方案还有好多地方没改呢……”


    林主管瞪了她一眼。


    好家伙,居然还得寸进尺上了。


    “方案我、来、改。”林主管将最后几个字说得格外重,挤笑道:“你负责陪她玩就行。”


    “好哒~”


    林主管匆匆离开,王书慧对着他的背影,习惯性翻了个白眼,翻到一半,想起还有小孩在,怕被她学去,造成不良影响,紧急停止。


    她低头,跟小孩对视一眼,嘿嘿地笑了下。


    真没想到有一天这种多金霸总拯救小白花实习生的偶像剧剧情会发生在她身上。


    两岁的霸总也是霸总!


    王书慧蹲下来,歪头,夹着嗓子,向小小纪总发出邀请:“姐姐工位上有糖,你要不要跟我去吃糖?”


    小小纪总点头:“次。”


    王书慧推着黄色扭扭车,扬着下巴,挺直腰板,震撼回归职场。


    所到之处,众人无不纷纷侧目,投来好奇且羡慕的眼神。


    临时多了份活的小梁拿着笔记本起身,准备去会议室,酸溜溜地说:“狗腿子。”


    王书慧一点都不生气,甚至有点想笑。


    狗腿子怎么了,你想当还当不上呢。


    她拉开抽屉,拆了一颗奶糖递给小饼。


    小饼吃了糖,开着她的车车,在格子间里来回巡视找爸爸。


    她不放过每一个地方,连人家的办公桌底下都要瞧一瞧。


    坐在工位上的年轻男生戴着蓝牙耳机,对着键盘敲敲打打,看似十分认真地对着屏幕工作,实则在电脑上开了个小窗,偷偷摸鱼刷短视频。


    “不要看这个,划回去,我要看上一个视频。”


    一道奶呼呼的童音在他耳边炸开。


    男生当场惊出一身冷汗。


    他转过头,发现小纪总的女儿悄无声息地出没在他的右后方。


    以往主管凑近的时候,周围的光影会有点变化,精通摸鱼之道的男生能及时发现,关掉窗口。


    小孩太矮了,脚步又轻,凑过来的时候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愧是资本家的女儿,第一天上班就能抓到员工开小差。


    男生双手奉上一包饼干,诚惶诚恐道。


    “大小姐,我请你吃饼干,你能不能别跟你爸告状?”


    小饼很有领导范地点了点头,收下贿赂,放进随身的小包包里,把车开走,继续去巡视下一个地盘。


    另一边,纪屿刚聊完电话,助理告知他,前台说有个重要客户临时到公司拜访。


    纪屿只好放下手头的工作和女儿,陪着客户一边参观公司展厅,一边聊产品。


    他给助理递了个眼色,让他回办公室看一眼,看看小饼现在怎么样了。


    助理回去一看,发现孩子不见了,魂差点吓没了。


    正要发动几个同事一块找,林主管及时赶到,说孩子在他那里,他已经安排了下属陪玩,请小纪总放心。


    纪屿没法放心。


    他才离开这么一会儿就出事了。


    一天下来,整颗心脏像坐了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


    纪屿把招待客户的事临时托付给副总,匆匆赶回来。


    他的女儿这么久没看到爸爸,被逼得到处乱找,一定吓坏了吧?


    小孩都爱哭,现在指不定哭成什么样了。


    一想到那个画面,他的整颗心就跟着揪起来,脚下的步伐也快了许多。


    走到办公区一看,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


    反而越靠近茶水间,奇奇怪怪的声音越明显,似乎是在争吵什么事。


    一堆人围成圈挤在一起,远远望去,只能看到每个人的背影。


    纪屿皱着眉头上前查看。


    “吃我这个,我去西北旅游带回来的特产,这个牛肉干可是真肉做的,你那个肉脯加了好多科技与狠活,不健康,别给孩子吃。”


    “你拉倒吧,你那个牛肉干硬得要命,我一个成年人吃着都费牙,两三岁的孩子能咬得动吗?”


    “吃这么多东西,口渴了吧?别吃他们的零食了,姨姨这里有果汁,宝宝要不要喝?”


    ……


    挤不进圈子的王书慧站在外围,绞着手指,表情哀怨,声音幽幽:“你们这群坏人,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们了。”


    纪屿:“?”


    他出声打断。


    “你们在干嘛?”


    争执声过大,竟然盖过了他的声音,除了王书慧以外没人发现他来了。


    纪屿:“……”


    他沉下脸,弓起手指,重重敲了敲门。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转过头,看见是他,表情有片刻的空白,反应过来后立刻让出一条路。


    纪屿望过去,发现他的女儿被人簇拥着躺坐在沙发上,两颊鼓鼓囊囊的,像只小仓鼠,一条小胖腿架在另一条小胖腿上。


    有人给她捏肩膀,有人拿着手机屏幕放小猪佩奇吸引她的注意力,一堆人刚才抢着说这个不能给她吃那个不能给她吃应该吃我这个。


    他不在的时候,小崽子过得还挺滋润。


    纪屿走近,拉开女儿的小包包,发现里面已经塞满零食。


    他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平时都是他请客请吃饭吃下午茶,今天位置颠倒,其他人争着抢着投喂他的女儿。


    小饼脾气好,来者不拒,谁给的零食都吃。


    办公室里的人见王书慧跟小饼交好后得了好处,少了许多活儿,个个蜂拥而上,都想讨好“皇太女”。


    一开始大家还能友好相处,互相开玩笑说对方的零食不好吃,后来场面逐渐失控,由玩笑升级为拉踩,个个都要小饼这个美食评委评价到底是谁的零食好吃。


    纪屿想不通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争执,转念想到确实有很多人会在网上吵豆腐脑是甜的好吃还是咸的好吃,烧卖应该吃糯米馅的还是纯肉馅的……


    不大的茶水间里挤满了人,空气都稀薄了许多。


    纪屿有些看不惯旁人离他女儿那么近,开口赶人。


    “都回去工作,别挤在这里。”


    众人纷纷做鸟兽散。


    小饼看着突然空下来的屋子,表情有点懵,哥哥姐姐叔叔姨姨怎么都走了?


    “吐出来。”纪屿抽了几张纸巾垫在手上,凑到小饼嘴边,不大高兴地说,“以后不许吃陌生人给的东西,知道吗?”


    小饼当着他的面,全咽下去了。


    纪屿:“……”


    吾儿叛逆伤我心。


    只带了一天孩子,他就感觉到十分心累。


    不知道孟依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现在在干嘛呢?


    纪屿觉得有必要找个人时时刻刻盯着孩子,到今天下班为止。


    他张了张口。


    “你帮我看一会儿孩子……算了……”


    跟来的助理是男生,不方便。


    他还是找别人吧。


    纪屿摁了摁眉心,余光瞄到门口有个人还没走。


    ——是王书慧。


    她弱弱地举起手,毛遂自荐。


    “纪总,要不我来带孩子吧,您家的宝宝刚才跟我相处得很好,她挺喜欢我的。”


    纪屿:“?”


    才认识几分钟,谈得上喜欢吗?


    纪屿冷着脸把孩子抱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帕拉伊巴 川式骨汤慢


    孟依今天满课, 傍晚五点四十分,铃声准时响起,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 抬头见到一片落日熔金的景象。


    她挥手跟几个同学作别, 坐上小电驴,戴上头盔开车回家,归心似箭。


    奈何小电驴不争气,开最快也只有二十五码, 眼睁睁看着旁边的小学生骑自行车超过自己。


    纪屿第一天带孩子, 不知道带得怎么样, 小孩会不会给他捣乱?


    孟依脑子里记挂着这件事, 惦记了一整天, 想打个视频电话过去,又怕打扰到人家工作, 最后没敢打。


    到家后,她放下书包和外套,迫不及待地上楼敲门。


    按完门铃,等了一分钟,门没开。


    她拍了拍脑袋, 被自己蠢到了。


    现在才六点多一点, 估计人还没下班呢。


    正要原路返回,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显示有两条新消息进来。


    【纪屿】:621783


    【纪屿】:大门密码


    什么意思?


    人快回来了, 让她进屋等吗?


    孟依皱了皱眉, 输入密码,解锁进门。


    一大捧淡粉色的荔枝玫瑰猝不及防怼到眼前。


    她下意识睁大眼睛,微微张口, 惊讶得说不出话。


    大捧花束往旁边一歪,露出一张白皙的小圆脸蛋。


    ——是年年。


    小孩把花塞到她怀里,甜丝丝地说:“送给你,妈妈~”


    孟依受宠若惊般接过来,像捧着一件绝世珍宝。


    她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花。


    从来没想过会是自己儿子送的。


    她心情复杂。


    “为什么突然送我花?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她想了想,今天不是她的生日,也不是什么母亲节情人节圣诞节,她甚至把农历的节气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什么腊八冬至霜降,这些统统都不是。


    难不成是小孩的生日吗?


    孟年年背着手,回答道:“回家的时候,我看到路边花店的橱窗里有一束特别漂亮的花,觉得很适合你,就买回来啦~”


    说完后,六岁小孩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


    “唉!其实我是想自己掏腰包买下来的,我本来很有钱,但我的钱都在未来,现在一分钱都没有,只好跟爸爸借钱把这束花买下来了。”


    孟依听完,觉得自己的心被击中了一下,像一颗充了气的气球,不停地往上飘。


    上了一整天课的疲惫感顿时一扫而空。


    手里捧着花,心里也像开了花。


    怪不得别人说结婚后有了孩子的成年人都是核动力驴。


    每天回家看到小孩这个样子,干起活来都有劲多了。


    她揉了揉小孩手感相当好的脸蛋,一脸感动地说。


    “晚点儿我给你钱,拿好了,别弄丢了哈。”


    他人小,之前又没什么单独出门的机会,孟依一直没给过他钱。


    “谢谢妈妈!”


