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今日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不过江宁和其他省市再也没有出现过那种突如其来的灾害。
风依旧这般吹拂着, 夹杂着小雪,落在人行道的树木上。
有学生放学,一脚踹上树干, 簌簌的雪落下来,引来一片开心的尖叫声。
城市中也一如往常般鲜活热闹。
倪子颜麻木地取走自己的咖啡, 麻木地将咖啡喝完, 麻木地将所有文件整理齐全发给领导。
心里的缺口被这个冬天搅得越来越大。
舒厌的离开, 是钝痛,是路过每一只流浪猫时的心头一悸,是下意识抖开一袋冻干时才发现家里其实早就空落落了。
世界悄无声息地抹去了他的痕迹,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没有来过人间,也没有遇见过他。
楼上的住户换了人。
家里的伍佘也消失不见。
舒书不记得自己有个弟弟。
张斐也不记得公司有位名叫舒厌的模特。
那日雨天初遇, 出现在玻璃窗外的人渐渐涣散。
独留雨痕留下长长的眼泪。
四季轮转中短暂的一程, 随着办公区内的人来人往,渐渐流逝了。倪子颜不敢回家,也不敢在小区花园停留。她固执地将自己的孤寂, 投射进了工作中。
手上的设计稿不到一周就要完成最后的定稿工作。
她改好新的, 将图稿发送至张斐那边。
半小时后,张斐拨通内线电话,将人喊到了办公室。
“成衣尺寸是谁给你的?”张斐用红笔划出了几行数据,“我记得秋冬季没有这个尺寸的模特吧?设计出来的衣服不贴身, 效果要打折扣。”
倪子颜接过画稿,唇角罕见溢出了一丝苦笑。
看,这个世界忘记了你,却还有蛛丝马迹在提醒我。
“我知道了。”倪子颜回到工位,将电脑中的数据一项项删除, 又重新输入新的。
最后几天,她开始通宵,打版时盯着,秀场布置她也盯着,对接工厂她也跟着,每天早中晚用咖啡吊着一口气,几乎住在了公司。
后来,这套衣服在大秀上获得了不少目光。
这套系列名叫「因果」,以朱砂红作为主要色彩基调,主款式外套带有镂空,上面盘根错节数段红线,带给人一种微妙的束缚感。内搭多数以简约为主,配上刺绣,糅合了雪落枝头的意境,极具故事张力。
在网络上流传小火的是压轴款式。内搭为红,外套为白。两套衣服的心口处用红白色线交错缝制,给人一种缠绵悱恻的错觉。
关于这套衣服的简介,网络上也迅速流传引用,当作情感流的文案:心脏涌出了红色的血液,见到冬天,血就变成了雪。所以每一场雪的降临,心痛就有了另一重的解析,不再是我想你。
一月后,倪子颜凭借这组作品,拿下了中国十佳时装设计师奖项。
部门聚餐庆祝,一圈真心话下来,江有凑到她面前问:“老大,有兴趣谈一场恋爱吗?隔壁组有男生托我问你,有没有男朋友啊?”
倪子颜抿了一口橙汁:“有。”
“什么!”江有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什么时候的事?!你也瞒得太严实了吧!”
“很久了。”倪子颜看着这桌朋友,其实她们很多人都见过舒厌,有些还经常起哄舒厌来工位找她。可偏偏这样,让她有种错位人生的迷茫。
明明没喝酒,头为什么会这么痛。她举杯和所有人一样笑着,却在心里想,会不会某天醒来,舒厌也会从她的脑海中消失不见了?
春分后没多久,倪子颜又拿出两套设计,以出色的成绩成功晋升中级设计师,总部人事在公司系统中发了公示,并格外标注薪资和年终奖翻倍。
所有人都在夸她厚积薄发,幸好遇见张斐,她的才华也没有被磨灭。设计院的专业老师也发来祝贺,对她近期产出的服装系列赞赏了一番。
只有她站在这周遭的热闹中,茫然地接受一切。
每当深夜,吞下两次安眠药都无法入睡时,她都会起身去翻看那套没有改过任何尺寸的「因果」,那是大秀结束后,她亲手重新做的一套。
因果就放在书房一角。
她披散着头发,轻轻靠在塑料模特上,就像陷进他的怀中一般,又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听见属于他的心跳。
这天过后,她又开始了拼命的工作。
白天在公司统筹,夜里回家守着空荡荡的房子。
她接下公司最难的系列项目,对接联名,磋商细节,不给自己留一丝喘息的时间。从前只需要把关的项目,如今她一人包揽收尾。
这半年,部门上下无人不服。
又过了两月,总部将设计部组长调去外省,组长一职空了下来。张斐也借着这个机会重新调整了公司架构。公司大会上,部门全票通过倪子颜升职设计部组长。
短短七个月,倪子颜就完成了旁人需要三五年的晋升指标。
连跳两级,破格提拔。
她也拥有了自己的办公室,8平方左右,她摆放了一些绿植,又将舒厌给她买的很多摆件搬了一些放过来。
晚八点,她最后一个离开,遇上了隔壁部门加班的付琳。
“好久不见!”付琳激动地抱了抱她,“怎么瘦了这么多。”
倪子颜下意识摸了摸脸,“吃得也不少了,可能是消化得太快?”
电梯下行,付琳无意提起:“你和那谁还稳定吗?”
倪子颜先是一愣,然后心脏砰砰跳动了起来,她转过脸:“琳姐,你说的是谁?”
