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洛克的出现, 薇薇安有些无奈。
一定是南希她们告诉了洛克地点,看来回去以后她得同她们说清楚,不能总让她们和洛克通风报信。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做。”洛克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薇薇安还是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怒意。
“你都看见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嘛。”
洛克抬眼看她。 “你能不能爱惜一下你自己?”他的目光向下,忽然移开,声音低了下去。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啊。”
“但你没说你要这样做。”
之前和洛克模糊地说了她的意愿的时候, 洛克没有阻止她。薇薇安又惊讶又感动, 感慨还是洛克了解她。
现在看来纯粹是因为洛克想象力有限, 根本没想到她会大胆到这种程度。
她抿了抿唇,“你怎么会知道这里?莉斯她们和你说的?”
“塔弗纳小姐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在纸上写下这里的。”
是……吗?
也许是她和洛克在一起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想霍洛韦和美人鱼酒馆, 无意识地在纸上写下了酒馆的名字。
“那你怎么知道时间的呢?还来得这么巧?”
“不巧。”洛克依然低着头, “我已经来了三天了。”
三天!
“你知道这里的烟味对你的气管不好吗!”
“那你以后就不要来这种场合。”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薇薇安起身坐到对面,挪到洛克身边,小声道:“好,我保证。以后一定会……怎么说来着,不会利用自己当工具。”她向窗外看了一眼。 “你把我最忠诚的侍卫带坏了。”
杰里米应该已经带着巡夜官跟到霍洛韦的住处了。
“杰里米是很有想法的年轻人,将来可以自己独当一面。”洛克说着,脱下斗篷,披到薇薇安身上,将带子系紧,直到把她上半身遮得严严实实,才重新抬眼看她。
斗篷带着洛克身上清淡的药草味,薇薇安挽住洛克的臂弯。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那根一直绷在心里的弦松了,整个人轻得要飘起来。她乜斜着看了洛克一眼,忽然戏瘾大发。
“这位先生。”她放软了声音,可怜巴巴地说,“行行好,带我回家吧。”
洛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却还是配合了她。 “我恐怕养不起你。”
“我不用你养。”薇薇安眨着眼睛,“我可以自己养自己。”
洛克不回答,像是在认真考虑她这个提议。
旁边一个腆着肚子、留着浓密胡须的男人摇摇晃晃地经过,听见他们的对话,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里面的酒洒了出来。
“这就是先生你的不对了。”大胡子口齿不清,“美人提出这样的请求,没有男人应该拒绝。”
不等洛克开口,薇薇安扬起下巴,“他拒绝我也没关系,我就是要跟着他。”
大胡子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冲着洛克郑重地点点头:“先生,我真羡慕你。”
薇薇安大笑起来,她从衣袋里摸出剩下的银币,全部洒在桌上,招了招手,“老板!”
路过的侍者在桌边停住脚步。
薇薇安把硬币往侍者那边一推,“给屋里每人添一杯,这一轮我请客,今晚我运气好。”
酒馆里顿时爆出一阵哄笑。口哨声响起,有人拍着桌子叫好,还有人举起空杯,大声嚷道:“愿这姑娘的好运也分我们一点!”
“敬好运!”
侍者忙着添酒,妓女们也笑着挤过去,醉汉们相互碰杯。整间酒馆炸了锅一样热闹。
薇薇安举起杯子,和刚才那个大胡子碰了碰,仰头一口喝干,酒杯墩在桌上,用手背抹了抹嘴。
“你不能再喝了。”洛克低声劝。
“好——我的绅士不高兴了。”薇薇安在洛克脸上亲了一口,又点了点他的鼻子。 “丽萨要跟你回家了,先生。”
邻桌的人举杯起哄:“先生,祝您有个愉快的晚上!”
又是一阵哄笑。
洛克红了脸,没有再说什么,只扶着薇薇安离开了酒馆。
粗俗而热烈的笑声里被厚重的车门隔在身后。上了马车,薇薇安依然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态里。看来朗姆酒这种烈酒的后劲确实太大,又或许,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王尔德说,给人一个面具,他就会告诉你真相。
丽萨就是薇薇安的面具,在这张面具下,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开玩笑,在酒吧享受热闹,请人喝酒,做她在她的时代做过的事。
但在这个时代,别说她现在的身份,女人根本不可能自由地在酒馆里喝酒。酒馆里出现的女人不是经营酒馆的女主人,就是妓女,根本没有其他可能。
薇薇安靠在洛克肩头,微闭双眼,身体随着马车轻轻晃动。
“洛克。”
“嗯?”
“我们在伦敦北部买一个庄园好不好?”她睁开眼,“离伦敦近一点,你想见朋友也方便,又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车外引路男孩的火把偶尔从帘缝里掠过,照亮洛克苍白的侧脸。
“为什么是伦敦北部?”
“因为离剑桥也近。”
薇薇安吸了吸鼻子,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皱眉,抬手卷起袖子。
洛克揽住她肩膀的手紧了紧,“你这次如此费事,也是因为不希望自己亲自出面,让以前的事引起别人注意吧?”
“嗯。”
这一次,她会用伦敦一个收了坏币的店主做告发人,再想办法证明这些坏币在伦敦城内使用过。如此一来,案子就能成为伦敦的案子,而不是回到赫特福德郡。
“那你有没有想过,只要你的男装身份继续存在一天,这样的危险就永远不会消失?”
薇薇安闭上眼。
她当然想过。
可她不敢想。
洛克停顿片刻,又道:“我不知道牛顿教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看他愿意为了你翻看那些材料,你也为了他不接受圣职的事询问了许多人,想来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你不应该再这样——”
他没有说完。薇薇安知道他想说的词应该是“欺骗”。
她叹了口气。 “我真不是故意的。最开始是因为——”
算了。
反正都过去这么久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不说这些了,我们回家吧。”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车厢外又下起雨,雨点落在车顶,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午夜前后,一辆从沃平方向来的马车被巡夜官截获,霍洛韦当场被拿住,同时发现的还有一堆颜色灰暗,边缘粗劣的坏币。
后来哈特也被找到了,他果然还在英格兰。哈特的账本里出现了“钱德勒先生”的名字,而几名分销人又供认,这位钱德勒先生正是罗伊斯顿那位太平绅士。
大卫已经准备逃往苏格兰,幸好在他动身之前,治安官赶到了。他被押回伦敦,投入新门监狱。
薇薇安过去与行会打交道很多,却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个时代的刑事审判。
事情远比她想象得麻烦。
金匠公会先初步判断那些硬币成色不对,出具说明;告发人和治安官再将证言、坏币、账本和口供整理成起诉材料。
伪造钱币毕竟涉及皇家铸币厂,亨利·斯林斯比爵士也派了官员过来。这位皇家铸币厂主管是个典型的官僚,薇薇安听过很多关于他收受贿赂和账目混乱的传闻。他不在乎□□流通会伤害多少普通人,不过,若有一桩送上门的案子变成他的功劳,他也绝不会放过。
伦敦的大陪审团在市政厅开会,确认有足够理由将案子送上正式审判。
正式庭审定在老贝利刑事法庭,庭期在六月初。
杰里米进来的时候,薇薇安正在书房里练习吉他。
落花带走了春天,夏天的伦敦出现蓝天的次数多了起来。窗外的树叶在阳光下闪着绿光。
“他又给您写了一封信。”杰里米把信递给她。
大卫已经给她写过一封信,威胁说要把她的秘密全都说出去。
她对此置之不理。
这个案子与她没有关系,她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材料里。大卫若在法庭上提起她的事,只会让法官觉得他心虚乱咬人,根本伤不到她。
大卫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这一封信里,他换了语气,请求她让告发者撤回控告。
“他还叫人带话出来说他错了,希望您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薇薇安拨了两下琴弦。 “这不是我能左右的。”
杰里米还想说什么,看了一眼门口,对薇薇安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薇薇安停下手,回过头。
是艾米丽。
自从去年她们爆发激烈的争吵以后,艾米丽见到她总有些别扭,和她也没什么话可说。
最近几个月,随着薇薇安放松了她和威廉见面的限制,艾米丽也不再总是冷着脸,见到她会尴尬地点一点头。
这是这一年以来,艾米丽第一次主动来找她。
“你抓了大卫?”
薇薇安把吉他放到一旁。 “不是我抓的。是他自己犯了罪。”
艾米丽手指绞着裙摆,有些怯怯地问,“你——能不能放过他?”
放过他?
这个傻姑娘完全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凭什么让她放过他?
薇薇安不回答,她看着艾米丽,“是威廉让你来的?”
“是。”艾米丽倒是坦白,“他想见你。但我觉得你不会见他。”
“你是对的。”薇薇安站起身。 “转告威廉,大卫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是法庭决定的,与我无关。”
说完,她越过艾米丽,离开了书房。
老贝利在伦敦城西墙之外,离新门监狱几步之遥,距离圣保罗大教堂也不过两百码。
那里离薇薇安的住处也不远。
庭审当天,薇薇安和莉斯、南希、还有她们各自的侍女与其他仆人,分乘三辆马车前往老贝利旁听。
老贝利的审判像一场公共戏剧,尤其是这样一桩涉及□□和伦敦地下交易网的案子,更是许多伦敦居民的谈资。天还没完全亮,入口外便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原来这就是老贝利。”
下车之后,南希着着那些多立克柱子低声感慨:“我小时候听人说,它在伦敦大火中烧毁过,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这座古老的中世纪法院,在瘟疫之后的那场大火里被摧毁。如今眼前这座三层意大利式建筑,是前两年新建成的。
经历过瘟疫之后,薇薇安尽量避免前往人群密集的地方。尤其是这种审判厅里,谁也不知道犯人会不会有监狱热病。
所以她从未旁听过庭审,这也是她第一次来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老贝利法庭的形状像古罗马斗兽场。被告席在下方区域的台子上,正对着法官与证人席,被告左右两侧一个个的座位里坐着陪审团成员。
法庭的大楼底层有一面墙向院子敞开。据说这是为了让空气流通,防止监狱热病传染给法庭里的人。
可即便如此, 空气依旧浑浊,充满了难闻的味道。
人太多了。
院子里早已挤满了人,平民、学徒、小贩,还有那些有志于从事法律的学生和刚入行的律师,都赶来观摩。据说还有一些还没被抓的罪犯,也会提前来熟悉自己将来或许要面对的审判。
这个时代没有现代那种成熟的法律程序, 没有辩护律师,也没有无罪推定。被告必须自己证明自己无罪,或者证明起诉方的证人和证据是假的。
可大多数时候,一个人站在被告席上, 在陪审团那里, 罪名就已经成立了一半。
薇薇安一行人刚走到入口处, 便有人认出了她。 “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转过身, 看见一位身穿褐色外衣的金匠正向她行礼。金匠公会的布莱克先生,他曾经替托比亚斯验过几批银器。
“没想到您也会来。”布莱克先生道。
薇薇安只是微笑, 并不想引人注意,可这一声问候引得旁边几个商人转过头来。
“爱略特小姐, 听说这些坏币最早是在您的店里发现的?”
“我只听说,坏币确实在伦敦城里使用过,至于别的,就要看今日法庭怎么说了。”薇薇安礼数周全地点了点头,转身登上楼上的旁听席。
两侧看台俯视着陪审团的位置,像剧院里的包厢,是留给有地位的体面的旁听者的座位。
薇薇安特意戴了面纱,也戴了手套,手中还拿着一把扇子遮挡面部。
尽管如此,她的到来还是引起了下方人群一阵骚动。有几个人低声议论。
“看见了吗?那个有名的女富商,据说全英格兰的咖啡馆都是她的。”
“看不清长相,她好像很年轻,她是哪位遗孀?继承了财产吧?不然怎么会这么有钱。”
“瞎说,她还没结婚呢!”
“还没结婚?那她是谁的情妇?”
“沙夫茨伯里伯爵的情妇。”
“难怪——”“嘘!”
“可她人很好,咖啡馆经常有免费的食物发放。”“那是因为那些食物反正会坏。”
“她将来一定会嫁给一个贵族。”
“哪有贵族愿意娶这样的女人?看见她身后那个年轻男人了吗?那是她的情人。”
“不是说她的情人是伯爵的秘书吗?”
“她一定毁过不少男人——”
一声口哨响起,随即是一阵哄笑。
薇薇安偏过头,看了南希和莉斯一眼。她们回给她一个无奈的眼神。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去看剧了。”南希俯在薇薇安耳边说。
“最后一次。”薇薇安轻声回道,“以后我再也不会来这种地方。”
南希拍了拍她的手背,莉斯也握了握她的胳膊。
人的本性很难改变。
虽然薇薇安现在经常需要社交,也习惯了在商人、贵族之间周旋,可她依然不喜欢这种场合。
她不喜欢成为公共消遣的一部分。
进入旁听席之后,议论声没有停止,贵妇和商人太太们也在窃窃私语。
无论什么时代的人都对八卦感兴趣。见到她,便又有人问,最早发现坏币的是不是她咖啡馆里的熟客;还有人问她是否早就认识这桩案子牵连的被告。
薇薇安只是微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快要开庭时,她看见了一位熟人。约翰·班克斯爵士,伦敦巨富商人,皇家学会会员,曾经做过东印度公司的管理者,也与沙夫茨伯里伯爵联系密切,和洛克相当熟识。没想到他也会来听审。
班克斯的目光与薇薇安相遇,微微颔首。薇薇安则轻轻抬了一下帽沿作为回应。
法官席后方响起脚步声。
“Oyez!Oyez!Oyez!”
