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黑白格 > 33、多云
    从日子上算,杭城早已入秋,而真正的冷意却是从一场雨之后开始的,季节更换也有了仪式感。


    阴云低低压在楼顶,空气中是雨后潮湿的土腥气,路上的车辆行进缓慢,接送孩子的家长骑着车从中穿行而过。


    宋惊渡缓缓睁开眼,看到一只裸露的电灯泡,灯罩不知所踪,一根钨丝拧在泛黄的底座上,窗外阴沉的天色,让她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睡过了头。


    她缓了几秒,昏暗狭小的卧室十分安静,宋惊渡的记忆一点点回笼,身体的感受也恢复知觉,她不自觉蜷缩双腿,细密的酥麻感随着神经往上窜,宋惊渡偏过头,埋进被子里。


    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发现自己没有明确的记忆,后半夜混乱又疯狂,滚烫的体温,不断摩擦的床单声响,直到最后,许鹭轻声在她耳边安抚。


    她太累了,又承受了超过身体负荷的刺激,直接失去意识。


    宋惊渡一动不动地缩在被子里,把脸埋得更深。所以她是累昏了吗?


    ……太丢人了。


    一丝寒气从窗户的缝隙里透出来,年代久远的窗框,被大风一刮都会咣当作响,宋惊渡慢慢平复呼吸,撑着床沿坐起来。


    下床的一瞬,她双腿一软,立刻抬手扶住床头,宋惊渡轻轻吸气,对自己的放纵感到难以置信。


    她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穿好拖鞋,推开卧室门。沙发上卷着一床被子,许鹭还真的在沙发上睡了一夜,餐桌边的窗户压着灰蒙蒙的晨光,厨房门口投出一点暖黄的光线,隐约有很轻的碰撞声。


    宋惊渡打开卫生间的门,水池边的架子上摆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还有一条新毛巾,她盯着看了几秒,伸手拆开。


    卫生间小也有小的好处,热水打开,没几秒就置身仙境,云雾缭绕,宋惊渡浑身湿淋淋地站在梳妆镜前,抬手抹开一小块雾气。


    镜子里的女人面容素冷,眼尾渗着淡红色,潮湿的黑发紧贴脖颈,从锁骨向上引出的线条颀长优美,宋惊渡目光停顿,又缓缓向下,连一点可疑的痕迹都没有。


    许鹭什么话都敢说,真碰到她的时候,又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小心又谨慎,宋惊渡眼神飘忽,至于自己……就没那么客气。


    宋惊渡对疼痛的偏爱仅仅停留在情趣层面,许鹭被她咬住时短促的喘息,又隐忍着不发出声音的样子,简直就是催情剂,昨晚自己留下的痕迹不会少。


    镜子里的耳垂慢慢染上红晕。


    宋惊渡用冷水扑了两下脸,转身出了浴室。衣服已经烘干了,整齐叠放在架子上,过了夜的衣服不再平整,宋惊渡穿着多少有些不适,她暂且压下这些强迫症,走到餐桌边。


    “昨晚淋雨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许鹭从厨房端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杯壁凝结着一层白雾,宋惊渡接过来,捂在手心,“没有。”


    许鹭穿着吊带,外面披了一件半长的杏色开衫,袖口盖住一半手掌,五指细白,指甲圆润。


    宋惊渡端杯慢慢喝水,睫毛垂下,看到许鹭的领口,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片片深红,再往下延伸,就是淡淡的青色,隐没进深处。


    宋惊渡眼神瞬间移开,把一杯水都喝完了。


    许鹭把杯子拿回手里,转向餐桌:“吃点东西吧。”


    桌上放着一个印花白瓷盘,垫了一张蒸屉纸,上面是几个白圆圆的红豆包,大小不一,有一个收口的位置还露着点红豆馅。


    宋惊渡轻轻挑眉:“你做的?”


    “嗯。”许鹭抿了一下唇,捏了捏杯子把,又补充道,“用了我妈妈剩下的红豆,上次……你不是说好吃吗?”


    宋惊渡抬眼看她,静了片刻,伸手捏起一个,她指尖微翘,骨节清晰,白色的面皮陷下去一点,又慢慢回弹。


    “你还会发面?”


    “不会。”许鹭摇摇头,实话实说,“我在网上搜了教程。”


    “……”宋惊渡垂下眼,咬了一口。


    入口麦香味清甜,内部松软蓬松,有空气感,红豆馅的口味就不用多说了,一吃就出自多年老厨师之手,既保留了颗粒感,又有沙沙的层次。


    第一次做就到这个程度,宋惊渡缓慢咀嚼,又看了看许鹭平静无波的脸,在心底轻笑。


    怎么做什么都有股拽拽的劲儿。


    她拉开椅子坐下,淡淡道,“很好吃。”


    许鹭轻轻抿唇,把一个纸杯递过去:“附近买的,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宋惊渡接过来,看了一眼,她微微凝神,抬头又看向许鹭,“你怎么知道我早上喝咖啡?”