她万般渴求,能从付琳嘴里听见一个名字。
可对方却缓缓浮出茫然的眼神,脑子一片空白:“欸?不是不是,可能我加班加糊涂了,以为你有对象来着。”
她笑着摆了摆手:“你也抓紧,别这么拼工作,身体重要。”
倪子颜看着电梯的数字归一,再到负一。她的心却好像已经沉到了负十八楼。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情绪起伏了,下班路上的红绿灯都变得好难捱。
回到家,她将屋内所有灯光都打开,从冰箱取出一袋中药化水。惯例拿上睡衣去洗漱。莲蓬头喷洒出温热的水,从头至尾浇透她。
腿间隐约有热意,低头一看,四个月没来的月经,此时已经顺着水流蜿蜒。她迟钝地关掉水,漠然地清理着地上的狼藉。从柜子里翻出卫生巾,撕开,粘上。
处理好之后,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车流发呆。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兴许只是眯了几分钟。
等她起身,桌上的中药早已经变成常温,她撕开口子,面无表情地喝了下去。
升任组长后,她需要管的事情更多了。
想舒厌的时间都被压缩到了每天夜里。
加班到深夜,办公楼应城市亮化要求,全天候开放,从外间看,灯火通明,就像是无数头牛马还在吃草。
这个月,她开始渐渐适应公司楼下的猫叫,适应小区花园里的猫叫。那些小猫看见人也不害怕,也喜欢跑到她的腿边蹭蹭。
她的挎包里也开始装起冻干猫粮。
遇见小猫的时候,还能喂两口。
偶尔在小区碰见楼下邻居:“倪小姐,这么喜欢小猫呀,天天见你在喂。”
她只是点头,低声回应:“嗯,喜欢。”
何止是喜欢,是她再也落不下的念想-
又是一年毕业季。
部门进来了好几位小姑娘,也有爱猫的,天天下班就蹲在楼下喂。
碰见她了也问:“老大,你这么爱猫,怎么不自己养一只?”
她垂着眼睛,收拾着地上散落的猫粮,指尖带着旁人不易发现的颤抖:“家里那只会吃醋。”
“啊你家里也养了猫猫啊!”小姑娘捧着脸,“那确实,你回家之前记得吹吹风,有些家养小猫闻到其他同类的味道,会绝食,还会不理人!”
“会的。”她看着吃饭完就无情离开的猫,笑了笑,赌气似的小声喃喃,“要是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了。”-
风过叶落,转眼又是一年秋。
暮色温柔。下班后,倪子颜拎着同事夜钓上来的鱼回家。鱼箱里有呼吸孔,氧气不至于耗尽,所以鱼还在喘气。
她将鱼放在门口,腾出手输密码。坐在换鞋凳上换好拖鞋,又刷了会儿邮箱,转瞬就忘了门口还放了鱼。
小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灯光铺满了蜿蜒小路。
一抹花色嗖地一下窜进花坛里消失不见了。
等倪子颜想起门口的鱼,已经是一小时后的事情了。
她急匆匆地打开门,却看见鱼箱盖大敞,原本两条白鲢,如今只剩一只孤零零地在游,甚至有点惊吓过度翻肚皮的征兆。
她往外走了一步,顺着地上的水渍看,鱼应该不是自己跳出来的。又蹲下身,看见了一些猫脚印,断断续续的水渍消失在楼梯道,还有走着走着脚打滑的痕迹。
联想到楼下小猫,应该是饿急了闻着味儿上来叼走了,同时也低估了白鲢的大小,但咬到嘴里的不能撒开,只好带着体型庞大的鱼一瘸一拐地下楼。
她无奈地将另一只白鲢提进屋,放在案板上,一棒槌敲晕了。正准备刮鳞,就听见门口哇哇乱叫的声音。
像极了猫打架。
她拎着棒槌走了出去,一打开门,漫天纷飞的猫毛,像下雪了似的。
倪子颜的手在面前挥了挥,才看清状况。
一只狸花猫和一只三花猫正抱着扭打在一起。明显三花的战斗力更强悍一些,将狸花的耳朵狠狠咬出了一个血窟窿。
听见开门声,三花的动作愣了一秒,嘴里干巴巴地吐出了狸花猫的耳朵,原本身上炸开的毛发塌了下去。
狸花偷吃鱼本就心虚,看见人了更是惨叫一声从楼梯间连滚带爬逃走了。
只有三花还在原地。
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倪子颜愣了一瞬,三花身上的毛色斑斓,分布得煞是好看,只不过有些偏瘦,脸上还有被揍的痕迹。
她看着三花,三花也盯着她,互相都没有挪开视线。
哒、哒、哒。
是秒针转动的声音。
啪。
是案板上的鱼醒了,又掉在地上的声音。
砰——砰——砰——
是从胸腔里传来的。
倪子颜双腿开始发软,心底深处的某个想法被轻而易举地扬起,心脏好像也跳到了嘴边。
可接下来的这一秒,世界都不再喧嚣。
她看见那只三花猫,傲娇地翘起猫胡子,拍了拍身上的浮毛,眨着眼睛开口问她——
“倪子颜,你还养猫吗?”
/正文完
/2026.7.28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感谢大家一路陪伴
接下来会有几章倪子颜和咪咪的甜甜番外,也有部分配角的番外,会在章节上标注,大家按需购买~
还有几章民国篇,我看情况,结算后当福利番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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