法庭传令官高声喊道:
“凡是在本庭有案要呈交国王陛下法官的人,现在请靠近,注意听审。法庭内保持肃静,违者将被收监。
上帝保佑国王。 ”
人群安静下来,纷纷起身,摘下帽子。
法官们缓缓列队走入审判厅,白色长卷假发垂在猩红色法袍上。
随后,陪审团被传唤入席。
再然后——
犯人被带上来了。
大卫戴着镣铐走进来,面无表情。
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又一次骚动起来。旁听席有人发出一声嘘声。
薇薇安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身上。她所在的楼座笼罩在阴影里,又隔着面纱,大卫一时看不见她。
薇薇安凝视着他的脚镣。他锁住她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这个时代的审判与现代完全不同,陪审团的裁决不是根据某一桩具体案子,而是根据对一个人整体的印象。
在咨询过洛克之后,薇薇安让起诉人安排的证人能够串联起大卫这些年的恶行。就像写一篇论文证明一个核心论点,每一个证人,都是一个单独的章节。她没有费力证明大卫究竟给了霍洛韦多少□□,她要做的是给陪审团展示一个恶棍的侧写。
大卫这些年犯罪的次数太多,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在没有律师的情况下,他越是急于撇清,越显得漏洞百出。
休庭之后,陪审团没有花太久时间,便带回了裁决:叛国重罪。
审判厅里爆发出欢呼声。就连南希和莉斯也激动地掐了掐薇薇安的手。
可薇薇安只是沉默地坐着。
头又隐隐地疼。她抬手按住额头。
她遵守了自己的原则,没动用私刑,可她却利用了这个时代法律的空子。
出庭的七个证人,从不同时间、不同角度给出证词,可有些证人夸大其词;有些人指控的罪行根本无法得到证实。
真相不是重点,重点是陪审团如何看待大卫这个人。
他们相信了他一定犯了罪,于是也判了他有罪。
薇薇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审判厅的。她没有同那些熟人寒暄告辞,也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目光,径直离开老贝利回了家。
她逃回自己的房间,不和任何人说话。
南希和莉斯以为她还担心不会判得太重,安慰她大卫这一次绝不会翻身了。
薇薇安只是笑了笑,她完全高兴不起来。
第二天,判决结果出来了:绞刑处死。
大卫的审判结束了。
宣判死刑之后,大卫脸上终于浮现出恐惧,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四周,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二楼,瞪大眼睛。
“爱略特小姐!”大卫猛地向薇薇安所在的位置冲来,很快被人按住。他挣扎着大喊:
“是爱略特小姐谋杀了我!爱略特小姐就是布雷特先生!她——她才是——”
他的喊声淹没在人声中,没有人当真。人们见惯了犯人在得知死刑的时候会失控,只当他终于被恐惧逼疯,胡言乱语,爆发出阵阵哄笑。
薇薇安坐在楼上,隔着面纱看着大卫被看守按住、拖了回去。
以前她曾无数次抱怨这个时代通讯不便,现在,她则无比庆幸没有即时通讯。
如果有全国电视直播,或者网络直播,在剑桥的牛顿就会看到这一幕:他的朋友穿着女装坐在老贝利二楼,听着一个死刑犯喊出“爱略特小姐就是布雷特先生”。
好在此时远在剑桥的牛顿只能通过她的信知道审判结果。他在回信里都没提到这件事。
死刑犯的名单上报给了查理二世。有幸运儿得到了国王的赦免,但大卫没有这样的好运。
伪造钱币侵害的是国王统治的信用,没有任何一位国王会在这种案子上显示自己的仁慈。
死刑批准很快签署下来。
监狱里的大卫给薇薇安写了最后一封信。
这一封信里没有威胁,也不再咒骂。他深情款款地说他爱她,说他对她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太想和她在一起。他希望她能宽宏地对待她的爱慕者,请求她帮他争取暂缓执行。落款是:
您忠诚的
即将被谋杀的仆人
薇薇安没有回复。
行刑那天,她乘马车直接去了泰伯恩,也就是她那个时代的Marble Arch。在现代,这附近车水马龙,旁边就是邦德街、牛津街那一条繁华的商业街。
可此时,这里是刑场。
刑场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薇薇安从来没有亲眼看过执行死刑。大卫出现的时候,她也吃了一惊。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特意关照过,或者因为叛国罪犯本就该有这样的待遇,大卫没有被安排在死刑犯常见的敞开马车上,而是被绑在一副粗木拖橇上,前端套着绳索,由一匹马拖着从新门监狱一路拖到泰伯恩。
伦敦的街道上满是污水和粪便,等大卫被拖到刑场时,他身上沾满污泥与脏污,双手被绑在身前,还在喊着自己是被谋杀的。
轮到他上绞刑架时,牧师让他忏悔。他照做了,还祷告得非常虔诚。
泰伯恩的三角木架上垂下绳索。大卫被押上梯子,绳套套进他的脖子,行刑者撤走梯子。
薇薇安远远坐在马车里,看着绞刑架上的人骤然悬空,四肢抽搐,最终咽气。
一年前,她在那个被他囚禁的密室发誓,她会看着他死。如今,她做到了。她以为自己至少会有一点波澜,快意、喜悦、畅快……
可什么都没有。
她只觉得茫然。
她动用了这么多资源,甚至使用了一些灰色手段,才终于将一个早就该死的人送上绞刑架。
那普通人呢?
普通人要得到自己的正义,又该如何实现?
人群里闪过一张年轻的面孔,那人也在看着大卫的尸体。
薇薇安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转过身挤出了人群。她没有看清他的脸,却莫名想起一个人。
威廉……
也许,她应该和艾米丽谈一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大卫死了。
从此以后, 再没有人能用薇薇安的过去威胁她。
可她和艾米丽之间的关系没有因此修复。
事到如今,再告诉艾米丽她和威廉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大卫的阴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大卫如果娶了“爱略特小姐” ,既能得到薇薇安的财产,也能让“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消失,艾米丽便能继承布雷特的遗产;而艾米丽嫁给了威廉,那笔遗产会归威廉所有,也最终会落到大卫手中。
现在大卫死了,这一切就不再是威胁,薇薇安的秘密也安全了。既然艾米丽和威廉的夫妻关系无法更改,薇薇安决定尊重艾米丽的意愿。她将骑士桥的宅子送给了她,同意她和威廉去过所谓真正的生活。
艾米丽得知这个消息,一脸难以置信。
“你不是总说,你已经长大了吗?”薇薇安平静地说, “现在,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你要赶我走?”艾米丽的眼睛红了,泪水涌了上来。
薇薇安不知该如何面对艾米丽。眼前的女孩不再是那个曾经在伦敦街头紧紧牵着她的手、与她相依为命的孩子,而是一个陌生又别扭的少女。
她们明明离得这样近,中间却像隔着一道英吉利海峡。
薇薇安轻轻叹了口气。 “艾米,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
“我只想要一个家!”艾米丽哭着喊了出来。
薇薇安沉默片刻,站起身。 “我可以给你钱, 给你房子, 但家不是别人给的,艾米。再说,你已经有自己的家了。”
她向外走去。
“你不要我了?”
身后, 艾米丽小声问。
薇薇安的脚步顿住。
眼睛有些酸,她闭了闭眼,眼里什么都没有。
她离开了房间。
议会里的局势和这个夏天一样,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沙夫茨伯里伯爵联合了所有站在他那一边的人反对丹比提出的效忠誓言法案。洛克在埃克塞特府参加了无数次会议,写了无数反驳的材料。
可伯爵还是没能说服足够多的人,他在议会中的支持者只是少数。宫廷派与主教们步步紧逼,将法案推到了最后的表决阶段。
沙夫茨伯里和他的同盟寸步不让,两派的争端越闹越大,议会的所有事务都因此陷入僵局,查理二世不得不宣布议会休会。
四天后,由约克公爵牵线,沙夫茨伯里获准进入王宫亲吻国王的手,算是暂时修复了与查理二世的关系。
可国王的脸变得比伦敦的天还快。不到两周,查理二世便在丹比的劝说下,命令沙夫茨伯里离开宫廷。
与国王撕破脸,沙夫茨伯里更没有顾忌,开始酝酿更激烈的反对措施。
本来薇薇安打算大卫的案子结束之后去和洛克度假,结果整个夏天加秋天,她都没怎么见到洛克。她隐约觉得他在刻意躲着她,可她没有证据,也说不清楚原因,加上她自己同样忙得不可开交,便一直没顾得上细问。
汤品恩的钟表店在她的建议下装修成高级奢侈品店风格,贵族和富商从踏进店门的那一刻起,便能感受到这里与普通作坊的不同。
接待客人的礼仪,店内的陈设,饮品与点心,乃至包裹钟表的盒子与缎带,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客人你购买的不只是一只钟表,还有身份、品位。
而汤品恩的手艺也完全配得上这样的包装,很快,伦敦的贵族圈就以拥有一只汤品恩制作的钟表为荣。
汤品恩本人也精于人情世故,送给薇薇安一只刻有他姓名印记的怀表。薇薇安原来的那只怀表还可以用,她见机器很喜欢,便顺手把怀表转赠给了她。
莉斯一直鼓励琼开一家自己的酒馆。
经过大半年的锻炼,琼终于有了自信。她的丈夫巴伯先生起初还不断催促她回家,时间久了见她确实能赚到钱,态度也就软了下来。
至于上次琼回家探亲,莉斯派去的人一路跟着,对巴伯先生态度的改变起了多少作用,薇薇安则不去管它。
莉斯和琼来问新酒馆的名字时,薇薇安不假思索:“斯旺,就叫斯旺酒馆。”
Swan,天鹅。
丑小鸭总有一天会变成天鹅。
伦敦塔附近的咖啡馆二楼,偶尔能看见一两只天鹅贴着泰晤士河灰绿色的水面滑过。
一楼大厅因为视角太低,只能看见对岸密集的屋顶和码头,望不见河面。牛顿再次来伦敦的时候指出了这一点。
“我喜欢这里。”牛顿环顾四周,给出评价。 “很安静。唯一的问题是,这里离泰晤士河很近,却看不见河。”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 “你知道泰晤士河有多脏吗?”她指了指旁边的一片建筑,“看那,皇家铸币厂,从那里的楼上能看见河,因为高,也闻不到臭味。”
她收回手,笑眯眯地补充:“假如有一天,你想离开象牙塔体会伦敦的热闹,不妨去那里工作,到时候,我的咖啡馆随时欢迎你。”
牛顿对她的调侃并不生气,唇边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侍者送上饮品与甜点。薇薇安将茶推到牛顿面前,自己端起咖啡。
“说起来,你真的太厉害了。柠檬味、口感清淡的饮品,果然在夏天格外受欢迎。我敢说,按照你的模型,我什至能预测今年冬天会流行什么。”
在牛顿面前,薇薇安从不吝惜赞美。
牛顿垂下眼,有些腼腆地笑了。薇薇安望着他出了神,端着咖啡忘了喝。这已经是短短几秒之内,她第二次看见牛顿笑了。
薇薇安早就发现真实的牛顿与教科书上的画像很不一样,他当然会露出那种不耐烦的神情,不喜欢社交,也不会情绪外露地放声大笑。
可牛顿在生活里其实经常微笑,收到别人赞美时,还会害羞。
也许是剑桥职位危机的解除让他安下心来;也许是春天的那次伦敦之行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几个月后,当牛顿又一次来伦敦,他提前在信里通知了她。于是薇薇安有充足的时间变成“布雷特先生”。
这让她心情复杂。她很高兴牛顿和她的友谊更近了一步,开始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拜访朋友;可如此一来,她又担心起自己的秘密。
她可以在伦敦和剑桥有爱略特小姐和布雷特先生两个身份,但无论这个时代信息多么闭塞,她也做不到在伦敦同时有两个身份。
伦敦塔的咖啡馆还能应付牛顿偶尔的来访,可次数多了,一定会穿帮。更何况牛顿在伦敦的朋友也是皇家学会的会员,学者圈这么小,牛顿的圈子已经和她的有交集了。
她认识胡克,奥尔登堡也认识洛克,还有波义耳,早在她给洛克当助手的时候,就在洛克的引荐下参观过波义耳的实验室,如今波义耳也和牛顿见面了,如果这些人某一天出现在同一个场合,到时候她要以什么身份在场呢?
好在眼下她还不用担心这个问题,牛顿此次来访另有目的。
牛顿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 “我需要更多水银。”
“我亲爱的教授。”薇薇安放下杯子,苦口婆心地劝,“你需要的数量已经远远超过药用或者其他正当用途能够解释的范围了。”
“所以我才来找你。”
“好吧。其实你只需要写一封信给我,不必自己跑一趟。我会派马车把你需要的东西送到剑桥。”
等等,她不是在劝他少接触水银吗?怎么跑题到他需不需要亲自来伦敦这件事上了。薇薇安又把话题拉了回去。 “我必须提醒你,接触太多水银是会中毒的。”
“我会密封,而且不会过量使用。”
“这不是过不过量的问题,是蒸气。你把它加热以后,吸入的气体会损害你的身体。”
牛顿的目光微微一变 。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头发里的水银把我带到了这里!