    许鹭眨了眨眼,自然而然地答:“每次去练琴,你杯子里都是咖啡。”


    她似有所触动,眼睫忽闪两下,又垂落收敛,低头抿了一口,深烘的咖啡豆,入口只有干涩,宋惊渡眉心微皱,平时这种口味她会全部倒进下水道,现在又好像没那么难喝。


    许鹭撑着桌沿看她,右边的眉毛沾了一点面粉,白花花的一小片,挂在浓黑的眉尾,毛茸茸的,让她的脸显出几分与年龄相衬的软糯。


    “好喝吗?”


    宋惊渡抬眼看她,顿了几秒,反问道:“你几点起来的?”又是咖啡,又是红豆包,她刚起床不到一小时,却感觉许鹭做足了准备,就等自己睡醒。


    许鹭想了一下:“六点?”


    “怎么那么早?”宋惊渡眉心迅速蹙起,“昨晚……”她说出这两个字,猛地刹车,差点咬到舌头,脸颊随之泛起热意。


    昨晚,她们到几点?凌晨一点?还是更晚。


    宋惊渡只记得自己最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许鹭五个小时后就起床了,居然还研究了怎么发面,下楼买咖啡。


    许鹭的脸也看不出什么水肿的痕迹,她肤色冷白,在阴沉天气下更轻薄,撑着手望过来,眼底浮起淡淡笑意,“我习惯早起。”


    她说完,在宋惊渡对面坐下,也捏起一个红豆包,咬了一口,品味几秒就评价道:“面发过了。”


    宋惊渡看着她,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许鹭呆了几秒,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宋惊渡素颜的样子,眉眼线条淡了几分,显得更加温润,笑起来眼尾弯下去,唇角微勾,眼睛里有一层亮闪闪的水光,在昏黄的灯下,像被镀上一层柔雾。


    许鹭看得沉进去,就也跟着笑。


    宋惊渡渐渐收住笑意,挑眉:“你笑什么?”


    “……不知道。”


    看到你笑,我也就笑了。


    宋惊渡被一阵冲动裹挟,她撑着桌面起身,狭窄的餐桌之间,她身体稍微前倾,距离就缩短到触手可及。许鹭仰脸看过来,有些茫然,宋惊渡伸出手,手心扶住她脸侧的长发,拇指轻轻蹭过眉尾。


    一点白色面粉蹭到指腹,许鹭下意识闭起眼睛,两排浓密纤长的睫毛随呼吸轻颤。


    宋惊渡呼吸静止,眼前的画面让她短暂晃神,目光不由自主向下,许鹭脖颈上那些吻痕从这个角度看更加明显,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忍了几秒,最终只抬手把她的领口往上拉了一下。


    许鹭掀开眼皮,眼底还有一点朦胧。


    宋惊渡移开目光,淡淡开口:“我要回去了。”


    窗外沉沉的光线压进来,屋内的空气陷入片刻凝滞,许鹭默默垂眼,点了头:“好。”


    她顿了顿,看向桌上的咖啡,“还没喝完。”


    宋惊渡瞟了一眼:“你喝。”


    许鹭眨巴一下眼睛,把杯子拿过来,转到宋惊渡喝过的那一侧,低头抿了一口,宋惊渡站在原地,看到她的唇瓣触到杯口,心口莫名又被牵扯,她有些不想走了。


    许鹭低着脑袋,舔了一下嘴唇,迟疑道:“下次给你买更好喝的……”


    下次。


    这个词让宋惊渡心口发软,如果她们的每一次靠近都没有未来,为什么命运还要让她一次次感受到这些,静谧的,强烈的,让她陷入泥潭的片刻温暖。


    她唇角微弯:“嗯。”


    转身走向玄关,她低了头,看到自己的鞋和许鹭的并排放在一起。一双刷洗干净,鞋面有些塌陷的板鞋,旁边是哑光的软牛皮高跟鞋,昨晚雨滴溅起的泥点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


    许鹭走到她身后:“我送你下去吧。”


    “不用了。”


    “你的车,还在夜市附近停着。”


    “嗯。”宋惊渡穿好鞋,白皙的脚面筋脉明显,她站直身体,“刚好走一走。”


    许鹭说:“好。”像句轻叹。


    宋惊渡转过身,闭了闭眼。


    只要出了这道门,好像跨过那道窄窄的门框,便会有一道分界线明晰起来,她们不再是昨夜缠绵的未命名恋人,彼此会重新回到井然有序的生活里。


    恩师,道德,家庭,阶层,原来什么都没有消失。


    宋惊渡的呼吸拉得绵延,她回头握住许鹭的后颈,吻上她的嘴唇,一点温热的呼吸轻轻洒在鼻侧,贴紧又轻吻,宋惊渡退开一点,闭着眼感受着许鹭的呼吸。


    “我会给你发消息……”她低声呢喃,顿了一秒,手指在许鹭的脖颈收紧,抬眼注视着她,“不准不理我。”