    孟年年扑上来抱住她的腰,刚抱了两秒就被人揪住后衣领拉开。


    纪屿穿着深色的衬衫西裤,腰间系一条半旧的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把儿子提溜回来。


    “你别听他的,他刚才在我面前卖惨说没钱,我已经给他开通亲密付了。”


    孟依:“……”


    她看着小孩手上崭新的电话手表。


    好啊,小小年纪居然就学会了两头吃。


    她斜了孟年年一眼,对方心虚地跑回房间。


    孟依进门,在玄关处换了鞋,进到客厅一看,发现纪屿家的客厅跟她上次来的时候相比,完全变了个样。


    原先的房子家具很少,整理得很干净,走的是低调极简风。


    现在,半个客厅铺满了印有卡通图案的爬爬垫,垫子上堆着杂乱的各种玩具,茶几和一些柜子突出的地方做了防撞包边。


    小饼听见开门的动静,扭扭屁股,从垫子上站起来,啪嗒啪嗒跑过来找她。


    早上出门的时候,小孩身上穿的衣服偏休闲风格,现在则华丽许多,蓬蓬的小裙子上印着明显的大牌logo,额前的碎发用一只珍珠长发夹固定住。


    孟依习以为常地把女儿抱起来,用自己的额头蹭了蹭小孩的额头。


    小饼咯咯地笑出声,孟依也跟着弯了眼睛。


    她感叹道:“我本来还以为你们在外边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们公司下班真早。”


    “还好,六点下班。”


    “啊……六点?”她复读机式反问。


    “可能因为我是领导吧,没有人抓我迟到早退考勤。”


    纪屿晃了晃手上的锅铲,“我在做饭,马上就好,你来都来了,吃完饭再走吧。”


    “你还会做菜?”孟依脱口而出,用新奇的目光望着他。


    她跟着他走到厨房,环顾一圈,看到案板上备好的丰盛食材,下意识夸赞道:“真看不出来,你刀工不错啊。”


    孟依尝试过钻研厨艺,但她做的菜只能说能入口、有营养、干净,至于味道就无法保证了,更别说刀工了。


    她很佩服那些会做饭的人。


    纪屿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接受了她的夸奖。


    “嗯,是会做,不过食材是请专门做饭的阿姨准备的。”


    孟依:“……”


    都请人家备菜了,怎么不干脆让人家把菜做了呢?


    有钱人的爱好真是奇怪。


    她随口客气道:“晚饭吃什么,需要我帮忙打下手吗?”


    纪屿:“准备做一个川式骨汤慢煮时蔬海鲜牛肉烩锅,不用你帮忙,玩去吧你们两。”


    好长的名字。


    听起来像高级餐厅里的料理。


    味道应该不错。


    孟依看着他起锅烧油,等油热后往锅里加姜片蒜片,翻动锅铲的动作不紧不慢,整个人看起来气定神闲。


    跟她那种做饭像打仗的阵仗完全不一样。


    她微微放下心,抱着小饼离开厨房,陪她到垫子上玩了会玩具,等待晚饭出锅。


    有几个新买的玩具还没拆,小饼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孟依帮忙拆。


    她轻轻戳了戳小孩的脑袋,“你怎么这么懒啊?”


    也不知道遗传的谁。


    话音刚落,小懒骨头就顺着她戳脑袋的劲往后一躺,躺下不动了。


    孟依摇摇头,认命地给她拆玩具,再一一组装好。


    她把拆过的盒子拿走,发现底下还藏了个小盒子。


    拿起来一看,是个酒红色的绒面首饰盒子,还没她巴掌大。


    装的什么啊,耳环?手链?


    ……该不会是戒指吧?


    孟依抿了抿唇,好奇地打开,被宝石表面的火彩闪了一眼。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颗璀璨的蓝宝石,她拿起来一看,发现没有戒圈,也没有链子,只有赤裸的宝石。


    “你觉得好看吗?”


    一道低哑微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由于靠得太近,孟依觉得自己的耳朵像过了电一般,手跟着抖了下,宝石从手里掉下去。


    “这颗帕拉伊巴是我之前拍卖回来的,一直放在保险柜里,今天才想起来,你觉得把它镶嵌到首饰上怎么样?”


    “好看是好看,不过……”


    不过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答应他的求婚,他不是说,可以慢慢考虑吗?


    现在就急着做戒指,也太早了吧。


    她面露犹豫。


    纪屿眼里闪烁着戏谑的神,很轻地笑了下。


    “好看就行,我让人约了设计师,小饼下个月生日,我想定制一款皇冠送给她做礼物,主石就用这颗。”


    孟依:“…………”


    隐隐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她耳根一红,敷衍地点了下头。


    “随便你。”


    纪屿把小饼从垫子上抱起来,往餐厅的方向走。


    “饭做好了,过来吃饭吧。”


    杏色蕾丝镂空桌布平整地铺在木质餐桌上,纯银烛台里的白色蜡烛静静燃烧着,透明玻璃花瓶里斜斜地插了几只郁金香,头顶的灯光被人为调成暖黄色,营造出一种旖旎的氛围。


    孟年年看到后哇了一声。


    “你们两个要像以前一样吃烛光晚餐吗,我和妹妹也有份吗?”


    孟依听得额角直跳,想让他把嘴闭上。


    她可没有什么共进烛光晚餐的浪漫记忆。


    纪屿把女儿放进儿童餐椅里坐好,修长的手指绕到身后,解开围裙的系带,脱下来叠好后放到一边,语气平和。


    “嗯,都有份,洗手吃饭。”


    他坐在离女儿最近的位置,端起碗,拿起木勺,笨拙地试着给孩子喂饭,温柔人夫的气息从身上满溢出来。


    小饼懒归懒,吃饭吃得挺好,给什么吃什么。


    孟依想起小时候到亲戚家做客,长辈们拿着碗追在自家小孩屁股后头喂饭吃,喂得那叫一个费劲。


    她翘起唇角,拉开椅子,跟着坐下来,准备一起享用丰盛的晚餐。


    低头一看。


    放心早了。


    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高级料理,这不就麻辣烫吗?


    一人一碗麻辣烫,碗里还冒着热气。


    小孩面前的是清水版,大人面前的是火锅底料版。


    资本家就是会包装产品。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肥牛送进嘴里,咽下去后又夹了一筷子。


    一口接一口。


    居然还挺好吃。


    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她抬起头,正好撞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她立刻把头低回去,小口小口地吞咽。


    看什么?


    她吃相很差吗?


    “慢点吃,别烫着。”


    她听见对面的人这么说。


    “哦……”


    孟依慢吞吞地应道。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别等,先睡,很晚才发


    第33章 新手父母的争执 你们三个睡


    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了有史以来的第一顿饭, 食材新鲜,用料丰富,大人小孩吃麻辣烫都吃得津津有味。


    吃过晚饭, 孟依收拾好两个孩子的背包, 准备带他们回家洗澡睡觉。


    年年没什么意见,小饼的反应却意外的大。


    孟依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小孩往后一躲,溜到厨房里找爸爸。


    小饼大声道:“我不回去, 我要留在这里!”


    孟依在后头追着喊:“不行, 你还没洗澡呢, 脏死了。”


    “我不要洗澡!”


    纪屿洗碗洗到一半, 满手都是泡沫, 腿被小孩抱住。


    他夹在这对母女中间,自觉做起和事佬。


    “现在是冬天, 一天不洗也没什么关系。”


    “不行,脏小孩不洗澡不准上我的床。”


    作为南方人,孟依坚决贯彻再冷的天也得洗澡的原则,何况小孩今天出门了,沾了一身细菌回来。


    纪屿默了默, 又道:“我带了她一天, 她可能舍不得我。要不然,让她留下来跟我一起睡?”


    “不行啊, 她半夜起来看不到我会哭的。”孟依无奈道。


    她之前有一次感冒了, 怕传染给小饼, 就让阿姨带着她睡,前半夜很安静,后半夜小孩醒了, 在床上找了半天没找到妈妈,一嗓子哭声差点没把房顶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警报器响了。


    孟依握住女儿的手腕,准备强制执行。


    做父母的,有时候不能太讲理,跟小孩讲道理是没用的。


    小饼开始闹脾气,挣脱她的手,不停地发出不情不愿的哼唧声。


    “听话,回去。”


    “不嘛——我不要回去。”


    纪屿看着有些于心不忍,欲言又止。


    小饼发现有爸爸撑腰,嘴巴委屈地瘪了下,往地上一坐,抱着他的腿愈发不肯撒手。


    孟依不满地看了纪屿一眼。


    “你怎么回事,你不知道小孩不能惯着吗?”


    纪屿回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压着声音说。


    “我今天才第一天正式当爸爸,我怎么会知道?”


    孟年年怕父母吵起来,适时站出来,清了清嗓,举起双手,手掌心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安静,安静,大家都听我说两句。妹妹别回去,妈妈也别回去了,你们三个睡一起,让爸爸睡中间。妹妹可以看到妈妈,妈妈也不用跟脏小孩贴着睡,这样不就三个人都满意了吗?”


    孟依:“……”


    好儿子,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孟年年笑嘻嘻地补充道:“至于我,我也别回去了,我要留下来玩switch。”


    孟依、纪屿:“……”


    “你想得美。”


    孟依训完儿子,转头对女儿说:“你想留下就留下吧,我跟年年先回去洗澡,晚点儿再来接你。”


    吃完麻辣烫浑身都是味,再不洗澡她人要不行了。


    小饼不愿意走,也不愿意看着妈妈走。


    孟依刚牵着年年的手往外走了两步,身后的小孩突然原地扯嗓子开嚎。


    “妈妈你不要丢下我呜呜呜……”


    哭得撕心裂肺,好像孟依做了什么特别对不起她的事。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叹了口气,耐着性子确认:“你现在要跟我回去了吗?”


    小饼哭了半天,抽抽噎噎,脸都哭红了,坚持道。


    “不要回去,我要玩具,我要跟我的车子待在一起QAQ”


    孟依恍然大悟。


    “早说啊,你把玩具拿上,咱们回家玩。”


    纪屿:“?”


    原来是想要玩具才不走,不是想要爸爸吗?


