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铺满落叶的碎石路折回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种着大丽花的庭院,推开那道原木小门走进餐馆。


    店里静悄悄的。


    防疫的缘故,每一间包厢都是完全隔开的,走廊里只飘着淡淡的大酱与芝麻油混合的香气,几乎听不到别的人声。


    服务员戴着口罩,安安静静领着他们到预订好的窗边包厢。


    一推开门,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后院,抬眼就能看见方才他们散步走过的碎石小路,远处稻田的金色边缘在阳光里若隐若现。


    桌上提前摆好了小菜:腌萝卜、紫甘蓝、辣白菜,颜色清爽。


    宋知窨拉开椅子坐下,先下意识往窗外望了一眼,嘴角还留着刚才逛院子时的笑意。


    权至龙在她对面落座。


    等服务员退出去、轻轻带上包厢门,空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知窨将口袋里有些硌人的手机拿出来,放在一边,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温水。


    “这里真舒服。”她轻声感叹,目光扫过窗框,“安安静静的,关上门好像外面的所有事情都被隔开了一样,像世外桃源。”


    权至龙撑着手肘,微微倾身,目光顺着她的脸,向窗外她看着的风景望去。


    “所以我很喜欢来这里。”他说,“来这儿的人很少,不用时刻注意会不会被认出来,也不用随时进行形象管理。可以安安静静吃饭,安安静静待着。”


    这话很真实。


    长久活在镜头与公众目光之下,连放松都成了一件需要特意寻找、小心翼翼守护的事。能拥有一处不必设防的角落,对他而言格外难得。


    “欧巴现在也还会有这样的顾虑吗?”宋知窨有些好奇地歪了歪头。


    以她对演艺圈浅薄的认识,在她看来,走到权至龙如今这样的高度,早就不必被旁人的眼光捆住了。


    “嗯……”权至龙停顿片刻,慢慢斟酌着词句,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冰凉的玻璃杯壁,“其实fan们现在变得宽容了许多,而且我也已经出道了这么多年,能管我的人已经没多少来了。”


    “所以说起来,能够约束我的,早已经不是某个人或是某份合同了,是那些早就长在骨子里的习惯。”


    他垂了垂眼,声音平和,没有委屈,也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段刻进骨血的过往。


    “我从8岁开始当练习生,哪怕外界再怎么说bigbang是跳出传统偶像框架的组合,我们也是从那一套严苛的体系里一步步走出来的。并且在出道后的许多年里,我们也同样被这套规则约束着。后来的这些大众眼里的自由,也不过是我们用自己的创作换来的。”


    就算后来拥有了选择的权利,本能还留在那里。有时候明明没有跟拍的记者,没有粉丝,没有任何镜头,只要感觉到有人的视线落过来,身体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腰不自觉挺直,表情调整妥当,瞬间切换成‘艺人权至龙’的模式。”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一点旁人很难察觉的疲惫。


    “这些东西几乎是已经完全长在我的血肉里了,轻易是剥离不掉的。”


    宋知窨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阳光穿过落地窗,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眉眼,可她好像隐约窥见了一层别人很少看见的底色。


    光鲜的名字背后,是漫长岁月磨出来的条件反射。


    “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也是长期自我训练出来的一种保护机制吧?”


    权至龙抬眼看向她,眼里浮起一丝讶异。


    很少有人能这么快抓住重点,大多数人只会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这么出名,不用那么累了”。


    权至龙的表情给了宋知窨鼓励,她继续说。


    “就像我。”宋知窨指尖拦截顺着杯壁往下滑的那滴水珠,“很多人看到我和朋友们聊天时的状态,会觉得我肯定是一个外向的人。但那其实也是我在‘社会成长’这门课上学到的模式。”


    “我在与人相处的过程中,逐渐知道什么表情、什么语气会让气氛舒服,怎么接话能不冷场。只要需要,我也可以健谈。我不是想迎合谁,只是觉得这样做大家都能相处得融洽一点。”


    “可那是消耗模式。”她微微抿唇,“一旦离开人群,回到只有我自己的空间,我就想立刻关机。”


    权至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明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背景生长的人,可他们居然会有这样的共同点。


    菜一道道送进来。


    南瓜粥盛在白瓷小碗里,冒着温温的热气,绵密香甜。


    脊骨汤,脊骨炖的软烂入味,土豆粉粉糯糯,入口即化。


    大麦黄花鱼,肉质紧实,干香可口。


    苏子叶煎饼带着独特的青草香气,边缘煎得微微酥脆。


    “我记得你上次说喜欢苏子叶。”权至龙将那盘苏子叶煎饼放在宋知窨手边。


    宋知窨愣了愣,杏眼微微睁大一点:“欧巴居然还记得?我自己都快忘了我说过。”


    “我记得。”权至龙弯了弯眼,语气自然,“那天你说苏子叶有一种很特别的香气,很多韩国人都不太能接受苏子叶的味道。。”


    “哇啊”宋知窨笑,“至龙欧巴的记忆力也太好了吧。”


    “分事情。”权至龙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轻轻耸了耸肩,把话题往轻松的方向带,“不重要的转头就忘。”


    他没有明说——关于她的,好像不知不觉间在变成“重要的事”。


    宋知窨吃得很专心,只有吃到特别合口味的东西时,眼睛才会亮一下。


    权至龙也慢慢吃着,只是有一小半时间,他都在不动声色地看着宋知窨,顺便将黄花鱼的刺剃干净,又将她需要的纸巾放在她手边。


    吃到一半,宋知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震的时间稍长,她才想起还有消息,抽空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亮开,第一个弹窗就是国际版的wechat,是朋友的信息,那就不找机会。


    第二个就是kaokaotalk的通知。


    发信人:jjjjyong


    只有一个小小的[枫叶]。


    宋知窨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刚刚明明一直在一起,怎么会平白无故发来这么一个表情包?