薇薇安在心里咆哮。
但她不能说出来。
“我就是知道。”她强硬地说,“在身体方面的建议上,你相信我,不会有错,你还是做点安全的实验吧,比如你的光学研究?——不需要戳眼球的那种。”
看来牛顿今天的心情真的很不错,他不但没有疑心病发作,也没有反驳薇薇安的打趣,只是望向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主动谈起了自己的研究。
“我正在写一篇假说。”牛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用来解释光的性质,也是我之前几篇论文中讨论过的问题。”
“假说?”薇薇安歪了歪头,调侃他。 “所以你现在接受这个称呼了?我可还记得你以前特别反对这个词。”
牛顿耸了耸肩。 “只是为了方便而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是对的。我注意到许多大师满脑子都是假说,他们认为一篇论文必须附带假说才能展开论证,离开假说,就不能单独讨论光与颜色。”
他的语气充满了讥诮。 “有些人完全不明白我的意思,只有附上说明,他们才能理解。既然如此,那就把这种说明称作假说吧。”
Virtuosi ,大师,博学家。这是一个薇薇安在现代都没怎么听过的词。她听洛克使用过,但洛克用这个词形容别人完全出于尊敬,不像牛顿这样,刻意加重语气,讽刺意味满满。
薇薇安忍不住笑了出来。牛顿那副孤僻冷淡的外表下藏着一种淡淡的冷幽默。
她想起牛顿写给胡克的那句著名回复:
如果我看得更远,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她忽然有冲动当面问问牛顿:这句话究竟是无心的形容,还是有意的讽刺?
但她不确定牛顿此时有没有在信中写过这句话。如果写过,牛顿一定会怀疑她怎么知道的,是不是胡克将私人信件的内容告诉了她,那就意味着她与胡克的关系非同寻常。
如果还没写……
无论哪一种,解释起来都很麻烦。薇薇安只好把好奇心按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牛顿喝了一口茶,“我打算去胡克先生的住处拜访他,我想和他当面谈谈。”
刚才的问题瞬间被薇薇安抛在脑后,她连连摆手。
“不不不……这可不是一个好主意。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直接去和胡克先生正面交锋,你们还是继续通过奥尔登堡先生通信吧。”
牛顿皱起眉。 “可当初是你建议我将论文分享给他们。”
“我是这样说过,但我所说的他们,不包括他。”
当初提出这个建议时,她还不认识胡克。现在她意识到,胡克可不是一般的学者,他在伦敦是学术明星,善于交际,人脉极广,在皇家学会中拥有很大的影响力。
皇家学会的大多数成员只是对科学感兴趣的业余爱好者,真正能理解牛顿与胡克之间那些专业争论的人少之又少。刊登在《哲学汇刊》上的文章,其中大部分在薇薇安眼里都不过是“民科”水平。
在这种情况下,牛顿与胡克的争论就不只是关于真理,而是谁能够说服旁观者。
而在与人交往这件事上,现在的牛顿远远不是胡克的对手。他那些严谨、复杂的证明,根本不适合展示给一群没有基础科学训练的人。
“你是说,我会输。”牛顿嘀咕了一句,眉头拧紧。
“我是说,你们当面争论,谁输谁赢不重要,即使你赢了也没什么好处。”
薇薇安身体向前,手肘撑在桌面上。
“我还是那句话,不要自己去见胡克先生。如果你实在无法忍受,就找一个中间人,千万不要直接给胡克先生写信,看在上帝的份上,也不要和他当面辩论。”
牛顿垂下头不说话了。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薇薇安试图让他高兴一点。
“那么,你愿意和我说说,你最近有了什么新发现吗?”
“我最近——”牛顿抬起头,开始讲课一样介绍起来,依旧是关于光由微粒构成的观点。
万有引力还是遥遥无期……薇薇安托着下巴,恍然回到了当年上物理课的教室。她也和当年一样,控制不住地走神。
洛克说得对,她不能一直欺骗牛顿。可她究竟该怎么告诉他,自己其实是个女人?有没有什么办法一点一点地暗示,让他稍微容易接受一些?
“布雷特。”牛顿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皱眉看着她。 “你走神的时候,总会这样。”
薇薇安顺着牛顿的目光低下头,发现自己正拿着一支搅拌匙,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动。
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这实在太失礼了。薇薇安从不会在商业伙伴面前做这样的小动作,只有在洛克面前,或者在自己家里与莉斯她们在一起,非常放松的时候,她才会无意识地转动手边的东西。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牛顿面前也这么放松了?
“抱歉。”薇薇安轻轻一笑,将搅拌匙放回托盘。 “不管怎么说,等你准备发表你的理论时,记得这个。”
她从外衣中取出一张小小的印刷卡片放到桌上,轻轻推到牛顿面前。
那是她的出版社“名片”。
她说服审查官,霍布斯的翻译作品并不属于禁止他出版的范围,于是出版了霍布斯英译的《奥德赛》。
霍布斯优雅的英文翻译受到了读者的热烈欢迎。这位八十七岁高龄的哲学家备受鼓舞,答应为她完成《伊利亚特》的全本翻译。
薇薇安支付给他丰厚的稿酬,远超通常标准,也定期去拜访他。上一次见面,霍布斯笑着告诉她,外面有谣言说他有一个私生女,所以才在晚年如此慷慨地为他安排一切。
那是我的荣幸。
薇薇安在心里说。
“可你知道,我说的是论文。”牛顿拿起那张卡片,看了看上面的字。 “我暂时没有出版书籍的计划。”
“你总有一天会写书的,别弄丢了。好了,我有一件事想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其实是……”
薇薇安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却在看到隔壁桌的时候住了口。她走到隔壁桌拿起了上一位客人遗落的一本小册子。
这几天她见到这个小册子好几次,还是在不同的店里。一开始她没有留意,可出现的次数太多就难免令人好奇。
小册子的标题是:《一位有身份者致乡间友人的信》。
篇幅不长,也就一万多字,内容却让薇薇安惊出一身冷汗。
这是一篇针对丹比效忠誓言法案的政治檄文,谴责之前被解散的由丹比领导的骑士议会不断削弱贵族的政治权力,试图建立一套君权神授的君主制度,以及主教权神授的教会制度。
一旦他们成功,便意味着无论国王还是主教,都将不再受法律约束。
虽然匿名,但薇薇安一眼就认出这是沙夫茨伯里伯爵的手笔。
让她震惊的不只是这背后的主使人,还有这本小册子竟然详细列出了沙夫茨伯里在议会中辩论、反对丹比和主教们时所使用的论点。
在这个时代,仅仅是在咖啡馆里公开谈论与国王有关的事务,都可能招来危险,如此详细的记录,等于将上议院内部的争辩直接披露给公众。
而文章里的那些观点……
薇薇安太熟悉了。
“如果你是什么?”牛顿抬眼看她,提醒她继续说下去。
“我——”薇薇安把小册子攥在手里,“我还有事,得走了。”话没说完,人已经冲了出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对仍坐在桌边的牛顿道:“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去找胡克先生,我可是警告过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离开伦敦塔附近的咖啡馆, 薇薇安接连去了两家附近的乔伊斯咖啡馆。
情况比她想象中严重得多。
那本小册子无处不在,几乎每张桌上都摆着一本,所有人都在谈论,成了伦敦眼下最热门话题。
她又赶去玫瑰酒馆找莉斯。刚一进门便听见靠窗的几个客人高声争论小册子里的内容。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薇薇安将手中的小册子递给莉斯。
莉斯虽然不明所以,但一看她难看的脸色, 便知道事情不简单。两人又一起去了其他几家店, 情况无一例外, 甚至有一家咖啡馆里有人站在大厅中央, 高声朗读其中攻击丹比和主教的段落。念到关键处, 四周响起一阵掌声和喝彩。
薇薇安黑着脸叫来负责的店长。
店长愣了一下,看见她身后的莉斯态度才恭敬起来。
薇薇安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布雷特先生的衣服。她不动声色地向莉斯身后退了半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莉斯会意。 “这些小册子从哪里来的?”莉斯问。
原来这些天一直有人送来,说是给客人免费取阅的,送来的人没有留下姓名。负责人见客人们很喜欢,讨论得也热闹,就默认了小册子的存在。不只是乔伊斯咖啡馆,伦敦城里的许多咖啡馆和酒馆都有,这是现在卖得最好的印刷品。
薇薇安越听脸色越难看。开店之初她就再三强调,店内流通的出版物必须经过仔细筛选。可后来店铺越来越多, 加上这些年也确实没出过问题,她放松了警惕。
小册子里的内容根本不可能通过审查,属于非法印刷品, 这样在店里流通, 后果很严重。
薇薇安顾不上回去换装,便与莉斯一道赶往距离威斯敏斯特最近的分店。
果然,那里同样有人传播小册子。
大厅里正激烈地争论,有人支持沙夫茨伯里,有人替丹比说话,声音快要掀翻屋顶。还有几个人坐在角落里,他们不参与争论,只安静地听着,目光在每一个发言者身上停留,偶尔低下头,在纸上记些什么。
薇薇安看了一会儿,心沉了下去。这件事传播得如此广,上议院不可能毫无动作。
她立即乘马车回家。
马车在街道上颠簸,薇薇安靠在座椅上,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月前送洛克离开伦敦的场景。
一整个夏天的劳累,再加上伦敦令人窒息的空气,洛克刚入秋便开始咳嗽。可他仍旧留在埃克塞特府,坚持替沙夫茨伯里工作。
到了十月,洛克的咳嗽越来越严重。在薇薇安的强烈要求下,他终于答应去牛津休养。
离开那天,薇薇安去送他,看着洛克毫无血色的脸,她在心里狠狠咒骂沙夫茨伯里伯爵。
黑心老板。
就算他现在需要洛克,洛克也的确好用,也不能把人往死里用吧?
“冬天不要回伦敦了。”马车里,薇薇安握住洛克的手,柔声说,“我去牛津看你。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在那买一处庄园,安定下来也不错。”
洛克用拳抵住口鼻,低低咳了几声。 “安定下来?你指什么呢?”
薇薇安被问住了。
是啊,怎么安定下来呢?她从来没想过和莉斯还有南希分开,甚至考虑过将来即使她们嫁人,也可以买一座足够大的庄园,大家仍旧住在一起。
这种生活方式在这个时代很常见,诺森伯兰伯爵夫人就为比维斯一家和布鲁默一家提供住处,和他们共同生活。薇薇安虽然不是贵族,可凭她如今的财力,这样安排并不困难。
唯独洛克最麻烦。
这个时代,独身女人不可能与独身男人住在一起。如果结婚,洛克就要失去牛津的研究员席位。虽然洛克并不在意,可薇薇安自己也不想结婚,结婚意味着与另一个男人终身捆绑。
她信任洛克,可她对洛克的信任,与她对这种无法解除的婚姻制度的排斥,是两回事。
如此一来,她想不到任何一种可以与洛克住在一起的方式。
如果洛克或者她与别人结婚了,另一个人反倒可以以客居朋友的身份和另一对夫妻一同住在一起。
可那怎么可能?如果她结婚了,嫁的人不是洛克,或者洛克娶的人不是她,说明他们已经没有了感情,又怎么会各自结婚后还住在一起生活呢?
荒谬。
这个问题直到洛克的马车离开很久以后,薇薇安都没想出答案。
而现在,她顾不上那些长远的计划了。
回到家,薇薇安径直去了书房。她没换衣服就在桌前坐下,铺开信纸。
笔尖才刚刚落下,门外响起了很轻的敲门声,不等她许可,杰里米推门而入,脸上还挂着汗珠。
“小姐,有消息了。上议院收到了对那本小册子的指控,下令焚烧。”
薇薇安脑中轰的一声。
十七世纪的英格兰焚烧危险书刊不稀奇,内战和共和国时期最常发生。
然而,自从查理二世复辟以后,公开焚书少了许多。一般未经许可、内容不当的印刷品,通常只会被扣押,印刷所被查封,书商和印刷商受到处罚,禁止继续出版或售卖。
对比之下,由上议院正式下令交给刽子手公开焚烧,含义完全不同,属于公开处刑,本身就是一场面向民众的政治表态,告诉人们:这些文字本身已经被认定为危害国王、教会与国家秩序的罪犯。
小册子的幕后当然是沙夫茨伯里。但他本人不会有事,他是伯爵,是上议院议员,还有贵族盟友。他在议会中反对丹比,本就是贵族之间的政治斗争。
问题的严重性不在于这些争论本身,而是将原本只在贵族范围内的争论向公众公开,人们知道了议会老爷们在谈论什么。
尽管在薇薇安的时代每周三议会质询无人在意,电视直播也无人问津。可在三百年前,议会开会的内容被平民知道了,是一桩大事,丹比一定会借题发挥,狠狠打压反对他的人。
要么开指控一名伯爵参与煽动性出版,必须拿出足够的证据,也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况且议会中的发言受到传统特权保护,丹比与沙夫茨伯里虽然针锋相对,却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因此丹比不会一上来就直接扑向沙夫茨伯里,他一定会从伯爵周围的人入手。
而洛克……会是丹比用来撬动沙夫茨伯里的那根楔子。
所有人都知道,洛克是沙夫茨伯里的秘书和顾问,也长期住在埃克塞特府。只要开展调查,洛克就一定脱不了干系。
薇薇安不知道洛克究竟参与了多少,可她知道,洛克一定预料不到这本小册子如此流行。
几个月前薇薇安还庆幸这个时代没有即时通讯,牛顿不会看见她出现在老贝利的庭审现场。
而现在,她无比希望能马上联系上洛克。
笔尖上的墨水滴落在纸面上,迅速洇开。薇薇安看了看信纸,将羽毛笔放回墨水屏,把整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壁炉里。
她不能给洛克写信。
一旦信件被截获,这封信就会成为洛克的罪证。
“杰里米。”
“小姐,我在。”
“你马上去牛津,问洛克先生是否知道这本东西,参与了多少,有什么打算,告诉他,我建议他马上出国。”
“小姐?”