    这下轮到他的脸黑了。


    小孩的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大两小提着一大包玩具和一辆扭扭车,高高兴兴地走了。


    原本热闹的房子突然安静下来,温馨的氛围散去。


    纪屿将手里没洗完的碗扔回水池,看到手上碰到的油污,嫌弃地皱起眉头。


    他洗了三遍手才彻底洗干净,继而脱掉围裙,随意地放在台面上,四处走动,关掉家里大部分的灯。


    他不喜欢太亮的屋子。


    但孟依喜欢。


    她说她小时候住过的平房的卫生间在院子里,半夜摸黑出去上卫生间特别害怕,但家里人为了节省电费,不同意整夜开着院子里的灯。


    仅剩的灯将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人一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动。


    屋里四处静悄悄的。


    “出来吧。”他说。


    门应声开了。


    纪屿家的阿姨从房间里走出来,手交握在身前,一脸拘谨。


    他温声嘱咐:“麻烦您把厨房打扫干净,我现在要出去见个朋友。”


    他转身进屋,拿起一件风衣外套和一双黑色的羊皮手套,迈步往外走。


    阿姨犹豫着叫住他。


    “先生,外面好像下雨了,您记得带伞。”


    “嗯,谢谢。”


    过了一会儿,大门重新关上,阿姨一边洗碗一边嘀嘀咕咕。


    这家主人脾气怪得很,之前一天到晚待在公司里,连个影子都看不见,每次回家洗完澡倒头就睡。


    阿姨只用每天过来打扫卫生,再买点菜,做几份便当放在冰箱里。方便他想吃东西的时候热一热就能吃,不用专门开火。


    阿姨一直以为他年纪不大,肯定还没结婚。


    没想到已经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看着都能上学了。


    看样子,估计是跟孩子的妈分开了,两个孩子跟着妈妈过,偶尔过来团聚。


    白天的时候还好好的,前妻和孩子一走,雇主的脸色立刻冷下来了。


    说不定是他犯了什么错,孩子妈才不要他了。


    阿姨啧啧了几声,打开手机听书功能,一边外放霸总小说,一边洗碗。


    *


    夜色如墨,闪电随着雨点落下,天边不时擦亮。


    一阵大风刮过,吹得林间枝叶哗哗作响。


    纪非被人从车上推下来,没人给打伞,刚下车就被雨淋成了落汤鸡。


    身高近一米九的大汉下了车,从背后反剪他的双手,将他往院子里推。


    纪非今晚本来就喝多了酒,头晕得厉害,走路摇摇晃晃,要不是被人这么押着,估计就直接倒地上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不远处有辆大G开了过来,正要大声呼救,忽然被人捂了嘴。


    双眼被车头前照灯的光刺得睁不开,不停地分泌泪水。


    雨变小了。


    越野车缓缓驶停,车门打开,高大挺拔的男人离开驾驶座,单手撑着伞下车,反手关上车门。


    纪非眯了眯眼,有些奇怪地看过去。


    车头的大灯依旧开着,照亮如丝的雨雾和山道两侧的荒草。


    男人撑着伞走过来,整个人站在逆光里,看不清脸。


    对方摘掉脸上的黑色口罩,礼貌地问候道。


    “晚上好,我亲爱的弟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奶油蛋糕 温柔人夫变


    铁皮雨棚被大风吹得砰砰作响, 粗壮的树根下堆满枯枝败叶,甚至还有几截被吹断的树干,肮脏的泥水不停地流向低洼处, 积成一个又一个水坑。


    偌大的废弃工厂空无一人, 四周的管道上长满了红色铁锈,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灰,一阵风吹进来,掀起尘埃微粒在空中飞舞。


    纪非被人推进厂房里, 双手被辖制在身后, 肩头传来铁钳般的巨力, 疼得他直皱眉头。


    今晚, 他刚从经常光顾的酒吧里出来, 还没等到代驾过来找他,刚出门就被人套了麻袋, 被抓上了一辆黑车。


    一路上,这帮人一味地打他,也不问问他要招什么。


    现在,看到他哥那张阴沉的脸,纪非全明白了。


    纪非被身后的大汉按倒在地上, 菲薄的脸皮磕到几颗粗糙的小石子, 破皮了,脸上传来一股热辣辣的感觉。身上的名牌衣服皱得不成样子, 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裤脚上全是被溅的泥点子。外套泡了水, 死沉死沉的,湿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直哆嗦。刚才下车那会儿, 还被迫仰头呛了几口不干净的雨水。


    纪非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么大的罪。


    形势比人强。


    他立刻求饶。


    “哥,我、我错了,我这回真的知道错了咳咳咳……”


    他刚一张嘴,就呛了一鼻子灰,开始不停地咳嗽。


    纪屿沉默地走过来,俯下身,曲起一条腿,半蹲在地上,手上的黑色皮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下来。


    纪非抬起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试图讨好他哥。


    下一秒,被人用手套抽了脸。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抽得他整个人直接懵了。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智商不高,没想到我误会了,你是脑子有问题。”纪屿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死物,“有什么事,不妨直接冲大人来。动手绑架一个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要不是孩子的身份敏感,他保准要送一副银手铐给纪非,让他吃上一口热乎的牢饭,而不是站在这个地方,还能全须全尾地跟自己说话。


    纪非之前觉得,他哥一直藏着小孩,不敢带出来见人,大概跟孩子也没什么感情。


    现在看来,他似乎预估错了。


    他哥的表情看上去敢杀人。


    雨夜、临近深山的废旧工厂、弱小无助的不完美醉酒受害者、一群长相穷凶极恶的彪形大汉,还有一个有充足犯罪动机的主犯。


    他哥这个人手段最阴了,从小到大在大家面前装三好学生,背地里没少殴打弟弟,关键是他打完了大家还不信。


    时间,地点,人物,全对。


    下一步是什么?


    当然是动手做掉他,然后抛尸荒野啊!


    纪非越想越害怕,剧烈地挣扎起来。


    “你不可以,不可以这么对我……!”


    纪屿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起身的动作一顿,挑起一侧眉梢。


    “为什么不可以?”


    纪非思绪混沌,飞快地头脑风暴着,头顶都快想冒烟了,血液里的肾上腺素飙升爆表,湿透的衣袖下小臂汗毛直立,手心紧张地渗出汗,胸腔里的心脏咚咚作响。


    “因为,因为我要是没了,咱爸肯定会伤心。对,咱们两可是亲兄弟,爸他肯定不想看到兄弟相残的画面!他年纪大了,对你又那么好,将来的家产都给你继承,你总得为他的身体考虑一下吧?!”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试图看清他哥脸上诸如犹豫、不忍的表情。


    他哥一脸平静。


    什么表情都没有。


    真是*了。


    生仔不如生块叉烧!


    纪非飞速换了一个理由。


    “不对,因为奶奶,奶奶她很疼我,没有说她不疼你的意思……还有,因为……”


    他语无伦次,把周围能想到的人猜了个遍,眼瞅着纪屿的表情越来越不耐烦,急得他都快吐血了。


    纪屿低头看了眼表盘。


    “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剩下的事情交给你们,处理得干净点,别被人发现了。”


    几个彪形大汉点了点头。


    “是。”


    纪非脑子里紧绷的弦倏然断掉。


    “等一下,我话还没说完!”


    纪屿回过头,剜了他一眼。


    还有什么事?


    纪非着急忙慌地说:“为了你女儿,为了孟依,你不能这么做!你要是误入歧途,以后被抓了,她们母女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来越虚,自己说完都觉得没有底气。


    岂料对面的人眯了眯眼,停下脚步,不动了。


    纪屿很轻地摩挲了一下指腹,脸上的阴霾散去几分,困惑缓缓浮现,不解地问:“……我被抓,跟孟依又有什么关系?”


    孩子不能没有爸爸,但孟依从来都不需要他。


    纪非也被他搞糊涂了。


    “因为她喜欢你啊,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纪非之前一直觉得,他哥和孟依这两个人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只是孟依这个人的一厢情愿,谁承想他们背着大家连孩子都搞出来了。


    也正是因为发现这个秘密,让他想起尘封在记忆里的一件往事。


    纪屿每年都是跟李兴珠一起庆祝生日。


    那一年却一反常态,他突然改口,临时宣布明天要在老宅庆生。


    这下可把纪老太太高兴坏了。


    要不是时间来不及,她老人家指定要给亲朋好友下请柬大办一场生日宴。


    质量不够,数量来凑。


    老太太专门让管家找城里手艺好的知名西点师傅定制了一个七层大蛋糕,加钱连夜赶做。


    蛋糕做是做出来了,可惜第二天傍晚送来的时候在山路上颠坏了,卖相奇差,意头也不好。


    老太太看见坏掉的蛋糕后,跟管家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她想找人重做,但那个点找人做完也来不及送过来了。


    煮饭阿姨说家里有烤箱和模具,也有现成的做蛋糕的原材料,但是电动打蛋器坏了,没法打发蛋清,做不了蛋糕。


    纪屿安慰老太太说国人不能崇洋媚外,他吃长寿面更好,奶油蛋糕早就吃腻了。


    老人家勉强被安抚好。


    一家人凑在一起吃了顿丰盛的晚饭,有酒有菜,气氛尚可。


    吃过晚饭,几个长辈给纪屿发了红包,堂兄弟姐妹也送上礼物,唯独孟依不见人影。


    拆礼物的时候,纪非小声问起孟依的去向,身边的人都说没看见她。


    小堂妹提议让大家别起哄逼着孟依送礼物。


    孟依手头不宽裕,不像他们随便出手就是奢侈品。送贵了,不划算;送便宜了,大堂哥看不上眼,她面子也挂不住。


    还不如不送。


    反正这场生日宴办得匆忙,没送礼物的人多了去了。


    大家一致赞同,夸小堂妹很有同情心,知道体谅别人的难处。


    纪屿没说什么,只是兴致缺缺,拆礼物时都没什么表情。


    夜渐深。


    屋里屋外一片静谧。


    大家都回房睡了。


    纪非晚饭没吃多少,肚子饿,下楼去厨房翻冰箱找东西吃。


    冰箱门一拉开,里头赫然放了一只奶油蛋糕。


    蛋糕造型普普通通,大概六寸,最顶上堆了一些切开的水果,连裱花都没有。


    他以为这是管家重新定的蛋糕。


    纪非暗骂一句,这老东西是吞了多少回扣啊,这种蛋糕也能买来敷衍人?


    他哥那么挑剔的人肯定看不上。


    纪非看了眼时间。


    嗯,零点过了。


    他把蛋糕拿出来,连刀叉都没拿,一口咬下去。


    奶油入口即化,冰冰凉凉,水果甜中带酸,味道还不错。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人睁大眼睛,手里的刀叉没拿住,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纪非一脸错愕地回过头,看到对方的眼眶逐渐湿润,气得手直抖。


    “你!你赔我蛋糕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在明天中午十二点


    第35章 青梅竹马 你们两个在


    “我靠, 你哭什么啊。”


    纪非把蛋糕放到台面上,手忙脚乱地抽纸巾给她擦眼泪,“别哭了, 大晚上的, 要被人撞见,还以为我搞霸凌欺负人呢。”


    孟依怨气十足地看着他鼻子上沾到的奶油。


    纪非觉得对方的眼神有点瘆人,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他这人一紧张就容易嘴贱,下意识开了个玩笑。


    “你盯着我的脸干嘛, 想亲我啊?”