    她抬起头,狐疑地看向对面的男人。


    权至龙早就端起水杯,假装若无其事地喝着水,可眼尾藏不住一点狡黠的笑意,连耳尖都悄悄泛了一点浅红。


    宋知窨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啊——”她拖长了调子,又好气又好笑,“权至龙xi!你是不是故意的?!”


    “嗯?”权至龙放下杯子,装无辜,“什么?”


    “那个表情包!”宋知窨晃了晃手机,“你是来触发我的表情包技能对不对!”


    把戏被当场戳穿,权至龙终于绷不住,低低地笑出声。肩膀微微抖动,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


    “被发现了。”他大大方方承认,嘴角高高扬起,“指令发送成功,现在可以激活‘发表情包’的技能了吗,小小人机?”


    宋知窨被他逗得笑个不停,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然后轻点两下,便干脆利落地按灭屏幕。


    包厢里权至龙的手机立刻“叮”一声响。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软软的一个委屈脸。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一个系统自带的小图标,却让他心口猛地一软。


    “呀~”他指尖点了点那个表情,抬眼看向宋知窨,“kiyo~。”


    “是技能启动成功的证明。”宋知窨一本正经,却忍不住弯着嘴角,“警告欧巴,这个技能有冷却时间,不是随时都有。”


    “收到收到。”权至龙笑得眼底发亮,“我会珍惜每一次触发机会。”


    玩笑过后,气氛慢慢又沉回温和松弛。


    权至龙重新给宋知窨的杯子添满温热的大麦茶,才语带关切地问:“知窨你会有焦虑的时候吗?你现在应该算是gap阶段,但同期们都在积累工作经验。”


    “阿尼哟~”宋知窨摇头,神色十分淡定,“我没说过吗?”


    “说什么?”权至龙微微蹙眉,满脸不解。


    “我有实习经验的。”宋知窨说着,看到权至龙脸上茫然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勾起。


    “金甲?!”权至龙稍稍坐直身体,有些意外,“你不是一毕业就撞上疫情了吗?”


    至少他听来的消息一直都是这样的。


    宋知窨笑着点点头,语气放缓,温声解释:“确实是一毕业就碰上了疫情,但是我们学校从大三那年就开始提供实习了。大三的时候是一些短期实习,大四那一整年都在实习。”


    “大三我就走校内推荐,在kaokaotalk实习了三个月。”


    权至龙眼睛微微睁大,“kaokaotalk?我们现在在用的这个?那不就相当于我们现在在用你自己的东西聊天?”


    “阿尼哟~至龙欧巴你也太夸张了。”宋知窨摆了摆手,眉眼带笑,“我只是在那儿实习了一段时间,而且我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方向。”


    “那也已经很厉害了。”权至龙由衷感慨,“大三就能进到kakaotalk实习,那大四的实习岗位应该更厉害吧?”


    宋知窨:“大四的实习算校外实习,教授推荐我去了cj,负责零售品牌营销和海外企划。”


    权至龙挑眉:“品牌营销和海外企划?要同时兼顾这么多事情?”


    “马甲哟。”宋知窨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因为我是留学生,公司说要充分发挥我的语言优势。”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吐槽的意味,“欧巴你不知道吧,不管多么大的公司,本质上都是剥削啊。比起两份工资,公司更愿意给一个人付1.5倍工资。”


    “1.5倍工资?”权至龙皱起眉头,指尖抵着下颌,满脸困惑,“这话是什么意思,这算是我的知识盲区了。”


    宋知窨耐心解释:“正常来讲,品牌营销和海外企划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工作板块,本该分给两个人去做。可现在有我这样一个现成的实习生,公司只需要在原本的薪资基础上多加一小部分,就能把两份活全部压到我身上。站在公司的角度,这就是在控制成本。”


    权至龙听完,神色微微怔住,“……真的会有公司这样安排吗?员工不会不满吗?”


    “当然会不满。”宋知窨轻轻叹了口气,“可活儿已经分配下去了,员工私底下发几句牢骚,对公司而言又能造成什么影响呢?”


    权至龙靠向椅背,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哇,虽说很现实,但这就是资本的想法。只要目的达成就够了,底下人的情绪和幸福感,根本不在考量范围之内。


    “呀!呀!呀!”宋知窨连忙抬手制止,眼睛睁得圆圆的,“欧巴你说得也太戳资本家的内心了,小心被抓起来!”


    她忽然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阿尼阿尼,差点忘了,至龙欧巴现在也算是资本家了。”


    “阿尼哟!”权至龙立刻摆手反驳,眼底带着戏谑,“我会这么了解是因为我也被资本压榨了很多年,深有体会啊!”


    “啊~确实是。”宋知窨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欧巴的工龄真的很长很长。


    “是啊。”权至龙微微倾身,目光望向她,故作委屈,“所以请宋知窨后辈,可不要冤枉我这个同样饱经磨难的前辈。”


    “呐~我记住了,权至龙前辈nim。”宋知窨微微颔首,故作郑重。


    “阿拉~阿拉~”权至龙笑意融融,“收到你的忏悔和诚意了。”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