    许鹭乖顺地点了点头。


    宋惊渡强迫自己直起身,转身推开门,冷气迎面扑来,她迈出去一步,衣袖被微弱的力气拉住,宋惊渡脚步一顿,继续往外走,许鹭的指尖停在她的袖口,随着两个人一点点分开,那一小块布料出现轻微的褶皱。


    这瞬间再持续一秒,也像恩赐。


    袖口从指尖一寸寸滑走,宋惊渡的背影清丽挺拔,许鹭看着她走下台阶,手还停在半空中,过了很久,才缓慢收回。


    *


    童书影昨晚和唐桦喝了酒,醒来已经不记得完整的前后,反正唐桦恶劣轻佻,说的话也不作数,当时童书影沉浸在愤懑情绪里,火气上头回了一句:“我不想她们好过。”


    那些话可能是醉话,但对唐桦来说,也算有了个回家的理由。


    她家其实就在杭城,临湖的一片老宅区,那片住宅有几十年历史了,经过几次改建扩充,园林和现代建筑混在一起,寸土寸金,唐桦这些年三天两头往杭城跑,嘴上说是找童教授,参加活动,谈项目。


    心里念的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唐桦推门进去,家里的阿姨正在用吸尘器打扫地毯,听见动静看过来,惊讶地张了张嘴:“你回来啦?”


    她嗯了一声,把车钥匙丢进玄关的托盘。


    唐桦的父亲有家族遗传的认知疾病,随着年纪愈发严重,他以前在商界手腕狠厉,现在年老体衰,只能卧床休养,靠几个疗养师照料,有时半夜醒来还会问别人自己叫什么名字。


    身体还没彻底垮的时候,他给唐桦找了一个正值年华的继母。


    唐桦走进客厅,正好看到女人从楼梯上下来,白柰打扮妥帖,显然准备出门去公司。按照唐桦的取向,曾经对短发的女人完全无感,但白柰不一样,她的短发和下颌对齐,将女性特质衬托得更加鲜明,干练,冷素,又性感。


    一个明年就四十岁的女人,皮肤保养得几乎无瑕,白而紧致,身材也保持着线条感,露出的额角对称,轮廓流畅,像一笔勾下的流线。这些年,白柰吞了唐家多少钱,无人知晓,股份已经被蚕食殆尽,现在实权也由白柰一手掌管。


    这个女人温文尔雅,实际上蛇蝎心肠。


    不过,对自己不会。


    白柰看到她,露出几分惊喜的神色,“小桦?”


    她靠近了,带来一股很淡的茶香味,像茉莉花,更贴合她的名字,在唐桦面前站定,她微微皱眉,嗔怪道:“一身酒气。”


    唐桦偏开脸:“别管。”


    白柰看她两眼,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对唐桦的刻意冷淡早就免疫。


    唐桦顿时有些烦躁,她拿出手机,“帮我查件事。”她调出一张照片,翻过手机,那是首大官方网站的师资介绍页,宋惊渡的一寸照片显示在屏幕上,黑色衬衣领口一丝不苟,眉眼温润静默。


    白柰看了看:“这是?”


    “我喜欢的人的女朋友,哦,不对,已经分手了。”


    唐桦冷着脸,耸了耸肩,“她最近出轨了一个霁音的研究生,我需要一点有杀伤力的证据。”


    白柰眼底的笑意渐深,她看着唐桦:“你喜欢的人?”


    “是。”唐桦和她对视,不偏不倚,带着挑衅。


    过了几秒,她在白柰一双能吸空心思的眼睛里节节败退,撇开头,语气不善:“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你到底帮不帮?我知道你有办法。”


    毕竟你本人就是小三上位。


    白柰静悄悄地靠近一步,唐桦微微一愣,女人已经伸出手,指尖抵在她的下巴,往上一抬,唐桦被迫仰头,白柰又收回手,微笑着看她。


    “小桦,我教你的事情,怎么总是忘记。”


    唐桦下颌绷紧,沉沉盯着她,白柰的声音温温柔柔,一点也不像在生气:“让我帮你办事,可以用这种态度吗?”


    一旁的阿姨见此气氛,抓紧时间闪开,两人周围顿时只剩下一团冷气。


    唐桦被胸口的气憋得发疼,睁眼盯着她,白柰不紧不慢,就这样等着。


    唐桦的手指在身侧一点点捏紧,她最痛恨被人控制,除了眼前这个女人。


    她深知自己的恶劣,不道德,甚至可怕,从三年前那场绝望以后,她和童书影睡了一晚,还自以为那是报复,痛苦的人却只有自己,她人不人,鬼不鬼,明知道这辈子自己真正想得到的人永远不会爱她,也眼看着她一点一点吞噬唐家资产。


    可直到如今,她仍然会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只要白柰需要,自己什么都可以做。


    唐桦压着声音,低涩地叫道,“妈……”


    话音一落,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咬紧牙关才说下去,“求你,帮我一次。”


    白柰缓缓舒展笑容,这是个合心意的答案,她伸手摸了摸唐桦侧边的长发,“乖女儿。”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