    下一秒, 他看到孟依翻了个大白眼, 眼白都快全翻过去。


    不亲就不亲, 至于这么嫌弃吗……


    “你赔我蛋糕。”


    “这是你做的?”


    她点了点头。


    纪非:“行, 我明天给你买一个。”


    孟依幽幽道:“……这是我亲手做的,光打发蛋清奶油我就弄了一个多小时, 手都快废了,跟外面卖的能一样吗?”


    纪非想了想,“那我明天亲自开车出去给你买。”


    这话一出口,对面的人差点气晕了。


    孟依拉着他的胳膊不停地晃动,执着道。


    “不行, 你赔我蛋糕, 现在就要!”


    “现在我上哪儿给你买,面包房都关门了。”


    “我不管, 我就要!”


    ……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身形修长的青年从角落里走出来, 一半脸隐没在黑暗中, 面无表情,薄唇抿紧,语气森然。


    纪非想解释, 孟依掐了两下他的胳膊,先一步说。


    “没干什么。”


    纪屿深深地看了两个人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纪非一脸莫名其妙。


    “你做蛋糕不是想送给我哥吗?怎么又不送了。”


    “都被你吃了还怎么送?”


    “我才吃了一口。”


    “脏了,不要了。”


    “???你说谁脏呢,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孟依懒得搭理他,径直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


    纪屿听罢沉默许久。


    这间废弃厂房早就被人搬空了,四下空旷寂静,只有几只手电筒在充当照明物,黑漆漆的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到处弥漫着阴森森的恐怖气息。


    纪非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他一动弹,压着他的人以为他想跑,加重手上的力道。


    纪非发出一声惨叫。


    “痛痛痛!”


    纪屿如大梦初醒般回过神,他给手下人递了个眼色。


    纪非被人从地上拖了起来,像拖死狗一般。


    另一个人拿出麻袋,打开袋口。


    纪非见状吓得脚软,气急败坏地大喊:“我都告诉你了,你怎么还这么对我?!”


    “哦,一码归一码。”纪屿轻描淡写地说。


    纪非还想骂两句,却被人堵了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


    凌晨两点。


    孟依在睡梦中接到一个电话,迷迷糊糊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下接听键,睡意浓重地到连是谁给她打的电话都没看清。


    “歪,谁啊,有事吗?”


    对面的人刚喊了她的名字,电话就挂断了。


    “?”


    孟依费劲地睁开眼,努力辨认屏幕上的名字。


    ——是纪非。


    他居然还好意思给她打电话,人的脸皮怎么能厚成这样?


    孟依毫不犹豫地关机,给女儿和自己盖好被子,继续睡觉。


    *


    挂完这通电话,再次接到纪非的电话是在一天后的下午。


    彼时,孟依正在医院里上见习课,拿着纸笔一边问病史一边记录。


    “阿姨,您以前做过手术吗?”


    “没做过。”


    “请问您肚子上的疤哪来的?”


    “哦这个啊,生二宝的时候切了一刀,破腹产。”


    “……好吧,是剖腹产。”


    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下,她拿出来后看见纪非的名字,立刻挂了。


    下课后,孟依和朋友一起坐电梯下楼,走到医院门口打车。


    医院停车太麻烦,她没开车过来。


    今天是周五,明天没课,现在还不到五点。


    朋友约孟依晚上一起吃饭逛商场看电影,出去放松一把。


    孟依照例拒绝,说自己要回家。


    朋友笑嘻嘻地问:“你都好久没都跟我们一起出去玩了,是不是谈男朋友了?”


    孟依摇头否认。


    一辆蓝白配色的轿车停在马路边,缓缓降下车窗,驾驶座上的人探出头。


    “上车。”


    “你这么快就打到车啦?”孟依的朋友压着声音感叹:“看出来现在就业大环境不好了,司机长成这样居然也要出来跑出租车。”


    另一个朋友肘了她一下。


    “什么出租车啊,你看清楚一点,这是迈巴赫。”


    “啊,是吗?”


    “司机”听到后不仅没觉得被冒犯,反而弯了弯眼睛,笑问:“你们要回学校吗?我送你们一程吧。”


    附属医院离学校不远,两公里多,一脚油门的事。


    朋友们:“?”


    孟依耳根一热,没想到纪屿会出现在她朋友面前。


    她有些尴尬地解释。


    “不是出租车,是我认识的人,你们是要打车回学校还是坐他的车?”


    如果是她来选,她不喜欢坐陌生人的车。


    两个朋友对了个眼色,转过头异口同声地说:“我要坐迈巴赫。”


    孟依:“……”


    三个人一起上车。


    面对朋友好奇探究的眼光,孟依本想去坐副驾驶座,奈何被她们抓住一边胳膊,硬是给塞进了后排。


    等人系好安全带,纪屿重新开车上路。


    他一身衬衫西裤,气质成熟,一看就不是学生。


    孟依夹在朋友中间,神色略带拘谨,双手搭在腿上,紧张地搓了搓,感觉自己像奥利奥里的利。


    朋友的眼神在两个人身上打转,嗅到了一丝与众不同的味道,总觉得他们不像普通朋友。


    双方交换了姓名,朋友问纪屿是做什么工作的。


    “白领。”


    “噢噢,之前好像没见过你,你以前是我们学校的吗?”


    “不是,之前在J州读书,刚回来几个月。”


    “原来是留子啊,诶,那你跟孟依是怎么认识的?”


    孟依呼吸一滞,在心里悄悄祈祷,希望纪屿不要在朋友面前自我介绍说什么前男友之类的,光是想想那个场景就很装很尴尬,她不喜欢被人知道隐私。


    纪屿抬头看了眼后视镜,淡淡回答。


    “从小就认识。”


    朋友哇了一声。


    “就是青梅竹马咯?”


    纪屿点了点头。


    “差不多吧。”


    孟依掀眸睨他一眼,唇角微抽,心下无语。


    这是差不多吗,差远了好吗?


    如果纪屿能算她的竹马,那她的幼儿园和小学男同学全都能算进来了,也就区区三百多个竹马吧。


    大概是因为车上人多,纪屿开得又稳又慢。


    孟依听他跟朋友说话,听得十分煎熬,心想这短短两公里怎么能开这么久,纪屿是不是在国外待久了,开不习惯国内的车,实在不行换她来开吧。


    好不容易挨到朋友下了车,关上车门,她这才松了口气。


    “你今天不用工作吗,怎么来医院了?”她问纪屿。


    “我过来看我妈。”


    孟依慢吞吞地噢了一声。


    原来是来看李阿姨啊,她还以为……


    纪屿话锋一转。


    “对了,之前忘记跟你说了,我妈说她想见你,你什么时候有空?”


    孟依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忽然又提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事,来晚了,不好意思,本章评论随机发小红包


    第36章 菌汤火锅 小孩败,小


    孟依犹豫了一下, 答应他过几天带着年年和小饼一起去看李阿姨。


    事情说定后,两个人一起开车去超市里买食材,回家煮菌汤火锅。


    刚一进门, 两个小孩就像背后灵一样缠了上来。


    “妈妈妈妈妈妈!”


    一个小孩已经很吵了, 两个小孩凑在一起,无疑是在她耳边来了段即兴二重奏。


    “……诶,我回来了。”


    孟依被小孩拉走,走在她后头的青年失笑, 摇了摇头, 拎着菜进了厨房。


    孟年年兴奋地建议:“妈妈, 我们三个人来玩躲猫猫吧, 你抓, 我们藏。”


    “行啊。”孟依点头,把外套和包随意扔到纪屿家的沙发上, 上了一天课好累,待会儿再收拾东西。


    她闭上眼睛,原地数数。


    “一、二、三……二十。”


    “藏好了吗?我要开始抓小孩了噢。”


    “妈妈,我藏好啦~”


    小饼奶声奶气地回答。


    孟依默了默,假装没听见。


    她顺着声音的源头找过去, 看到主卧床上一片凌乱, 被子被拱出一个起伏的弧度。


    走近一看,小饼的头埋在被子里, 撅着圆滚滚的屁股, 大半个身体露在外头。


    孟依:……


    她故意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拉开窗帘和衣柜门。


    “你在哪里呀,我找不到你。等等,我好像看到你了。”


    床上的小孩立刻紧张地拱了拱屁股, 老实地回答。


    “妈妈,可是我没看见你。”


    宝宝,咱们是一定要回答问题吗?


    孟依刻意忽略她的回答,走出房间,在外面找了一圈,连床底下都没放过,但就是没找到年年。


    她奇怪地咦了一声。


    这么会藏吗?


    六岁小孩就是比两岁小孩聪明嗷。


    孟依回到主卧,一把拉开被子,想把小饼揪出来,免得在被子里捂太久憋坏了。


    被子一揭开,露出底下两张红扑扑的小脸蛋,对着她咯咯地坏笑。


    孟依:……


    大的好像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她带着两个小孩去洗手准备吃饭。


    洗手的时候,孟依听见孟年年试图教会妹妹捉迷藏的诀窍。


    “你下次不要说话,妈妈就没那么快找到咱们了。”


    小饼乖乖地点头。


    学到啦~~


    吃过饭,洗了碗,孟依带着两个小孩下楼回家,小孩赖着不肯走,要跟爸爸待在一起。


    纪屿说今天气温回升,不如下楼走走。


    孟依想想便同意了,外面地方大,比一起待在密闭空间里强。


    两个大人带上牵引绳,下楼散步遛小孩。


    夜灯昏黄,偶尔有年轻人跑步从身边经过。


    晚风习习,风中有青草的香气,吹得人心里一片平静。


    “老公”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


    前面有一对年轻情侣在遛狗,遛得久了,停下来,女生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个折叠狗碗,倒水给小狗喝。


    两个小孩看到小狗走不动道了,目不转睛地盯着。


    小饼扯了扯孟依的裤脚。


    “妈妈,我也想要。”


    小孩天性爱模仿,但养宠物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需要经过深思熟虑。


    “行,我考虑考虑。”


    小饼见在她这里行不通,仰起小脑袋看向爸爸。


    纪屿:“好,爸爸明天就带你去挑一只——”


    孟依警告地看他一眼。


    纪屿迅速改口:“等你妈妈同意,爸爸再给你买。”


    孟依点了点头。


    这还差不多。


    小饼很大声地叹了口气。


    小小的身体,特别大的烦恼。


    买狗不可以,先跟小狗玩玩可以。


    纪屿上前跟年轻情侣协商。


    对方十分乐意,牵着小狗走过来。


    小狗扑过来蹭孟依的腿,兴奋地围着她打圈转。


    小饼和年年被热情的狗狗吓了一跳,齐齐往爸爸身后躲。


    双方第一次会晤,小孩败,小狗胜。


    孟依受宠若惊,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狗头,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品种的狗啊?”