“现在就出发。”
薇薇安把小册子塞到杰里米手里,“不要告诉任何人,除非见到洛克先生本人,不要把这本小册子拿出来。”
杰里米离开以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薇薇安心神不宁。
从伦敦到牛津,沿途换马最快也要一整天。加上休息与返程,杰里米最早也要后天才能回来。
可她没有时间了。
一向效率低下的上议院,这一次却行动迅速。就在下令焚烧小册子的第二天,他们又成立了专门的委员会,追查作者、印刷者和出版者。
陆续有人被带走,据说都是参与过排字、印刷与运送的人。
薇薇安没有去找沙夫茨伯里。
这个时候前往埃克塞特府,无异于亲口告诉盯着那里的人,她与此事有关。
她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她等不下去了。
她了解洛克,如果那本小册子真是洛克写的,洛克不会否认;如果不是他写的,他也坚持自己的清白,无论哪种情况,他都不会离开,杰里米根本说服不了他。
洛克总是相信事实能够说明一切,也对理性太有信心。
可政治是没有理性的。
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万一杰里米回来告诉她洛克拒绝离开,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她必须亲自去一趟牛津。
莉斯和南希昨天就知道了她的担忧,已经替她安排好两个可靠的男仆,也备好了马车。
可薇薇安却穿着男装走下楼。 “我不用人跟着。”
“你要一个人去?”莉斯跟在她身后。
“没时间了。”
“那也不能只你自己去!”南希站在楼梯上喊,“路上太危险了!”
薇薇安回过头,冲她们一笑。 “这才几年?你们忘了我以前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你——”
不等她们再说什么,她挥了挥手下了楼,穿过前厅,又快步走过后院,径直进了馬廄。
托马斯迎了上来。这名经验丰富的老马夫跟随她多年,已从马匹对她的反应中猜出了她的伪装。因为他足够可靠,薇薇安也向他坦白了自己女扮男装的秘密。当然她不会说得很详细,只说自己喜欢穿男装骑马。
另外两个年轻马童对此一无所知。
“用最轻的鞍具。”薇薇安道,“我马上出城。”
托马斯看见她的装束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他向身边的马童使了个眼色,马童立刻跑向里面的隔栏。
等马童走远,托马斯才上前半步,看了一眼外面阴沉的天色,压低声音问:“小姐,现在就动身?”
“嗯。”
见她态度坚决,托马斯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取缰绳。
薇薇安刚踏进馬廄,西尔弗便从隔栏后抬起了头,银灰色的耳朵朝她的方向竖起,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前蹄在铺满干草的地面上轻轻刨了几下。
薇薇安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脖颈。 “你还需要休息,我要赶很远的路。”
西尔弗用鼻子顶了一下栏门。
薇薇安把栏门打开一点,“听话,你还有小布雷兹要照顾呢。”
听见自己的名字,小布雷兹从旁边的隔栏里探出头来。它已经一岁,早就断了奶,个头也长高了许多,只是胸背还没长开,显得非常纤细。
西尔弗回头看了小马驹一眼,又转向薇薇安,低下头,用额头抵住她的肩膀。
马童将塞布尔牵了出来。马夫刚要给黑马套上马鞍,西尔弗突然从栏门里挤了出来,横在薇薇安与塞布尔之间,那双黑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安静而固执。
薇薇安抬起手,掌心贴上西尔弗温热的侧脸。 “你知道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吗?这一趟会很辛苦。”
西尔弗打了个响鼻,鼻尖擦过她的手腕。
薇薇安鼻子一酸。她看向馬廄最里面的隔栏,栗子安静地站在那里,那是洛克送给她的第一匹马。如今它已经老了,不再适合长途骑行,薇薇安也很少再骑它。
她又看向一旁温顺等待的塞布尔,年轻、强壮,很适合赶路。
最后,她的目光回到了西尔弗身上。
小布雷兹断奶以后,西尔弗的身体逐渐恢复,鬃毛也变得顺滑光亮。
薇薇安想起她骑着西尔弗的那些年,那时候她不会想得太远,也不会害怕。
一个人,一匹马。
就这样往返于牛津、剑桥和伦敦之间。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也不知道下一站会遇见谁,只知道一直向前奔跑。
如今她有了宅邸,有了事业,有了需要保护的人,也有了越来越多的牵挂。
她已经很久没有独自骑行了。
沉默中,西尔弗低下头,迎向托马斯手中的缰绳。
薇薇安终于开口:“把塞布尔牵回去吧。”
托马斯似乎早料到了这个结果,他没有惊讶,只问:“还是原来的鞍?”
“对。”
薇薇安抚过西尔弗的鬃毛,银灰色的皮毛在阴沉的天光里泛着冷光,像镀了一层银。
“我们再走一趟。”她轻声说。
“去牛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英格兰的天气一到秋冬就格外忙碌, 刮风、下雨、起雾,每天都乐此不疲地尝试不同的组合。
薇薇安骑着西尔弗离开伦敦不久就下起了雨,出了城雨停了,低沉的云层压在道路上方。
她催着西尔弗一路疾驰,经过阿克顿和阿克斯布里奇,风渐渐大起来,卷着道路两旁枯黄的落叶,从马蹄边擦过去。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薇薇安让西尔弗放慢速度。
从伦敦前往牛津的道路比南边平整, 也安全许多,可她毕竟只有一个人,天色暗下来,她在海威科姆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说来奇怪, 她恨不得立刻见到洛克, 行程却没有安排得太紧。
她害怕自己的身体撑不住。
几年前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无牵无挂,一心只想着回到现代,遇到危险也不怎么害怕,甚至隐隐期待,也许出了意外她就能原来的世界。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不能倒下。
她不敢想没有了洛克,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听懂她在说什么;更不敢想如果自己出了什么事,莉斯、南希她们会多么难过。
她要保护洛克,也要保护自己。
她早早休息,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上了路。
清晨太阳短暂地露过面后, 又被厚重的云层吞没。没过多久,细密的雨丝便从天空落下来。
英格兰的深秋不算严寒,可骑在马上迎着风雨赶路,时间久了寒意还是穿透斗篷渗入身体。
尽管戴着手套,薇薇安握着缰绳的手指还是渐渐僵硬。湿衣料贴在皮肤上,喉咙也开始隐隐地疼。
进入奇尔特恩丘陵一带,道路没有那么平坦,连日下雨,路面泥泞湿滑,尤其是下坡时,稍不注意便可能连人带马摔下去。
薇薇安不得不让西尔弗慢下来,沿着道路边缘较为坚实的地方缓步前行。
小腹忽然传来一阵抽痛,腰骶也开始酸胀。果然是太久没有骑马,身体已经不适应这样长途奔波了。
她一开始没有太在意,可疼痛没有消失,坠胀感越来越严重,不算剧烈,也能忍受,却持续不断,让人无法忽略。
薇薇安以为她受了寒。她骑了一上午,手指已经冻得发木,心里却只想着洛克,没有停下来。
又走了一段路,一股熟悉的温热感从身体深处漫开。
薇薇安心里骂了一句:真不是时候。
她的经期一直不怎么准,最近几个月,也不知是压力太大还是操劳过度,更是变得毫无规律。夏天过后,她都不记得有没有来过月经,也没有时间去想这件事。
薇薇安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前方坡顶出现了另一匹马,马背上的人勒住马,朝她的方向张望,像是认出了什么,猛地催马向她奔来。
突然奔着她驶来的陌生人让薇薇安有些紧张,本能地夹紧马腹,让西尔弗加快速度。
即使生过一匹小马驹,恢复以后的西尔弗依然有着赛马的速度,一旦跑起来,一般的马匹根本追不上。
那匹马很快便被甩开,风中隐约传来呼喊声。
“小姐——”
“布雷特先生!”
是杰里米。
薇薇安勒住西尔弗,在路边等了一会儿。那匹马渐渐靠近,只有杰里米一个人。
薇薇安的心沉了下去。
她用手掌拢在嘴边,喊:“洛克先生呢?”
杰里米到了她近前,勒住马,胸口剧烈起伏,“洛克先生不肯走。”
果然。
“他说那本小册子不是他写的,他说自己什么都不怕,也不会离开牛津。”
“我就知道!”
薇薇安握紧缰绳,正要催动西尔弗,杰里米惊叫了一声:“您受伤了!”
薇薇安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马裤内侧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连鞍翼都染上了斑驳的血迹。
“不是伤。”
杰里米一愣,他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那片血迹,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移开目光,翻身下马。他解下自己的斗篷递给薇薇安还住马鞍,“我去找一间客栈。”
“没有时间。”薇薇安摇头。
“至少您要换掉湿透的衣服。”
薇薇安正要反驳,又一阵疼痛攥紧了她的小腹。她俯下身,手指深深陷进西尔弗潮湿的鬃毛里,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坐直身体。
杰里米仰头望着她。 “小姐,您这样,恐怕牛津……”
他面露难色,没有继续。
薇薇安明白他的意思,女人是不能进入牛津的。她现在装成男子也不行,即便她随身带了月经布,也没有地方更换,已经染血的马裤更会引人注意。
隔着雨雾,牛津城已经近在眼前。薇薇安看向远方,握紧缰绳,不再坚持。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她能没有任何顾忌地住在洛克的宿舍里。那时,洛克只是一个出于善意收留她的陌生人。
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即使她自己不在乎,也必须替洛克考虑。
他们在牛津城外找了一家酒馆住下。薇薇安让杰里米去找洛克,再三叮嘱只让洛克一个人过来,不要带学院的男仆。
洛克赶到时,薇薇安已经换回了女装。她坐在壁炉旁,手边放着一杯茶,一只手压在小腹上。
“爱略特!”洛克看见她,脚步加快,“你怎么来了?”他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眉头越皱越紧。 “你还好吗?你看上去很……不好。”
看来在牛津的这一个月,洛克休息得不错,他的面色比夏天红润了不少,下巴也没有当时那么尖削,整个人看着非常健康。
薇薇安本该为此高兴,可她没有时间说这些,见到他,她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必须离开。”
洛克看了一眼她手边的茶,伸手握了握杯壁,对跟在后面进来的杰里米道:“请换一杯热茶。”
杰里米听话地出去。
洛克这才在薇薇安身边坐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薇薇安侧过头,“发生了什么?杰里米不是已经和你说过了吗?上议院焚烧了那本小册子,现在正在追查写作者、传播者和印刷者。我来的时候——”
话没说完,喉咙一阵发痒。薇薇安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杰里米端着新茶进来,看见这一幕,脸色骤变,一步迈到薇薇安身边。 “小姐——”
洛克一只手轻轻拍着薇薇安的后背,另一只手从杰里米端着的托盘上取过茶杯,递到她唇边。
杰里米在桌旁停下,端着托盘的手指无声收紧。他看了洛克一眼,又望向咳得面色发红的薇薇安,最终没有再上前,只把托盘放在洛克伸手便能够到的位置。
“我去让他们把壁炉烧得更旺一些。”杰里米转身向门口走去,到了门边,又停下来,回头问:“要不要请医生?”
薇薇安喝了一口热茶止住了咳嗽。 “不用。洛克先生自己就是医生,我也没事。你去牛津,让学院里的男仆替洛克先生收拾行李。”
杰里米看向洛克。
洛克眉头一皱。 “等等,为什么要替我收拾行李?”
薇薇安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因为你必须出国,现在就走。”
洛克似乎不解。 “有那么严重吗?”
薇薇安差点被他气笑了。这个人怎么回事?从前她穿着男装在牛津城里四处走动,被洛克撞见,他还严肃地警告她,牛津是保皇党大本营,她不能如此招摇。怎么到了他自己身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反倒满不在乎了?
“你到底明不明白,你会坐牢的!更严重一点,他们甚至可以把它说成叛国重罪,你会被绞死的!”
“如果我说,那本小册子不是我写的,你会相信吗?”
“可里面的观点和你跟我说过的那些是一样的!”