    “是拉布拉多,它现在还很小,不到半岁。”女生说完后,小声地请求:“请问,我可以跟你家的宝宝玩吗?他们两看起来好可爱。”


    孟依大方地点头。


    双方交换狗质/人质。


    孟依撸别人家的狗,女生撸她家的小孩。


    纪屿拿出手机,问孟依要不要给她和小狗拍合照。


    孟依猛点头:“要要要。”


    一顿咔嚓拍好后,她凑到他旁边去看手机里的照片,在十几张连拍里跳出了最好看的一张。


    “这张发给我。”


    低头选照片的这几秒,意外发生了。


    孟依抬起头,看见拉布拉多去喝了一口放在地上的狗碗里的水,小饼在旁边看着,忽然低头也去喝。


    孟依:“!!!”


    天哪,这孩子不能要了。


    好在女生的男朋友在旁边看着狗,他离得最近,眼疾手快地把小饼拉开,只让她喝到了一小口,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纪屿反应过来,当即蹲下来,手按在孩子的肚子上,另一只手按着孩子的后脑勺,让她低头,随后去掰开她的小嘴巴。


    “吐出来。”


    小孩本能反应想咽下去,被他这一弄,吐掉了。


    孟依:……好熟练的催吐动作,是之前处理过这种紧急事故吗?


    在对付不听话的小孩这方面,纪屿积累了一些奇怪的经验。


    他把孩子交给孟依,去附近找自动售卖机,买水给小饼漱口。


    年轻情侣一脸愧疚,拼命道歉。


    她们一直盯着狗,怕他家小狗去扑孩子,完全没防着小孩,想不到孩子会去喝狗碗里的水。


    孟依也拼命道歉。


    “吓到你们了吧,不好意思啊,小孩智商很低的,跟狗差不多,她有时候就是会乱来。”


    “不不不,还是我们家宝宝比较笨,它连屎都吃。”


    “……啊这,确实是你们家狗狗更厉害。”


    孟依认输了。


    年轻情侣带着狗离开。


    孟依低下头,黑着脸,幽幽质问一脸无辜的小饼。


    “好喝吗?”


    小饼嘻嘻了一声。


    “不好喝,凑凑的。妈妈,我真的好喜欢它那个碗。”


    孟依摁了摁眉心,一副头疼的样子。


    “买,买十个,你以后都不许跟狗抢水喝,听到了没有?”


    “听到啦。”


    孟年年抱着孟依的胳膊,用撒娇语气说。


    “妈妈,我也喜欢。”


    “行,见者有份,也给你买一个碗。”孟依在经历狗碗事变后,变得特别好说话。


    孟年年摇摇头。


    “我不要碗,我要狗,我想要刚才那只拉得好多。”


    孟依听得额角一跳。


    “错了,什么拉得好多,人家是拉布拉多。”


    孟年年挠了挠小脸蛋。


    “我记错了吗?可我看它刚才在草坪拉得挺多的。”


    孟依:“……呕。”


    别说了,刚吃完饭,听到这个话题有点恶心。


    纪屿怎么还没回来,他的小孩还是给他带吧。


    等了一会儿,纪屿没回来,阴魂不散的纪非倒是打电话来了。


    真是扫兴。


    孟依决定听听他这张狗嘴里到底能吐出什么象牙,要是说一堆废话,她就把他扔进黑名单。


    她把电话接起来,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对方的语气异常惊恐。


    “依依,你快来救我,有人想害死我——!”


    孟依将手机拿远,拧紧眉头,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怎么回事,吃菌子的是她,中毒说胡话的为什么是纪非?


    一想到之前小饼被拐走的事,她心里腾地烧起一股燥热刺痛的邪火。


    她压低声音,走远两步,捂着嘴,对话筒说出这辈子说过的最恶毒的话。


    “你要死赶紧死,我到时候给你随礼金,随个大的!”


    孟依将手指移动到屏幕红色的标识上方,正要按下去。


    纪非立刻道:“你别挂我电话,我还没说完,是纪屿做的!”


    孟依:“?”


    他惶惶不安地补充道:“我说真的,你相信我!”


    孟依一个大字都不信。


    她阴阳怪气地说:“需要我帮你约个精神科的号吗?”神经病。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


    “可以吗?你可以陪我去看病吗?”


    孟依:“…………”


    她沉默了许久,听着纪非在那边喋喋不休地诉苦。


    “我生病了,病得很严重,整个人感觉很差,我可能快死了。我爸妈都不愿意来看我,你能不能过来看看我?”


    说着说着,声音隐隐带上了哭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小野猪 对不起


    孟依来回走动, 看着眼前这个脸色红润,壮得像头牛,却硬要躺在床上揪着被子做西子捧心虚弱状的人, 感到深深的后悔。


    她今晚就不该心软走这一趟。


    “你不是病得快要死了吗, 我怎么感觉你的气色比我还好?”她上下扫视,发出一声疑问:“你哪个地方不舒服?”


    纪非:“心里不舒服。”


    孟依:“……你耍我?”


    纪非有些忐忑地觑着孟依身边的人的脸色,小声地阴阳怪气道。


    “没耍你,我现在哪还敢耍人啊。”


    孟依叹了口气, 转头对纪屿说。


    “你先出去吧, 我来跟他聊两句。”


    来之前, 纪屿并不赞同她来探病, 言语间完全把他这个弟弟当成极端.恐.怖分子看待, 他希望孟依最好永远别跟他来往。


    孟依隐约觉得纪非的精神状态听起来不太正常。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她想过来看看情况, 把话说开,省得一天到晚防着纪非来家里来偷小孩。


    腿长在孟依身上,她要来,纪屿拦不住,只好坚持开车送她们一起过来。


    两个小孩以为父母要出去玩, 不带他们, 急眼了,闹了半天, 硬是跟来了。


    孟依让纪屿出去, 他听话地照办, 牵着年年和小饼的手离开房间,不过走的时候没把门带上,留了条缝, 方便随时进屋。


    确认人已经走远后,孟依耐下性子,询问纪非:“你现在可以说了吗?”


    他当即大声控诉:“大哥他打我!”


    “他打你哪里了?”


    他挺直腰板,主动扬起右半边脸给她看。


    孟依起身凑近,认真地观察半天,在鬓角附近终于找到一道约一厘米长的伤口,像磕到什么尖锐的东西所致,隔了一段时间,伤口已经结痂了。


    这个级别的伤离破相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她缓缓坐回原位,用关切的语气说。


    “好严重的伤,你赶紧在脸上贴个创可贴吧,不然别人都看不出来你受伤了。”


    纪非坐在床上,裹着被子,伸手抱住弱小可怜的自己,委屈道。


    “你不知道……前天晚上,我刚从酒吧出来就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我现在腰也痛,腿也痛,身上还有好几块淤青呢。


    大哥他不仅打我,还让人把我弄到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关在一个门窗都焊死的房间里,整整一天一夜,捆住我的手脚,给我戴上眼罩和耳塞,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那滋味比死了还难受!”


    他掀开衣角,腹部上确实有几块颜色不一的淤青伤口。


    孟依看了一眼,沉默,不知道说什么。


    “我跟别人说,她们都不相信我,你相信我吗?”纪非放下衣角,抬起头,满眼期冀地望着她。


    孟依:“……不信。”


    她没记错的话,前天晚上,她亲眼看到纪非嘴里的“法外狂徒”在家里做饭洗碗带孩子,完全是贤惠人夫来的。


    她很难相信纪屿会做出这种事。


    况且,就算他真的做了……


    为人父母的,想为了被绑架的女儿出口气,做得有些偏激,这也无可厚非。


    即使孟依不认同这种报私仇的行为,但她不会去谴责对方。


    她不是圣母,更不是被绑架的人,没有资格替别人去原谅纪非做过的事。


    按纪非的话说,他是孩子的叔叔,可以随意不经过家长允许,就带走别人的小孩。


    那么同理,长兄为父,纪屿教训教训自己犯大错的弟弟,也在情理之中。


    纪非听到她的答案,一脸哀怨地看着她,像冷宫里的妃子在看无情的皇帝。


    他幽幽道:“难道我会平白无故把自己打成这样,就为了诬陷他吗?”


    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孟依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她清了清嗓,各打五十大板。


    “好了,你绑架小饼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你也别报警,大家各退一步。”


    旧事重提,纪非将唇抿成一条直线,欲言又止。


    孟依站起身。


    “你好好养伤吧,我回去了。”


    她拉开门的那一刻,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干哑的声音。


    “对不起。”


    “我,我不应该把你们牵扯进来。”


    孟依握住门把手的指节蜷了下,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听到了。


    纪非道完歉,忙不迭又说。


    “但是你听我一句劝,我大哥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离他远点!”


    这一嗓子几乎是喊出来的,生怕别人听不见。


    孟依看到纪屿坐在客厅沙发上,小饼的头枕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


    听到声音,他给小饼拍背的手一滞。


    孟依怕两个人再打起来,猛地关上门,隔绝两个空间。


    她走到纪屿身边,俯身,压低声音问。


    “年年呢?”


    “上卫生间去了。”纪屿问,“你们聊完了吗,要回去了吗?”


    “嗯,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么,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他抬起头,黑漆漆的一双眼睛将她望着。


    孟依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搞什么,做坏事的又不是她,她心虚什么。


    “没、没有,回家吧。”


    “好,咱们回家。”


    纪屿把孩子竖着抱起来,方便孟依给孩子穿外套。


    两个人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吵醒孩子。


    纪非家的保姆阿姨从厨房里端出果盘,客气地招呼他们吃水果。


    孟依一边换鞋穿外套,一边说不吃了,小孩睡着了,要带她回家。


    阿姨刚才目睹了纪屿带两个小孩的全过程。


    无论两个小孩说什么废话,他都耐心应着。


    阿姨开门送他们出去,同时感叹道:“现在这个社会哟,很少见到像你们这么早婚早育的年轻人。我女儿快三十了,她要是能找到你老公这么好的对象,再生上一男一女就好了。”


    孟依尴尬地打哈哈,说一定可以的,懒得跟以后都见不到的人解释。


    离开纪非家。


    两个心事重重的人抱着孩子下楼,开车回家,一路上不发一言。


    等红灯的时候,孟依低头心想,车上好安静啊,怎么能这么安静呢,来的时候明明挺吵的。


    她蹭地抬起脑袋,扭头看向纪屿。


    “儿子呢?”