“我承认,我或许提供过一些想法。”洛克语气仍旧平静。
“这个夏天,我曾在埃克塞特府与伯爵和几位朋友讨论过这些问题。我认为,所有人在权利上都是平等的。无论国王还是主教,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
薇薇安抬手按住了他的嘴唇。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相信洛克说的话,洛克或许只是贡献了其中有关权利的部分。至于其余内容,那些对丹比伯爵的攻击,以及关于贵族、议会与军队的论述,显然出自沙夫茨伯里伯爵之手。
可问题不在于洛克贡献了哪些观点,也不在于他有没有亲自执笔。这本小册子将贵族内部的辩论赤裸裸地暴露在公众面前,不仅攻击了丹比,还主张限制王权,扩大议会与贵族的权力。
无论查理二世,还是丹比,都不能容忍。沙夫茨伯里此举相当于同时把国王和丹比变成了自己的敌人。
他们或许不会第一时间动一位伯爵,可要从伯爵周围的人入手,比如对付洛克,轻而易举。
洛克在这件事上的固执显得很天真,他认定小册子里的观点没有错,而他只是参与过讨论,既没有执笔,也没有参与出版和印刷,自然不该受到惩罚。
薇薇安抬手扶住额头,头又开始疼了。从事她怎么没意识到她的恋人还是一位理想主义者。
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现在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
“听着。”她控制着声音,“现在你参与了多少,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别人会认定你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可他们没有证据。”
“这种事情不需要证据!也不要告诉我伯爵会替你作证,他现在能不能保住自己都不一定。”
她盯着洛克的眼睛。 “你不是贵族。请你为自己想一想。”
洛克不说话了。
见他还在犹豫,薇薇安抓住洛克的手,“我真的不能失去你,你听我的,走吧!”
洛克依旧眉头紧锁,“你这样急匆匆地赶来,就是为了劝我逃走?”
“是。”
“那你呢?”洛克反握住她的手。 “我走了,你怎么办?”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本小册子出现在你的咖啡馆里,如果事情真的像你说的这样严重,法庭同样可能传召你。要走,我们一起走。”
薇薇安没说话。
洛克的担忧是有理由的。不仅是印刷者和出售者被追查,如果当局认定乔伊斯咖啡馆允许人散发和传阅那本小册子,她这个店主同样可能遭到控告。
负责监管出版物的罗杰·莱斯特兰奇一向对印刷业和咖啡馆充满敌意,薇薇安在咖啡馆里见到好几次他手下的人来监听。
出了这种事,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弄不好还会带着治安官亲自搜查店里。
可她不能走。她和洛克一起离开,目标太明显,而且她走了,等于把风险转嫁给了莉斯她们。
新一阵疼痛袭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的小腹,狠狠向下撕扯。薇薇安从洛克手中抽回手,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
“爱略特!”洛克扶住她。
薇薇安闭了闭眼,等那阵疼痛稍稍退去,才勉强扯了扯嘴角,“我不认为上议院会查得那么深,再说,全伦敦都在传播,又不只是我的咖啡馆,你不必担心我。”
她不知道她是在安慰洛克,还是在安慰自己。
“可是你——”
“别可是了。”薇薇安恢复了强硬的语气,“你必须走。如果最后什么事都没有,你还可以回来。可万一真的有事……我承担不起这个可能。”
她停下来,急促地喘息了一会,喉咙又开始发痒。她偏过头,又咳嗽起来。
看来去年夏天被大卫囚禁对身体的伤害比她想象得大。有些伤害不会随着罪犯的死亡而消失。
杰里米一直站在门边,见她咳得厉害,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在洛克扶住她时停下来,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薇薇安接过洛克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连着那方手帕一起,握住了洛克的手。
“约翰。”
她叫了他的名字。
“求你,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先离开英格兰。只有你安全了,我才能放心应付一切,相信我,我不会有事。南希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随时都可以启程。”
洛克垂下眼,目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薇薇安的手很凉,指尖因为长途骑行还在微微发颤,却紧紧地握着他,像是一松手他就会从她面前消失。
洛克抿住唇。
房间里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燃烧的轻响,以及雨点打着窗户的声音。
沉默了很久,洛克终于抬起眼,看向薇薇安。
“好。”
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洛克在一位名叫乔治·沃尔斯的年轻学生陪同下,乘船沿着泰晤士河前往下游的格雷夫森德,从那里登船渡过海峡前往法国。
离开英格兰之前,洛克列了两份清单,一份是他存放在埃克塞特府的物品,一份则是留在牛津住处的书籍、衣物和家具。他还将牛津的房子租了出去,仿佛这一去,短时间内就不会再回来。
两天后, 他们顺利抵达加莱。
薇薇安陪洛克回了伦敦, 却没有和他一起登船。
一来,她不想让洛克的离开引人注目,毕竟他离开的理由是身体不佳,需要前往法国疗养,如果身边跟着一名年轻的单身女子,会惹人猜疑。
还有另一个原因, 是她的身体不允许。
从牛津回来以后,薇薇安便一病不起。在码头目送洛克乘坐的船离岸,她都是强撑着站在那里。
河风吹动她裙摆和斗篷,洛克站在甲板上, 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远。
薇薇安朝他挥手,脸上还带着笑。
忽然觉得现代社会节奏快有节奏快的好处,至少让告别不那么漫长。汽车、火车、飞机,任何一种交通工具都能很快就让远行的人消失,不必忍受慢慢远去的折磨。
薇薇安看着洛克的船影渐渐变小,直到被灰白色的雾气吞没,才放下手,整个人向前栽了下去。
“小姐!”幸好杰里米一直站在她身后,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回到家, 薇薇安整整一周没下床。
等她能勉强下了床,也收到了从法国来的消息:洛克与沃尔斯已经平安抵达巴黎。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薇薇安靠在床头口述,让新来的抄写员伊丽莎白替她写回信。信中,她告诉洛克,伦敦一切都好,咖啡馆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她的身体已经恢复,让他不必挂念。
信写好,寄了出去。
莉斯站在一旁,眉头越皱越紧。 “你为什么不告诉洛克先生实情?你一点都不好。”
薇薇安半闭着眼睛,“告诉他实情做什么?除了让他担心,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的确一点都不好。
从牛津回到伦敦以后,月经依然断断续续没有停止。有时看上去已经干净了,隔上一两日,又会流血。
她也很虚弱,手脚冰冷。
可她没有休养的时间。
国务大臣约瑟夫·威廉姆森爵士在伦敦的咖啡馆中安插了一个庞大的消息网络,出版检察官罗杰·莱斯特兰奇带着人将乔伊斯咖啡馆从里到外搜查了好几遍,又逐一盘问负责经营的店长、侍者和薇薇安本人。
薇薇安被要求前往市政厅,在治安官面前接受讯问。
虽然马车里铺上了厚厚的软垫和皮毛,薇薇安抱着手炉,依然觉得冷。
安妮不时替她擦去冷汗。
薇薇安甚至能闻到一股铜锈般的血腥味。
如果在现代,她一定会请病假,天大的项目她也不会来上班。工作是老板的,身体是自己的。
哪怕她自己是老板,她也不会以伤害身体为代价经营事业。
但在这个时代,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她必须亲口向治安官否认自己事先知道那本小册子的内容,更没有意愿将咖啡馆作为传播场所。
莱斯特兰奇显然做足了准备,讯问持续了整整一天。薇薇安与洛克的关系,她与沙夫茨伯里伯爵的往来,她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那本小册子,为什么没有立刻阻止客人朗读,又为什么不止一家乔伊斯咖啡馆里都出现过同样的东西……
每一个问题都被翻来覆去地问。
等讯问终于结束,薇薇安筋疲力尽。回到家,她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倒在了床上。
“你还好吗?”
莉斯与南希进了门,看着她一脸担忧。
“我没事。”薇薇安轻声说。她抬眼看了看她们,又无力地靠回床头。
“还没事?”莉斯在床边坐下来。 “你从牛津回来以后就没怎么下过床,也很少提起洛克先生。”她拍了拍薇薇安的手腕,“爱略特,你想谈谈吗?”
“对不起,莉斯。”薇薇安闭上眼,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给我一些时间。”
莉斯看了她一会儿,握住她的手。
“莉斯。”南希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臂。莉斯沉默片刻,又看了薇薇安一眼,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起身与南希一起离开了卧室。
门轻轻关上。
薇薇安依旧闭着眼睛。
冷。
自从去年夏天从罗伊斯顿的地下洞xue逃出来以后,她就一直比从前更怕冷。天气稍一变化,或者身体劳累的时候,就会咳嗽。
迟迟不肯离开的月经终于停了,可烦心事却还是源源不断。
如果王室抓住小册子的传播不放,可以绕过地方程序,直接以煽动性诽谤起诉她。这虽然不是叛国罪,没有死刑的危险,可一旦起诉,她就要前往威斯敏斯特的王座法庭接受审判。如果罪名成立,等待她的可能是巨额罚款、监禁,极端情况下,还可能公开示众。
过去遇到这种事情,她会去问洛克。
可现在……
洛克他们在巴黎停留了十天,之后启程前往里昂。洛克在信中说,他一切都好,还在去里昂的船上和人打了几局牌。
薇薇安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洛克明明不喜欢打牌……
她将信折好,放到枕头下面。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拿出来,重新打开看了一遍。
然后再一次折好。
整个冬天,伦敦都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氛。
那本小册子事件发展到了一个没人能预料的方向。对作者和印刷者的追查迟迟没有进展,议会再次宣布休会。这次休会长达一年半,下一次开会居然要到后一年了。
不久,一本名为《论当前议会的两篇应时论说》的新小册子开始在伦敦流传,主张国王应当解散现届议会,召集一届新议会。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一次,薇薇安提前给所有的店下达了最严格的命令。乔伊斯旗下的所有咖啡馆,以及莉斯经营的酒馆,都不许出售、保存或公开朗读任何小册子。
然而,事情没有因此变好。
圣诞节刚过,查理二世听从了莱斯特兰奇的建议,发布了一道《取缔咖啡馆公告》。命令从次年一月十日起,任何人不得继续经营公共咖啡馆,也不得零售供顾客当场饮用的咖啡、巧克力、果子露和茶。
丹比伯爵同样支持取缔咖啡馆,理由是咖啡馆中不断发生“诽谤国王陛下政府”的行为。
收到消息时,薇薇安震惊得说不出话。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所有咖啡馆?”
“是的,小姐。”送来消息的负责人声音艰涩,“整个英格兰和威尔士。”
送信的人离开后,薇薇安坐在在那里,看着书桌上的公告,半晌没说话。
事情过于荒谬,像编造的假新闻。
即使她已经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好几年,也知道王权强大,可她依然无法想象,国王竟然可以因为不喜欢咖啡馆里的议论,就下令关闭全国所有咖啡馆。
公告要求各地治安法官与城市长官撤销此前颁发的全部相关许可证,此后也不得再颁发新的许可证。
更糟糕的是,国王只给了不到两周时间,也就是说,两周以后,所有乔伊斯咖啡馆都必须关闭。
“国王是不是疯了?”她脱口而出。
南希脸色煞白,冲过来捂住她的嘴。 “我看是你疯了!”
这样下去,她可能真的会疯。
在决定开咖啡馆的时候,薇薇安就设想过不利的情况,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房租过高、物价上涨,甚至战争导致运输困难、原材料价格暴涨……这些,她都考虑过。
她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厌倦了,不想继续经营咖啡馆,也会提前制定计划,分批关闭店铺,或者转让给他人,妥善安置员工。
可不管她怎么做预案,都没想过这种情况,她想到的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因沙夫茨伯里伯爵受到牵连。那样她还可以退居幕后,把咖啡馆转给别人。而不是现在这样,查理二世签下一张纸,两周以后,她经营多年的一切就不再合法,甚至咖啡馆都不能存在。
她再有能力,也不可能在不到两周的时间里安置好这么多人。
况且安置员工只是诸多问题中的一个,仓库里那些咖啡豆,茶叶和巧克力怎么办?公告不允许零售这些东西,这意味着这些存货她也不能转给莉斯的酒馆,全英格兰都找不到接手的买家。
还有已经签下的供货契约,和那些正在运输途中的货物,怎么办?店铺的房租是否还要继续支付?
还有更多琐碎的事情,比如客人寄存在店里的信件、文件和包裹,那些持有乔伊斯代币的客人的结算,等等。
连锁经营曾经给她带来多少优势,现在的风险就放大了多少倍。别人只经营一家店,损失也仅限于这一家。而她拥有的店铺越多,损失和需要处理的事务也就越多。
就算她账面上的财富能承担的起这些损失,她也无法短期内拿出这么多钱。
她的钱在煤矿里,在房产、股票和长期投资里,想要提取,需要时间,不可能在十几天内筹集出巨额的钱币。
莉斯和南希都没有说话。安妮和露西放下茶,彼此看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又轻轻带上房门。
书房里一片安静。
薇薇安揉着太阳xue 。
她只剩下不到两周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咒骂不会解决问题。抱怨归抱怨, 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薇薇安开始筹集资金。她抵押部分产业,出售煤矿股份和可以迅速变现的股票,做好最坏的准备,确保一旦咖啡馆真的关闭,雇员与供货商的补偿能及时到位。
同时, 她联络伦敦其他咖啡馆经营者、咖啡与茶叶零售商、囤积大量现货的批发商, 以及与进口贸易有关的商人召开紧急会议。
有人要求立即反抗, 有人主张拖延执行, 也有人已经绝望地准备关闭店铺。
“国王陛下这道命令是不公正的!”一名经营者愤怒地拍着桌子。
“我们没有诽谤国王,凭什么要与那些人一起受罚?”
“因为命令已经颁布了。”
……
薇薇安坐在长桌尽头,脸色苍白,声音却很平静。
“绅士们,谈论公告本身是没有意义的, 我们现在不是在法庭上证明自己无罪, 我们是在请求一个已经作出决定的人, 改变决定。”
房间里安静下来。
薇薇安很清楚,谈判意味着让步。他们不能与查理二世争论咖啡馆是否拥有传播出版物、讨论新闻的自由,上议院的贵族们都做不到这一点,平民更是不用奢望。
商人遭受的损失不会让国王撤销禁令,查理二世才不管商人的死活。他们必须换一个角度, 从国王本人的利益角度,说明这项公告也对国王不利。
既然查理二世缺钱,那就让他清楚, 关闭咖啡馆会令他损失多少钱。
最终的请愿书措辞非常卑微:
商人们承认, 部分咖啡馆中确实发生过损害国王陛下名誉的行为,他们愿意加强约束,并阻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可大量现有货物已经缴纳了国王陛下的关税,更多货船也已经从海外启程,无法中途召回。
若所有经营者必须在十余日内停止营业,不仅无数商人和雇员会因此破产,国王陛下未来的关税与税收也将受到严重损害。
经营者们保证,此后会尽力阻止诽谤国王与政府的言论在店内传播,恳请国王陛下给咖啡馆一些宽限期。
薇薇安还派人给沙夫茨伯里伯爵送去一封信,征求他对请愿书的意见。
沙夫茨伯里伯爵是丹比最主要的政敌,而这道禁令又是在丹比的支持下颁布的,沙夫茨伯里不能公开站在咖啡馆经营者一边,否则会让查理二世更加确信自己的禁令没有错,这些咖啡馆果然是沙夫茨伯里一派串联反对势力、传播不满言论的据点。
但伯爵与查理二世斗争多年,非常了解国王的性格。他指出,即使请愿书里商人们把姿态放得很低,还是不够让国王改变主意。
商人们提出的都是保证性的条件。禁令既然已经颁布,查理二世不会因为得到商人的保证就无条件地收回。国王必须从中得到什么,否则,撤回命令就等于公开承认自己错了。
按照伯爵的提示,薇薇安又和人们商定,在请愿书中增加了新的条件:经营者愿意宣誓效忠国王,并向国王出具具有法律效力的具结承诺,如果今后再出现不利于国王政府的言论或小册子在店内传播的情况,愿意缴纳高额罚金。
莉斯听说以后忧心忡忡。 “要是莱斯特兰奇多去几次,总能发现问题,我们这么多家店,到时候所有罚金加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薇薇安当然明白这一点,可她已经顾不上以后的事情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保住咖啡馆。只要不强制关闭,其他的都还有周旋的余地。
沙夫茨伯里伯爵替她联系了几名在伦敦商界颇有分量的共同署名者,又安排能够出入宫廷的人将请愿书递交进白厅,该让代表团到白厅说明情况。
做完了这一切,薇薇安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历史同她开了一个恶意的玩笑。
这些年来,她一直试图从沙夫茨伯里伯爵的势力中抽身,她想远离政治,也希望洛克离伯爵远一些。
如今,洛克远在法国,的确离伯爵够远了,她自己反而成了沙夫茨伯里的同盟,甚至还站到了最前面,替伯爵做那些他本人不便公开出面去做的事情。
现实的荒谬是剧本都写不出来的程度。
好在请愿起了作用。次年一月八日,就在禁令原定生效日期的前两天,国王和枢密院召开会议后发布了补充公告:已经营业的咖啡馆暂时不必关闭,经营者可以继续营业至六月二十四日,待临时期限届满后,再等待新的命令。
消息传回来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有人欢呼,有人鼓掌,还有人抹着眼睛。
薇薇安却没有半点喜悦。
补充公告接受了经营者提出的具结条件,按照营业场所计算,每一家咖啡馆都必须承担五百英镑的具结责任。
经营者必须禁止攻击国王的小册子和言论在店内出现,不得允许客人阅读和谈论;一旦发现不利于国王的出版物和谈话,必须在两日内向国务大臣或治安官报告。若违反承诺,就要向国王缴纳五百英镑。
乔伊斯咖啡馆暂时保住了,代价是薇薇安的店都成了监视客人的地方。
而六月二十四日以后,这些咖啡馆依然前途未卜。
洛克又来了信,颇为得意地告诉薇薇安,自己在船上打牌赢了几个法国人不少钱;又很八卦地告诉她,与他们同乘一条船的某位修道院院长,每天晚上都会与一个女人住在一起。
这几句话是用他极难辨认的速记笔迹写的。
整封信里,没有一句提到伦敦的局势。
洛克不可能只与她通信,他一定知道伦敦发生了什么。可他一句都没有问。
薇薇安的回信也一句话都没提,只是问候他,提到玛丽又做了新的甜点,琼发明了新的菜品,仿佛洛克真的因为身体欠佳前往法国休养,这只是一场短暂分别,很快他就会回到她身边。
小册子的事情暂时沉寂下来,王室迟迟没有起诉,但这件事却成了悬在薇薇安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春天,洛克一行抵达法国南部城市蒙彼利埃。洛克很喜欢那里,花了整整一个月考察城内与周边的环境,还看中了一座农场。
随后,他终于在信中提出:如果薇薇安愿意,他们可以在蒙彼利埃买下一座宅子,长久住下。
薇薇安把信放到膝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当然想和洛克在一起。在法国,他们不必顾忌旁人的目光,也不必担心政治上的危险。
可她现在走不开。
当初因为店里总收到成色不足的银币影响利润,薇薇安在荷兰找了一名代理金匠,经营跨国银器出口。那时洛克曾提醒过她其中的风险:贵金属、银器与货币之间界限模糊,一旦代理人擅自改变货物形式,很容易触犯英格兰严苛的货币法令。
薇薇安当时很自信,她相信自己挑选的人。
现实给了她一耳光。
洛克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名下的一批银器在出口时被海关从货箱里搜出了英格兰银币,整批货物当场扣押。
致命的是,薇薇安曾给负责人托比亚斯写过一封信。信里有一句,如果器物出售不易,可由他自行斟酌处置。
薇薇安的本意是允许托比亚斯根据市场情况降价出售,或者将银器熔化成合法的银料,再转卖给当地金匠。
托比亚斯将这句话理解成了如果银器难以逐件出售,不如直接换成英格兰银币,运往荷兰。
货物属于薇薇安,出口所得的最终受益人也是薇薇安,而她又曾允许托比亚斯根据荷兰市场自行决定售价与结算方式,给予了他极为宽泛的代理权。
再加上这一句书面指令,大陪审团看到的是富商爱略特小姐有参与私自输出银币的嫌疑。
将英格兰本国的流通货币运往海外,是重罪。
于是,到了夏天,薇薇安与托比亚斯一起站在了老贝利的栏前接受审判。
一年前她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大卫站在这里等待陪审团决定他的命运。没想到一年以后,站在这里的人竟会变成自己。
咖啡馆的风波尚未平息,她名下的银器贸易又牵涉货币走私。即使案件还没宣判,陪审团已经形成了一种印象:
为什么爱略特小姐的生意总是出现在政府不喜欢的地方?
政局的动荡没有影响普通市民看热闹的兴致,老贝利人满为患。尤其这一次,受审的是一位年轻又有名的女富商。案子集合了所有公众感兴趣的元素:女人、巨额财富、与贵族关系暧昧、可能被判处死刑的重罪。
前来旁听的人比观看大卫受审的人还多。院子里挤满了人,两层楼廊上也黑压压地全是人。
薇薇安站在“栏”里,自嘲地想:原来当时大卫的视角是这样的。她知道莉斯和南希都在旁听席上,杰里米也一定在那里。
可人太多了。一张张脸在她眼中变得模糊,好像所有人都长着相同的面孔。
又一次,她庆幸这个时代没有即时通讯,没有电视,也没有网络直播。远在法国的洛克不会看见这一幕。
讽刺的是,一年前旁听大卫的审判让她有了经验,知道法官会问什么,陪审团更看重什么。
她准备了充分的材料。
原始存货账簿清楚地表明,银器店交给托比亚斯的货物是银盘、银杯与其他制成器物,而不是银币。
海关签发的文书也证明,这批货物依法申报为可以出口的银器。其他雇员则证实,托比亚斯私下卖掉其中一部分银器,将所得兑换成英格兰银币,并从中抽取了额外利益。
荷兰买家的来信要求的也始终是银盘、银杯等银器,从来没有英格兰货币。
最后,书记员宣布陪审团的裁决。
“托比亚斯·韦尔——有罪。”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书记员停顿了一下。
薇薇安屏住呼吸。
“爱略特小姐——无罪。”
作者有话说:
这一段历史是真实发生过的,并不是为了给女主制造困难刻意安排的情节。 1675年12月29日,查理二世颁布取缔咖啡馆的公告, A PROCLAMATION FOR THE Suppression of Cofee-Houses.命令关闭英格兰境内的咖啡馆。公告发布后,咖啡馆经营者和相关商人联合向国王请愿,随后王室又颁布补充公告,将禁令的执行期限推迟六个月,到规定日期后没有再发布新的禁令,也就等于撤回了这项禁令。但那些身处那段历史的人们并不知道这项禁令半年后会取消,而是真的面对全国的咖啡馆即将被强制关闭的可能,肯定非常无语……
第138章
被判无罪以后, 薇薇安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去。
经历过小册子传播、咖啡馆请愿和银币案,莱斯特兰奇越发怀疑她。他的人盯得很紧,伦敦一有什么风声,乔伊斯咖啡馆就会第一时间遭到搜查。薇薇安也会立刻收到治安官传召,接受一轮又一轮盘问:是否知道店里有人议论国事?是否默许过煽动性的言辞?
同样的问题, 换一种说法, 再问一遍。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莉斯白着脸说。
“还会有第四次、第五次。”南希一脸无奈。
这一点薇薇安倒是很久以前就预料到了, 她受沙夫茨伯里伯爵的牵连是早晚的事。
沙夫茨伯里伯爵与国王之间的关系持续恶化。春天, 查理二世派国务大臣约瑟夫·威廉姆森爵士前往埃克塞特府, 要求沙夫茨伯里离开伦敦。沙夫茨伯里拒绝服从,依旧留在府中接待反对派议员以及其他对国王不满的人士。
丹比随即建议国王下令逮捕沙夫茨伯里,将其押往伦敦塔。然而这一计划因威廉姆森爵士拒绝在逮捕令上签字而未能实施。
沙夫茨伯里也搬离了埃克塞特府,购入了另一座宅子, 萨尼特府, 距离市中心更近了。
反对伯爵的人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作为传闻中和伯爵有密切关系的女富商, 会受到怎样的对待也可想而知。
霍尔本附近的店里,玛丽端着一盘蛋糕走过来,放到桌上,小声道:“我现在只要看见新来的客人,就觉得他是告密者。”
莉斯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女孩抿住嘴,不再说话。
“玛丽说得没错。”薇薇安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蛋糕里加了蜂蜜, 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点了点头。 “好吃。”
除了玛丽显得很高兴, 其他几个人看向她的眼神都有些意外。
人的适应能力真是惊人,麻烦一件接着一件,薇薇安居然还有心情品尝一块蛋糕。不只如此,她还欣赏了夏天发生的日全食,洛克在法国也看到了,信里兴致勃勃地和她讨论。
如果还能享受美食和讨论天文现象,说明事情还没有坏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或者说,还有更坏的空间。
贵族之间的斗争没有因为议会休会而停止。
夏天,伦敦城在市政厅举行治安官选举。亚麻布商弗朗西斯·詹克斯发表了一场轰动性的演说。
他援引爱德华三世统治时期的法令,声称议会每年至少必须召开一次,现在国王将骑士议会休会至次年,也就意味着这一整年议会都不会开会,由此失去了法律效力,相当于骑士议会已经自动解散。
薇薇安不知道詹克斯的演说背后的推动者是谁,但那个人显然尝到了之前传播小册子的甜头。演说过后,伦敦很快出现了大量主张“议会已经解散”的小册子。
其中一本名为《议会是否因休会十五个月而解散?若干思考》的小册子提出,议会有权约束、限制乃至改变王位的传承。
约克公爵对此震怒。
查理二世没有合法子嗣,约克公爵是国王的弟弟,也是王位继承人。有传言称这个小册子的观点是沙夫茨伯里伯爵的,于是约克公爵和沙夫茨伯里的反丹比同盟宣告破裂。
尽管薇薇安严格约束,任何和国王相关的小册子都不许在咖啡馆出现,但圣詹姆斯那家店里,还是在流传。那家店虽然还挂着乔伊斯的名字,实际上早已不再由她控制。
六月过后,咖啡馆禁令的临时期满,白厅没有再发布新的关闭命令,人们忐忑不安地等了许久,才慢慢意识到,禁令事实上已经不了了之。
薇薇安也借这个机会,与沙夫茨伯里伯爵摊牌。
不知道洛克离开英格兰在其中起了多大作用,最终,伯爵同意让她将圣詹姆斯的咖啡馆转出去,由伯爵的秘书兼管家斯特林格推荐了一名新的经营者接手。
从此以后,那家店就和她没有关系了。
可她与伯爵之间的联系没有因此断开。沙夫茨伯里和几名政治盟友很喜欢琼做的菜,常常前往天鹅酒馆。时间一久,他们索性在那里成立了一个“绿丝带俱乐部”。说是俱乐部,其实是反对宫廷与保皇党的人聚集议事的地方。
去年的政治小册子给国王带来了极大麻烦,可对反对国王的人而言,那场风波却让他们看见了一种新的可能。小册子比议会演说传播得更快,也比贵族私下争论影响更广。
从那以后,攻击国王、质疑议会的小册子层出不穷。
薇薇安感到愤怒。
贵族老爷们彼此争斗,最后遭殃的却是普通人。他们可以在咖啡馆里说完便走,私自印刷传播出版物,店主却要承担高额具结,伙计和经营者还会被莱斯特兰奇的人拖去盘问。
“你们知道更糟糕的是什么吗?”薇薇安放下叉子。 “税务部门扣押了一批咖啡豆,说我涉嫌走私。”
“简直胡扯!”莉斯锤了一下桌子。
薇薇安环顾四周。曾经热闹的咖啡馆,如今冷冷清清。门边坐着两名客人,压低声音交谈。靠窗的位置空了一大片,连平日最受欢迎的长桌旁,也只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
没有多少人能够在经历莱斯特兰奇如此频繁的搜查以后,仍然若无其事地坐下来喝咖啡。
谁也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不是国务大臣的人,会不会把谈话内容透露给审查官。
薇薇安让侍者去通知客人提前闭店,所有的桌都免单。
客人走后,店里安静下来,墙上的钟摆规律地摆动。
滴答。
滴答。
明明才刚入秋,壁炉里还没有生火,薇薇安却踩上脚炉。
她还是很容易冷。尤其是双脚,无论穿多厚的袜子,都暖不起来。
“小姐。”露西走了过来。安妮回老家结婚了,露西接替她成了薇薇安新的贴身女仆。她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神情有些不安。
“我发现了这个。”
薇薇安伸出手,莉斯先一步把小册子抢了过去。 “别看这些东西了。”
“给我吧。”薇薇安依然伸着手,语气平静。 “我大概能猜到上面写了什么。”
莉斯犹豫了一下,把小册子递给她。
这几年,越来越多的女性开始出入咖啡馆,新开的店铺不再专门设置隔离出来的女性空间。
而这本小册子在女客人之间传阅和讨论最多,指责爱略特小姐开设咖啡馆别有用心,男人进入她的店里以后只会空谈,背离家庭。
这种说法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以前薇薇安就见过,她通常一笑置之。
可这一次,小册子里又多了一些新的内容,说爱略特小姐是贵族的情妇,生活放荡,行为不检,开设咖啡馆是为了接近男人,享受男客对她的追捧与恭维。
“他们怎么能这样写?”南希气得声音发抖。 “这完全是诽谤!”