    纪屿:“……”


    回家的路都走完一半了,这对新手父母终于想起来把孩子落在别人家里了。


    *


    纪非家。


    纪非今天在床上躺了一天养伤,躺得腰疼,决定下床走动两步。


    他扶着墙,一离开房间,就和刚从卫生间出来的孟年年狭路相逢,面面相觑。


    孟年年张了张口,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潦草颓废的年轻人,不太确定地问。


    “二叔?”


    “……诶。”


    纪非显然还不太习惯自己突然多出来一个大侄子和大侄女,听到小孩这么叫自己,感觉很奇怪。


    孟年年探头,在屋子找了一圈,发现爸爸妈妈妹妹都不在了。


    小孩立刻就急了。


    “我爸妈呢?我妹妹呢?”


    一直待在房间里的纪非同样是一脸懵逼。


    “我怎么知道?”


    孟年年看着眼前的坏蛋二叔,心里渐渐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纪非觉得莫名其妙。


    他料想是他哥粗心,把孩子落下了。


    纪非摸了摸口袋,没摸到手机,想给孟依打电话,让她们两回来,把孩子接走。


    孟年年气鼓鼓道:“你之前绑走我妹妹,现在又把我爸爸妈妈妹妹给绑架了!你这个大坏蛋,我要找警察叔叔阿姨把你抓起来!”


    纪非:“?”


    他这次可什么都没做。


    他冤枉啊!


    孟年年攥紧两只小拳头,低着头,鼻孔喷着气,像只愤怒的小野猪。


    “二叔,你太坏了!我要代表正义的一方,消灭你!”


    说完后,小野猪直挺挺地冲了过来。


    使出了一招头槌。


    纪非身上有伤,腿脚不灵活,一时间根本躲不开。


    “你等一下,不对,你要干嘛?!”


    他的尾音惊得变了调,眼睁睁地看着小家伙朝自己撞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跟二叔和好 后妈哪有叔


    孟依和纪屿赶到的时候, 正看见纪非就跟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样,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另一只手五指张开, 抵住孟年年的脑袋,阻止他前进。


    愤怒的小孩对空气打出一套军体拳。


    “嚯、嚯、嚯、嚯!”


    奈何手短,使劲往前打也攻击不到对面的大人,气得眼眶都红了。


    听到开门的动静。


    正在决斗的一大一小同时转头。


    孟年年看到爸爸妈妈, 黑瞳一亮, 随即小嘴巴委屈地瘪下来。


    “妈妈, 二叔欺负我QAQ。”


    纪非:“???”


    不儿, 肚子上挨了一下的人是他, 你个臭小孩在委屈什么?


    恶童先告状!


    孟年年说完便朝着孟依跑过来。


    她伸开双臂接住他,捋着小孩的后背, 看见他这个样子,给她心疼坏了。


    孟依刚想问问刚才发生什么了,纪非忽然像个小孩似的往地上一躺,望着光秃秃的天花板。


    “当爸爸的打我,当儿子的也来打我, 你们欺人太甚, 我不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纪屿、孟依:“……”


    新增被传染的“熊孩子”一例。


    孟依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捧着自家崽的脸蛋看了一眼, 又看了人高马大的纪非一眼。


    “你, 打他?我没听错吧。”


    孟年年心虚地将两只手背到身后。


    “我是故意打他的。”


    孟依:“哦哦, 你不是故意打他的,那就好……等等,你说什么, 你故意打他,你才几岁啊,怎么能动手打人呢?!”


    孟年年挠挠脑袋。


    “我以为二叔绑架你们,所以我就出手了。”


    现在看来,好像是个误会。


    他打错人了。


    躺在地上挺尸的纪非撇撇嘴:……你那是出手吗,明明是出头。


    纪屿一手抱着睡着的小饼,另一只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给予无声的肯定。


    打别人不行,打纪非打就打了。


    摸完脑袋,他走到纪非附近,眉心微蹙,轻踢了他这个弟弟的小腿两下,呵斥道。


    “起来,二十多岁的人了,躺地上像什么话。”


    纪非被父子两的行为伤透了自尊心,在地板上翻了个身,就是赖着不起。


    孟依心想,还好这是在他家里,没有外人瞧见他耍赖的样子,不然跟纪非有关系的人都得跟着丢脸。


    门后忽而传来一道开门声。


    出去扔垃圾的阿姨进屋,瞧见孟依她们去而复返,十分吃惊。


    “孟小姐,你们落东西了吗?”


    说完,她目光一转,看见地上躺着的纪非,又吃了一惊。


    “纪先生,你怎么睡地上了,地上凉,你还是回床上睡吧。”


    纪非:“……”


    他脸一僵,面子有点挂不住。


    脑子转了转,心一横,继续躺着。


    反正脸已经丢光了,无所谓,破罐子破摔得了。


    孟依硬着头皮跟阿姨解释:“我们有点家事要处理,阿姨你先回房间,回避一下吧。”


    “好的好的。”阿姨一边往地上偷瞄,一边往工人房的方向走,眼里透着对八卦的渴望。


    真丢人呐。


    孟依叹了口气,俯身,用劝解的语气对纪非说:“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我回去就教训他,你快点起来。”


    纪非挑了挑眉梢:“你要怎么教训他,你不会要打孩子吧?”


    孟依:“……”


    其实她只是跟他客气一下。


    做家长的对外不都这么说吗。


    纪非怎么还当真了?


    她张了张口,从牙根里挤出一句。


    “我,我明天不带他去公园玩了。”


    纪非:“?”


    就这?


    纪屿皱了皱眉。


    户外活动对孩子的身心发展很重要,这个惩罚未免太重了。


    他转念一想,孟依只是说不去公园,又没说不能去儿童乐园。


    纪非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似乎对孟依的惩罚方案不满意。


    “不去公园还不够吗?”她一脸勉强地加码,“那好吧,再罚他明天早上少吃一个奶黄包好了。”


    孟年年扯了扯妈妈的衣角,小声请求。


    “妈妈,我可以拿鸡蛋跟奶黄包换吗,鸡蛋比较有营养,我少吃一个吧,两个也行。”


    奶黄包吃着甜甜的,鸡蛋吃着噎噎的,还没有味道。


    拿讨厌的鸡蛋换好吃的奶黄包,很划算。


    孟年年的如意算盘打得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纪屿面露不赞同。


    “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少吃。”


    孟依跟他商量。


    “没事,早饭少吃点,明天提前两个小时吃午饭就行。”


    她把孟年年拉到他面前转了一圈,展示小胖孩圆滚滚的身材。


    “而且,你看你儿子这个身板,饿两顿都没关系,就当减肥了。”


    纪屿抿了抿唇,勉强同意。


    纪非:“……”


    你们两口子说话能不能避着别人一点,别当他的面说行吗?


    果然,一个熊孩子的背后就站着两个熊家长。


    纪非合理怀疑,孟依只是在敷衍他,实际上回去后该干嘛就干嘛。


    毕竟这年头后妈难当。


    孟年年不是她亲生的,她没必要费心教育,溺爱养废孩子反而会收获好名声。


    这个孟依太有心机了,不愧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古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真是至理名言。


    说到午饭,孟依和纪屿开始商量明天中午要买什么菜给小孩补身体。


    孟依说她不想再吃麻辣烫火锅这种大杂烩了,她想吃点正经炒菜,再煲个汤或者甜品,纪屿问她想吃什么,他回去现学。孟依有点质疑他的厨艺,纪屿回她,别忘了我在外面留过学,做几个家常菜不在话下。一句话直接把孟依说服了。


    一边是两个人讨论得热火朝天。


    另一边是纪非一个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惨白的吸顶灯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显得分外凄凉。


    孟年年转头看了一眼,看到二叔的脸色不太好,衣服往上跑了一小截,露出肚子上的大片淤青。


    他内心震了一下,以为这伤是自己打出来的。


    小孩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懵懵地想:我的头有这么厉害吗?


    一时间,愧疚感如潮水将孟年年的整颗心淹没。


    他凑过去,蹲下身,决定关爱没人理会的二叔。


    孟年年乖乖地向他道歉。


    “二叔,对不起,我出手太重了,我不应该把你打成这样。”


    纪非:“……”


    那倒没有,主要是你爸下的毒手。


    不过父债子偿,他这声道歉就当是替他爸还的吧。


    纪非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孟年年主动伸手,帮纪非揉了揉肚子,揉完后低下头,对着他的伤口吹了几口热气。


    “我帮你呼呼,我妈妈说,呼呼就不痛了。”


    纪非:“…………”


    小孩猝不及防的关心,反倒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肉嘟嘟的小手碰得他的伤口痒痒的,浑身不自在。


    他偏开头,不接受这个道歉。


    “猫哭耗子假慈悲,少来,你跟你爸一路货色。”


    孟年年歪着头,不解地问:“咪咪为什么要哭,你打哭它了吗?二叔,打人是不对的,打咪咪也是不对的,你别打它了。”


    他伸手帮二叔把衣服往下拉了拉,盖好肚脐眼,盖好后轻轻拍了两下。


    纪非忘记小孩只有幼儿园学历,被他的话噎了下,瞪大眼睛问。


    “你知道打人不对,你还敢打我?!”


    “我知道打人不对,不影响我打人,这是两码事。打完人就应该道歉,我来跟你道歉,也说过对不起啦。我们老师说,接下来就该轮到你说没关系了。二叔,你快点说呀。”


    小孩冲他眨了眨眼睛,几乎算得上是明示。


    纪非听得目瞪口呆。


    这老师教的什么玩意,简直强盗逻辑,凭什么被欺负的人就必须接受欺负他的人的道歉?