薇薇安耸了耸肩。她对这些话已经见怪不怪了。哪怕再过三百年,职场上依然会用同样的方式打压有能力的女人。她太强势,一定是依靠男人上位的……总之,她的职位与财富就是和能力无关。
针对私生活与道德的指责,向来是摧毁一个女人事业最有效的方法。薇薇安不认为这本小册子背后的人是出于对她个人的憎恶,也许是那些想要趁机低价收购她产业的人采用的手段。
“是不是真的,不重要。”她把小册子放回桌上。 “先毁掉一个人的名誉,等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再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用最低的价格接手一切。”
最近还有几名颇具“骑士精神”的男人向她求婚,理由是愿意在这个艰难的时候保护她。
不过他们的想法倒也有几分道理,合适的结婚对象的确能让她的名声变好。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薇薇安没有马上回答南希的问题,她的目光停留在那本小册子上。
这个问题,在过去一年里出现过许多次。每一次,她都能够想出办法。出现问题——愤怒、沮丧——调查清楚,想办法——解决问题,永远都是这个模式。
可这一次,她太累了。
她不只一次问自己: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从去年到现在,她一直是一个人。从前,她也习惯独自解决问题。
可现在不一样。洛克已经离开了大半年,他一直住在法国南部的蒙彼利埃,还在那里买下了房子与农场。他没有催促她,也从未在信中问她什么时候过去。
可他所做的一切,已经把他的心意表达得很清楚:他想和她在那里安顿下来。
薇薇安一直走不开。一开始是因为危险不能离开,后来是各种事情和责任绑住了她。
可现在,咖啡馆禁令事实上已经取消,而她本人却成了生意最大的障碍。莱斯特兰奇盯着她,税务部门查她,客人害怕与她的店产生关系。
她继续站在最前面,只会让她的生意成为明显的目标。
她开始认真考虑从生意中退出去。终于,她说出了那句在心里藏了很久的话。 “我不想开店了。”
“什么?”莉斯猛地抬起头,睁大了眼睛。
“转让出去,或者直接关掉。”薇薇安倒进牛奶轻轻搅动咖啡,杯中的液体形成一个浅浅的漩涡。
“只留下霍尔本这一家。如果你愿意,可以挂在你的名下,作为酒馆的附属产业继续经营。”
“为什么?”莉斯问。
“因为我累了。”
“这不像你。你从来不会累。”南希道。
薇薇安淡淡一笑。 “我亲爱的南希,我是人,是人就会累,也会害怕。”
她的目光越过她们,望向窗外。风卷起街边枯黄的落叶在半空中打着旋,短暂地飞高,又很快落下。
“你们知道,我现在拥有的钱,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足够我生活了,我打算退休。”
她停了一下,想起这个时代还没有这样的说法,便改口道:“或者说,隐居。”
“可是你还这么年轻,隐居做什么?像老人一样吗?”南希一如既往地直爽。
我不年轻了。
薇薇安在心里说。
不只是她原来身体的年龄,还有她的心,这一年下来,好像老了十岁。
心如果老了,就没有了做任何事情的兴致。
“不行,你不能向他们认输。”莉斯握紧她的手,“你从来没有失败过。你想做的事情,最后都做成了。你救了我父亲的酒馆,也让我把玫瑰酒馆开到了伦敦。南希有了出版社,还有玛丽,还有琼——没有人能打倒你,这一次你也一定能成功。”
“他们是谁,莉斯?”薇薇安惨然一笑。
“他们……”莉斯张了张嘴。 “不让你做生意的人。”
“傻瓜。”薇薇安轻轻拍了拍莉斯的手。 “没有人不让我做生意。”
她可以从刻薄的老板手里买下酒馆,可以在精明的金匠那里占到便宜,也可以把大卫送上绞刑架。
但现在她的敌人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莱斯特兰奇针对她,不是因为私人恩怨,而是他的位置决定的,换一个国王任命的新闻审查官,也同样会这么做。
不会这么做的人,比如约翰·弥尔顿,在共和国时期担任新闻刊物出版许可人,呼吁出版自由,查理二世复辟之后,作品被刽子手焚烧,没收财产,人还被关进了监狱。
她不想再这样对抗下去了。
历史自有其发展趋势,她本来就只想在这个时代活下去而已,根本不想当对抗整个社会性别规范的领袖人物。
她想退到幕后。
她想去法国。
她不是一直希望洛克远离沙夫茨伯里伯爵,远离政治吗?如今,这个想法已经实现了,他可以留在她身边。
那么,她为什么不能去过一种自己在现代社会从未想象过的生活?
她忽然有些理解艾米丽了。如果这个时代可以离婚,她或许真的愿意走进教堂。即使没有婚礼,没有法律认可,她也想和自己爱的人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回归家庭一定很舒适。
不然,从古至今,怎么会有那么多女人选择这样的生活呢?
她也想试一试。
“那你处理完这些产业以后,打算做什么?”南希问。
薇薇安给了她一个勉强的微笑。 “去拜访一些朋友,再去看看艾米丽。之后……去法国。”
“那你还会回来吗?”莉斯问。
“当然。”
薇薇安握住她们俩的手。 “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们。”
没有人再说话。
玛丽和露西安静地站在吧台后面。杰里米一直站在不远处,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只在薇薇安说出“去法国”时,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窗外,一片黄叶被风卷起,轻轻撞在玻璃上,停留片刻,又被吹走,飘向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整个秋天直到圣诞节,薇薇安都在忙着为各地的咖啡馆寻找买主。
这个时代没有现代意义上的连锁收购,也很难找到一个既有财力、又有意愿一口气接手这么多店铺的人,她只能一家一家谈价。
霍尔本附近的咖啡馆紧挨着莉斯的玫瑰酒馆,薇薇安把它转给了莉斯。南希喜欢去伦敦塔附近的那一家读书,薇薇安便把那一家店交给了南希。
其余店铺全部易主。
老板更换的消息也提前告知了雇员, 愿意留下的, 薪水和职位暂时不变, 今后的具体安排要听从新老板;想要离开的, 也不阻拦。
临近圣诞节, 薇薇安又为所有雇员准备了一份丰厚的“节日礼物”,算遣散费。
等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已经是次年二月。
经过长达十五个月的休会,议会终于重新召开。
白金汉公爵、沙夫茨伯里伯爵等四位贵族提出动议解散议会, 理由与前一年夏天弗朗西斯·詹克斯的演说如出一辙:根据爱德华三世时期的法令, 既然议会一年多都没有合法召集, “骑士议会”在法律上已不复存在, 应该解散。
这一动议遭到驳回,丹比领导的议会还认定提出动议的四位贵族犯有藐视议会罪,命令他们当众道歉。
四人拒绝,于是, 他们被关进了伦敦塔。
薇薇安听到消息毫不意外,丹比为这一天筹谋已久,如今终于如愿以偿。
她也没有担心沙夫茨伯里。英国贵族之间的政治斗争虽然激烈,却很少闹到你死我活。普通人犯下叛国重罪会被送上绞刑架,可对一位伯爵来说,被关进伦敦塔更像是严厉的警告。
沙夫茨伯里甚至可以带着自己的仆人住进去,按照他的习惯和喜好布置房间,依然能和外面的亲友通信。
在伦敦塔里,沙夫茨伯里还有闲心给洛克写信,推荐约翰·班克斯爵士的儿子卡勒布·班克斯。那个年轻人如今正在法国,伯爵希望洛克能当他的老师。
洛克依旧留在蒙彼利埃,他已经在那里呆了一年多,却还是没等到薇薇安。这段时间他多次表达过回国的意愿,都被薇薇安劝阻。
局势还不明朗,贵族之间斗争是一回事,牵扯到平民是另一回事。伯爵被关进伦敦塔更坚定了她的想法,劝说洛克既然出了国,就好好在法国体验一下。
约翰爵士本人也给洛克写信请他教导自己的儿子,还提到塞谬尔·佩皮斯也十分赞成这个安排。
洛克随后写信询问薇薇安的计划,如果她近期仍没有前往蒙彼利埃的打算,他就去巴黎与在那里等候的卡勒布会合,再一起前往意大利。
薇薇安看完信感慨万千。之前佩皮斯因遭人诬告信奉天主教而丢掉职位,对沙夫茨伯里充满敌意,可这不妨碍他对洛克的敬重,不知该佩服佩皮斯的气度,还是洛克的为人。
还有意大利……
薇薇安眼前浮现出一张年轻的脸,带着一种病态的精致,棕色的假发,狐狸一样的眼睛。
珀西。
珀西在都灵去世时是五月。他的遗孀伊丽莎白如今正在巴黎,前不久她又一次写信邀请薇薇安前去。
她确实应该出国看看了。
薇薇安给洛克回信,承诺两个月后前往法国,他们可以在巴黎汇合。
在离开以前,她还要见一些放心不下的人。
第一个是艾米丽。
薇薇安已经一年没有见过艾米丽了。偶尔从南希的话里听出,艾米丽的日子不太好,可薇薇安这边的烦心事太多,一直没顾得上她。
想到艾米丽,薇薇安的脸色沉了下来。
昨天她刚谈完一桩生意,与几位生意伙伴在酒馆里喝了一杯,离开时在人群中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威廉。
他长成了一个结实的年轻人,虽然个子不高,肩背却很宽,举止间多了几分沉稳,少年时代那种狠戾消失了,只有偶尔抬眼的时候,眉眼间还会露出一点从前的影子。
他身边站着一名年轻女子。威廉的手揽在她腰上,两个人靠得很近,不知说了什么,一同笑了起来。
薇薇安看了一眼身旁的杰里米,又望向威廉。杰里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冲她点了一下头。
看来她没看错,那的确是威廉。
可他怀里的女人不是艾米丽。
如果是以前,薇薇安会冲上去当面质问他。可经历了这么多,身边还有生意伙伴,她按住怒火,告诫自己不要冲动。
等应酬结束,威廉也不见踪影。杰里米告诉她威廉和那个女人坐同一辆马车走了。
今天早些时候,薇薇安派人往骑士桥送了一封短笺,告诉艾米丽自己将在明天下午前去探望。
想起她们之间的不愉快,她又在信尾添了一句,她即将前往欧洲大陆,希望在临行前能再见艾米丽一面。
男仆很快带回了口信。 “查普曼太太说,明日下午会在家恭候。她还请我转告,她十分盼望见到您。”
薇薇安有些意外。虽然艾米丽和威廉已经结婚了,可在她眼里,艾米丽还是从前那个动不动与她争执的小姑娘。这句礼数周全的答复却有了十足的女主人派头,看来婚后生活让艾米丽成熟了许多。
第二天下午,薇薇安乘坐马车来到骑士桥。这是她将房子送给艾米丽以后第一次回到这里。
一切都没有变,连仆人都没换。女仆接过她的披风,将她领到楼上的小客厅。那里原本是她的书房。
房间里的陈设也与从前一模一样。窗边的桌子、靠墙的书架,连壁炉前那张薇薇安坐过无数次的扶手椅,都还留在原处。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艾米丽正在里面等她。
“爱略特小姐。”看见薇薇安进来,艾米丽连忙站起身,热情唤道。
她比一年前圆润了许多,身体长开了,穿着一条样式宽松的长裙,额前垂落几缕微卷的头发,有了居家太太的模样。
薇薇安有些恍惚。记忆里的小女孩不见了,那个别扭、总和她争吵的少女也不见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这座房子的女主人。
薇薇安试着将艾米丽当成一个大人寒暄。
“艾米丽,好久不见。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很好。”艾米丽端起茶杯递给薇薇安。 “这是你以前最喜欢的茶。”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薇薇安接过茶杯,目光停在艾米丽的手腕上,蕾丝袖口下隐约一小片青紫。
“你的手怎么了?”她抬眼问。
“没什么。”艾米丽偏过头,躲开她的目光。垂落的发丝滑开了一些,露出脸侧一块没消退的淤青。
薇薇安顾不上喝茶,放下茶杯,“这是怎么回事?”