    换成是他,除非对方是老弱病残,否则他一律打回去,打到对方疼了,知道怕了才对,那个时候对方的道歉才是真心实意的。


    就像他哥找人把他揍了,以后借他十个胆子,纪非也不敢去招惹他们一家人了。


    弱肉强食这样的丛林生活法则,放在哪里都适用。


    纪非撑着手从地上缓缓坐起来。


    地板是有点凉,他被冻得缩了缩脖子。


    孟年年握住他的一只手,往他手心哈气,两只小手对着他的手搓来搓去,试图搓热。


    纪非找了面墙靠着,疼得嘶了两声。


    他一手搭在孩子肩膀上,严肃地纠正他。


    “别听你老师的,这种人啊,在大学里混了几年,拿个学士硕士之类的文凭,书呆子一个,不见得就懂什么是教育。我看,他未必有我懂。听二叔的,以后谁要是欺负你,你就像今天打我一样,拿出那股劲,狠狠地打回去,打完了再道歉。听到了吗?”


    孟年年皱着两撇小眉毛,为难地说。


    “可是,可是我老师是博士诶。二叔,你是什么士,还有比博士还厉害的吗?”


    纪非:“……”


    花钱买的海外一年制水硕,不提也罢。


    孟依跟纪屿讨论半天,终于定下明天的菜谱。


    她一回头,发现纪非和孟年年哥两好似的搂在一起,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什么。


    孟依的天差点塌了。


    “纪非,你别教坏我儿子!”她毫不客气地凶了他一句,冲孟年年招手,“年年,过来妈妈这里。”


    纪非被凶后不乐意了。


    他这次什么坏事都没做,孟依凭什么这么说他啊!


    再说了,她一个没名没分的后妈,能有他这个亲叔叔跟孩子的关系亲吗?


    他跟年年可是有血缘关系的!


    纪非拉住准备起身的孟年年的胳膊,将大侄子搂得更紧了,一脸挑衅地看着她。


    “我跟我侄子说两句话,我哥都没说什么,你少插嘴。”


    孟依:“???”


    这人有病吧?


    纪屿之前是不是下手太重了,把他弟弟的脑子打坏了?


    不对,挨打之前,纪非就不太正常。


    正常人不会去偷别人家小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两岁孩子吊单杠 请赐予我力


    临出门前, 孟依以肚子痛为由,一头扎进了卧室卫生间。


    二十分钟后,半透明的玻璃门上趴了一只矮矮的小黑影, 小黑影伸出两只爪爪, 自上而下地挠门,像个小恶魔似的,抓心挠肝地喊。


    “妈妈……妈妈……”


    “你在里面吗?”


    “快点出来跟我玩!”


    孟依坐在马桶上,愁眉苦脸地刷着手机。


    越焦虑, 越想玩。


    “诶, 马上, 我马上就出来。”


    她敷衍应对女儿。


    事情要从前天说起。


    前天, 纪屿问她有时间去看望李兴珠吗, 孟依推脱说很久没跟朋友一起出去玩,要出门逛街买点东西, 明天再说。


    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李阿姨打来视频电话,孟依原地站起来,接了个闹钟就走,生怕被纪屿叫去跟李阿姨说话, 在阳台自己罚站自己十五分钟, 回来的时候,看见纪屿已经跟他妈妈打完电话了。


    逃过一劫。


    今早, 孟依看到纪屿给孟年年换上出门要穿的衣服和鞋, 穿得还挺正式。


    她心想这一次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说实在的, 她非常不擅长跟这些奉行浑身上下写着精英范三个字的长辈或者同辈们打交道。


    这种社交对她而言,完全是一种负担。


    一想到那个交谈场面,她浑身感觉有蚂蚁在爬。


    孟依跟纪屿的母亲只见过几面, 彼此并不熟悉。


    她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大概知道对方是一位出身优渥,把自己的事业做得很成功,同时对儿子的教育也很严苛的女性。


    孟依至今记得前段时间纪屿因为纪非揭发孩子的事挨了他爸一巴掌的事,当时纪爷爷的脸色也不好看。


    独自抚养纪屿长大的李兴珠只会比他们更难接受儿子有私生子这种污点,说不定还会迁怒于她。


    那些电视剧不都这样拍吗?


    豪门婆婆不满平民儿媳妇,怒掏五百万让对方滚出儿子的生活,辱骂对方是勾引人的狐狸精,试图攀附有钱人家的心机穷鬼。


    想到这里,孟依很轻地泄了口气。


    再玩五分钟。


    五分钟后就出去面对这一切。


    外面突然安静了下来。


    小饼不叫了。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


    孟依抬起头看了眼门口的位置,清晰地看见门口的地上没有孩子。


    ——但门把手上有。


    小孩的双手握着门把手,两只小脚丫蹬在玻璃门门板上,头和身体不自觉后仰。


    这位两岁多一点的女壮士正在进行她人生中第一次吊单杠,充分展示自己的核心力量。


    孟依:“!!!”


    孟依手机也不玩了,火速从马桶上爬起来,下意识就要去按压她这头的门把手,开门走出去。


    还好最后一秒理智拯救了她。


    她要是这个时候开门出去,孩子不就从门上摔下来了吗?


    孟依尽量用冷静的语气,命令孩子:


    “小饼,你别玩了,很危险的,快跳下来!”


    “妈妈,可是,可是……”


    孟依心一紧,“可是什么?”


    隔着一道厚重的玻璃门,传来孩子略带害怕的回答。


    “可是我下不去了。”


    “……”


    最后是孟年年出现,及时解救了妹妹。


    他在外头听到声音,进屋把小饼从门上抱了下来。


    孟依开门走出来,心力交瘁地往床上倒。


    罪魁祸首还好意思在她旁边嘻嘻地笑,恶魔低语道。


    “妈妈,你没冲粑粑。你凑凑的。”


    孟依刚要反驳,她哪有,她很讲卫生的好不好。


    转头想到自己刚才其实没用卫生间,小孩没听见水声,所以误会了。


    她认命地爬起来,假模假样地进卫生间,按冲水键,回来的时候把床上的小饼夹在胳肢窝下,夹着她出去,准备跟纪屿一块出门去医院。


    长痛不如短痛。


    然而客厅只有孟年年一个人在。


    孟依环视一圈,没找到纪屿。


    “你爸爸呢?”


    “噢,他回他自己家了,说有个临时会议要开。”孟年年靠在沙发上,有一口没一口地舔着奶酪棒,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看。


    孟依:“要开多久啊?”


    孟年年:“没说。”


    孟依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晚点儿再去也好啊。


    说不定这个会议一开就是一天,到时候她就不用跟他去医院了。


    孟依抱着小饼,在孟年年身边坐下,握住左右两边两个小孩的手,给自己壮胆。


    小饼觉得被束缚了,不舒服,不停地往后拽,想跑。


    孟依握紧小胖手,求她。


    “让妈妈握一下嘛,给我点力量。”


    小饼没听懂:莫?


    孟年年听到了,他一脸认真地纠正她:“妈妈,你应该说,请赐予我力量吧。”


    额……好羞耻、好中二的台词。


    小屁孩最近不知道又看了什么动画片,从里面学来的台词吧。


    孟依摇摇头,不想说。


    孟年年突然激动地反握住她的手,指着电视机屏幕给她看。


    “来了来了,要变身了!”


    伴随着一阵劲爆的音乐声响起,动画片的主角对着天空大喊口号“xx请赐予我力量吧”,在白光的沐浴中不停旋转,完成了华丽变身。


    孟年年举起两条胳膊,开始模仿大猩猩捶胸口。


    “妈妈,咱们来演这个吧,我演怪兽,你演超人,你说xx请赐予我力量吧,咱们两来比比看谁厉害!”


    孟依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她都这么大了,还要玩过家家吗?


    在小孩的一声声哀求中,她答应了。


    反正家里没有其他人在,沉茵最近回家住,阿姨请假,房子隔音很好,演就演吧,就当亲子娱乐活动了。


    孟年年一板一眼地纠正她的手势。


    “胳膊抬起来。”


    “腰挺直噢。”


    “大声一点喊出来,xx请赐予我力量吧!”


    孟依冲着天花板的方向张开双臂,喊了三遍。


    一遍比一遍大声,一遍比一遍热血,仿佛童年记忆都跟着觉醒了。


    这么一喊,心口的郁气一扫而空,人也爽了。


    喊到后面全然是发自肺腑,大声到连开门的动静都没听见。


    孟年年朝她笑了笑,又对着她背后笑了笑。


    “爸爸,你回来啦~”


    孟依:“……”


    谁、谁回来了?


    孟依僵硬地转身,看到一个扶着墙,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的沉茵,表情微妙但克制的纪屿,还有一位不认识的年轻女士。


    她当场尬到头皮发麻。


    没事的,没事的,只是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尴尬一下就过去了,反正以后也见不到了。


    她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下一秒。


    年轻女生穿着职业正装,微微颔首,全程憋笑做了个自我介绍。


    “孟小姐,您好,我叫许蕾,我是纪总新招的生活助理,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孟依:“…………”


    她闭了闭眼,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社交式微笑。


    “你好,叫我孟依就可以了。”


    “你们进屋,怎么不按门铃?”她艰难地开口。


    沉茵在旁边一边捂着嘴,笑得直抽抽,一边说。


    “我,我刚好,在门口,碰上了,就带他们,进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孟依拉下脸。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


    十分钟后。


    孟依像鸵鸟埋沙一样,把头埋进蓬松的被子里。


    自闭中。


    短期内,她不想见到任何活的人。


    小饼在旁边拍了拍被子,疑惑地问。


    “妈妈,你是要玩捉迷藏吗?”


    孟依现在听不得这个玩字,把头埋得更深了。


    小饼揭开被子,把自己的头也埋进去,跟妈妈一起玩。


    于是乎,纪屿进屋的时候,就看到床上有两颗屁股正对着他。


    小孩的屁股圆滚滚的,像一颗小桃子。


    大人的屁股扁扁的,疑似天天久坐学习,把臀肌坐塌了。


    他以手作拳,抵在唇边,闷咳了两声。


    屋里一片静谧,没有人理他。


    纪屿不得已出声:“我进来了,人呢?”


    小饼疑似被触发到什么开关,揭开被子跳出来,迫不及待地回答。


    “爸爸,我在这里,你抓到我啦!”