她伸手想要查看艾米丽的脸,艾米丽瑟缩了一下,避开她的手,领口下方的脖颈露了出来,同样有伤。
“没什么。”艾米丽看她变了脸,急忙把衣领拢紧,“我只是……不小心撞到了桌子。”
“谁撞到桌子会伤成这样?”薇薇安霍地站起来,一把抓住艾米丽的手腕,将她的袖口向上一推。艾米丽疼得吸了一口气。
手腕上赫然印着四道清晰的青紫指痕。
薇薇安眼里冒火,声音陡然提高。 “威廉打了你?”
艾米丽只是摇头。
“那个混蛋在哪儿?”不等艾米丽回答,薇薇安转身打开门,吩咐站在门口的杰里米,“把那个混蛋给我带过来,我有话问他!”
杰里米答应一声,刚要走,艾米丽冲上来,一把抓住杰里米的衣角。
“别去!”她回头看向薇薇安,“求求你,别让杰里米去找威廉。”
杰里米有些为难,也看向薇薇安。
薇薇安眉头拧紧。 “艾米,他打了你!你还不让我去找他?”
“他不在家。”
“他去了哪里?”
“他应该和安娜在一起。”
“安娜?……你知道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艾米丽不说话,垂下头,双手护在小腹前。
薇薇安僵住。 “你怀孕了?”
“嗯。已经五个月了。”
薇薇安脑中轰的一声。 “你才十八岁!”
“再过两个月就十九了。”艾米丽小声辩解。
薇薇安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她答应让艾米丽与威廉单独搬出来生活的那一天起,她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他们是夫妻,有自己的生活,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可当她真的看见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姑娘挺着隆起的腹部,脸上、脖子上、手腕上带着伤痕时,薇薇安还是无法接受。
“爱略特……我终于有自己的家了。”艾米丽走过来,挽住薇薇安的臂弯。 “求你,不要破坏它。”
“艾米……”
艾米丽望着她的眼神里有喜悦,也有担忧;有害怕,有哀求,还带着一点天真的憧憬。
薇薇安的心都碎了。 “你所谓的家,就是这个样子吗?”
她指着艾米丽手腕上的伤痕。 “他打你,在外面养别的女人,还是在你怀孕的时候!”
艾米丽的眼眶红了。 “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是吗?这几个月,我确实不能履行妻子的义务……”
“履行妻子的义务?!”薇薇安抽出胳膊,双手搭在艾米丽的肩膀上晃了晃。 “你怀着你们的孩子啊!你知道这多危险吗?他连这几个月都不能忍?见鬼的妻子的义务!”
“可他是孩子的父亲。”
艾米丽抓住薇薇安的手臂摇了摇。 “爱略特,别说这些了。我真的很幸福,我有自己的家了,也很快会有自己的孩子。”
她拉起薇薇安的手,轻轻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隔着柔软的布料,薇薇安的掌心感受到一点温热。
艾米丽抬起眼,小声问:
“等孩子出生以后,你愿意做孩子的教母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教母不意味着法律上的监护权,教子女也不会拥有继承权。
但这个身份有着特殊的意义。
教母要关心孩子的成长,在上帝的见证下引导孩子的信仰,是家庭里非常重要的长辈。英格兰教会对教母没有婚姻上的要求。无论独身女人还是已婚女人, 都可以成为教母。
艾米丽的这个请求与薇薇安的婚姻状态无关,相当于邀请她担任这个孩子人生中的重要角色,教导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长大成人。
薇薇安在现代没有做过教母。她理解的十七世纪的“教母”也不是现代语境里近似“干妈”的温情称呼。在圣公会的洗礼仪式中,教母要替婴儿作出承诺:弃绝魔鬼,相信基督,保证将来教导孩子遵守上帝的诫命。
薇薇安犹豫了一秒,覆在艾米丽小腹上的手轻轻抬起,“我——”
她自己都不相信那些,又有什么资格站在洗礼盆旁,当着牧师和众人的面,替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宣称:这一切,我都坚定地相信?
“我想让你陪着我……”艾米丽握住她的手,含着泪望着她,声音颤抖,“我怕万一……孩子就只有你了……”
她没有说下去, 薇薇安却听懂了。艾米丽真正想问的是:
你还愿意做我的家人吗?
你离开英格兰以后,还会回来吗?
如果将来我出了什么事,你会不会照看我的孩子?
……
薇薇安指尖冰凉,心口仿佛被什么攥住,疼得几乎痉挛。
做了母亲,就会替孩子考虑很久以后的事,艾米丽已经开始设想最坏的结果。这个傻姑娘,如果她真的过得幸福,又怎么会在孩子这么小的月份时就急着寻找教母?
要成为孩子的教母, 她必须亲自参加洗礼。艾米丽怀孕五个月,按照日子推算,孩子大约会在四个月后出生。而她原本答应洛克,两个月后去法国。这样一来,她至少还要在英格兰多留两三个月,等到入秋以后才能动身。
她得写信问问洛克,他和他的学生卡勒布·班克斯到时是否还会在巴黎。如果他们等不了那么久,她也可以前往意大利与他们会合……
薇薇安忽然意识到,她在计算日子,重新安排船期,谋划该在巴黎还是意大利与洛克会合。
她只有刚听到这个请求的时候犹豫了一秒,但也仅仅是一瞬间,她从没想过拒绝。
她怎么可能拒绝?
在这个时代,生产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凶险的关口。
而且那个人是艾米丽。
是她刚刚来到伦敦流落街头时收留她的艾米丽;是踮着脚替她熬粥的艾米丽;是明明自己也饿得厉害,却装作已经吃饱,把最后一点食物留给她的艾米丽……
无论她是否相信那些教义,她都会保护艾米丽,也会保护艾米丽的孩子。
“好。我答应你,做孩子的教母。”
“真的?”艾米丽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薇薇安低下头,掌心重新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我会陪着你,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然而,让薇薇安头疼的是,无论她怎么劝,艾米丽都不肯离开骑士桥的房子。她想把艾米丽接回考文特花园照顾,艾米丽就是不同意,只是强调:“这里是我的家。”
无奈,她只能另想办法。或许可以再雇几个可靠的侍女,另外安排两名男仆留在宅子里。
这样想着,马车驶出了骑士桥宅邸的大门。迎面又来了一辆马车,两辆车在路上交错而过,风掀起对面车窗上的帘子,里面两个人有说有笑。
“停车。”薇薇安抬手敲了敲车顶。
马车停下。薇薇安掀开窗帘,对跟随在旁的杰里米道:“拦住那辆马车。”
杰里米一夹马腹追了上去。对面的马夫很不情愿,最终还是在杰里米的阻拦下拉紧缰绳。
薇薇安从车上下来。没过多久,杰里米也将车里的人带了过来。
威廉,还有那天在酒馆里见过的年轻女子。女子看见薇薇安,脸色一白,小猫一样躲到了威廉身后。
“爱略特小姐。”威廉轻轻鞠了一躬。
薇薇安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那个姑娘身上。 “这位是——”
“安娜。”女子从威廉身后探出一点身子,小声回答。
薇薇安打量着她。十七八岁的年纪,脸庞还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稚气,看起来只是一个年轻而不知世事的姑娘。
薇薇安压下怒意,缓和了语气。 “安娜,你知不知道,威廉已经有妻子了?”
安娜抬起头。 “我知道。”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但他也是没有办法,是他的哥哥逼他结婚的。”
薇薇安握紧了拳。 “威廉,这是你告诉她的?”
威廉向前挪了半步,将安娜挡住。 “是。”
“你跟我来。”薇薇安转身走进院子。
威廉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杰里米,又看了看薇薇安带来的另外两名男仆,轻轻拍了拍安娜的胳膊,在她耳边说了几句,顺从地跟了上去。
安娜的目光一直尾随着威廉。
离开大门一段距离,确认那边的人听不见他们的谈话,薇薇安猛然转过身。 “你的妻子怀着孕,你却出轨别的女人?”
“安娜不是别的女人!”威廉提高了声音。
“那她是什么?”
“她是我爱的人!”威廉咬紧牙,像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这倒出乎薇薇安的意料。
“你爱的人?你已经结婚了!”
“是。可我是被迫的,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莫名其妙就结了婚。”
“莫名其妙”与“结婚”放在一起,显得那么荒谬,但又好像没错。
不知道是不是爱情让人变得勇敢,威廉竟然坦然承认,一切都是大卫的安排,大卫想借此控制薇薇安的财产,艾米丽和威廉都不过是他手里的棋子。
“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威廉。”薇薇安沉下声音。 “无论婚姻是怎么开始的,你既然已经和艾米丽结了婚,就不能在外面和另一个女人来往,你必须对这个家负责。”
威廉歪了歪头,“负责到什么时候呢?我就没有机会和安娜在一起吗?难道只因为我在什么都不懂的时候结了婚,就必须一辈子和艾米丽绑在一起吗?”
薇薇安没有回答。
威廉的话有很多问题,可他也的确是受害者。这个时代的婚姻制度并不只对女人残酷。
“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能打艾米丽!”薇薇安截断了那些混乱的念头,切入重点。
威廉愣了一下,“我没有打她。”
“没有?那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别告诉我是她自己弄的。”
“就是她自己弄的!”
啪——
清脆的耳光声。
威廉抬手捂住脸,眼底掠过一丝熟悉的狠戾。
薇薇安恍惚又看见了那个在馬廄里用阴冷目光盯着她的马童。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威廉,艾米丽从小就喜欢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打了她,还要说谎?”
“可我不喜欢艾米丽。”威廉梗着脖子。 “如果我早知道,只因为听她说了几句话,我就必须娶她,那我宁可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他直视着薇薇安,“而且我没有说谎。我向上帝发誓,我连一根手指都没碰过她。那些伤,是她自己弄的。”
不知道是威廉的演技太好,还是他真的没有撒谎,他的表情居然显得很诚实。
可艾米丽有什么理由故意弄伤自己?
夫妻之间的争执,外人总是说不清楚的。
薇薇安的太阳xue一跳一跳地疼。
“不管你怎么说,你和艾米丽已经有了自己的家。你如果继续与安娜来往,我就把你赶出去。”
威廉忽然笑了。 “爱略特小姐,您的手段,我早就领教过了。大卫就是被您害死的。我当然不怀疑,您完全有能力把我赶出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可是,那座房子的信托,是用另一个身份设立的。真闹出什么问题,别怪我没有提醒您。”
当初薇薇安决定将骑士桥的房子交给艾米丽,没有把房产直接转到艾米丽名下。
大卫死后,她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成立了信托。这不仅是为了避免威廉借婚姻控制艾米丽的财产,也是她摆脱“布雷特先生”这一身份的准备之一。
刚来到这个时代时,她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布雷特先生的身份一旦受到质疑,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因此刚开始那几年,她不敢轻易处置这个身份名下的财产。
后来待久了,曾经令她惶恐不安的那些风险,也不再可怕。即使有人追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她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于是,她将布雷特先生名下的大部分财产转入信托,交由可靠的受托人管理,从此以后,“布雷特先生”本人就不必再公开出现了。
对威廉的威胁,薇薇安冷冷一笑。
“大卫不是被我害死的,他制造剪切式□□犯下重罪,是法律判了他死刑。”
她向前走了半步。
“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当年那位钱德勒先生,卷宗上只追查到了大卫,可是你也扮演过这个人,对吗?”
威廉的脸色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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