    纪屿坐到床边的沙发上,把被抓到后乐不可支的小孩从床上抱过来。


    小饼刚才掀被子的那一下,正好把孟依头顶的被子一块掀了。


    自从养了小孩后,想做一个忧郁美少女就变成了一件难如登天的事。


    孟依心酸地想。


    她趴在床上,半边脸压着床垫,挤出一点点肉,头发乱乱的,一侧脸颊红红的,眼神哀怨地盯着他,仿佛在质问:你为什么要带个外人回来,还刚好卡在我闹笑话的时候回来?


    纪屿立刻解释:“我妈想见两个孩子,我回来接他们一块去医院,许助理是女生,方便搭把手帮我带一下小饼。”


    孟依不解:“我的女儿为什么要给她带?”


    纪屿反问:“你不是不想去医院吗?”


    秘密被戳破了,孟依尴尬地扯了扯唇角。


    “不想去,就可以不去吗?”


    “当然可以。”


    纪屿看着她:“下一次,你有不想做的事,直接跟我说就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孟年年的投喂 “羞辱仪式


    “其实你不用害怕我妈妈, 她是个……”纪屿想挽回一点印象,但说着说着便顿住,似乎不知道如何形容。


    孟依帮他自动补齐。


    “是个挺好相处的人?”


    每个男的都这么说。


    孟依有个朋友本来打算大学一毕业就结婚, 男方骗她, 说他父母人老实,好说话。


    等到两家人见了面,这才知道他爸中风了,话都说不清, 能不好说话吗。


    纪屿摇头, 否认。


    “不, 我妈她脾气不好, 嘴巴直, 说话特别伤人,也很严厉, 底下的员工都很怕她。”


    孟依听完后,绝望地闭上眼。


    他唇边抿着点笑意,话锋一转。


    “不过,我妈她平等地看不上所有人,包括我和我爸, 所以你不用担心。”


    孟依:“……”行吧。


    *


    小孩认生, 孟依不放心新来的助理带孩子,最后还是跟着一块出门了。


    她觉得自己有时候很拧巴。


    别人希望她做的事, 她拖拉着不想做;人家说她可以不做了, 她反而犹犹豫豫, 觉得也不是不能做。


    车开到医院附近,纪屿临时接了一通电话,脸色肉眼可见的冷下来。


    “摔到哪里?”


    “医生看过没有, 怎么说?”


    “我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将手机丢回中控台,他转头对后座的孟依说。


    “爷爷在家下楼梯摔了一跤,我得回去看看,先送你们回家,然后我再过去。”


    七八十岁的老人摔一跤不是小事。


    孟依果断道:“不用,你在医院门口把我们放下,现在就过去吧。”


    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人都已经到这里了,下次想再来,可就没那个勇气了。


    纪屿斟酌道:“好,我让小许跟着你一起上去。”


    有外人在,他妈会克制一点。


    天空一片灰白,冬日道路两旁的树光秃秃的,一派肃杀景象。


    一行人在医院门口下车,推开车门,冷空气卷着烤红薯的香气扑面而来。


    孟年年蹦跶跳下车,嗅到香味,抬起头,视线牢牢地黏在不远处的推车上。


    他扯了扯孟依的袖子。


    “妈妈,那个是卖什么的呀?”


    孟依关上车门,抬头看了眼。


    “卖烤红薯,烤玉米的吧。”


    “妈妈,烤红薯是什么味道呀?”他夹着嗓子故作天真地问。


    这孩子之前学聪明了,看到想买的东西不直接说我想要什么,一律装傻问这东西是什么味道,好不好玩啊,想买给爸爸妈妈尝尝。


    孟依一开始还挺心疼他,要什么都给买。


    后来发现小崽子装傻装多了,越来越像真傻子了。


    山珍海味不知道什么味道很正常,红薯隔三差五吃,还能不知道什么味道吗?


    孟依唇角微抽,带着自家的小傻子过去挑了两个个头中等的烤红薯,吃点东西,堵上嘴,到时候别乱说话。


    破旧的三轮车上放着一只焦黑的圆形铁桶,桶里炉子里的炭火 “噼里啪啦” 地响着,把红薯烤得香气四溢。


    裹着灰色旧外套的老爷爷搓了搓手,用秤称好,笑容淳朴,宰起客来毫不留情。


    “三十二块七,给三十二块就行。”


    孟依:“……”


    新鲜出炉的烤红薯掰成两半,外皮干脆,一扒就掉,内里甜得流蜜,冒着热气。


    买完东西,她轻车熟路地找到住院部电梯的位置。


    纪屿说,他妈妈明天要做化疗,所以今天过来住院。


    生病的人大多心情不好,需要家人陪伴,有些被病痛折磨到不行的病人性格会变得特别古怪,动不动就朝身边人发脾气。


    走到单人病房附近,临门一脚,孟依越想越后悔,为什么要逞这个强,现在还能走吗?


    与此同时,护工推着轮椅上的人从屋里走出来。


    孟依的目光自动定格在对方身上。


    与记忆里珠光宝气、精明干练的形象不同,李兴珠看上去瘦了许多,蓝白条纹病号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脸色苍白,脸略有浮肿。


    孟依浑身绷紧,紧张得打了个嗝。


    护工推着轮椅靠近。


    过来了。


    她翘起唇角,正准备打招呼。


    然而对方从她身边擦肩而过,面无表情,看都没看她一眼。


    豪门第一关。


    下、下马威?


    孟依积攒的勇气一泻千里,眉眼瞬间耷拉下来,抿紧嘴唇。


    大人总是有很多顾虑,不像小孩是单细胞生物,想到什么就直接冲。


    孟年年撒开妈妈的手,主动跑过去打招呼。


    “奶奶!”


    “好久不见,请你吃甜甜的烤红薯!”


    李兴珠正在想公司的事情,被突然冒出来的小孩吓了一跳。


    她回过神,眯了眯眼,没戴眼镜出来,看不太清。


    “年年?”


    “嗯嗯!”


    小孩热情地把另一半烫烫的烤红薯塞到她手里。


    孟依看到倒霉孩子的大胆举动,吓得额角直跳,连忙上前抢回来。


    “阿姨,抱歉,没烫到您吧?”


    李兴珠摇摇头,说自己没事。


    “你是……小孟?”


    孟依挽了挽鬓角的头发。


    “诶,是我,我带着孩子们来看看您,您今天感觉身体怎么样?”


    “不怎么样。”


    孟依张了张口,表情僵住,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李兴珠看到她的样子,忽然笑起来。


    “逗你的,放心吧,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只是没什么胃口。”


    她转头对身后的护工说:“先不下楼散步了,你推我回去吧。”


    护工应了声好。


    孟依跟在后头,不自觉鼓了鼓腮。


    对于接下来的聊天,她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孟依带着两个小孩在病床对侧的沙发上规规矩矩地坐下,许助理把纪屿提前买好的鲜花和果篮放到桌上。


    李兴珠被护工扶回病床,她淡笑着,看向孟依。


    “小孟,咱们有好几年没见面了吧?”


    孟依被她看得有些不安,拘谨地将双手搭在膝上。


    “是,快三年了。”


    “令尊和令堂最近怎么样,对了,一直没问过你,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李兴珠一见到她,就想起纪屿上次说的话。


    ——等孩子妈妈什么时候答应,什么时候我就能结婚。


    在她看来,两个人连孩子都有了,只要长辈松口,结婚自然是板上钉钉的事。


    至于孟依,她肯定不会拒绝一个嫁入豪门的好机会。


    托李兴珠那位蠢货老公的福,他跟沉家夫妇吵架撕破脸,弄得如今圈子里的人都知道纪屿婚前就有私生子。正经的豪门千金自然不愿意给人当后妈。与其向下找一些不知根底、乱七八糟的人,还不如找孩子的亲妈。


    儿子不听话,老公更是没眼看,李兴珠作为这个家的顶梁柱,不管不行。


    正好孟依来了,她提前打听打听未来亲家的情况。


    孟依听到这个问题,有点懵。


    这个剧情发展怎么跟她最近看的电视剧演得一模一样?


    男主的母亲看不上女主,先是忽视女主,一阵简单寒暄后,询问她父母是什么工作,从家世入手,借机羞辱对方配不上自家儿子。


    女主的父母做废品回收,女主从小就被人嘲笑住在垃圾堆里,一身臭味,对这个话题格外敏感自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又被对方好一顿嘲讽嫌贫爱富,蓄意勾引有钱人。


    孟依回过神,慢吞吞地回答:“我妈妈十几年就车祸去世了。”


    李兴珠默了默,由衷道。


    “抱歉。”


    孟依:“至于我爸爸,他,他……”


    孟年年在一边听着,想起爸爸出门前的嘱托:如果奶奶为难妈妈,一定要帮妈妈解围。


    他用全新的塑料勺挖了一大勺甜甜的红薯,塞到妈妈嘴里。


    “妈妈,给你吃这个。”


    孟依猝不及防被大孝子投喂了一口烫烫的红薯,被烫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嘶,他没工作,哈,在家做点,嘶,小本买卖,哈。”


    孟年年帮她说:“奶奶,我外公是开小卖部的!他的店开在小学门口,我跟你说,他店里有很多吃的喝的,还有各种文具,玩具,什么都有,门口还有一台烤肠机,特别厉害哦!”


    说着说着,换了个塑料勺,给李兴珠也塞了一大口烤红薯。


    同样被烫到的李兴珠:“嚯,这样啊,挺好的,嘶好烫,生意怎么样啊,嘶。”


    孟依刚要张口说话,又是一大口红薯塞进嘴里。


    孟年年这次有经验了,投喂之前猛猛吹气,吹凉了再给喂过去。


    他眼巴巴地看着她:“妈妈,再吃一口,我吃不完了,你帮我吃吧。”


    外头卖的烤红薯常常加了甜蜜素,过于甜腻。


    一口下去,又甜又噎。


    孟依拍着胸口,梗着脖子,看到桌上的水壶空了,护工洗水果去了人不在。


    她被噎得不行。


    “还、还行……马马虎虎……”


    李兴珠刚把嘴里的红薯吞下去,孟年年的勺子递到嘴边,下一口红薯跟鬼一样追了上来。


    “奶奶,你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你要听话,不要挑食,要多吃一点,来,我喂你。”


    大孙子一片好心,不舍得拒绝。


    李兴珠张口,被塞了满满一大口,忙着咀嚼吞咽,没工夫说话。


    喂完这个喂那个。


    在孟年年的积极投喂下。


    “羞辱仪式”被迫中止。


    孟年年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膛。


    他完成爸爸布置的任务啦!


    作者有话说:


    儿童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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